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妖人之城(3)
《精靈、戰車與我的日常》 · 佐藤大輔 · 1.1萬 字
大約一小時之後,島田裕來到港灣都市塔利亞斯的馬爾納拉街與新港區的交界處,面對槍兵廣場的露天咖啡座。他不是一個人,奈菈和克蕾兒也和他同桌。雖然奈菈表示自己一個人應付得來,但是雷克立刻就吐槽「所以纔不可以啊」。因爲,要是讓裕和奈菈獨處,他肯定一出地下倉庫,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轉大人。
有什麼關係,我很想轉大人啊!儘管是軍事宅又是精靈迷,心智卻不晚熟的裕如此作想,然而精靈們似乎不這麼認爲。
「到時候,我再好好地、用力地調教你。」
因爲,就連許下這番承諾的島田家御用指導教師奈菈大人——
「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契合,確實是不太好~~」
也做此反應。如此一來,連契合是什麼都不懂的裕,也只好乖乖地聽從教誨,點頭答是。
於是,在晉升大人前一刻被喊停的裕,便在精靈們幫忙找到今晚起的住處之前,像個觀光客似地到處參觀塔利亞斯。
教人意外……又或者說令他嚇一跳的是,同行的另一名精靈竟然是克蕾兒。看樣子,大概是爲了和幹勁指數達到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奈菈取得平衡吧。
話雖如此,視覺上的感覺並不差。不,應該說是非常幸福。因爲,他居然有幸在奈菈這個魅力十足的大姐姐型精靈,以及外表乍看極度冷豔,實際上以精靈來說卻意外熱血的克蕾兒的包夾下,在街上到處閒逛。
因此,裕在離開地下倉庫之後,完全沒有刻意表達自己的意見。時而坦然地對所見所聞發出讚歎、表示佩服,時而老實地回答他人提出的問題——他始終抱着只要這樣就好的心情。因爲,光是能夠在異世界和兩名精靈美女共處,就夠他飽的了。
奈菈似乎察覺到他的心情,一路上表現得像名觀光導遊,反觀克蕾兒則是令人害怕不已。畢竟,一直有個美豔絕倫的精靈美女用叫人不敢回望的視線看着自己,實在讓人不禁心裏發寒。由於她太美了,因此光是靜靜的不說話,看起來就格外冷酷。
話雖如此,裕對克蕾兒的恐懼也沒有持續太久。裕的個性就是如此。他是個討厭一直把負面的事情往負面想,所以會忍不住改變觀點的人。以現在爲例,能夠受到精靈美女熱切的目光注視,真教人心情愉快——他決定這麼改觀。與其說這是一種能力或主張,倒不如說是他的習慣。既然現狀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那不如就改變觀點吧。他就是一個會這樣轉念的人。
比方說——
「突然轉移到異世界的我:島田裕,在遭到非人類的智慧生命體捕獲,記憶也被強制讀取之後,在不知如何返回故鄉的情況下,被她們帶到戰爭即將來臨的陌生城市裏到處走動……」
儘管這番陰沉的八○年代動畫式獨白可以說是事實,但是一九八○年代不要說是裕了,就連裕的父母那一輩搞不好都還沒出生,換言之是爺爺有可能召喚獨角獸、奶奶有可能遭吸血鬼襲擊的太古時代,讓人完全產生不了共鳴。所以——
「因爲原因不明的世界間轉移而來到異世界的我:島田裕(16),突然被捲進精靈的祕密組織中,處境岌岌可危。但是,能夠和兩名精靈大美女一起在充滿古都風情的精靈城市裏散步,我真幸運~~而且,初吻對象竟然還是精靈美女,實在是太棒啦!」
他在腦中,將其轉換成二○一○年代輕鬆類深夜動畫的開場戲裏的主角口白。這樣雖然是一種逃避,不過既然一直看着黑暗的現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還不如換個角度想讓心裏舒服些。這一點,在錯把應該是手段的財政紀律當成目的的日銀總裁的方針下,心靈和荷包曾經一度宛如進入冰河時期的父執輩們,應該很能夠理解。總而言之,如果沒有幽默感,這世界就成了地獄。
於是,裕等人便在這般老實說算不上良好的氣氛下,在露天咖啡座休息。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街道上,使得位於廣場中央、造型時髦的噴水池顯得格外亮眼。鋪路石和建築物所使用的石頭因爲色彩明亮,整座城市看起來是如此地熱鬧繽紛,但卻沒有一般觀光勝地那麼浮躁,反而給人一種沉穩踏實的印象。想到這裏幾乎所有居民,都是美到足以讓地球的模特兒和演員們臉色發白的精靈,就更教人感到意外了。
「聽好了,你只要記住一
年
是十二個
月
、一個月有三十
天
就好;
時間
、
分
、
秒
,也都大致和你那本名叫補充教材的書裏寫的一樣。至於距離、重量的概念似乎也相同。就算你不特意使用我們的用語,憑你所知道的單位也幾乎行得通。」奈菈這麼說。她身上那件色彩鮮豔的裙子非常適合她。穿着正因爲簡單才更完整襯托出女性魅力的罩衫的她,將釦子多解開了幾顆,大方地露出乳溝,爲此感激涕零的裕忍不住差點又鼓起掌來。
「咦,女性精靈不是不老不死嗎?」
開始說出這種話的裕,現在已經不只是異世界,而是化身成另一個世界的人了。
可是……
「不是我要說,看在旁人眼裏,你們簡直就像一對分手談不攏的情侶,而我當然就是負責調解的朋友……喂,等等!爲什麼我會變配角啊!」
「那些的確是好色的妄想。」
「不曉得能不能測量出實際尺寸?」
「所以,我也只能接受啦。」
奈菈嘆道。
他的話中忽然充斥着標有英文的用語。儘管有一半以上都是疑問句,裕的口氣卻充滿自信,而他當然也沒注意到克蕾兒聳了聳肩,奈菈面露愉快的微笑。
「你真的……可以接受?」奈菈的語氣顯得憂心忡忡。
她握着裕的手,說道:
巡邏隊緩緩地進入廣場。一名黑人男將校,從領頭的裝甲車炮塔探出上半身,向外窺視。裕的羞恥心立刻煙消雲散,沒用的腦內引擎冷不防火力全開。
「你這傢伙!」克蕾兒一副像是要把椅子踢飛似地猛然站起,並將手滑向大腿。
「何止麻煩,那四個國家的國王幾乎每年都要前往靈都宣示主權。不過啊……」奈菈咯咯笑着說下去。「每次只要有人提出主張,其他三國就會發動攻擊,將它打得落荒而逃,也因爲這樣,各國的局勢每每總是陷入動盪。後來,終於有個腦袋聰明的傢伙想到一個點子。那人認爲,各王室明明早就和神王朝的真正血脈毫無關聯,之所以主張繼承神王朝,只是爲了維護身爲統治者的形式。既然這樣,還不如將一切都化爲形式。結果,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
「可是,我是因爲喜歡才做出那些妄想,而且也從來不曾強迫別人接受。那些書又不是我自己拿出來的。」
「原來如此。」裕點頭附和。心想就好比回想嬰兒時期的記憶一樣。
裕低着頭,拿起幾乎空了的杯子,試圖藉此掩飾尷尬,卻忽然在視線一隅捕捉到某樣東西。
裕面紅耳赤地坐下,克蕾兒也一臉氣呼呼地就座。
「可以請妳道歉嗎?」
裕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就是因爲對精靈一無所悉纔會發問,如今卻連發問這項行爲也遭到否定,他頓時無所適從。
「我說啊,你們兩個冷靜一點啦。」
「沒錯,也就是自己束縛住靈魂,從此無法解開。嗯,感覺跟一個人玩精神上的SM差不多。」
「因爲,奈菈妳不是教了我那個預告篇嗎?等到事情平息了,妳就會把本文也全都教給我,對吧。」
「那不是很麻煩嗎?」
「嗯、嗯……」
密尼亞以南的艾峯大陸,是一塊有大半都被冰封的極地,只有可居住的北部有幾個以礦業爲生的小型都市國家。
雖然是四輪,輪胎卻……應該稱之爲輪胎嗎?在地球是使用橡膠製作的部分,是用網子將某樣東西罩起來,做成輪胎的形狀。另外車體上,還有着像硬式帽一樣往前伸出的細棒子。
「可能因爲這裏是大約五百年前,由露達里亞王朝的拉加尼亞所興建,所以特別有那種感覺吧。因爲那個國家的北部也相當寒冷。」
「那個,裕……」錯愕的奈菈試圖插話。因爲,裕的反應實在是莫名其妙過了頭。
「是這樣沒錯,可是,就拿一萬年前來說好了,當時的人怎麼可能已經發展出完整的語言?他們說不定還是拿毛皮來取代衣服呢。因爲日常會話都是用嗚嗚喔來溝通,自然誰也不記得那是幾年前。更別說,他們搞不好連時間的概念也沒有了。所以,就算真的有精靈從一億年前一直活到現在,她本人也不會發覺這件事。因爲即使有記憶,她也只會隱約記得自己在荒野上坐着、打獵、喫樹木果實之類的事情。該怎麼說呢……應該說是,雖然可能有智力,卻沒有運用智力的概念和意志吧。再好看的俊男美女,一旦沒有智慧也是枉然,你說是吧。」
「感覺好像有點複雜耶,能不能簡單地告訴我就好?」裕如此要求。
「好感?什麼好感?聽了就討厭,那小子懷抱的,分明就只是性幻想。」她嗤之以鼻。
「啊哈哈……」裕總算發現自己啓動了沒用的腦內引擎,只好乾笑兩聲想敷衍過去,但可惜他卻破音了。畢竟是在超乎夢想的精靈美女們面前,見到裝甲車輛就渾然忘我的羞恥度可不是蓋的。
「啊,經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道理。」
「……你對我說什麼?」
「沒關係,反正再告訴我更困難的事情,我也聽不懂。」裕笑道。
「啊……」
「克蕾兒,妳聽我說。」奈菈察覺裕十分爲難,便出言規勸。「裕的確是人類小孩沒錯,可是他不是這個大界的人類小孩。妳要是再擺出那種態度,會讓難得對我們抱持好感的裕,心靈變得和這個大界的人類一樣扭曲喔。」
車體大小相當於外觀有棱有角的輕型卡車,表面被塗成沒有光澤的沙色,而且到處都安裝上似乎裝有維修工具的箱子。
「就是啊,太方便了。話說回來,我們會和你最愛的虛構精靈一模一樣,而你又是我們能夠接受的人類,這一點實在太湊巧了。讀過你那本超讚的小說和健康教育課本之後,我很清楚地知道,原來我們是真的可以全速前進做那件……美好的事情。這已經不是方便可以形容的了。因爲我們誕生成爲生命的環境——世界並不相同,照理說應該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如果你的出身地真的是異世界的話。」
她會擔心是當然的。畢竟,這不是來自異世界的少年一下子就能夠接受的小事,而是教人出奇不意的大事。她甚至希望裕能大喊「咦、咦,怎麼會?」、「爲、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無法以科學加以解釋」、「考證得太馬虎了」。因爲,她難得可以和異世界人融洽地接觸,多少感受些許壓力也是一種樂趣。
最後——是這片普羅旺西亞大陸。
說出這番話的裕,表情看來依舊從容,可是眼角神色卻不再柔和。
奈菈目瞪口呆。不久,便見她雙頰泛紅,笑顏逐開。
「對吧,凱絲特說,你的故鄉和這個大界有可能是近似界,也許是因爲很相似,纔會無預警地發生世界間轉移的現象。至少,我覺得這麼想心裏會比較輕鬆一點。抱歉喔,我們現在也沒有餘力去研究這些。」
「不是恐怖行動,是獨立鬥爭。」克蕾兒用陰沉的語調打斷他的話。「這就是這個大界的精靈們所處的現實。你剛纔一臉傻氣地四處參觀的,正是其中一部分。」
可是,裕是個在日常生活中就經常遇上小問題的實用主義者。換言之,比起苦思真相,他更重視以自己的方式掌握事實。所以,他露出大大的微笑之後,毫不難爲情地回應。
奈菈沒有說謊。不只是露天咖啡座的其他客人,就連行經附近的精靈們也都用好奇的眼光望向這邊。
過了一陣子,某樣他早已見慣,卻也因此而充滿不協調感的物體,隔着噴水池,自露天咖啡座的相反側,也就是北方的道路現身。
「請多指教,奈菈。」
「是不是把在迪亞姆託主張自己是神王朝後代之王一事,也化爲一種形式啊?不是真的攻打,而是讓各國國王好比出來觀光旅行似地,各自在迪亞姆託宣示主權,然後宣示完就回去?」裕問道。
「那是帝國軍的憲兵隊在巡邏。我們只要坐着就好,他們很快就會離開的。你不用擔心。」奈菈解釋。「不過,真不愧是裕!你果然是兵器專家——是叫做軍事宅嗎?即使是異世界的兵器,你也馬上就能分析得如此清楚。」
「既然這樣,不接受這個世界——是叫做大界嗎?——不就等於不接受奈菈妳嗎?」
(那是——)
「嗯,說得也是。而且我也能夠正常呼吸,引力也和原本的世界無異。就連這裏的茶和蛋糕也一樣美味。」
「啊~~好丟臉,呼~~」奈菈輕拍自己衣領大敞的胸口。
「後來到了三千五百年前,這個大界的第一個人類國家<古王國>的原型,在現在的艾斯加納——普羅旺西亞的東南方成立。三千年前,凱拉爾王統一整個普羅旺西亞,將都城定在對精靈而言別具意義的首都:靈都迪亞姆託,自封爲神聖王……並將我們從位居普羅旺西亞中樞的伍法爾姆趕到大界中。然而,古王國之後卻不到一千年就毀滅,分裂成四個王國——拉加尼亞、艾斯加納、貝斯特羅爾庫、託魯維亞。啊,不過有時國家的名稱會改變,也曾有過分裂得更細的時代。總之呢,他們至今仍一面在自己內部大玩禁忌的4P,一面各自高舉着復興<古王國>的正義旗幟。簡單來說,就是主張自己纔是握有迪亞姆託的神王朝的正統血脈。」
裕喃喃地說。
漂浮在密尼亞西南方、面積較小的巴尼亞大陸上,存在着一股特殊的勢力。這塊擁有各式各樣資源的土地,沒有國家這樣的體制,而是由各種企業所加盟的<商會>提供包括安全保障在內的服務。不用說,他們當然因爲大內海戰爭而大撈一筆,但卻也隨着戰爭結束而深陷不景氣之中。因爲,光憑企業聯盟這樣的體制,並無法完全掌控社會。
「啥……」克蕾兒發出抗議的呻吟。
裕深深點頭,接着正襟危坐,直視着她。
看見了,他確實看見了。儘管只有一瞬間,但他的確見到那個反射在窗戶上的景象。
「那麼……關於精靈的歷史……」裕提問。
「不是喔,這裏有四季。對了,現在纔剛進入六月。」奈菈解釋。「因爲緯度的關係,這裏夏天不至於太熱,但是冬天就會冷到讓人懷疑是不是氣候異常了。因爲一到冬天,寒流就會吹進平時溫暖的塔利亞斯灣,到時就算積雪也不稀奇。不過話說回來,伍法爾姆本來就有一定的降雨量,很少有地方非常乾燥。」
克蕾兒的回應中,蘊藏着與殺意無異的情感。
「裕,我是你的了。聽好了,從今以後,我就是專屬於你的精靈。這是精靈的誓言,比我之前說的要認真多了。」
他接下來說出口的話,更是令克蕾兒爲之凍結。
與其說是低歌,更像是低吼的聲音逐漸接近。
是車子。但是,卻和方纔往來於路上的
載客魔動車
、貨物魔動車不同。
換句話說,他有充分的理由爲此拚命。
裕感到狐疑,總覺得那種模式似曾相識。
「裝載了旋轉炮塔的裝甲車。主炮不是機關炮,而是小口徑炮啊……如果是在市區裏,機關炮應該就夠用了,這是爲什麼呢?啊,大概是爲了在情況緊急時,能夠確實破壞石牆之類的吧。話雖如此,這樣的裝備會不會有點過剩了?嗯,假使恐怖分子利用建築物——」
「好。首先你要記住,所有數字都要加上『大約』二字——早在四千年前,精靈就已經住在這裏了。至於之前是如何則不得而知。」
(注:日本模型製造商)
轉眼之間,他化身成爲發現獵物的野獸。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不是將注意力放在美麗的精靈們身上。
「因爲我的國家也有過類似的情況。我是在歷史課上學到的。」裕回答。浮現在他腦海中的,不用說,當然是從應仁之亂到戰國時代的那段歷史。起初,各方勢力爲了掌控都城而互相征戰,不久之後,開始出現一些人像是上杉謙信、織田信長,帶着少數部下進入都城向將軍請安,進行禮貌上的上京儀式。這樣的舉動和普羅旺西亞所進行的十分相似。
「以後真的要拜託妳了。真是的,真希望戰爭快點結束。」
倏地瞪大雙眼。
「請問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意思是,這是誓約?」
「啊,是這樣嗎?」裕也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他並沒有什麼深奧的想法,純粹只是再也忍不下去罷了。畢竟他是個男人,也已經十六歲了,而自己的喜好又被人隨便瞧不起。
「……現在都還沒開始呢~~」
裕也緊抿嘴脣,緩緩起身。

兩人齊聲而笑,被晾在一旁的克蕾兒則是把臉別開。這也難怪了,因爲這兩人之間的氣氛,儼然一副只要放着他們不管,就會當場上演18禁的樣子。
「因爲不是田宮公司
㊟
,沒辦法從實物測量尺寸,然後加以編輯、製作出成品,不過只有設計圖應該也行。嗯,只要連續熬夜個半年,做出3D資料,再用3D印表機輸出……呵呵……喔呵呵呵……」
聽見裕突然出聲,奈菈大喫一驚,克蕾兒則是眉頭緊蹙。
「是、是啊,交、交給姐姐我沒、沒問題。」
這個大界大致說來有四個大陸。其中最爲巨大的,是位置橫跨熱帶到北極圈的密尼亞大陸,位居其上的三大國——大陸西部的人類之國:第五帝國,大陸南部的怪人(矮人、哥布林、巨魔等)之國:戈魯=納庫阿爾聯合國,以及位於大陸東部,由多數人類和少數精靈、矮人、哥布林等組成的混合國家:大生命圈共和國,則確切證明了它的巨大。這麼多勢力聚集於此,不可能什麼事也沒發生。事實上,在密尼亞大陸上,大國之間的紛爭、其周邊國家之間的紛爭可說是不曾間斷。以圍繞密尼亞大陸的蘇克維海及其沿岸地區爲主要戰場的大內海戰爭,堪稱爲其最新事例。
裕已經思考過了,假使坦然接受近似界(指的恐怕是平行世界)這個假設,可以減輕在這座精靈城市生活的壓力,那麼就應該這麼做。再怎麼苦思也無濟於事的事情——和解決現在及不久的未來將產生的問題無關的事情,全是用來消磨時間的對象,沒有必要從平日就自尋煩惱——他的想法就是這麼幹脆,明快到好幾次都被人說「你簡直就像軍人或刑警」。話雖如此,他也不是腦筋特別好或特別差,單純就是個性如此,而且他還曾經有過讓他那份個性變得益發強烈的不愉快經驗。
「哎呀,你猜中了耶。至少沒有一個地方有說錯。」
「原本一開始是每年一次,各國國王會齊聚在迪亞姆託,共同宣誓會同心協力復興<古王國>。可是後來,開始有人認爲每年一次前往迪亞姆託舉行儀式太浪費錢……於是這兩百年來,變成只有某國的新國王即位時纔會舉行。當然,即位儀式是在迪亞姆託舉辦,以彰顯與神王朝之間的連結性。不過坦白說,KPAA四王國各自都有其內部問題。畢竟各國都有相當的歷史了,國內自然是積弊叢生啦。」
「呃,裕……?」奈菈的表情已經超越困惑,差點就要大罵「這傢伙搞什麼啊」了。
「嗚哇,好想拍照!除了證明自己還活着,我也好想大拍細節的特寫鏡頭,然後編輯成獨自漫遊的感覺,放在網頁上。啊,可是在這個世界,要是擅自拍攝,搞不好立刻就會被抓起來。就算是在地球,我也在網路上看過,有人去了國外之後,還以和在日本相同的心態大拍特拍,結果被認爲有間諜嫌疑,遭到逮捕——」
「我認爲,只因爲自己高興就隨便藐視他人喜好,是一種無禮至極的行爲。」裕回答。「簡直愚蠢到令人難以容忍。」
由於這番話,是出自能夠將幾千年前的事情說得像是昨天才發生似的精靈口中,對於事情的解釋可能與人類不大相同,不過倒是很能夠讓人理解。原本現實的戰略目標先是變成區區口號,最後變得和季節問候無異——就和學校的某某運動一樣。起先還諄諄教誨到令人厭煩的地步,不久就變成只有標語,到最後連寫有標語的海報也慢慢髒掉了。
「這一帶一年到頭都是這種天氣嗎?」裕收起笑容問道。(因爲他發覺克蕾兒渾身散發出絕對零度的氣息)。
「歷史,你說歷史?」直到剛纔始終悶不吭聲的克蕾兒,忽然咬牙切齒地開口。「人類小孩哪裏會懂我們這些精靈?」
他很快就想起來了,於是開口確認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裕放下注有飄散些許香甜氣味的賴達爾茶的杯子,一面點頭。「所以建築物的設計纔會和我的世界的北歐相近啊。雖然我只有看過課本的圖片,不過感覺就像這樣。啊對了,北歐是個非常寒冷的地方。」
「真是超方便的耶。」裕開心地凝視着眼前的美好景色一邊說(以男生來說,這樣的態度相當正確)。因爲離開地下倉庫之後,奈菈要他別再用那麼客氣的語氣說話,他才改爲一般措詞。
裕終於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奈菈後悔不已的表情,以及克蕾兒徹底輕蔑的神情。糟糕,這下真的慘了。
「我的意識稍微飄去了別的世界……」話才說出口,他旋即發現自己陷入了更深的絕境。「啊,這下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沒事吧。」奈菈提心吊膽地問。
「咦?……我想我沒事。」裕雖然這麼回答,實際上卻連他自己也毫無把握。
「你剛纔到底在說什麼啊?我完全無法理解。」克蕾兒厲聲責備。「那也和那個叫什麼軍事宅的有關嗎?」
「啊,克蕾兒,不可以那麼問,問了會一發不可收拾的。」奈菈連忙阻止。直覺敏銳的她早已有所察覺,而且她的臆測也正確無誤。
那就是,一旦對裕問那種問題,後果將會不堪設想。該說他本性很認真嗎?總之,他就是那種會盡可能將自己所知的一切,詳細地告訴別人的個性。
也就是說,她們將會被迫聽完一長串不知所以然的話。
所以,奈菈纔會制止克蕾兒。她並非故意無視輕小說的道德,忽然表現出現實女性的姿態,而是她本來就具備相當的洞察力。她這幾百年可不是白活的。
然而,她的忠告還是來得遲了一些,終究沒能拯救克蕾兒。不過些微之差,裕沒用的腦內引擎又再次全力運轉了。
於是乎,裕開始熱心地講解除非是愛好者纔會在乎的異世界的無用知識。
「說到這個測量尺寸,與其說是軍事宅,應該說和模型方面有關。啊,戰車的縮小比例基本上一般都是1/35,不過1/72也很有魅力,1/144也挺有趣的。雖然可能有人有不同的意見,但是最近多虧了田宮公司,就連1/48也變得相當精緻。不過,如果光靠製造商,比較不暢銷的配件就會很難買到,所以有時也會以其他方式來製作。一直到約莫十年前,多數玩家都是自己親手做,而且聽說大家都很期待品味好的人把做好的組裝模型拿出來賣。不過,最近出現了可以直接輸出立體資料的3D印表機,只要抱着好比要拋棄人生的狠勁,拚命用電腦做出資料,就能在自家做出驚人的套材——」
聰明伶俐的美女張大嘴巴發愣的景象可不常見。
「告訴我,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克蕾兒詢問奈菈。
「笨蛋,不要問我啦。」奈菈回答。
「啊……」
裕露出一臉「我又搞砸了」的表情,沮喪地垂下肩膀。
「妳們一定覺得這些話很莫名其妙吧。應該說,覺得很無聊對吧。」
「那倒也不會啦。而且,我很清楚地搞懂了一件事。」奈菈說道。
「咦?」
「嗚哇,這該不會是——」裕低聲驚呼。他曾經在以硬派劇情爲賣點的動畫裏,見過類似的場景。
裕並非正義之士,也不是什麼熱血男兒。他只是一個就讀高一的軍事宅,是個雖然熱愛輕小說、動漫、色情電玩和又薄又有點貴的特殊書籍,卻也能夠和三次元的異性打招呼,未來的人生道路可以說有無限可能的青少年。所以,親眼目睹像是色情電玩中會出現的巨乳精靈,他簡直興奮到了極點。同時,腦袋裏的下流想像也多到可以寫成全系列共二十四集了。光是被女友親吻,就險些進入準備發射主炮狀態一事,也是千真萬確。
「……聽起來好可怕。」
現在也是如此。
不僅如此,憲兵們還將槍口對準精靈,把現場包括傷患在內的精靈們,一個個扣押起來。若是見到有人想要反抗,便毫不客氣地用槍托毆打,製造出新的鮮血和悲鳴。那幅景象,任誰看了都會感受到統治者的專橫跋扈。
廣場上煙霧瀰漫。
「瞧妳好像在形容什廢棄物似的。不過啊,軍事宅和模型宅是很誇張沒錯,但還是遠遠不及鐵道宅啦。」
「快離開這裏,我會保護你們。」克蕾兒對抱着伊菲蕾回來的他說。從她不帶感情的美麗臉龐,絲毫看不出她內心的想法。
至於掉落在裕身旁的物體,那的確是人體的一部分。是諾斯拉斯•甘達巴上尉這名帝國軍人的下顎的一部分。而他這時還沒學會走路的兒子,多年後將成爲帝國最大規模的精靈歧視團體的領導人。
巡邏隊放慢車速。一名似乎是駕駛的精靈從貨車上下來,揮了揮手後,指揮官也朝他揮手。廣場上的氣氛頓時鬆懈下來。
因爲,引爆簡易爆炸裝置帶來破壞的肇事者,以帝國的角度來看,是「精靈的恐怖分子集團」,而站在精靈穩健派的觀點,則是三千年精靈團這個「激進的獨立運動團體」。儘管他們會採取炸彈攻擊是因爲不滿帝國的統治,但是對帝國士兵來說,只會覺得那些人從背後捅了即將離開此地的自己一刀,心中的憎惡會加深是理所當然。
這便是這個世界的現實。是一條由絕望、醜惡的真心話串起的鎖鏈。而島田裕這個顏色不同的環,正逐漸被串進那條鎖鏈之中。
「……所以……」
但也因爲如此,他才能夠對接下來發生的慘劇做出應對。
這時,裕聽見一道不一樣的聲音——不對,那是奈菈的說話聲。
「什麼事?」
可是,其直接原因在於精靈也是事實。
可是,那樣的裕,卻也在爆炸發生的當下,試圖保護女友及憎恨自己……不對,是憎恨人類的美女精靈。
是哭聲。
奈菈也附和。
「沒錯,這是獨立運動的一種。肇事者應該是三千年精靈團。他們和我們不一樣,是行爲激進的團體。我們不會做出連累市民的攻擊行動。」奈菈撥着亂髮一面回答,口吻冷靜得與方纔判若兩人。說不定,這纔是真正的她吧。
但是,只有一臺車例外。那輛車斗載滿水果的小貨車想以倒車方式停車卻失敗,堵住了道路。
奈菈在裕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所以,我們快點在廣場被封鎖之前離開吧,我知道這孩子住哪裏。另外還有一件事。」
「快走吧,要是被帝國軍發現你是異世界人就糟了。他們一定會毫不留情地對你進行魔導掃描,利用強制複寫思想翻攪你的腦漿……到時,你會整整三天都處於失神狀態。」
他不明白自己爲何那麼做。若是知道,他也不必那麼辛苦了。單純只是因爲自己人就在那裏,所以那麼做,他只能這麼回答。和自己只有十六歲,或是受幻想對象的精靈許多照顧一點關係也沒有,身體就這麼擅自動了起來。
轟隆巨響在他們完全落地前一刻襲來。
精靈市民們之中當然也有人受害。慘叫聲和吶喊聲四起,躍入眼簾的,淨是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以及渾身是血、痛苦掙扎的人們。
裕火速衝出去,跑到正在哭泣的小女孩身旁,迅速將她抱起,也順便將掉落在一旁的兔子布偶(只不過有三隻耳朵)撿起來。他對驚訝得瞪大雙眼的小女孩問道:
貨車早已粉碎,潰不成形。爆炸發生的地點出現一個大洞,鋪路石當然也被炸飛,露出底下的黑土。一旁,好幾輛帝國軍憲兵隊的裝甲車翻覆在地,膚色黝黑的士兵們倒在地上,不住發出哀號。平安無事的裝甲車將炮口朝向廣場各處,走下裝甲車的黑皮膚士兵們也將槍口對準四面八方。
隨後,堆滿水果的小貨車車斗便從內部膨脹起來。
他們一行人開始快步移動。槍兵廣場上依舊是哀鴻遍地。當裕等人準備消失在不起眼的小巷內時,廣場正逐漸遭到完全武裝的帝國憲兵封鎖。
「在伊菲蕾的家裏……」
就在此時,駕駛忽然拔腿奔跑,逃出了廣場。
小女孩的哭聲。
「有沒有哪裏痛?妳的爸爸媽媽在哪裏?」問的同時,他不免擔心女孩的雙親也被捲入爆炸之中。
車篷被吹開,車體四分五裂地彈開來。同時,火焰和黑煙猛地襲向四周。
裝甲車、恐怖攻擊、屍體、屍體、屍體、屍體——他之所以不至於陷入恐慌,是因爲他在腦袋麻痺的前一刻,聽見了不是慘叫或吶喊的聲音。
用細微到快要消失的音量回答的她,落下豆大淚珠緊抱着裕,接着再次放聲大哭。伊菲蕾大概是她的名字吧。看樣子,她應該是自己一人跑到廣場探險,結果不幸遇上了這場騷動。裕這下總算稍微安心一些。
說起運動,裕平時只有夏天會游泳、冬天會滑雪而已,然而他卻託動畫的福,在這個時候即時做出了反應。他用右手將奈菈抱過來、用左手抱住克蕾兒,然後撲也似地朝露天咖啡座的地板趴下。
爲了讓大腦趕上現實,裕默默地注視廣場好一會之後,好不容易纔開口詢問。
精靈們全都退到路旁,迴避裝甲車的車隊。已經駛進廣場的小貨車也紛紛讓道,停靠在路邊。
下個瞬間,各式各樣的物體從天而降。裕想要確認落在眼前那團黏糊糊的東西是什麼……卻連忙移開視線。因爲那看似是人體的一部分。
裕對鐵道宅這個(對精靈而言)完全未知的生命體,說出極度失禮的話來。可是,他的視線沒有擺在奈菈的雙峯上,而是望向裝甲車這一點,卻如實地顯露出他身爲人類最沒用的部分——
不消說,精靈們心裏自然也懷有滿腔恨意,即使是恐怖分子集團以外的精靈亦然。證據就是,從剛纔開始,精靈們始終不打算幫助帝國軍的傷患,甚至沒有人表現出那種意願。
(她果然好美——啊,真是的,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裕急忙望向被壓在自己身下的她。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合,如果不是這種時候,裕肯定會狂流鼻血。除了柔軟的肢體外,那股奇妙的芳香體味也令人心癢難耐。
「謝謝你救了精靈。」
一名精靈小女孩在噴水池後方哭泣,一頭鬆軟的金髮搖曳晃動着。
裕匆忙站起身,伸手想將她們兩人拉起來。奈菈是握住了他的手,克蕾兒卻對他視若無睹。但是,裕現在沒有心情在意這些。因爲,眼前發生的破壞所帶來的衝擊實在過於巨大,慘烈到讓他沒有真實感。簡言之,他到現在都還抱着放學準備回家的心情,在看待一切。可是在此同時,他也明白那樣是不被允許的。
同時,一股灼熱感狠狠抽打全身,耳膜也爲之麻痺。
「這就是剛纔所說的……」
忽然間,他想起自己抱着倒地的不只奈菈一人。定睛一瞧,只見同樣也被裕推倒的克蕾兒,正用一雙紅眼盯着自己。
他抬起頭,環顧周遭。
「你的確非常那個什麼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