1妖人之城(5)
《精靈、戰車與我的日常》 · 佐藤大輔 · 9344 字
裕不是個胖子,卻是個貪喫鬼。
以前原本沒那麼誇張,是從幾年前開始,食量才變得連他自己也驚訝不已。雖然以他的年齡來看,食量大也是很合理的,可是就連他自己也隱約感覺到,理由或許不單單隻有這樣。
所以……當他來到雷克家(其實是雷克的妻子荷塔的家)拜訪,在飯廳看見眼前擺滿宛如這個世界的家庭料理入門篇的各式菜色時,他也沒有嚇到腿軟。挑動食慾的外觀和香氣令他欣喜若狂,眉開眼笑地將與第一印象完全相符的美味一一掃光。簡言之,他是個最令下廚的人感到開心的客人。
順道一提,精靈用餐時,也有說「開動了、感謝招待」的禮儀。而且,裕事先已經在麥朗家學到,基本上只要不製造過大聲響和髒亂就好,所以他來到這裏並不感到手足無措。其次,精靈所使用的餐具中,除了有刀、叉、湯匙這些方便的用具——甚至連筷子也有。被趕出伍法爾姆,分散在大界中長達三千年的精靈們,不僅個性不拘小節,也十分願意採納好的東西。
不用說,精靈大方的個性也展現在他們的料理上。以下就以裕實際品嚐到的料理爲例,進行介紹。
首先,會先用小玻璃杯,喝一杯濃郁且帶有甜味、名叫泰利的水果類餐前酒(在這個世界裏,端酒給客人喝,代表着主人認同對方的地位比自己高,與年齡無關)。這種酒因爲很烈,一喝下肚胃就會暖起來,進而產生食慾。
接着是一開始的湯……應該說,是放了大量軟到化開的根菜類燉菜。裏面的料雖然多,口感卻不厚重。非但如此,微微的酸味還讓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
再來是沙拉。說是沙拉,卻不只是將生菜切碎後澆上淋醬而已,而是結合了醋漬根菜類、色彩繽紛的水煮豆子、看似鴨胸肉的肉片等,類似地球上的科布沙拉,而且份量多到足以作爲主菜。最後只要淋上無油的柑橘類淋醬,就又是一道完美的佳餚。
接下來是海鮮——在此之前,會先用名爲巴爾尼特的水果酒清清口。這道料理是以名爲勒古納的紅肉魚,做成類似生魚片或義式生醃料理的菜餚。因爲是紅肉,所以味道濃重,不過淋上些許加了辛香料的醬汁之後,魚腥味反而將魚肉的鮮甜襯托出來,讓人回過神時,已經喫到胃都要發寒了。
當然,裕的胃並沒有發寒。就在勒古納的盤子快空的時候,端上桌的是半尾用濃郁紅色醬汁燉煮、名爲馬姆庫的白肉魚。口味濃厚的醬汁和清爽魚肉在口中融爲一體,化作難以言喻的美妙滋味。剩餘醬汁則是用名叫拜魯的精靈式柔軟麪包,沾着喫到一滴不剩。
品嚐到這裏,裕在雷克的推薦下,喝了碳酸水兌名爲雷克沙的蒸餾酒,之後主菜肉排就登場了。
裕情不自禁地驚呼。
在他面前噴濺油脂的,是看起來應該超過兩公斤的牛腰肉——不,是除了最高等級的夏多布里昂不做他想的肉。
這裏果真是異世界。
因爲,那種東西在地球上是不可能存在的。夏多布里昂這個部位,一頭牛一般只能取得一公斤不到。這是受到肉牛大小影響的物理極限。
可是,在裕面前冒出芳香熱氣的肉,卻無疑是具備最頂級肉質且巨大無比的夏多布里昂。
也就是說,這塊肉可能只有外觀看似牛排,實則是異世界特有的某種,例如住在洞穴深處的觸手怪獸的肉。事實上,裕的猜想雖不中亦不遠矣,但是他所重視的只有「這肉排看起來超美味的,要是冷掉就浪費了」「如果是在東京的高級餐廳點這種肉,價格大概很驚人吧」,因此接下來就只顧着全力舞動刀叉。順道一提,若是在東京的高級餐廳點相同等級、相同份量的肉,價格恐怕可以買一臺輕型汽車了。
爲配合只是用刀子輕碰一下就切開來的柔軟肉質,選用的料理方式是烤成三分熟。當然,爲了不讓美味流失,表面有先以強火短時間煎過。搭配的醬汁,是以肉汁和巴爾尼特熬煮而成。配菜是用沒有甜味、類似香蕉的水果伊巴拉哈搗成的泥,正好用來清除口中的油脂。這真是引人大喫特喫的完美組合。
拜此之賜,裕的手始終沒有停過。在油脂還不停噴濺時,裕就已經解決了大約一半,剩下的也一口接一口規律地送進胃袋。他雖然有確實咀嚼,依然喫得狼吞虎嚥。那經過巧手烹調的肉排就是如此地美味。
裕本人並沒有發現,他的喫相令荷塔感動萬分。這是當然的了。因爲興高采烈地一味享用美食,就某方面而言,可以說比性愛來得更爲純粹。而讓他有那種體驗的正是她的料理,她自然開心極了。
「KPAA的四王國——各自都擁有二十萬到五十萬的陸軍。只不過,這是發動總動員時的最大兵力,和實際情況相差懸殊。你知道原因嗎?」
裕不認爲他在撒謊。
「但是會那麼做的,想必是受到某種狀況控制的個人或小團體。精靈獨立黨,也就是精靈獨立國家政府,絕對不會發布國家命令,讓那種事情發生。正因爲我們是充滿缺點的『個體』,所以會在戰場上做出殘暴的行徑,而且無力杜絕這種事情發生,可是精靈並非邪惡的生物。所以,政府不會命令人民那麼做,也不肯定那種行爲。因爲所謂的高等智慧生物便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問我們有沒有信心嗎?」
「是的。」裕坦率地點頭。「無論精靈採取何種作戰方式,我的決定都不會改變。所以,我會這麼問的原因——是爲了讓我自己明白。所以說……請你當作幫我個忙,回答我的問題。」
雷克忽然發出一聲細微的低吟。也許是想要調整呼吸吧,只見他的肩膀輕輕地上下起伏。就連裕也看得出來,他正試圖壓抑內心的興奮之情。
無論形式爲何,人一旦瞭解歷史就會失去天真,即使是知識極度偏頗不平衡的他也不例外。所以,他纔想至少在用血弄髒手之前弄清楚。
「我太太徹底喜歡上你了呢。」雷克笑道。「我之前就聽麥朗說你很愛喫,沒想到你還真能喫。」
「那麼,現在就先說個大概吧。陸軍大約有多少兵力?」
「之前我也說過,我是一名軍事宅。我對軍事純粹只是『喜歡』,而且還是隻對其中一小部分的兵器感興趣。我既非研究者,也不是軍人。換句話說,我對於真正的作戰一無所知。我這麼說不是在逃避,只是在闡述事實。別說是作戰了,我連打架都沒什麼經驗。」
雷克微笑着繼續說。
「虐殺及其類似行爲是一定會發生的。屆時,肯定會出現做出那種行爲的精靈。」
「嗯。」
「總而言之。」乾杯之後,雷克說道。「我認爲必須設法整頓軍隊纔行,你覺得如何?」
他們從未「主張」「這個問題應該這麼想」,只有告訴他「這個問題引發了這樣的事態」。而且,他們也沒有批判裕「你爲什麼無法理解」,只有對他說明「從我們的立場來看是這樣」。他們給了裕自己下判斷的材料——他們就是如此尊重來自異世界的人類的意志。
裕坦承自己的極限。
「理由……或許應該說是歷史吧!因爲,過去精靈一直不斷遭到利用、背叛,淪爲奴隸……不,甚至還受過比這更殘酷的對待。輕易就讓人類與自己契合的精靈,也曾經歷遭誣指爲『難以名狀的某種東西』的走狗的時代。被抓去服勞役、被當成性奴隸凌虐都還算好的呢。在人類相信精靈會產生魔素的時代,各地的掌權者們到處收集精靈,他們爲了獲得更多的魔素,還曾一如字面上的意思……試圖從精靈身上榨出魔素來。換句話說,我們也曾經有過被當成『資源』的時期。精靈會產生魔素——拜這樣的誤解所賜,人類開始深信我們體內一定有那種器官,並且不停探查魔素藏在哪裏。不用說,手裏當然還握着手術刀。這些即使以你的感覺來看也不是『古早』,而是不過幾年前的事情。後來,那些本來不相信問題在於『辨識』的魔導士們,終於發現精靈和魔素的關係自始至終都是間接的——纔開始四處向捲入大內海戰爭的各國說明真相。」
「在這個大界裏,精靈這個『種』可以信任的智慧生命體,除了你以外別無他人了,島田•裕。」
「你得讓照顧你的艾爾菲娜能夠放心和你契合纔行。照你現在這種喫法,小心哪天罹患成人病喔。」
「我現在人在這裏,而且不知道如何返回故鄉。然後……我是個精靈迷。無論發生什麼事,唯有這一點不會改變。」
雷克淺淺一笑後回答。
雷克——精靈們的領導人對我說出了真相。
「這樣的話,說不定會用在作戰以外的地方。」
雷克如此斷言。
雷克對裕說的話……不對,是精靈們對他說的一字一句是屬於何者,這一點他也總算想通了。
這是什麼意思?裕的腦子眼看就要陷入混亂。同時,他也用盡全力思考,試圖理出頭緒,最後總算是成功了。
「這個世界——大界裏的精靈究竟是什麼?」
面對如此露骨的問題,就連雷克也慌了。然而,他依舊直視着裕的雙眼回答,展現出精靈的志氣。
「坦白說,我不明白你在意的是什麼,不過,我會以此爲前提回答你的問題。這樣可以嗎?」雷克問道。
這並非裕的誤解。雷克所言正是這個意思。
所以,他接下來說出口的話,不是針對精靈提出的疑問。
不久,對話自然而然地就切入正題。
「那空軍呢?」
雷克一臉地難爲情地,小聲說道。
「啊,你誤會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裕連忙解釋。「我已經決定了,我會站在精靈這邊。」
像在誇讚什麼似地點點頭之後,他繼續說。
「你說得沒錯。」裕點頭回應。「嗯,我換個方式問好了。關於精靈獨立這件事,我認爲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當然了,要獨立就必須戰爭,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不過問題是,這場戰爭非贏不可。」
雷克所說的不是「良知」,而是「常識」。
雷克詢問。
「……真沒想到。」雷克一臉訝異。「原來還有這種可能性啊。」
「不是!因爲一旦輸了就會滅亡——不,是會遭遇更悽慘的下場,所以重點不在於信心,而是有沒有爲了一定要打贏,做好最多做到何種地步的心理準備。比方像是虐殺平民、殺害嬰兒之類的殘忍行徑,你們是否已經下定決心,『如有必要就做』?」
「……」
精靈看重的是良知,抑或常識。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裕點頭。
「我這麼問也許很失禮,不過我還是想要請教你。」儘管心懷感謝,依然不明白精靈們爲何願意做到這種地步的裕提問。
「首先必須瞭解對手的戰力。要不然,就連我們需要何種裝備也不曉得。」
「那個……我知道我這麼說很沒禮貌,不過,請問你們——呃,我是說精靈們……打算當好人到什麼時候?」
「所以,如果是幫忙精靈保有自我,我想我應該會做得很開心。」
『校長承認在學校裏,必定會發生霸凌事件這個現實。並且對於霸凌這項犯罪,發誓絕對不會做出置若罔聞,或是暗中掩蓋真相這類行爲。』
「精靈其實早就對此心知肚明,也很清楚自己永遠都無法從中逃脫。正因爲我們在這個世界的萬物眼裏是異類,所以我們永遠都會是異類,也就是『永遠翻不了身』的意思啦。如何?聽起來是不是很慘?不過,這就是現實!所以,我纔會拜託你幫助我們。拜託不屬於這個世界,儘管比我們更異類,卻無疑身爲人類的你。」
「所以,實際上每一個國家最多隻有三萬兵力。再加上還要戒備國界和沿岸、進行訓練等,能夠投入的兵力,各國應該頂多一萬左右,共計四萬人。只不過,這四萬人是各國的菁英,名爲『人類兵團』。對了,我們的男女加起來,能夠投入的人數也差不多一樣。光從數量來看是勢均力敵。」
「呃……不知道。」裕坦白回答。老實說,他對這方面的知識很淺薄。
既然這樣,我也不能撒謊。裕是這麼想的。
他用聽似哽咽的聲音說下去。
所謂良知,是以道德解釋現實的方法。因此永遠都不會產生結論,只會不停地爭辯下去。
「假使我回答我們已有此決心——」雷克神情沉痛地開口。
所以,裕也直截了當地問。
「因爲總動員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將全國上下適合當兵的人聚集起來。」雷克解釋。「而適合當兵,就表示那些人全是能夠在職場上勤奮工作的年輕人。那些人一旦被帶去當兵,即使軍隊壯大起來,民間也會變得苦不堪言。這樣你懂了嗎?」
「哎呀,你能這麼嚴肅地看待這件事,我當然是很感激啦!不過,請你別誤會了,我並不打算藉此影響你的判斷。我只是想告訴你事實就是如此,真的沒有別的用意。你明白嗎?」
「對USA和KPAA來說,我們自神話和傳說的時代至今,一直都是壞人。可是你問的不是這個對吧。」
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思考「應該如何生存」是良知,掌握「爲了生存,一天需要多少食物」是常識。
換個方式想,他們也沒有談條件的必要。雷克承諾會「善待」裕,而裕身邊也有像奈菈那樣宣示願意照顧他一輩子的艾爾菲娜。換句話說,精靈已經把他們所能做的都擺在裕面前了。而且,那不是「談判籌碼」,是「事實」。
「反正隱瞞也沒用,而且這也不是瞞得了的事情,所以我就坦白說了。」雷克說道。「我希望你能成爲精靈獨立黨的一員,協助我們獨立,並且在獨立後擔任精靈國的要員之一。我希望你能幫忙打這場勢必會發生的戰爭。」
「真不好意思,我一看到美食就剋制不了自己。」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他們的空軍實在不怎麼樣。各國加起來,飛行艦大約只有十架左右。雖然還是得有遭到轟炸的心理準備,不過飛行艦能夠載運的炸彈數量有限,而且應該也無法每天航行。」
「我知道這麼問很失禮,不過……可以請教一下你爲何如此信任我嗎?」
「或許應該說是,命中註定是異類的存在吧。」雷克直視着他說,語尾微微顫抖。「當然,我這麼說,可不代表我們喜歡自虐喔。而是完全出自對現實的認知……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大約七百年前,人類詩人寫下了這麼一段話:『其美麗帶來人類的嫉妒與自身的驕傲。其愛情是人類的咒縛,也是自身的理智麻痺』你說是不是很過分?不過呢,這也算是一種喜劇。因爲——」
「只要是我能夠回答的問題,你儘管問沒關係。」雷克微笑着回答。
或許是這麼一回事吧。
裕靜靜地吸了口氣後回答。
徹底喜歡上裕的她,特地利用剩餘食材,另外做出一道精靈式口味清爽的燜煮料理,端上餐桌。裕當然也沒有辜負她的期待,一臉欣喜地喫得一乾二淨。
裕只思考了一會,便說出只要是知道足球或棒球規則的人,誰都會想到的話。
可是,裕卻對那件尚未發生的事情提問,而且還不是因爲他正處於想要尋求明確解釋的年紀,是基於其他理由。
「我會設法在今晚弄到詳細的資料。因爲伍法爾姆軍政部裏,也有僱用一些精靈擔任祕書和打雜,而且熱心『做生意』的艾爾菲娜也有不少老主顧。」
因此,他認爲必須進一步確認纔行。
「例如偵察之類的。他們只要派出一架飛行艦載着魔導士,飛到塔利亞斯上空,我們的情報就會泄漏出去。」
「啊、啊哈、啊哈哈……」這話雖然不是鬧着玩的,才十六歲的裕卻毫無真實感。
「咦?」
「所以,即使精靈出於天性,能夠和這個大界的人類契合、『寵愛』人類,也無法違背精靈的情理,結交足以將命運託付給對方的朋友、同志。那些更加野蠻,曾經把我們當成食物的怪人們就更不用說了。啊……這些雖然是『歷史』,不過並不是『知識』喔。因爲這些都是我太太的親身經歷,而我自己也曾體驗過一部分。麥朗和瑪莉拉也是如此,就連那個奈菈,她也有着即使心懷想要吞噬人類嬰兒的仇恨也不爲過的遭遇。克蕾兒對你的態度會如此嚴苛,原因之一也是因爲人類把她的家人當成『實驗材料』和『資源』恣意『消費』。」
剛纔,雷克針對那一點給了他明確的答覆。精靈的新國家是「那種國家」,也就是以常識爲根本而戰。
對於已經透過打工和不愉快經驗,習慣和大人交談的裕而言,這種不像是宅男的措詞並非難事。
裕很幸運的是,雷克這名校長是個會讓人打從心底想要相信他的人。任誰都看得出來,這顯然是個奇蹟。甚至比與奈菈相遇更教人驚奇。
這便是看似悠哉的精靈們,背後所隱藏的悲慘事實。裕不禁爲之震懾。這是當然的,因爲那沉重的現實,甚至不容人隨便自以爲理解。裕猶豫到連舌頭也不敢動,吐不出半句話來。
裕接着發問。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我有回答到你的問題嗎?」
撤去餐具之後,裕喫下作爲甜點的冰涼水果(採用魔素馬達的冰箱十分普及),再以泡得較濃的賴達爾茶鎮靜胃和神經。茶裏大概含有有助於分解酒精的成分吧,醉意逐漸消退。
裕點頭回應。
另一方面,常識則是從邏輯(科學的現實認知)的觀點來應對現實。所以,無論在何種時代、何種場所,都不會產生變化。
縱使軍隊的兵力充足,一旦工廠、農田、漁場沒了工作的人,國家也會轉眼陷入動盪。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確信可以在短時間內結束戰爭,便無法發動總動員。
雷克察覺異世界的人類孩子露出過於僵硬的表情,於是補上一句。
我在問什麼荒唐的問題啊,裕暗地心想。可是在此同時,他也近乎確信地感覺到這麼問是必要的,所以他纔會問出口。
「你已經決定了?」雷克目瞪口呆。
說實在的,雷克心裏很困惑。這也難怪了,畢竟當前雖有無數小糾紛發生,卻尚未演變成戰爭。儘管希望不要發生戰爭或許纔是對的,但總之目前「還沒開打」。
雷克微微一笑,喚來在走廊上含淚的荷塔,說要和大家一同舉杯,慶祝有一名精靈剛剛誕生了。
好可怕的一段話。可是,雷克卻始終和顏悅色,而這也反而表露出他的真心。
針對這一點,裕已經有了自己的一番見解。如果把所有麻煩的部分省略掉……他整理出來的結論就是:「精靈們雖然刻意不坦白一切,但他們絕對沒有說謊」。說實話,這已經比他這幾年經歷過的事情要好得多,所以他無法往壞處去想。況且現在又得知精靈們的態度背後發生了什麼事,就更是如此了。
雷克就只說了這些,沒有「相對的,我會給你……」之類的話。因爲一如麥朗等人所言,精靈不像人類一樣有談條件的觀念。
「謝謝你。」裕微笑致謝。
「用在什麼樣的用途上?」
不消說,裕當然一再地稱讚荷塔的手藝。她在臉上堆滿笑容之後,在裕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看來,必須早點完成獨立,讓戰爭結束不可了。」
「啊……我、我是這麼想的。」
原來是這樣啊。
裕終於明白了。
精靈會拜託他幫忙打這場獨立戰爭的直接原因。
過了超過七十年沒有戰爭的日子,到最後無視作爲國家的最重要常識:
「我們也許是笨蛋,不過周圍的傢伙也差不多笨」。
這些人們佯裝正義,結果導致日本這個國家陷入絕境。而這不過是那個日本的半吊子軍事宅高一生,所輕易想出來的軍事方面的點子,水準自然不高。
可是,雷克身爲接下來即將投入獨立戰爭的精靈們的領導人,卻對那種程度的發想感到佩服。這是爲什麼?
因爲他們就是這麼「不適合」打仗,裕只能這麼想了。
「海軍的情況如何?」
感覺到一陣寒意襲來,裕繼續發問。儘管如今已無法回頭,而他也不打算那麼做,沉重的現實還是幾乎要將他壓垮。
「各國應該都沒有類似軍艦的船艦,只有幾艘最多承載十人的警備艇。」雷克回應。
可能只是用來巡邏,或是特殊部隊進行襲擊時使用吧。裕回想起以前在有線電視上看過,關於特殊部隊的連續劇,隨即發覺有件事情必須趕快先問清楚不可。因爲再猶豫也沒有意義,他於是馬上開口確認。
「說到這裏,敵人的陸軍……也就是有可能投入的四萬陸上兵力——人類兵團的裝備如何?」
「偵察裝甲車一百、戰車兩百、運兵車四百、野戰炮一百、野戰重炮大約二十、機關炮和高射炮等一百,應該大概就是這些了。那些裝備都是大內海戰爭時期所製造的,所以稱不上是最新型——我想是吧。」
這樣的數字並不驚人。大概相當於一個機械化師團吧,裕如此心想。
「看來我方未必居於劣勢……」
「咦?真的嗎?」雷克瞪大雙眼。
「既然能夠投入的人數相近,就得看我方有多少什麼樣的裝備了……不過,敵人的裝備數量確實不是太驚人。請問,精靈有多少戰車啊?」
「大概有五輛從帝國軍那兒偷來的報廢車。」
(精靈完全不行啊。)
簡而言之,這樣的狀況不適用於正常的軍事判斷。話雖如此,他也不想叫大家手牽手吸大麻,然後一起比個和平手勢。但他也不可能說出「爲了迎來和平,犧牲一切而戰,是和平主義者的義務」這種精神分裂似的鬼話。他必須以某種形式,找出實際一點的想法。
照現在這樣下去,恐怕在宣佈獨立的那天晚上,精靈們的國家就會走入歷史。
「器械槍?」裕仰望天花板。機械是靠動力運作,器械則沒有動力。可能是因爲在大界裏,物體要運作必須仰賴外在的魔素,纔會這麼稱呼吧。裕雖如此猜測,但想想還是不明白,於是作罷。
「你是說槍的子彈嗎?因爲我們沒有生產用的機器,所以都是手工製造,一天只能做出幾千顆。」
「我們是有在貨車上貼板子,當成裝甲車使用啦。」
裕此刻的感受已經超越寒意,開始覺得渾身不適了。
精靈迷有這麼不機靈嗎?裕暗想。
所以,他這麼回答。
「大炮的子彈?那種東西我們做不出來。」
據他所知,數千發的彈藥只消一瞬間就會發射完畢。換言之,所謂彈藥是以十萬、一百萬、一千萬,有時甚至是以億爲單位來計算的。就連大炮的子彈也就是炮彈,以第二次世界大戰來說,一門大炮一天的消耗量至少也有一百發,因此假使炮兵大隊和地球一樣是由十八門組成,那麼每天「最少」需要一千八百發。而且,這還是隻有十八門大炮所消耗的數量。
不過,不管是機械還是器械,既然功能類似,使用時所需的東西應當也相同。裕決定針對那一點發問。
不,搞不好連伍法爾姆的精靈本身也會成爲歷史。
在那之後……
「我會一樣樣地嘗試。之後如果有要事或有必要,我會立刻跟你聯繫。」
在裕偏頗不均的知識中,隱約記憶着關於戰場上的彈藥消耗量的常識。
(乾脆投降算了。)
「幾千顆?你是說槍彈嗎?不是大炮的子彈?」裕不假思索地接連提問。
「嗯。」雷克點頭。「好,我知道了。」
「……那彈藥呢?」
帝國軍撤離伍法爾姆的同時,獨立戰爭想必就會開打。而在那三十分鐘之後,彈藥用盡的精靈們所能夠做的,就只有朝敵人扔擲石頭。那便是他們能夠用來對抗數以百計的裝甲車輛和火炮的一切。
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已經和這羣善良的精靈搭上同一條船,而且他絕對不會中途下船。
問題是,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到的主意是否有意義。畢竟他既非軍人,也不是研究者,不過是名十六歲的半吊子軍事宅罷了。
裕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那是因爲,他們陷入了無計可施的絕望處境。
「完全沒有。」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不願放棄能夠重獲睽違三千年的自由的機會。
他大大地吸了口氣,覺得不舒服的感覺稍微緩和了些,可是「那個」還是依舊存在自己眼前。
(嗚哇。)
這絕對是最中肯的提議。
「報廢車?」
「你有沒有什麼辦法?」雷克問道。他的表情絕對不是在哀求,然而卻欠缺了什麼。我知道了,裕心想。是自信,他雖然有決心,卻沒有自信。照理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現在的精靈不一樣。因爲他們儘管對於爲獨立而死沒有遲疑,卻不確定自己的死能否爲獨立帶來幫助。然後,裕已經「自行決定」要協助那樣的他們了。
「我們有從帝國士兵那兒偷來的槍和獵槍數千支。器械槍——大概相當於你的世界的機關槍吧——則約有十挺。」雷克回答的語氣聽來滿不在乎。
這根本算不上是戰爭。
「那、那麼槍呢?」裕抱着尋求浮木般的心情問道。
裕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只是一羣在生物學上無法理解戰爭的人們,拿著稱不上兵器的贓物,就想和真正的軍隊作戰。而且手邊的彈藥還不曉得撐不撐得了三十分鐘。
該怎麼辦纔好?
事到如今,裕終於瞭解最重要的一點,也就是精靈們爲何會請求自己這種來自異世界的軍事宅小鬼幫忙。
敵人有成堆的重裝備,我方卻一無所有。簡直好比諾門罕戰役末期的日本軍,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的德軍。不,他們至少還配有一些重火器和對戰車兵器,可是精靈們卻什麼也沒有。這種等級,說不定和由於載滿配有重裝備的部隊的運輸船一一遭到擊沉,結果不得不在絕望中作戰的南方諸島的日本軍一樣。
如果說裕先前感受到的寒意,是秋天的西伯利亞的等級,那麼現在就宛如置身南極了。
「呃,那麼野戰炮……大炮之類的呢?」
但是,精靈們一定不會接受。這雖然不是鬧着玩的,但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就算是班級對抗的足球賽和籃球賽也沒辦法輕易中途喊停,更遑論是獨立戰爭。
裕不停思索着自己能做什麼,最後腦中隱約浮現出幾個點子。
「現在是已經修好可以使用了,可是那個叫做主炮嗎?車上沒有大炮。」
「……請問還有其他裝甲車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