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聖騎士與求婚的故事
《世界盡頭的聖騎士》 · 柳野かなた · 3.9萬 字

看到那把『槍』,梅尼爾皺起眉頭,碧興奮得雙眼閃閃發亮,祿則是露出一臉滿意的表情。
──冬季的某一天下午。
在《
燈火河港
》的領主館,暖爐內的木柴爆出燃燒聲響的大廳中……
大家見到放在大桌子上的那把『槍』,各自表現出不同的反應。
「…………真的沒問題嗎?這可是別人家代代相傳下來的寶劍啊。」
梅尼爾說着,擺出忍耐頭痛似的動作。
這把槍的槍頭長度莫名地長,綻放出耀眼的黃金光彩。
沒錯,就是耀眼的金黃色。
正是當初擊敗邪龍瓦拉希爾卡的矮人族歷代至寶。
相傳爲火神佈雷茲所鍛造的靈劍──《
黎明呼喚者
》。
「而你居然輕易就把它改造成槍!」
「啊哈哈……」
「我知道你愛用的《
朧月
》被折斷很傷腦筋!也知道現成的槍之中找不到適合你的東西!但是正常人會做出這種事嗎!」
「呃,畢竟是要在實戰中使用的東西嘛。」
「祿,這樣你可以接受嗎!」
「畢竟是要在實戰中使用的東西……」
「這對師徒都一個樣啊!」
雖然因爲再誇張也沒有做到把劍身磨短的程度,所以正確來講這與其說是槍,還比較接近薙刀的感覺就是了。
我是透過祿拜託矮人族的工匠們,改變了劍的構造。
──因爲邪龍瓦拉希爾卡差點醒來的餘波導致魔獸引起的騷動頻傳,惡魔們的猖獗行爲也變得激烈,所以準備一把讓我可以使用的主要武器可說是當務之急。
聽到這樣出乎預料的商量內容,我還是當場動搖了。
從圓環處往下延伸出來的,是帶有淡黃色的白色握柄。以橡木材之中白色特別強烈的白橡木製成的這根握柄上,刻有以前《
朧月
》上也有的、能夠使物體伸縮的《記號》。
從各種角度觀察的同時,甚至即興唱出一段詩歌。
表情中帶有憂慮。
身爲吟遊詩人的碧則是表現得無比雀躍。
安娜小姐與雷斯托夫先生的感情很好。
我之所以能夠稱得上是《魔獸森林》一帶大小村鎮的領主,其實也有有很大部分要歸功於安娜小姐。
「安娜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
「可以讓敵人的攻擊集中到自己身上?」
「呃不,我並不是在講什麼男女感情的問題。」
大家圍坐在桌子邊……
「還有主張自己在場,以鼓舞自己人,並打擊敵方士氣?」
雖然碧老是在說「那兩人絕對很可疑!有男女曖昧的氣味!」之類的主張,不過我倒是很悠哉地覺得「那兩人是感情很好的朋友啊」而已。
「在必要的時候啦。像是如果敵人很多的狀況下。」
「而且看起來帥氣也能讓人產生信心,鼓舞氣勢啊。」
隨着那樣的動作,她那一頭紅色的捲髮也搖來擺去,看起來非常有趣。
像是畫有教人毛骨悚然的眼睛瞪向對手的盾牌,模仿腹肌的形狀讓人看起來很強壯的鎧甲,裝有巨大裝飾的頭盔,或是畫得很誇張的戰鬥妝等等。
「百合般純白的槍柄,閃耀如朝陽的黃金利刃──♪」
最近甚至感覺他好像在迴避我的樣子……請問我該不會是對雷斯托夫先生做了什麼很沒禮貌的事情吧?雖然他什麼也沒說過,但我只要想到自己該不會是被他討厭了,就會覺得非常不安……啊,不,我並不是在講什麼男女感情的問題喔?」
排除無用的裝飾,重視實用性的造型很符合矮人族的風格。
這件事情本身我當然也知道。
「請進。」
「沒錯沒錯。」
「我總覺得雷斯托夫先生最近很冷漠呀──」
「在那樣的意義上,這把用《
黎明呼喚者
》改造的薙刀感覺就很棒。非常帥氣。」
「然後──」
然而──
即使不知道他煩惱的內容,我也希望能多少幫上一點忙,所以就試着照顧他一些小事情。可是……我也不曉得是做錯了什麼,他卻會對我露出很難受的表情……啊,不,這並不是在講什麼男女感情的問題。絕對不是。」
而,對於寡言的雷斯托夫先生來說,個性正經又不會對沉默感到難受的安娜小姐似乎也是比較好相處的對象。
安娜小姐一邊喝着茶一邊向大家提出來的煩惱內容,聽起來就是這樣的感覺。
臉色感覺好像也不太好的樣子。
「感謝您的用心。」
雷斯托夫先生則是身爲在河港中實力首屈一指的冒險者,會根據安娜小姐的情報前往各地討伐魔獸,同時也會將各村落的事件或情報帶回河港。
她是我爲了管理《
燈火河港
》而向《
白帆之都
》的巴格利神殿長借來幫忙經營城鎮的神官們之中,負責統合大家的人物。
雖然立場不同,但他們兩人都是《
燈火河港
》的重要人物。
經歷過與邪龍之間的大戰後,現在祿直挺地站在我面前露出微笑的模樣,已經堪稱是一名優秀的戰士了。
「打擾了。」
和巴格利神殿長同樣是雷神沃魯特神官的她,也會使用相當程度的祝禱術,不過更加重要的是她非常能幹。不但工作起來很有效率,熟悉祭祀或典禮等等宗教方面的知識,而且也知道包含沒有明文規定的習慣法在內的各種法律。
「我明白了。」
「雖然要看對手是誰,但確實也有那樣的效果。」
在定期巡視各村落,審理累積下來的問題兼治療村民的巡迴裁決時,安娜小姐的護衛經常也是由雷斯托夫先生負責。
不論前世還是今生的世界,很多武器防具用的色彩很顯眼,形狀也做得很引人注目。
這把《
黎明呼喚者
》是《黑鐵之國》最後的君王奧魯梵格爾的靈魂交付給我的東西,原本應該跟那頂從甲蟲惡魔斯卡拉貝爾斯手中搶回來的王冠一樣,是《黑鐵之國》矮人們的王權象徵,是加冕寶具之一。就算它是非常強大的武器,是對我來說非常必要的東西,如果將整把劍都借來使用還是多少會造成問題。
而且約定的歸還條件是當我過世的時候,所以我也沒辦法監督這把武器有確實被歸還。萬一我是死在什麼人跡未至的場所,這把劍搞不好還會變得下落不明。
畢竟他們可是接受了我相當亂來的請求,將自己族內代代相傳下來的靈劍改造成實戰樣式。
雖然傲慢自大有時候會導致過度的自信,不過在些許的膽怯或猶豫就可能決定生死的戰場上,虛張聲勢或誘導誤會也能拿來當成武器。因此外觀打扮其實也不能太小看。
基於以上的理由,這兩個人之間其實意外地有很多接點。
無論對方提出多麼嚴重的問題,我都不能表現出動搖的態度,必須從容不迫地應對纔行。
……就在這時,從大廳出入口傳來了客氣的敲門聲。
「原本裝在劍上的零件就按照之前講好的,請祿負責保管吧。」
──身爲嚴謹神官的同時也是能幹官吏的安娜小姐,以及擁有《貫穿者》稱號的優秀冒險者雷斯托夫先生。
視線低沉看着地板。
「呃,我有件事情希望能夠跟各位商量一下。」
安娜小姐站在統合神官們的立場,會接受來自各村落的訴訟或陳情,因此能掌握各村落的最新事件或情報。
總有一天,祿──溫道祿夫肯定能夠開拓通往《黑鐵山脈》的道路,復興那座地底王國吧。
在河港發生的拖延支付、價格變更、生產延遲、數量差異或品質不良等等商業方面的爭執。
對於居住在這座《
燈火河港
》的矮人街、以阿格納爾先生爲首的各位矮人們,我除了感謝還是感謝。
我記得上輩子有讀過一段劇情,描寫某位漫畫英雄遭人開槍射擊時,故意沒有躲開子彈。那是爲了避免流彈或跳彈造成別人傷亡,所以用自己最堅硬的鋼鐵身體擋下子彈。
雖然因爲槍頭稍微比較重,讓手感上有點變化,不過使用起來應該跟《
朧月
》不會差很多才對。
不過,我拜託他們改造這把武器其實還有另一個用意。
就在我這麼下定決心的時候──
從鋒利的槍尖到握柄尾端都呈現一直線,不帶絲毫歪斜。
她興奮地交握雙手,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盯着薙刀。
正如梅尼爾所說,這把薙刀的做得相當好。
「後來總覺得我們見到面的時候,他都會把視線別開。在工作上交談的時候,他的口氣也很平淡冷漠。
見到碧興奮主張的樣子,我不禁苦笑如此回答。
「啊!要不要配合這把薙刀訂做一套白色金屬的鎧甲?純白與黃金裝扮的年輕聖騎士,絕對可以讓女孩子們興奮尖叫的!」
「既然威爾大人如此滿意,相信負責改造的大家也會很開心的。」
畢竟是讓安娜小姐這般優秀的人都露出這種表情,肯定是有卄麼大問題吧。
我如今能夠這麼深信着。
對於這類的問題,她都能在沃魯特神的名義之下,根據成文法或習慣法做出適切的判決。
這除了可以在巡迴路上保護安娜小姐之外,負責審理問題的神官身邊如果有個能夠靠武力威嚇的人物,村民們明知不可爲也想硬凹看看的行爲就會減少,使事情處理起來比較順利。
「最近雷斯托夫先生好像在煩惱什麼事情的樣子。我跟他講話的時候,他也表現得比以前更加寡言,經常陷入沉思。
「好的,請說──大家也不介意吧?」
「哎呀,雖然這玩意的確做得不錯啦……」
我回應之後,打開門走進來的人物是安娜小姐。
現在的他爲了復興故國,正召集同胞們四處奔波,進行各種準備工作。
黃金色的劍身不知道究竟是用什麼金屬鍛造而成的,綻放出教人着迷的豔麗光彩──雖然我本來就沒有要嘗試研磨的打算,但搞不好就算想要研磨它,靠這個時代的工具也沒辦法把這劍身切割磨短吧。
那樣的她現在卻看起來相當垂頭喪氣。
來自農村關於土地、水利或繼承等等的紛爭。
◆
──我還小的時候布拉德也有說過,所謂的『戰鬥』基本上是生物之間進行的行爲。
──「能夠做出公正的裁決」就跟「能夠在實質上庇護」一樣,對於各村鎮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
「咦?」
雖然我並沒有說自己也是那種超人的意思,不過吸引敵人的攻擊心也是身爲前衛戰士的分內工作。
另外爲了補強黃金色的劍刃與握柄的接合處,上面鑲了幾個深褐色的圓環。以黏性很強的合金製成的那些圓環上還刻有像是《
接續
》和《
捆束
》等等的《記號》。
而且在那羣多半個性粗魯又隨便的冒險者之中,安娜小姐面對有點與衆不同的雷斯托夫先生似乎比較好講話的樣子。
至於真相究竟是如何呢?
「好棒,這個好棒呢!光是能親眼看到傳聞中的那把《
黎明呼喚者
》就已經讓人很開心了,而且現在還是手握金刃白炳薙刀的聖騎士!哇哈~!描述起來肯定很優美──!」
「我下次會再找機會親自去向矮人族的大家致謝。」
即使在實力上仍有不足的部分,但那也是要靠時間慢慢培育。
我如此想着,在自己心中做好準備。
又或是像偷竊、打劫、詐欺、恐嚇、毀損物品等等的犯罪行爲。
「……唉呦,你不討厭自己顯眼嗎?」
──不過祿也有確實察覺出我真正的用意。
光是想到能夠將這把薙刀當成自己的武器,能夠拿來自由揮甩,就讓我感到莫名興奮了。
亞麻色的秀髮編成較鬆散的麻花辮,一臉正經的模樣與身上的神官服裝非常相配。
因此我希望至少可以將劍柄和護手等等──同樣也是靈劍的一部分,是由火神打造出來的神聖物品──拆開來交給祿保管。
雖然我表面上的理由是「因爲爲了實戰改造成薙刀了,所以不要的劍柄和護手交給你來保管」就是了。
「碧,碧,鎧甲不是穿來吸引異性用的東西啊。而且金屬製的鎧甲,顏色又是白色,不論維護還是保管都會很麻煩……雖然就『顯眼』這點來講還不壞就是了。」
就好像動物讓自己的體毛豎起,或者搶到較高的位置讓自己看起來很大很強,這類『嚇唬對方』或是『讓自己看起來強大』的動作是相當重要的。
嗯。
這個──
「不管怎麼想都是男女感情的問題呀!」
……碧講的完全沒有錯。
「呢、不!怎麼會……」
被如此當着面吐槽後,安娜小姐頓時滿臉通紅地把雙手放臉頰上。
「什麼嘛~這不是挺好的?話說你是喜歡上他什麼地方呀~?」
「雷斯托夫那傢伙也很有一手嘛。」
碧與梅尼爾接着便有點興致勃勃地開始對安娜小姐追問起來。
而安娜小姐即使嘴上說着「不是的,並不是那樣」也還是一點一滴地道出了她心中的想法。
說到她剛開始還覺得雷斯托夫先生是很可怕的人。
說到她後來察覺對方其實個性很體貼。
說到雷斯托夫先生出去釣魚卻什麼也沒釣到的時候,會摘鮮花裝在魚籃中,回來講說是要獻給神明而送給安娜小姐的事情。
說到雷斯托夫先生會記得安娜小姐喜歡喫的東西。
說到對方不經意對她露出的笑容看起來很溫柔。
說到她真的很高興雷斯托夫先生能夠從討伐邪龍的任務平安歸來。
──雖然沒有明確的契機,不過兩人之間的感情逐漸變得親密的過程。
這些內容聽起來都讓人感到溫馨,可是……
「…………」
就在對手因滿地的油脂而滑倒,或是不敢貿然踏入室內而呆站在出入口時,雷斯托夫先生又再度揮劍。以前請古斯刻上《記號》使得攻擊範圍超過實際劍身長度的那一擊,甚至連停下腳步的惡魔都能輕易劈砍到。
「是。」
左側的牆壁也傳來各種物體砸在上面的聲響。
即使平常沉默寡言又有點冷漠,可是有話該講的時候還是會講,又很有肚量。
「是盾牆!交給你了!」
「是啊。他是個既溫柔又可靠的人。」
「喝──!」
應該是從我們這場襲擊造成的混亂之中最早重新振作起來的一羣吧。
然而這是朋友對我的拜託。我不能因爲「很難」、「不知道」、「做不到」就回避問題。
然而──我還是莫名覺得他有些奇怪。
改造得容易拔劍的劍鞘。
無論步法或劍技都沒有破綻,判斷也果敢而積極。
又是金屬又是木材又是膚肉又是骨頭一併被砍斷的混雜怪聲再次發出。
她改變了對我的稱呼方式。
在這點上我完全同意。
──畢竟雷斯托夫先生可是劍客中的劍客。
「他雖然經常露出好像不太高興的表情,但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男女感情的事情對我來說很難。
……老實講,在男女感情方面最幫不上忙的應該就是我了。光是在第一時間湧上腦子的是這種解決問題型的思考方式,而非與對方產生同感的想法,就已經代表我完全不行啊。
當然,我也不是隻有在後方用魔法或祝禱術支援而已。我時而揮砍薙刀,時而用魔法輔助,使戰況變得對我們有利。
隨着一陣混濁的叫聲,好幾只惡魔施放出祝禱術。
漆黑而畸形的爪痕頓時撕開虛空飛來。
隨着握柄柔韌彎曲的觸感,我把薙刀用力揮到底後,便聽到又是金屬又是木材又是膚肉又是骨頭一併被砍斷的混雜怪聲。
然而那羣惡魔們接二連三地被貫穿了要害。
「呃……那個,我、我這樣講並不是在說喜不喜歡什麼的,不過我覺得雷斯托夫先生讓人感覺很可靠……而且又很紳士……」
「好!」
因此──
……雷斯托夫先生的劍術非常精湛。
經過千錘百鏈的四肢。
我配合大喊的同時往一旁跳開的雷斯托夫先生,握着經過改造的《
黎明呼喚者
》衝鋒陷陣。
緊接着便出現一道發光的牆壁。《
神聖盾牌
》擋下黑色爪痕,使之消散。
穿有皮甲的壯碩身軀靠着巧妙的腳步移動發揮出驚人的敏捷動作,不斷搶到對自己有利的位置。
這代表她並不是在對治理《
燈火河港
》的《世界盡頭的聖騎士》講話。
當然我也跟着衝了進去,與雷斯托夫先生背對背互相掩護並揮舞薙刀橫掃惡魔們。
◆
沾染污漬的外套隨着主人的動作激烈擺盪。
「威爾先生……非常感謝你。」
雷斯托夫就像是要連同消散的惡神祝禱一併劈開似的,再度揮砍利劍。
戰鬥表現優秀如常。
安娜小姐用筆直的視線望着我。既不是說「想要跟對方和好」也不是「想要知道被對方迴避的理由」等等,而是真摯地道出她掛慮雷斯托夫先生的發言。
……從通道又湧來一羣惡魔。
「好的,我明白了。我絕對會那麼做。」
……這裏是我們以前和奇美拉交手過的那座峽谷中的荒廢修道院遺蹟。
因爲我們接到周圍村落傳來通報,說此處又再度成爲了惡魔們的巢穴,所以正好有時間的我和雷斯托夫先生便前來討伐。
如此這般,我變得比平常更加註意雷斯托夫先生的舉止之後,知道了一件事。
「我會盡自己的全力,試着得出對兩位都好的結果。」
雷斯托夫先生靠他的劍技貫穿對手,然後我再靠蠻力擴大傷勢。
從左往右,一股勁揮出《
黎明呼喚者
》。
「是!」
在石頭搭建的大廳中,雷斯托夫先生犀利的一劍劈砍一羣下等惡魔的同時,我靠魔法在地板的一部分灑滿
油脂
,妨礙敵人的增援入侵。
就在惡魔們勉強排出的隊形被搞得亂七八糟的時候,雷斯托夫先生衝入其中,進一步擴大傷害。
在看見敵人的同時便砍出利劍攻擊的模樣與其說是劍客,更讓我聯想到上輩子在西部劇中看過的神槍手拔槍速射。
「■■■■■■──!」
雖然這感覺很像是蠻族一樣「智略?那是啥?」的戰鬥方式,不過既然我方在基礎實力上已經凌駕對手,就根本不需要去想什麼多餘的策略。
強烈的手感頓時傳來。腳踏的地面發出軋響。
雷斯托夫先生的動作絲毫未停。
……他的確有點奇怪。
而是想要對身爲雷斯托夫先生與安娜小姐共通友人的威廉進行個人性的交談。
安娜小姐會這樣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
奔跑
》《
油
》!」
──只要有經過徹底鍛鏈的肌肉所發揮的暴力,面對大致上的問題都有辦法解決。
這輩子身爲威爾的人生中要說到稍微比較有異性感情成分的經歷,頂多就是被不死神告白那次。不尋常也該有個限度吧。
劍術本領自然不用說,是超一流的等級。
祿的臉上露出一副「請問該怎麼做纔好?」的表情,而我臉上想必也寫着同樣的疑問吧。
所謂的「英雄好漢」想必就是形容像他那樣的人物吧。
一如布拉德的教誨,基礎實力較強的一方與其要耍什麼小花招,還不如打正面痛毆對手比較好。
仔細修剪整齊的指甲。
「所以兩位舉辦婚禮時請務必邀請我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
就好像熟練的裁縫師毫不猶豫地穿針引線般,魔法利劍輕易將蜂擁而至的惡魔們一一貫穿。
而我們實際上就是這麼做的。
但我認爲這樣並不能構成否定這股異常感的材料。
見到我高舉薙刀衝來,惡魔們紛紛大叫並架起盾牌──
我忍不住默默興祿相望。
我立刻做出判斷。那是次元神迪亞利谷瑪賜予的初級庇佑所施展的詛咒──反轉治療咒文《
傷口撕裂
》。
他想必是仔細研究過自己那把施加了魔法效果的愛劍,而且又進一步努力鍛鏈過吧。
想要在感情話題上講些符合期待的應答,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
他們一穿出通道便架起劍與盾牌,排出隊形謹慎逼近而來。那樣的情境我有印象──
又一羣《
士兵級
》的惡魔被橫掃了。
我也用筆直的視線回應她並如此點頭。
「■■■■■──!」
從右側的牆璧接着傳來各種物體砸在上面的聲響,但我毫不理會地繼續往前踏出腳步,又再度從左往右揮出薙刀。
「或許這一切只是我想得太多,是我的誤會。也或許單純只是我做了什麼讓對方不開心的事情而已。不過如果雷斯托夫先生是真的抱有什麼很深刻的煩惱……還請您務必給他幫助。」
話雖如此,但……
彷佛用銼刀消磨派餅一樣,成羣的惡魔陸陸續續化爲粉塵。
就在這時,和碧與梅尼爾交談中的安娜小姐忽然把頭轉向我。
雷斯托夫先生雖然相貌儀表有些粗魯而缺少風雅,但絕不會讓人覺得低俗。舉止中也莫名有種氣質的感覺。
我沒辦法用言語形容雷斯托夫先生究竟哪裏奇怪。
雖然古斯的魔法加工確實很厲害,不過就算不考慮這點,雷斯托夫先生的劍技也依舊很犀利──不,甚至比以前更加犀利了。
我則是靠蠻力把惡魔們連同盾牌一起橫掃。
隨着流暢的腳步移動,劍尖宛如跳舞般躍動,將企圖從柱子後方飛來的有翅惡魔們喉頭撕裂。
「呃、領主大人──不,威爾先生。」
「喝啊──!」
◆
「這、這不是在講男女感情的事情呀!」
爲了應付那招萬一被擊中就會當場皮開肉綻的祝禱術,我簡短禱告祈求奇蹟。
修道院的內部又是和以前一樣呈現相當褻瀆的狀況。
透過採光窗照入室內、過去想必會讓人感到莊嚴神聖的光芒中,現在照出的卻是一羣有如畸形人偶的《
士兵級
》惡魔的影子。
我也覺得雷斯托夫先生是個很有男人味的好人。
更不用說是別人的感情問題,我根本不覺得自己插手能夠解決什麼事情。
無時無刻都維護得很好,每個細節都有在保養的利劍。
爲了自己的劍術,他總是能掌握、管理自己的狀況。
說到底,他本來就不可能容許自己有什麼嚴重到讓我能明確指出「這裏很奇怪」的異常。
而那樣的雷斯托夫先生現在的戰鬥表現卻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
「……雷斯托夫先生,呃,請問你有發生什麼事嗎?」
將荒廢修道院中的成羣惡魔掃蕩結束後。
我們一邊處理殘黨,一邊回收能夠成爲討伐證據的粉塵等等東西的同時,我開口如此詢問。
「什麼意思?」
這麼回應我的雷斯托夫先生雖然樣子一如往常,不過他微微皺起的眉間還是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這輩子我決定要好好過人生。
我不想再重蹈前世的覆轍,迴避與人交流,隔絕外界各式各樣的東西,到最後變得走投無路。
「我總覺得你的舉止不太對勁。」
「…………原來你發現啦。」
「雖然沒有很明確就是了。但畢竟雷斯托夫先生不是那種狀況不佳卻隱瞞同伴的人,所以應該不是身體狀況不良吧?」
「是啊。」
雷斯托夫先生緩緩點頭。
接着就像是在思索詞彙般沉默了一下。
「──我有自覺,我變得有點急躁。」
聽到他這麼說,我點點頭。
確實,該怎麼說呢……跟基本上攻擊都非常直接的我不一樣,雷斯托夫先生的攻擊多少都會有點老奸巨猾的感覺。
所以說,若有需要時請隨時跟我說一聲。
完全發揮出功效的祝禱術使雷斯托夫先生右手的變色與浮腫開始消退,讓大家不禁鬆了一口氣──
梅尼爾撥開因爲騷動聚集而來的人羣,來到我面前。
既然雷斯托夫先生會那樣說,就代表目前真的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
那樣的他現在選擇不告知我內容,也表示不需要我出手幫忙。
「而且每次復發時雷斯托夫就會感到劇痛。但如果因爲這樣就不治療,他的手會壞死。要是變色部位繼續擴大,會從手臂到肩膀,然後就到頭部和胸口了。很不妙啊。」
梅尼爾大概是以爲只要靠我禱告應該就能解決問題吧,到剛纔還表現得算是冷靜的他,到這時開始動搖起來了。
那物體有如皮球一般膨脹,然後從上面凸出來的奇怪凸起物,是手指、嗎?
這真的是那個粗獷而帶有幾道傷痕與硬繭的、雷斯托夫先生的手嗎?
這下連我都感到驚訝了。
「──嗯。」
……並不是所有的煩惱事我都有辦法解決。
「咕、嗚……!」
人們着急的叫喊聲與腳步聲。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亂動掙扎,只是緊咬着牙根拚命忍耐,讓我不禁對他的忍耐能力感到佩服的同時──
我如此表示,並凝視對方的眼睛……
「啊……」
安娜小姐毫不在意自己秀髮變得凌亂或是身上的衣服被雷斯托夫先生的鮮血沾染,哭着如此向我說明狀況。
「不行,不要死呀!不……我不要這樣!雷斯托夫先生!雷斯托夫先生!」
雷斯托夫先生以一名戰士來講本領高超,人格上也相當成熟。
濃烈的鮮血氣味。
「最近,有點事情讓我很煩惱。」
我將意識專注到自己與守護神──燈火之神大人之間的聯繫。
「……不,沒有。」
根據他簡單扼要的快速說明,在這次前往討伐魔獸的《
大聯邦時代
》遺蹟羣中,他們兩人偶然發現了一個惡魔集團,由外表像是長翅昆蟲與人類混合的《
將軍級
》惡魔率領。面對那規模大到會讓人猶豫是該交戰還是撤退的殘黨集團,據說當時連梅尼爾也感到遲疑了。
《
將軍級
》的惡魔是相常耐打難纏的。
◆
然而,那卻只是展現了些微的效果而已。
他因此判斷那應該是強力的劇毒咒語。而既然是毒,爲了延遲毒性擴散,他就用布條緊緊綁住雷斯托夫先生的手臂,抑制血液流動,並且經由《妖精小路》以最短距離回到了《
燈火河港
》。
在極度專注的狀態中,我似乎聽到周圍的人們驚訝吸氣的聲音。
安娜小姐頓時悲痛叫喚,拚命激勵雷斯托夫先生撐下去。
我走到躺在地上的雷斯托夫先生旁邊蹲下來,把手伸向他變形的右手。
「請問祝禱術完全沒有效果嗎?」
「治不好呀!明明其他傷口都痊癒了,卻只有右手不行!我全都試過了!不論是《
解毒的禱告
》、《
痊癒的禱告
》還是《
解咒的禱告
》……!」
──一心一意禱告,請務必拯救這個人物。
「那個昆蟲混蛋,明明手腳都被砍斷,喉嚨也被貫穿了,居然還能順勢沿着劍逼近到護手,就那樣咬了雷斯托夫的手。」
「在確保了四周安全之後,雷斯托夫就說他右手在發燙,而變色和發腫的症狀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我心中莫名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以我自己爲傳導介質,可以感受到某種非常炙熱又耀眼的東西被注入到雷斯托夫先生體內。
短短不到幾十秒間,變色與浮腫的現象又開始蔓延。
他說着,對我搖搖頭。
「威爾!」
……而這個預感在十幾天後便成真了。
「雷斯托夫先生是我的戰友。我由衷尊敬你,也希望自己能夠成爲你的助力。」
這項祝禱術極爲高等,實在沒辦法立刻就發動功效。
熟悉的聲音讓我從僵硬中回過神來。
雷斯托夫先生的身體劇烈痙攣到教人不敢相信的程度。
他的右手嚴重腫脹發紫。
我衝進大廳後,便看到現場這片騷動的中心是雷斯托夫先生,躺在鋪有一層稻草的地板上。
在對抗各種病毒或詛咒的祝禱術之中,這是屬於最高等的奇蹟。
在神明賜予我的許多奇蹟之中,這是對付劇毒或詛咒最爲強大而有效果的祝禱術。
我閉上眼睛,詠唱出聖句。
這真的是才短短几天前,與梅尼爾一起動身前往討伐魔獸的、那個──
可是現在──
「雖然看起來有發揮一點效果,可是症狀很快又會復發。從剛纔就一直這樣反覆──」
「抱歉。」
每當我禱告時,就會有種彷佛體內有什麼東西被吸走似的消耗感。
於是雷斯托夫先生在梅尼爾的射擊與妖精術的支援下衝入敵陣,即使遭到幾波抵抗行動,還是成功刺穿了惡魔大將的喉頭。
梅尼爾思索一下後,也同意了雷斯托夫先生。
要不是因爲接在雷斯托夫先生的手臂,我搞不好根本無法認出那是『人類的手』。
雷斯托夫先生對我靜靜點頭。
「…………」
……真的嗎?
我只是輕輕接觸而已,雷斯托夫先生就發出宛如被烙鐵燒灼似的痛苦呻吟。
「──請問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請別在意。」
……但是這次他卻都沒有那麼做。
想像神明大人從這個物質世界之外的聖座伸出手,經由我連結到雷斯托夫先生。
「若有什麼我能夠幫忙的事情,請你隨時跟我說。」
「喂喂喂!這症狀到底是怎麼回事啦……!」
他臉色發青,緊咬着牙根忍受疼痛。
然而──
可是──
……《
萬物治癒的禱告
》。
「雷斯托夫先生!雷斯托夫先生!請振作、請振作呀……!」
「一、一定是因爲靠我的禱告、根本不夠……所以……!」
即便是單純的硬碰硬,他也會穿插個一兩手就算沒成功也無所謂的小伎倆。而這就是他這個人厲害的地方。
這一點雷斯托夫先生也很清楚。
因爲還沒有被對方發現。只要抓準時機、循序攻打,就能消滅敵方大將後脫離戰場等等,都是聽起來很有道理的意見。
「…………」
雖然沒有戰鬥方面的知識,但安娜小姐可是雷神沃魯特授予高等祝禱術的神官。就算遇上強度相當高而棘手的劇毒或詛咒,她也能透過短短几分鐘的禱告就立刻解除。
當時梅尼爾立刻使用了他總是隨身攜帶的幾種藥草,也驅使寄宿於人體中生命之精,發動妖精師的治療咒語,但效果卻很微弱。
那一天,當我見到眼前的情景時,我不禁發出不成聲的聲音,全身僵住。
「──……!」
「燈火之神葛雷斯菲爾啊,願強健的靈魂之光照耀一切邪惡傷口、邪惡詛咒、邪惡疾病,驅散它們的陰影。」
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卻帶有一絲陰影。
雷斯托夫先生沉默一下後──
任何被人帶着邪念下的毒、疾病與詛咒,或者像石化和身體畸形化等等特殊症狀,全部都能驅散。
「……!怎麼會……」
雖然態度柔和,但卻是很明確的拒絕。
但比起這些更加讓我驚愕的是──
就在那時候,雷斯托夫先生提出了幾項根據,主張應該要交戰。
「……我明白了。」
將雷斯托夫先生抬進領主館,躺到大廳地上之後,因爲我很不巧地正前往河港不在家,所以梅尼爾便趕緊拜託人跑來叫我,同時委託很快就找到人的安娜小姐前來治療。
現在我能做的,頂多就是告訴對方『我是你的夥伴』。
「《
將軍級
》……!」
急促的呼吸中交雜有沉重的喘氣。
因此他立刻用腳把那惡魔的身體踹開後,與梅尼爾一起掃蕩殘黨。
「梅尼爾!這個、爲什麼──」
「是被惡魔咬傷的!《
鐵鏽山脈
》的殘黨,推測爲《
將軍級
》!」
如果這樣我還堅持插手,就真的是太多管閒事了。
安娜小姐的叫喚聲響徹四周。
而我同樣也沒辦法保持冷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拚命地絞盡腦汁思考。
「我是有想到一種可能性,但是……」
──首先浮現我腦海的,是靠我的禱告無法對抗的強大詛咒的可能性。
惡魔們會使用各種與詛咒相關的魔法或者對次元神的禱告。
我確實是有受到燈火之神大人相當程度的庇佑,但如果遇上更爲特化於禱告或魔法的《
將軍級
》惡魔,也是有可能施展凌駕於我之上的法術。
「可是、我總覺得不對。」
如果真是那樣,就太奇怪了。
……籍由祝禱術施展的解毐或解咒,通常只會有『有效』跟『無效』兩種結果。
我從來沒見過祝禱術只發揮出半吊子的效果之後症狀又立刻復發的狀況,也沒聽古斯、瑪利或巴格利神殿長描述過這種事情。
這種對於症狀展現的奇特反應之中,應該藏有什麼提示纔對。
現在需要的恐怕是對應劇毒、疾病或詛咒以外的『某種東西』的祝禱術或魔法。
……以前古斯有說過,大多數的魔法或奇蹟是成對的。
有《
光
》的《話語》就會有《
暗
》的《話語》。
善良之神的信徒會使用《
傷口癒合
》的奇蹟,邪惡之神的信徒也會使用相反的《
傷口撕裂
》的奇蹟。
即便像是《存在抹消的話語》那樣的終極破壞魔法,靠達到極致的再生奇蹟《
死者復活的禱告
》也是能夠推翻的。
光明存在於黑暗之中,言語存在於沉默之中,生存在於死之中,反之亦然。
雷斯托夫先生這樣不可思議的症狀若非單純因爲我力量不足,就應該存在什麼有效的法術纔對。
可是我不知道那個法術。
焦急的感覺不斷湧上心頭。
只要再短短几秒,安娜小姐就會切斷雷斯托夫先生的右手。
有如一道閃電劈落般,靈感湧入我的腦海。
日常生活上或許還沒什麼問題吧。
「是這次運氣真的太好了。千鈞一髮啊。」
還有什麼?
這次那個《
將軍級
》據說是像長翅昆蟲與人類混合出來的惡魔。
對周圍的人如此發出指示的同時,安娜小姐用自己左膝壓住仰躺在地上的雷斯托夫先生的右肩膀。
◆
……我不願接受這樣的結局!
我喊出了《驅蟲的話語》
。
還有什麼其他辦法?
「雖然靠高等的祝禱術確實是連嚴重的四肢缺損也能再生沒錯!但如果到了這種地步就沒辦法完全恢復原狀了!要是右手的感覺變得不一樣──」
但依然與雷斯托夫先生互相凝視,如此說道。
臉色發青。
即使傷口或劇毒可以靠祝禱術治癒,但源自衆神慈悲的治療性祝禱術並不會殺掉只是生存於體內的寄生蟲。
把好幾位神官叫過來──雖然到頭來等於白跑一趟就是了──的梅尼爾說着拍拍我的肩膀。
可是──
「了不起啊,喂。真虧你能發現。」
雷斯托夫先生顏抖着失去血色的雙脣,眼神渙散地擠出聲音似乎想說些什麼。
全身發抖。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那就像別人的手一樣,會有莫名的感覺差異,無法做出精細的動作。
接着孵化的寄生蟲便會侵蝕體內,散出毒物。
既不是毒,不是疾病,也不是詛咒。
…………
昆蟲
?
「不可以啊,雷斯托夫先生!」
就在嘴巴被安娜小姐塞住之前,臉色蒼白的雷斯托夫先生對安娜小姐說出了這樣一句託付對方的話語。
──沒錯,這個神祕症狀的真面目,其實是
寄生蟲
。
「可是!」
「這是我、戰鬥的結果……!嗚、啊……!我可以接受,砍下來吧!」
這個人、怎麼會講出、這麼殘酷的一句話。
「…………」
接着,她說不出話來了。
她趴在雷斯托夫先生身上,嚎啕大哭。
「好!」
雷斯托夫先生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那情景。
這段期間中變色與浮腫的症狀依然持續在擴散,已經蔓延到前臂的一半了。
「……我明白了。我會準備短劍,然後塞住你的嘴巴。請你不要咬到舌頭了。」
安娜小姐筆直看着雷斯托夫先生的眼睛。
「什──」
大概是認爲對那樣的我說再多也沒用了吧。
將自己愛慕對象的手臂切斷。
──甚至到願意將破壞自己的劍、破壞自己右手的任務託付給對方的程度。
雷神沃魯特是手持雷電之劍的男神,身爲主神而受到衆多人民信仰,擁有各式各樣的庇佑能力。當中也有能夠使禱告者手中的刀劍變得更加銳利的庇佑,以及使劈砍的對象不至於死亡喪命的庇佑。
即使淚流滿面,也依然擠出笑臉這麼回應。
「──安娜。你幫我、砍下來。」
「拜託、你了。」
他在口器中藏了有毒又兇猛的寄生蟲卵,然後在啃咬的同時把蟲卵注入雷斯托夫先生體內。
長翅昆蟲與人類混合似的《
將軍級
》。
惡魔的咬傷。
「《
驅除蠕蟲
》!《
驅除節肢蟲
》!」
一次又一次地拍着。
「我不要!請你振作點,一定還有方法纔對……梅尼爾,去叫其他神官過來!或許他們會知道些什麼!」
我緊咬牙根、流着眼淚的同時,拚命攪動腦汁思考。
就在我忍不住這麼想的瞬間……
安娜小姐也理解這點──並決定付諸實行。
「……下來。」
我不禁反射性地提出反對。
就在這個時候……
我的身體發揮出前所未有的迅敏動作,制止安娜小姐正要往下砍的手臂,並奪走她的短劍,切開雷斯托夫先生腫脹的右手──
因此就算能夠緩和症狀,也沒辦法徹底根治。
那樣一來……
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這個症狀到底是什麼?
因此從現實角度來想,選擇安娜小姐也比拜託其他劍客來得好。
一手握住短劍,一手放在握把末端。
雷斯托夫先生則是輕輕抱着那樣的安娜小姐──用他的右手溫柔地拍拍安娜小姐的背。
而安娜小姐也點點頭──
到底是什麼?
再這樣下去的話,雷斯托夫先生會……
他始終沒有說過一句「對不起」。
安娜小姐哭了。
安娜小姐趕緊把耳朵湊到他嘴邊,仔細聆聽──
那或許是兩人之間羈絆的證明吧。
「各位,請幫我壓住雷斯托夫先生。」
我在焦急的同時,不斷試着回想記憶中所有的治療手段。
再過幾秒。
「────!」
梅尼爾立刻奔了出去。
◆
「把我的手……砍下來!」
看着那樣的情境,我和周圍的人們都不禁鬆了一口氣。
明明他爲了劍術投入瞭如此多的心力啊。
這提議實在太過殘酷。
這個人……
她拔出短劍後,獻上幾段禱告。
祝禱術的效果無法完全發揮。
那姿勢應該是打算靠自己的體重往下壓,從肘關節處把手臂切斷吧。
「那豈是、可以拿性命來、交換的東西……!」
然而同時也是無比信賴對方的證明。
這句出乎預料的發言讓我當場變得腦袋一片空白。
「請交給我吧。我絕對會、做得很好的……」
見到這樣一幕,我也總算明白了。
雷斯托夫先生的發言確實是很殘酷的提議。
對雷斯托夫先生來說,就等於是結束他身爲劍客的人生。
雷斯托夫先生雙眼充血、牙齒軋軋發響,轉頭環視周圍的人──
在我施展《驅蟲的話語》之後,從雷斯托夫先生手上的切傷處便湧出了好幾種類嚇人的寄生蟲。
──雖然是恐怖到會讓人做惡夢的光景,不過總之那些湧出來的蟲都被我用《話語》一隻不留地抓起來燒死,然後我又重新爲雷斯托夫先生施加了治癒與解毒的祝禱術。
這次雷斯托夫先生右手的變色與浮腫症狀就沒有再度復發。
……但如果剛纔稍遲一步。
如果我發現得稍微再晚一點,安娜小姐恐怕就把雷斯托夫先生的右手完全切斷了。
畢竟被蟲侵蝕的部分只有到手腕附近,所以那樣做應該能保住一命──但是在那樣的狀況下,雷斯托夫先生的右手應該就沒辦法完全恢復原狀。
藉由祝禱術的治療是極爲強大的。
就連前世的醫療技術都不可能辦到的奇蹟,靠祝禱術也能輕易實現。
正因爲如此,這次的事情讓我深深體認到只會仰賴祝禱術是多麼危險的想法。
──我萬萬沒有想到,居然還有透過寄生蟲侵蝕對手這樣的抓漏洞手段。
其他還能想到什麼樣的手段呢?
例如說治療類的祝禱術如果遇上本人拒絕就無法發揮效果,所以把毒假稱是藥讓對手吞下後,又欺騙對方毒造成的症狀只是藥物的副作用之類。
或是透過陷阱之類的方法用巨大的重物壓碎對手任何一隻手腳使其無法脫身,就算靠祝禱術治療了手腳也沒有意義。
或者是在無法冷靜禱告的戰鬥狀態中,向對手施展多種立即生效的病毒或詛混合而成的攻擊也是一種手段。
如果帶着惡意去思考,能夠對付祝禱術的抓漏洞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即便是堪稱真正《諸神奇蹟》的祝禱術所進行的治療,讓人類來使用就不會是完美無缺了。
「…………嗯?」
我這時忽然湧現一個疑問。祝禱術雖各不能殺掉寄生蟲,但是可以治療疾病?
也就是說神明並沒有把細菌視作生物,所以才殺掉的意思嗎?
細菌姑且先不講,但就像病毒在上輩子的世界也是被當成介於生物與非生物之間的存在,所以或許有這樣的可能性吧。
對於他這個問題,我點頭回應。
在這裏有搭了天花板的棚子跟露天的堆放場,不過現在並不是河港的旺季而且又是晚上,因此只有零零星星的貨物。
雷斯托夫先生一句一句緩緩地說着。
我提着一盞裝有魔法光明的提燈,走在無人的街道上。
「我這把劍,也是祖先鍛造出來的傳家之劍。」
環顧四周可以看到,除了我手上這盞之外還有一盞提燈在發光。
雷斯托夫先生打破沉默,靜靜開口說道。
「是啊。這是我還是個小鬼頭的時候,跟老爸學來的劍術。」
◆
「沒有異常。多虧你讓我撿回一命了──謝謝。」
「你猜得沒錯,在農耕地貧乏的《冰之山脈》中,那是一塊還算不錯的土地……而那樣一個聚落的族長所生下的第二個兒子,就是我。
不知是哪尊神明擲的骰子游戲,當時我剛好寄宿在母親那一方的舅舅家裏,結果倖免於難。」
又或者在這個世界也可能真的有留下雷神大人在那裏煮過料理留下的痕跡。
「那是一塊很野蠻的土地。恐怕比你想像中的還要野蠻。」
在棚子處還可以看到較大的水甕以及不知裝了什麼的木箱影子,但露天堆放場就只有經過加工並捆綁起來的木材堆成兩座小山而已。
「──你來了。」
《
南邊境大陸
》的冬季寒風還算是溫和的了。
最後來到的,是位於河港的一個角落。
很奇妙地從他身上可以感受到某種柔和的氛圍。
雖然衛生與疾病有關聯性似乎是事實,但並不保證其原理就和上輩子的世界完全一樣。搞不好這世界的疾病是體內元素之類的失常所造成的。
他們與妖鬼或巨人等等大塊頭的敵人交戰的機會很多,因此劍技極具攻擊性。看不起面對巨大敵人時沒什麼意義的防禦或耍小伎倆的牽制,而只追求沉重而鋒利的一擊必殺。
「…………你可以老實稱呼爲北方偏僻地區的一羣蠻族們也沒關係喔?」
就在我從所知的稱呼方式中儘量挑選出比較好聽的稱呼時,雷斯托夫先生卻苦笑一下讓我的努力都白費了。
有時會做出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的試膽行爲,而且就算有人因此喪命也不會感到懊悔。認爲徹底擊敗敵人,斷絕對手生命並掠奪其財寶的行爲是無上的喜悅。
那裏的坡度反而比較平緩,到處可以看到盆地,氣候也稍微比較溫和。即使環境嚴酷也還是有很多人類可以居住的地區,甚至也有人趁着盛夏時期沿山脊往上爬,登上羣山的山頂留下冒險紀錄。
容易想太多就是我的壞毛病。
「雖然面對北方妖鬼的時候姑且會表現出團結的一面,但《銀嶺氏族》並不是一個統一的集團。在各地爲了爭奪狩獵場或狹小的農耕地,部族之間同樣紛爭不斷。」
保養良好的劍,以及腳邊一盞長年使用而被炭燻黑,感覺很耐用的提燈。
真是一段有趣的故事。那或許是古代火山爆發形成的火山臼盆地之類的吧。
──雷斯托夫先生的故鄉所吹的風肯定更加寒冷刺骨吧。
他們的鍛造流派被稱爲北派,據說是用通過峽谷的寒風吹旺爐火,將燒熱敲打的利刃插入冰雪中鍛造成鋼。
「我是在講用劍的實力啦!」
因此住在北方的妖鬼或巨人偶爾會越過這座《冰之山脈》,嘗試往南侵略。雖然多半都是零散的襲擊,但也有深受惡神庇佑的英雄率領組織性的軍隊發動的大規模攻擊。
剩下能夠看到的就是有一半都被埋在土裏的古代石板地面,以及在夜風中搖曳的枯草們。
以血還血的報復行動。
沒錯,那
爬得上去
──是有路線勉強可比讓生物越過的山脈。
我如此交談並走過去後,雷斯托夫先生便用動作示意我坐到他旁邊。
雷斯托夫先生笑着開了個玩笑,而我也笑着如此回應。
不管怎麼說,既然會有那樣的故事傳承下來,大概就代表──
堅毅的眼神,草葉汁液和野獸鮮血沾染、下襬又破爛不齊的厚外套。
「……雷斯托夫先生豪邁的劍術也是北方的特徵吧?」
是一如往常的雷斯托夫先生。
我以前有聽祖父古斯以及吟遊詩人碧描述過。
在北方《
草原大陸
》的中央有一羣東西橫貫、被稱爲《通天階梯》的大山系。
不知過了多久……
「彼此彼此。」
「《雷神之窯》也是那羣山之中的一個聚落,位於一座比較低的山頂上凹陷形成的盆地。根據傳說是在神話時代,雷神沃魯特率軍對付暴虐與專制之神伊爾特里特時,爲了復活士兵而鑿了那座山造出窯爐。
大概是由於那樣的生活地區,那樣的傳統所致。
《銀嶺氏族》在鍛造方面也同樣很出名。
「我是出生於《冰之山脈》中的一座山,稱爲《雷神之窯》的聚落……威廉,你知道《冰之山脈》嗎?」
謀策,戰鬥,掠奪。
因爲在那地區有
那羣人
居住着。
所造出來的劍帶有如寒冰般清澈的利刃,以及不輸給矮人族、以實用爲目的的剛強造型等特徵。
算準時機又舉辦宴會握手言和。
他們的社會風氣粗魯積極、野心強烈,認爲不惜財物生命的性格才符合優秀的戰士。
……居住於《冰之山脈》周邊的《銀嶺氏族》。
「…………我想、我應該是在迷惘。」
在這樣寂寥的風景中,雷斯托夫先生就坐在成堆的木材上等待着我。
現在應該優先的是平息這場騷動──然後體貼一下雷斯托夫先生與安娜小姐,讓他們兩人獨處應該也不爲過吧。
「…………」
有時也會締結部族之間的婚姻緩和敵對心,接着又是一番謀略。
畢竟這世界存在有許多相當神祕的東西,而且也有瘴氣什麼的……
冬季一片冰冷的空氣之中,月光顯得無比皎潔。
我首先就無法確定疾病是源自於細菌或病毒。
雷斯托夫先生的右手險些就要被切斷的那場騷動之後過了幾天。
當惡神的部下們自北方攻來時就會暫時停戰、合作,但戰事結束後戰友之間又會再度爆發紛爭。
「就在我十歲的時候,有個部族勾結周圍其他部族成爲盟主,宴請我的部族包含我父親在內的主力戰士們,然後暗算了他們。我們部族無力抵抗緊接着攻來的那羣傢伙,就這麼遭到毀滅。我的祖母、母親、哥哥與、妹妹也都死了。
於是我將提燈放到地上,坐了下來。
「既然你知道我部族引以爲傲的部分,那麼應該也知道受人非議的地方吧。」
「北方的守衛。信奉血與鋼的寒風戰士,勇猛的《銀嶺氏族》們。」
因爲居住於寒冷地區,所以不論男女都長得很高大。鬍鬚之類的體毛濃密,喜歡厚實的衣服或毛皮。
我的故鄉也是這樣一個世界。雷斯托夫先生如此說道。
一陣冷風這時吹過。
只不過──
不,說到底,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顯微鏡。
「呃、不,那未免也……不過確實有說服力。」
然而──北方的巨人或妖鬼們如雪崩般大量湧入南方平原的嚴重狀況並不多。
「不過、就算了吧。」
一如傳聞,完全體現了北方的劍技。
◆
今天的雷斯托夫先生莫名地話很多。
可是我莫名覺得好像跟平常有點不一樣。
在遙遠的古代,比《
大聯邦時代
》更古早之前,靠着一把劍爬上王座的傭兵王──《偉大的》納諾克・奈拉夫等等人物也是從那氏族出身的。
另外由於那樣的傳統,據說《銀嶺氏族》的個性急躁,容易對他人表現出傲慢無禮又高壓的態度,很多人性情激烈,愛恨情感的起伏很大。
一頭微翹的頭髮與留長的鬍子。
我思考到這邊便打住了。
然後將其妻子地母神瑪蒂爾給予的、會有無盡食材湧出的神祕鍋子放在爐火上,一夜紮營餵飽了無數士兵的肚皮。」
我被雷斯托夫先生叫到了河港的配貨處。
在一個寂靜的夜晚。
我的祖母充滿智慧,父親是個強大的戰士,母親性情直率、笑聲響亮。哥哥是個性詼諧又不拘小節,後來也生了一個妹妹。哎呀,算是一段幸福的孩童時代吧。」
邪惡存在們的向南侵略,有時候甚至會左右《
草原大陸
》的歷史。
「……是的。」
在各種書籍或傳聞中,他們被形容是與北方的巨人或妖鬼們不斷交戰,野蠻而強壯的一羣戰士,被評價爲大陸北方的一面盾牌。
……所謂的配貨處,是指可以將準備搬上船或卸下船的貨物進行整理、分類或暫放用的一塊廣場。
……雖然有名,但並不是代表那山脈特別險峻。
接着好一段時間,我們都默默凝望着帶來的兩盞提燈中,火焰與魔法兩種不同的光芒。
「意思是說我那麼像蠻族嗎?」
由滿是聳立巖壁的險峻山峯構成的那羣山系,是隔絕遙遠的北方盡頭、信奉惡神的巨人或妖鬼們終日戰爭不斷的寒地荒原以及南方溫暖的平原之間的天然障壁。
而《冰之山脈》就是那《通天階梯》的其中一條山脈,在《法泰爾王國》周可說是最有名的一羣山。
「是的。」
「……請問後來你右手的狀況還好嗎?」
「…………」
「我舅舅與表兄弟們將我藏起來,爲我做了非常多事。而我雖然朝思暮想着要殺掉仇敵部族那羣傢伙,努力鍛鏈自己,但是奪得了《雷神之窯》的仇敵部族之後卻發展得極爲繁榮。
我因此不得不明白了一個道理。會耍計策欺騙別人親屬的惡棍,並不代表就不善於從政。」
當雷斯托夫先生長到虛歲十五成年的時候,仇敵部族已經變得更加繁榮,甚至受到周圍部族們的服從。
他於是理解到,繼續讓舅舅藏着自己,會給他們的部族造成麻煩。
「──所以我決定,要放棄報仇了。」
雷斯托夫先生用平淡的語氣述說着遙遠的過去。
無法聽出任何感情的乾燥口氣背後,究竟隱藏了什麼樣的心情?
「……取而代之地,我決定要打響自己的名聲。我部族的祖先就是握着一把劍揚名於世,獲得了不朽的名譽與榮耀。只要我再度靠一把劍獲得名譽與榮耀,讓自己的名聲響亮到足以傳入天上喜悅原野的那些親人耳中,他們的靈魂想必也能感到自豪,得到安息吧。」
在提燈的光芒中。
我聽到的是一名冒險者誕生的故事。
據說他向雷神沃魯特立下了「爲了吊念逝去的親人,必當獻上名譽與榮耀」的誓言。
接着便跟着旅行商人來到了山下。
對山下世界的富饒與熱鬧感到驚訝。
經歷了幾度的爭執與戰鬥,對自己的劍技產生了確實的自信。
也多少經驗過幾次的失敗與屈辱,帶着苦笑描述的幾段失敗故事。
有結交到夥伴的時候,也有與夥伴道別,甚至失去夥伴的時候──
「到頭來,或許像這樣流浪冒險的人生很符合我的性情吧。」
他討伐了許多的怪物,也闖蕩了好幾座遺蹟打響名聲。
不知不覺間,他獲得了《貫穿者》這個稱號,變得受到吟遊詩人們歌頌。
但我依然忍下來,正面回望對方炯炯有神的雙眼。
「嗯。」
迎面撲來的,是讓人忍不住會想要往後退下的壓迫感。
◆
「……謝謝。」
他說着,從木材堆上站起身子。
在我拉開距離之前,他那把會伸長的劍刃就能砍到我了。
「可、是……!」
「未免太狠了。這樣根本搞不清楚是決鬥還是打架了啊。」
現在的狀況對我來說已經是
極爲不利
了。
「但我也不是什麼功勞都沒立下吧?」
實在是很過分的一件事。我不禁微微表現出心中的憤慨。
不過──
對於他這句提問,我就知道要怎麼回答了。
尤其雙手凍僵的狀況特別不妙。非常不妙。
或許是提燈光芒照耀角度的緣故,那苦笑的陰影莫名深濃。
他總是能在兩者之間找到巧妙的平衡。
……只不過是被一個朋友叫出來講話而已,根本沒有理由要把全部武裝都帶在身上。
「如果劍要我繼續走下去,我就會再次往前邁進,追求名譽與榮耀。」
無論梅尼爾、祿、葛魯雷茲先生還是雷斯托夫先生。
「當然,我並沒有打算提出什麼不要臉的主張。」
拔開劍鞘的動作,腰部的轉動,腳踏的步伐。
像這樣的部分就是這個人的出色之處,是我尊敬他的地方?
因此我不但在武器上不如對方,有效的攻擊部位也受到相當程度的限制。
對方的劍居然比搶先行動的我還要早砍來,這個人也太誇張了!
「──!」
「沒錯。雖然這件事跟你一點都沒關係,對你而言只是麻煩而已。」
一旦身體變冷,想當然動作就會變得遲鈍。
不過,那也就是說──
只要各自拔劍往前踏出一腳,就能夠砍到對方。
大家都是在那場與邪龍的戰役之中並肩奮戰過的戰友,只要缺了任何一個人,我們就得不到那場勝利。
雖然我獲得龍的力量之後耐寒性也變得比較高,可是我平時都儘可能抑制龍的力量,讓自己活得像個人類,所以冷的時候還是會冷。
聽到我這麼一說,雷斯托夫先生長滿鬍鬚的嘴角便揚了起來。
被人稱爲《貫穿者》雷斯托夫,確實獲得了名譽與榮耀的戰士,開口如此呢喃。
「如果問到討伐邪龍的行動中第一戰功要屬於誰,威廉,毫無疑問就是你……當時刺向瓦拉希爾卡喉頭的閃亮一劍,可說是漂亮得教人癡迷。」
對方在我回應接受決鬥之前就會拔劍砍來的事情,其實我早已知道了。
雷斯托夫先生說着,對我露出苦笑。
相較之下,雷斯托夫先生帶的是實戰用的愛劍,厚實的外套底下看起來也有穿皮甲、護手、護腿等等的護具。
「只不過,我想到了一個念頭。」
……從雷斯托夫先生的體內散發出的氣魄與鬥志。
「威廉。威廉・G・瑪利布拉德──屠龍的
聖騎士
,獲得古龍之力的戰士,我的戰友。」
「……好的,我接……」
「──我想我應該差不多可以結束了吧?」
◆
如果那麼簡單就能看開,人也不會活得那麼辛苦了。
「我可不記得自己說過會堂堂正正跟你決鬥。既然是要跟你交手,這種程度的事前準備也是正常的吧?」
「我的幹勁都湧上來了。」
其實從剛纔我就有感受到。
「……不過,很高興看到你恢復以往的狀況了。」
「即使要丟下安娜小姐?」
相對地雷斯托夫先生據我觀察起來似乎在懷中放了取暖石爲雙手保暖。
至少這狀況足以讓我必須分出一點注意力小心警覺。
再進一步想,這場所也是雷斯托夫先生指定的,因此就算什麼地方有結草拌腳或挖洞等等設置了一點陷阱也不奇怪。
看似老奸巨猾,卻又坦率直接。
「因此,我想要詢問我的劍。」
「請問雷斯托夫先生的煩惱該不會是?」
「…………」
於是我也跟着站了起來。
這距離危險到教人神經發麻的程度。
「最後,甚至名列於屠龍的偉業之中了。」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只能保持沉默。
雷斯托夫先生的眼睛這時忽然仰望星空。
雖然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把我的劍插入對方的劍路中偏移了攻擊軌道,不過要是再稍遲個一瞬間,就會當場流血落敗了。
「斬殺多頭蛇,刺死惡魔們,爲大家開闢出通往山中王座之路的人就是雷斯托夫先生。與葛魯雷茲先生合力將包圍王座那羣惡魔們擊退的也是你。好幾度牽制瓦拉希爾卡,並削下其鱗片的也是雷斯托夫先生。
「當然了,那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啊。」
「即便不是屠龍的主角,但也名列隊伍之中,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不久後這段武勳想必會被寫成詩歌,傳遍許許多多的土地,傳頌給許許多多的人民,傳承給許許多多的後代。在諸神之處歇息的家人們,以及部族的大家,只要見到我砍下的龍鱗,總不可能還嫌說無法自豪、得不到安息吧。既然如此……」
而且畢竟我們剛纔還在交談講話,彼此之間自然已是劍客的攻擊距離。
「那如果雷斯托夫先生贏了呢?」
鋼鐵擦碰發出低沉的聲響。
「那麼你要接受嗎?還是要拒絕我?」
毫無疑問是我先動作的。
在這麼冷的天氣中會隨身攜帶保暖用品也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情,因此我剛纔並沒有感到什麼疑問。不過現在想起來,其實這也是伏筆啊。
「然後我認識了你,立下武勳……」
「不……我其實是很支持安娜小姐的喔。」
「先流血的人輸──若我現在無法觸及你,我便會放下我的劍。」
冬季的夜晚。
再加上因爲我們在冬季的深夜交談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我身體已經涼了。
「不過──」
「請問是想到了什麼?」
現在我身上只有穿一套普通的衣服再披上外套,帶在身上的既不是《
噬盡者
》也不是《
黎明呼喚者
》,而是平常用的一把鋼鐵劍而已。
「……老實講,這會不會太狡猾了?」
「不,不是那樣。我沒有那麼幼稚。」
我們兩人之間繼續平靜的對話。
霎時,神速的拔劍便朝我飛來。
利刃驚險削過我敞開的胸口前。
雷斯托夫先生說的話依然聽不出任何感情。
正因爲我知道,所以在回答的同時就已搶先拔劍。
「請問勝負條件要怎麼定?」
◆
我不認爲雷斯托夫先生如今還會讓我拉開距離用投石或魔法攻擊他。
雖說現在是夜晚,但如今的《
燈火河港
》並沒有危險到我外出必須全副武裝的程度。
……如果有人敢毀謗說雷斯托夫先生什麼都沒做到,我願意對燈火之神以及自己身爲戰士的靈魂立誓,必定向那個人提出決鬥。」
彼此之間的距離是一步一劍。
雷斯托夫先生爲劍投入了多少心力與熱忱,我很清楚。
我沒有緩解全身的緊張,只是稍稍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我要向你提出決鬥。」
在寒風吹拂的露天堆放場上,我們兩人互相對峙。
我同樣也沒有打算提出什麼不要臉的主張。
點了一下頭之後……
他拔劍的一切動作都極爲迅速,毫無多餘。
明明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卻像是在看什麼途中漏了好幾格的膠捲影片一樣,對方從擺出姿勢的狀態就忽然把劍砍來。
即便是有相當實力的戰士,相信十之八九也會被這宛如迅雷的第一招砍開胸口,直接分出勝負吧。
然後──從這樣誇張的第一招攻擊之後,纔是真正的重頭戲。
伴隨地面「轟」一聲震動,表情有如修羅的雷斯托夫先生朝我踏出一步。
緊接剛纔拔劍的一擊,他又用雙手握劍回砍。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可怕的連續攻擊來了。
這讓我不禁回想起以前布拉德的全力攻擊,但雷斯托夫先生因爲劍比較短的緣故,換招速度更快。
頸部、肩膀、手腕、胸口、側腹,接二連三砍來的利刃每一劍都精準而毫不留情,帶有強勁到幾乎滿溢的力量。
要是被對方的氣勢壓倒而往後退下,就會被逼進絕路。
要是隨便閃躲或架開攻擊,會讓自己露出破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
硬是擋了下來
。
隨着「鏘!」一聲強烈聲響,我的劍被砍出了缺口。
雷斯托夫先生的劍可是北派的名劍,還有古斯幫他刻上《記號》。
用普通的劍硬拚當然只有缺損毀壞的份。但如果抱着捨不得讓劍受損的想法是贏不過這個人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說只要有一方流血就分出勝負,但這畢竟是決鬥,不是模擬戰。是雙方都手握真劍的認真交手。要是被劍刺到要害還是會有喪命的可能。
根本沒有餘力去保護劍,打什麼有氣質的戰鬥。
對方用劍柄的這一招毆打,我雖然是用較硬的額頭部分接住了。不過……
爭搶有利的位置。
兩人互相用劍抵着對方的劍。
他大概是早已猜到我會像這樣打算靠蠻力打破局面吧。
我知道。
「──!」
「呃、嗚……!」
我在腦中思索着各種手段的同時瞪着雷斯托夫先生,而他也回以瞪視般的眼神。
又再度互砍,再度纏鬥。
因爲我們都知道,那樣做只會讓自己落敗。
──恐怕撐不下去了。
眼前唯有自己的劍,以及對方的劍。

「是啊。真的非常愉快。」
互砍只會讓我處於劣勢。
雷斯托夫先生擋下攻擊的同時,將手中的劍大幅一扭。
強烈的一擊互砍後,雙方都往後退下一步。
在雙方的劍互相撞擊的戰況中……
「嗚啊!」
雙方的劍強力相撞,衝擊力道讓握劍的手都頓時發麻。
該怎麼辦?
當然,我早就知道他是個可怕的對手。
雖然知道,但實際上超出我的想像。
如今總算找到可以在極高的等級回應自己的對手,而滿溢出來。
對手實在強得教人害怕。
如果在招式技巧的攻防上陷於不利,只要用壓倒性的力氣把對方連同招式一起擊潰就行了。一如布拉德的教誨,只要有經過鍛鏈的肌肉所發揮的暴力,面對大致上的狀況都是有辦法解決的。
不知不覺間,我甚至湧起了不希望這段時間結束的念頭。
我的拇指。
劍刃敲擊的聲音響徹四周。
我們究竟交手了多久的時間?
雖然臉上沒有笑容,但雙方在心中肯定都在笑。笑得露出利齒。
既沒有餘力詠唱魔法,也沒有餘力禱告庇佑。
無論是《銀嶺氏族》使用的北方劍術,還是其他流派的各種招式,布拉德都有教過我。
破解對手的攻擊距離。
一心一意,只想要戰勝眼前這個人物。
──對於從近距離互砍纏鬥的狀態下進攻防的技巧,我本身也十分熟悉。
「!」
◆
我知道我只要表現出任何一點前兆,對方那神速的一劍就會朝我刺來。
兩人都不再有一絲的猶豫或留情。
不妙。
要怎麼贏?
會被砍斷。
「──我還、沒有、流血喔。」
「看來是那樣。」
碰!彷佛腦中炸出火花般的一記衝擊。
下個瞬間,也搞不清楚對方是怎麼做的,握柄末端忽然出現在我眼前。
一切的雜音從世界消失。
兩個人一路來鍛鏈出的成果。
在他眼中看到的我,恐怕也一樣雙眼閃閃發亮吧。
能夠巧妙躲開接續而來的追擊應該可說是相當僥倖吧。
就連決鬥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都從我腦中消失。
在技巧的細膩程度,預測動作的深入程度,身體記住的攻防模式數量上,兩者不同。
……原來兩人可以抗衡到這種地步。
我想雷斯托夫先生肯定也是一樣。
每次鍛鏈時都會蓄積在自己體內,有如岩漿般炙熱的情感。
因此我只能被迫選擇用劍應戰,可是論武器的品質又是對方比較有優勢。
我不禁全身後仰。
劍刃交纏。
可是──
這次換成我踏步往後退了。
「我要上了──可別死啦。」
雷斯托夫先生原地踏步。
雷斯托夫先生的劍卻試圖要突破所謂「大致上的狀況」的範疇。
「嗚、喔……!」
我勉強躲開並往前踏出一步。
「雷斯托夫先生也是。」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手中那把劍已經被砍得像鋸子一樣。
是毆打──
……還能繼續打下去嗎?對方還會回應我嗎?
……這是雙方對劍投入的歲月、執着與分量的差距。
真的好強。
雙方互相拉近距離。
「──喝!」
……原來我和這個人可以戰鬥到這種程度。
因此我抱着不惜讓劍在這次戰鬥中報銷的決心,故意讓劍打擊對手。用彷佛要把對手連人帶劍一起劈開的氣勢用力揮砍。
好強。
可是現在我卻處於被動的狀況。
他的劍速、技巧與連續攻擊能力確實都教人害怕,但終究只有握一把劍。
──那雙眼閃閃發亮,綻放出兇猛的光輝。
這對手可沒簡單到讓我可以在對應的同時把注意力放到其他事情上面。
用劍鍔擋下。
要怎麼攻略?
「──真是愉快啊,威廉。」
緊接着,雷斯托夫先生把劍一扭。
因此我只要打正面迎擊他做爲攻擊手段的那把劍,帶着連人帶劍一起劈砍的氣勢攻擊、攻擊再攻擊,至少就不會被捲入那宛如暴風雨的連續攻擊之中遭到蹂躪。
好幾條銀光在暗夜中飛舞。
兩人的肩膀互相碰撞。
「力氣再大、也該有個限度啊……!」
「呀啊啊啊!」
論肌肉力氣,應該也是我稍占上風纔對。
這樣的想法,這樣的自豪,這樣的喜悅不斷湧出,停也停不下來。
好強。
腳步位移。
或者說,雖然我有錯開被擊中的部位,但其實額頭也是有可能會裂開。沒有出血真的只能說是運氣好啊。
「呃啊!」
好棘手。
靠砍指頭的動作讓我把注意力放到劍尖上之後,大膽邁步逼近並旋轉劍身,用握柄毆打。
要是我沒能來得及反應,讓他擊中我的鼻子之類的部位,毫無疑問就會當場流血了。
利用我朝他揮劍砍去的速度,讓他的劍尖霎時逼近我胸口。
彈開。
雖然品質不壞但也只能算普通的這把劍,應該再互砍幾下就會斷掉。
我必須在那之前獲得勝利纔行。
爲此……
「…………」
我連僅剩的一點猶豫都捨棄掉,使出全力。
──抱着殺掉對手的氣勢,出招。
如果想打贏這個人,只能這樣。
我深吸一口氣。
吐出來。
「……對燈火立誓。」
「對銀嶺之鋼立誓。」
雙方有如禱告般,只簡短說出這樣一句話後。
──彼此的武器互相交錯。
◆
結局來得唐突而欠精采。
──鮮血滴答滴答地落下。
「…………」
感覺有如魔法忽然被解除般。
雙方拚儘自己的力量與技巧所得到的興奮與歡喜,在見到鮮血流落的瞬間便煙消雲散。
「是我、輸了。」
「爲什麼……」
「沒錯!」
「安娜哭泣的表情、閃過了我的腦海。」
「是啊。」
我和祿也點點頭。
「爲什麼……!」
他的劍會刺到我嗎?
在我心中有個自己在怒吼,恨不得剛纔雙方可以使盡全力分出勝負。
雖然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想過那種事情啦!
「爲什麼你要放水!」
雷斯托夫先生如此說完,便按着自己的肩膀,轉身踏出腳步。
留下這樣一句話後,他便邁步離去。
最後的答案,似乎在與我分出勝負之前就得出來了。
如果剛纔雷斯托夫先生繼續往前邁出腳步,究竟會是誰獲勝?
我的劍能砍到他嗎?
剛纔就是那樣的一場交錯。
聽到他這麼一說,我頓時講不出話來。
──可是現在那些卻有如幻影般從手中濺落,溶於虛空中消失了。
「什麼事?」
晚上。僱來的幫傭阿姨們都回家之後,在空蕩蕩的領主館大廳中……
真是一場掃興落幕的戰鬥。
雖然不是沒有想過,可是總有點那個吧!
主要成員有我、梅尼爾、託尼奧先生、雷斯托夫先生、祿與葛魯雷茲先生等等。
梅尼爾一臉認真地如此說道。
暖爐旁的四角形小桌上擺了四個裝有麥酒的角杯,還有裝在盤子上的炒木果、鹹燻肉以及果乾。
雖然偶爾碧也會出席,不過這喝酒聚會通常都是充滿男人味的。
因此……
「哎呀,既然這樣今晚就別找雷斯托夫來啦。」
雖然我沒有誇張到想要去把詳情都問個清楚,不過從隔天之後,那兩人感覺就變得很親密。
我們發出沒什麼勁的聲音,用慵懶的動作各自舉杯。
「好,就這麼做──我應該會被罵得很慘吧。」
我心中的亢奮轉爲憤怒,在感情驅使下忍不住開口責備。
真是好寂靜的夜晚。
「怎麼連託尼奧先生都這樣!」
是雙方都拿出真本事的勝負比拚。
雙方甚至不再顧忌對手的性命,定出勝負的交錯一瞬間──雷斯托夫先生的劍不知道爲什麼變得遲緩,失去力量。
「嗯。」
雷斯托夫先生靜靜苦笑。
「呃,嗯,關於這點上我也同意就是了。」
「啊……」
我則是靜靜搖頭。
「像剛纔那樣激烈相撞的交鋒……肯定是一生中遇不到幾次的戰鬥吧。」
我順便也小聲獻上餐前的禱告。
若以前世的娛樂小說來講應該算是很糟的類型吧。華麗感完全不夠。
梅尼爾與託尼奧先生隔着桌子坐在我對面咧嘴笑着,在我旁邊的祿別是露出尷尬的笑容。
鼓着臉頰的我與一臉愧疚的雷斯托夫先生互相看着對方。
如此這般,雷斯托夫先生似乎向安娜小姐道出了自己的心意。
雷斯托夫先生靜靜對我道出謝罪的話語。
最後那瞬間,根據彼此選擇的劍路動作與步伐角度──搞不好會有哪一方的劍以當場致死的力道刺入對方的要害。
被瑪利培育出來的另一個自己,則是面露微笑接受了這個結局。
而見到他們那個樣子後……
「這樣也好,讓他們兩人自己去高興吧。」
「因爲我很生氣!所以不管你怎麼拜託,我都不會幫你治療肩膀的傷!」
「我會幫你講話啦。」
還是應該把劍放下,選擇抓住愛與幸福。
而對於那樣的我……
他放慢自己的劍,扭轉身體,用肩膀承受了我的劍峯。
「……抱歉。」
被布拉德培育出來、身爲戰士的自己因爲實在太不甘心,而不斷在跺地、吶喊、胡鬧抗議着。
可是──
全部都在那一瞬間消失無蹤了。
而雷斯托夫先生的劍則是刺了個空,沒有傷害到我的身體。
在月光下。
明明只要再一秒鐘就能夠分出勝負的。
鬍鬚比率實在高得可以,讓場面看起來相當誇張。
「在那一瞬間,閃過我腦中的不是自己贏過屠龍戰士的勝利姿態,而是女人哭泣的表情……我想這應該就是答案了吧。」
把領主館當成聚會場所,像這樣各自隨便帶酒或食物過來聚在一起,然後一羣男人們隨興地喝酒聊天──這樣平凡無奇的聚會,最近成了我們之間的習慣。
◆
「……這樣啊。」
「感謝衆神的聖寵,並祈禱雷斯托夫與安娜的健康與幸福──」
「畢竟沒有必要去打擾人家啊。」
「……不要開那種玩笑啦!」
「貫穿了吧……」
我的劍砍到雷斯托夫先生的肩膀。
接着兩人都忽然露出苦笑。
聽到梅尼爾與託尼奧先生如此說道後……
我忍不住如此大吼。
我握着一把徹底變得破破爛爛的劍,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你活該……啊,可是這狀況我是不是也會捱罵啊?」
「就在剛纔那瞬間,威廉,或許我有機會從你手中獲得勝利。但同時我得到的也可能不是甘甜的勝利,而是冰冷而苦澀的死。」
「──我的朋友。我由衷感謝你。」
「真是高速的拔劍。不愧爲《貫穿者》雷斯托夫,那毫無疑問是貫穿了啊。」
「──抱歉。」
在最後的一瞬間。
雖然現在因爲邪龍造成的騷動相當忙碌,不過正因爲是這樣的時候才更希望和自己重視的女性在一起的想法也是可以接受的。
「乾杯~」
原本的興奮、歡喜,應當會見識到的高度交鋒,應當會分出的勝負。
自己究竟要繼續握起劍,追求名譽與榮耀。
然而──
語氣相當嚴肅。
「威廉。」
接着雙方應該就能得到更爲確實的勝利,嚐到更爲確實的敗北。
「明明是那樣精采的一場勝負,你卻在途中擅自放棄!就算你原本的目的是爲了找出答案,這樣做我還是很生氣啊!」
雷斯托夫先生說過,他要問劍。
「好啦!放棄了決斗的雷斯托夫先生就快點給我離開,去找人幫你治療那個傷啦!」
若說自己心中不感到可惜,那是騙人的。
甚至也有種想要責備對方的心情。
還是兩敗具傷呢?
根本不知道誰會獲勝。
「話說回來,那個雷斯托夫啊……」
「真是教人驚訝呢。」
梅尼爾啃着豆子小聲呢喃後,鬍鬚上沾了麥酒氣泡的祿也點頭回應。
「哎呀,追求名譽與榮耀的冒險本來就不會長久啦。但是話說回來,那個雷斯托夫啊……」
「我本來還以爲是威爾先生會比較早傳出這類的消息啊。」
「咦?我嗎?」
聽到託尼奧先生用手指撕着燻肉說出的這句發言,我不禁疑惑歪頭。
「畢竟你彬彬有禮、信仰虔誠、實力又強,是個有財產有地位的英雄,而且沒有複雜惱人的親戚關係。這不是黃金單身漢嗎?街上也有不少姑娘們說很『憧憬』你喔。」
「哈哈!託尼奧,如果只講條件當然是那樣啦。可是這傢伙面對女人就很沒膽啊。」
「啊~……也就是最終僅止於『憧憬』或『好人』的那類型……」
託尼奧先生露出一臉理解的表情點點頭,我則是忍不住「嗚……」地呻吟一聲。
畢竟事實上就是那樣,我也無從反駁。
如果把不死神那個案件先擱到一邊,和我感情不錯的女孩子頂多只有碧和安娜小姐而已。而安娜小姐現在與雷斯托夫先生湊成了一對,我和碧之間又不是那種關係──呃,總之我可說是非常缺乏異性緣,缺乏倒讓人有點難過的程度。
「要、要說起來的話梅尼爾又是如何嘛!呃,跟《
花之國
》的蒂娜小姐之類的!」
「我跟她纔不是那種關係。」
梅尼爾舉起角杯喝了一口。
「……而且話說,就算假設我跟她真的是那種關係,和精靈之間講那種事情也是很有得等啦。」
「這樣啊?」
「光是評估對方的個性或是兩者合不合適就得花上十年才總算結婚。」
「嗚哇,真有得等。」
「然後呢?你在那裏有個約定終身的女人?訂婚者之類的?」
「祿先生又是如何呢?」
他不經意講出口的這句發言,讓現場被一片沉默籠罩。
託尼奧先生如此補充。確實在《
燈火河港
》中偶爾也會見到精靈,而他們給人的感覺就沒有那麼極端。
「……祿先生,我下次到《
白帆之都
》去的時候,會順便探聽一下《谷之國》的情勢。」
「總之就是這樣,我目前並沒有那方面的事情可講。倒是託尼奧不考慮再婚嗎?」
不過要說這是值得驚訝的偶然嘛,就如梅尼爾所說其實不然。
「《谷之國》的矮人們對男女關係相當嚴格,我和那位對象其實也不怎麼親近。因此要跟我說婚約什麼的,我也沒什麼概念……只是希望對方能平安無事就是了。」
我記得那是位於《法泰爾王國》東北部的大峽谷地帶。
不知不覺間,從未想像過的對戰組合出現了。
我緩緩吐氣的同時,左右手各握一條綁有石塊的訓練用繩子,舉到胸口前。
完全無從預測。
「…………」
或許是回想起夫人的事情吧,託尼奧先生露出有點感懷的眼神後,將話題帶到祿身上──
「不……雖然並不是我要顧慮前妻什麼的,但我目前沒有那樣的想法。」
畢竟不論發生了什麼事情,到頭來最重要的終究是日積月累下來的東西。
畢竟他們基本上都是很聰明的人,或許在某種程度上能夠配合周圍的文化或生活步調吧。
「以前我們部族還在流浪的時候,曾有一段時間寄身於《
草原大陸
》上《
雲霧峽谷
》中的《谷之國》。」
簡直是考驗耐性了。
「如果還算數,你會高興嗎?」
「哦哦。」
只要能把身爲《黑鐵之國》最後王族的祿拉攏爲自己人,在王位繼承競爭中就能把原爲《黑鐵之國》的人民們拉到自己這一邊。
◆
「…………」
「請問連託尼奧先生也不知道嗎?」
矮人族則是其一半到四分之一左右。
對啦。這麼說來我差點都忘了。
「請詳細說明一下吧。」
「…………」
「四……!……五……!」
「託尼奧先生,梅尼爾先生,謝謝你們……」
「所以爲了不要把你捲入其中、嗎?」
「關於繼承問題的詳情就請恕我不多講,但總之就是國家內部處於拿出武器流血廝殺的事件都有可能發生的緊張狀態。」
「我姑且是有一位訂婚對象。」
面對這樣若有深意的沉默,祿感到混亂地看向大家的臉,可是我們都陷入沉思,沒有餘力回應他的疑惑。
「畢竟《谷之國》是個非常封閉的國家,若非外交使節或與國家有相當程度關係的人物,其他種族的人都無法進入其中,所以就算是商人也很難知道內部的情報。而且矮人們多半口風都很緊啊。」
其土地貧瘠,多爲荒土,有幾個小規模的豪族國家反覆着興建後彼此爭鬥又毀滅的歷史,是個不太安定的區域。
「我想大家會把我送出來,應該也是有那樣的顧慮吧。當時我們幾乎等同於漏夜逃亡。」
《貫穿者》雷斯托夫對上巴格利神殿長。
「那是什麼?我可沒聽說啊!」
聽到我這麼詢問,祿稍微思考了一下。
「呃不,話雖如此,但我也不知道那婚約是否還算數……」
「類似那樣的感覺。我當時還在世的父母寄身於《谷之國》的時候,和人訂下約定,說小孩子出生之後就訂婚──對象是《谷之國》君王的孫女。」
「那不就是公主大人嗎?真了不起啊──話說,你怎麼會丟下那樣的對象跑到這種邊境地方來啦!」
「搞什麼,原來我們以前意外地住得很近嘛──雖然這種事情也不算稀奇就是了。」
在《法泰爾王國》的東部,有一塊被稱爲《爭亂的百王國》的地區。
「應該會大吼大罵吧?」
祿也笑着如此回應……
「那我也、呃……去跟北方來的那羣冒險者們委婉探聽一下吧。」
現在如果在《
南邊境大陸
》詢問精靈或矮人是來自什麼地方,大約一半左右都會回答是《艾琳大森林》或《谷之國》吧。
「咦?呃、那個……?」\
沒處理好搞不好就會爆發內戰,然後落敗的一方便慘遭滅族。應該就是這樣的等級。
梅尼爾與託尼奧先生說着對祿露出微笑,祿則是對他們深深鞠躬。
沒錯,是巴格利神殿長啊。
「希望對方是個溫柔的人,願意接受那兩人的婚事啊!」
因此大家找了個藉口,把祿與期望回到故鄉的老矮人們一起偷偷送出國避難。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梅尼爾的故鄉《艾琳大森林》就位於其峽谷的北邊。
在場的人都頓時瞪大眼睛。
至於半身人就妙了,因爲他們那種「沒有人跟我講過什麼詳細的年齡呀」的隨便個性再加上強烈的流浪習性,導致誰都不知道他們的壽命究竟有多長。
《艾琳大森林》的精靈部族以及《
雲霧峽谷
》的矮人部族在《
草原大陸
》的精靈與矮人部族國家之中算是相當大的類型。
雷斯托夫先生挑戰結婚許可的對象,是那個巴格利神殿長啊。
「畢竟在已知的種族之中,精靈族是最爲長壽的。」
「不過這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森林的生活變化不多吧。即使是對時間感覺遲鈍的精靈族,出了森林來到人類社會後似乎感覺也會有相當程度的變動。」
「!」
他雖然以前曾結過一次婚,但是和夫人死別了。
在這個世界,男女婚事上獲得父母親許可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在早晨的庭院中。
而在那北方則是有一片被濃霧瀰漫的山巒圍繞、雄偉到教人屏息的峽谷。
爲了放鬆變得沉悶的氣氛,梅尼爾笑着如此說道。
「兩百年前被《谷之國》收容的《黑鐵之國》難民並不少。雙方即使隔着《中海》還是互有交流,當中也有親屬家人。因此每當發生爭鬥時……便會有人動腦筋要如何拉攏國內那些原爲《黑鐵之國》人民的集團並加以利用。」
「因此那婚約今後還算數與否都要看繼承之爭最後的結果,難以確定。我也不知道究竟會變得如何。」
「……對方會有什麼反應呢?」
早上我依舊先向神明禱告之後,開始鍛鏈。
「什麼父母什麼親族的,結婚這檔事真的有~夠麻煩的啊。」
「而且這樣在精靈來講還算是『有點急的婚姻』。」
這對祿來說是很危險的狀況。
骨肉相爭變得嚴重雖不是稀奇事,但連武器都搬出來就相當糟糕了。
祿說着,露出苦笑。
不知不覺間,本來只是隨興聊聊天的氣氛意外地變得嚴肅起來。
對於《黑鐵之國》的人民來說,他們絕不希望自己最後的王族被捲入《谷之國》的繼承爭端之中而喪命。
祿用他一;如往常的拘謹語氣開口說道:
「……我不知道。」
「…………」
「哦?」
確實,雖然也要看血緣的純粹程度,不過據說精靈族都可活到幾百年乃至一千年以上。
「或許反而會很冷靜地接受也說不定。」
──據說對方身體虛弱而經常生病,不過是個聰明而開朗的人物。
「一旦結了婚就要相處幾百年,所以精靈族對婚姻是非常慎重的。而且要是鬧得不好,可能會留下好幾百年的禍根啊。」
就這樣擔心着兩人的將來究竟會如何,到了隔天。
「嗚哇……」
「說得也是,真的很辛苦呢……啊,這麼說來我還沒見過安娜小姐的父親,聽說是《
白帆之都
》的神殿長是嗎?」
……祿的人生也是起伏多端啊。
後來託尼奧先生任職的商會破產而成爲了旅行商人,接着與我相遇之後又重建生意……他的人生講起來其實也相當起伏多端啊。
「繼承問題……?」
◆
被深邃的森林所覆蓋,蘊藏數種礦物的那塊峽谷,是個矮人部族的王國──
恐怕他周圍的人們也是這麼想──
「呃、不,因爲《谷之國》近年來爲了繼承問題鬧得不可開交……」
祿露出一臉複雜的表情。
託尼奧先生苦笑一下。
「《
雲霧峽谷
》……」
這石塊雖然只有大約嬰兒頭的大小,不過上面刻有讓東西增加重量的《記號》,並且在鍛鏈前把瑪那凝聚在上面。
粗繩子軋軋作響。
石塊重得驚人。
就算是我也沒辦法立刻舉起來,必須擠出渾身的力氣緩緩往上舉。
祿也在我旁邊汗流浹背、滿臉通紅地舉着石塊。
「九!……十……!」
「唔、嗚嗚嗚……」
每當舉起石塊時,繩子就不斷髮出軋響。
肌肉都在哀號着,已經到極限了。
但我還是咬緊牙根不予理會。
「再加、把勁……!」
「好、的……!」
就這麼舉了大概十幾次後身體真的到了極限,於是我和祿把石塊放回地面。
隨着沉重的聲響,繩子與岩石落到地上,稍微沉了下去。
「呼哈……」
「籲……!籲……!」
我們兩人都癱坐下來,調整呼吸。
一開始的跑步和柔軟操都做完之後,我們就用這幾塊刻有《記號》、擁有殺人級重量的石塊不斷折磨全身上下的肌肉。
可以感受到遭受虐待的肌肉都在發熱。
這是訓練有確實發揮效果的證據。
對發出的話語事後加以否定意義的《消除的話語》,輕易就讓刻在石塊上的《記號》效果消散了。
我和祿再度癱坐到地上,調整呼吸──
「在這時候繼續堅持下去是很重要的喔!」
「還真是靈巧啊。那有什麼訣竅嗎?」
疲憊不堪的祿當場眨眨眼睛……
刻在石塊上的那些《記號》爲了在事後能夠輕鬆消除,本來就沒有把強度設得很強。
「──……」
如果他說要放下自己的劍,我很樂意爲他儘量介紹一份好工作,也願意幫忙他說服巴格利神殿長。
「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事情比把重物從地面上舉起來更有趣喔?」
「──是雷斯托夫啦。」
用那人的聲咅,報出了那人的名字。
就這樣,我們兩人都很刻意地擠出笑臉、鼓起幹勁,再來一輪。
「呃……」
「……是,請說。」
後來我們又徐緩地擺了幾個槍術套路順便消解疲勞,最後再用前端包了布與綿的棒子練習對打。
「這句話我剛纔也聽過了啊!」
祿已經徹底雙眼打轉,累癱在地上。
他終於忍不住大叫了。
「這、這應該不只是嚇一跳而已吧!」
「好、好的!」
「我剛開始也是失敗連連,被祖父罵得──」
接着目送祿搖搖晃晃走向屋內之後,對現場留下的許多石頭依序施予《消除的話語》。
聽到我一臉嚴肅地這麼說道後,祿當場露出「在跟我開玩笑吧?」的表情。
我說着,用右手指書寫《消去的話語》的同時,用左手在空中描寫出使效果範圍擴大的《話語》。
大概是跟雷斯托夫先生那場決鬥的影響吧。我也覺得自己今天有點熱衷過頭了。
「之前在山中的連續戰鬥讓我深切體會到了,在疲憊不堪的時候依然能繼續戰鬥有多麼重要。」
然而,雷斯托夫先生是我的朋友。
◆
我發出驚愕的叫聲。
不過對方帶着苦笑發出的聲音又把我拉回了現實。
接着安娜小姐從雷斯托夫先生的背後露出臉來,淘氣地吐了一下舌頭。
是我熟悉的聲音。
「肌肉力量只要多喫多鍛鏈,任誰都能夠獲得。」
身上穿着一套白色獸皮看起來很溫暖的北方風格正式禮服。
或是一隻手書寫《消除的話語》的同時,另一隻手則輪流書寫《
光
》與《
暗
》的話語互相抵消。
在我眼前的並不是什麼蓬頭散發、滿臉鬍子,目光兇猛銳利又年齡不詳的男人。
出色的技術需要某種程度的才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全部學會。不過肌力和持久力是即使稍微笨拙一點,只要沒有體質上的問題就任誰都能鍛鏈出來。
畢竟要是地上有好幾顆異常沉重的石塊,誰也不曉得會成爲什麼意外事故的原因。
施展魔法的多重投射所需要的,同樣也是日積月累的鍛鏈。
如果是體育競賽,還可以調整讓自己在比賽當天處於最佳狀態面對競爭對手。但實戰就不保證可以在萬全的狀態下進行,甚至不是在萬全的狀態下戰鬥的情形還比較多。因長途行軍或連續戰鬥造成的極度疲勞,食物與水的缺乏,受傷或疾病──即使在那樣的狀況下,戰士仍然必須揮動重量不輕的武器,一次又一次打擊敵人的身體或敵人架起的盾脾。
當我把自己逼迫到極限的再極限時……
「──呃、咦?」
「…………嗚嗚。」
在非萬全狀態下的戰鬥才真正考驗實戰的本領,而爲此所需要的正是肌肉。
精密的招式必須考慮到技巧組合、出招時機或條件等等,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或許一方面也是因爲矮人耐操的種族資質,不過祿的肌力和持久力已經相當優秀了。
跟着我硬撐到最後的祿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
首先浮現我腦海的是這樣的想法……
「唔……感覺可以做到又做不太到啊。」
宣告今天的鍛鏈就到此爲止。
在並非萬全的狀態下依然能夠發揮一定程度的戰鬥力,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一邊說着,一邊轉回頭──頓時瞪大雙眼。
從我背後忽然傳來聲音。
「這是我不斷訓練自己才勉強學會的啦。」
而是剪了一頭清爽的短髮,鬍鬚修剪整齊,感覺充滿自信的年輕人。
我有點正經八百地如此說道後……
我後來想過了很多,但還是覺得巴格利神殿長應該會動怒。
很明顯可以知道,即使我沒辦法看他練習的時候,他也都沒有懈於鍛鏈。
「至少在鍛鏈的時候就是要這樣催眠自己。來,笑一個?」
「……好!再來一輪吧!」
我點點頭回應他這句話。
「對吧?」
我再度站起身子如此說道。
「請問這句話剛纔也講過了吧?」
「好!再來一輪吧!在這時候繼續堅持下去是很重要的喔!」
「很厲害對吧?是他跑來拜託我幫忙剪頭髮……不過我也嚇了一跳呢。」
我拍拍祿的雙肩,看着他。
嗯,說得也是。
畢竟也有過勞的可能性。鍛鏈過度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只要再處理幾顆石塊就能告一段落了。
「──那麼今天就到這邊,解散!爲了不要讓鍛鏈成果白費,記得早餐要多喫一點喔。」
即便雷斯托夫先生以一名冒險者來說名聲響亮個性又認真,但他外觀蓬頭散發、滿臉鬍子,目光兇猛銳利,明顯不是普通人且年齡不詳也是事實。
難道是聲音很像的不同人物嗎?
「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用雙手描寫着幾個記號,同時頭也沒回地如此回答。
我們感受着全身發燙,連講話的餘力都沒有,休息了大約一百秒之後──
而且這也可以順便兼作魔法練習。
「所以每天一點一滴加油吧。雖然我不在的日子很多,但你也要自己下各種功夫持續鍛鏈。」
祿也跟着我站了起來。
雖然我面對那個又胖又愛生氣的神殿長大人也是同樣抬不起頭,不過就想辦法低頭求情──正當我想到這邊的時候……
就在我把刻在石塊上的《
重量
》的《記號》一一消除的同時,腦海中又不經意思考起雷斯托夫先生與安娜小姐的事情。
「今、今天您還真是、有幹勁呢……」
我想神殿長應該不會想要把自己女兒交付給這樣的人物吧。
凝聚瑪那的手指放出微弱的光芒,在虛空中寫出文字。
「世、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事情比把重物從地面上舉起來更有趣了!」
接着我們又用各種姿勢再來一輪,把石塊一下往上舉,一下往上抬,一下往上拉。
「是我。」
這位看起來毫無疑問是二十多歲,長相有如貴公子的人物……
「…………」
「……是!」
我認爲所謂武術的精髓,或許意外地就存在於這樣的部分。
「我剛開始是從右手在空中畫圓,左手畫四方型開始的。」
那個人不管再怎麼說,都是個信仰虔誠而有常識的人物。
「祿,你聽好。」
更何況──
「但話說回來,真虧你能夠堅持跟我到最後啊。」
我用嘴巴詠唱《消除的話語》,同時也用手書寫《消除的話語》。
然而憑藉蠻力的連續攻擊即使在疲勞到腦袋變得模糊的時候也還是可以辦到。
隨意狂放普通技造成十足威脅的『隨便而單純的強度』有時候是能夠超越『精巧而複雜的強度』。
但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不好意思讓你這樣陪我。」
「呵呵呵──另外,關於上次的事情真的非常感謝你。似乎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啊,哪裏哪裏,請不用客氣──」
就在我和安娜小姐如此交談的時候……
大家聽到我的叫聲而好奇地聚集過來,然後果然每個人都睜大眼睛,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你騙人的吧,喂。」
梅尼爾一見到雷斯托夫先生就當場呆住……
「哦哦,這件外套相當不錯。」
「這是我老爸的遺物。是我要離開故鄉的時候,舅舅跟着劍一起交給我的。」
「白雪貂熊的冬毛禮服是嗎……哎呀~這是相當稀少的珍品啊,讓我大飽眼福了。」
託尼奧先生看着雷斯托夫先生身上的服裝,發出讚歎的聲音。
「哇!雷斯托夫大人,這打扮相當適合你呢!」
祿則是很率直地稱讚雷斯托夫先生那充滿品格的模樣。
「哦……」
稍微露臉的葛魯雷茲先生雖然話語不多,但也表現得很佩服的樣子。
……真的是很驚人的變身。
「這下他看起來比聖騎士大人更像聖騎士啦。」
「啊!好過分!」
「嘻嘻嘻……不過話說回來,這樣面對那個臭老頭應該也沒問題了吧?」
「啊……」
確實,既然容貌都整理得如此整齊了……
「您這懷疑同樣是理所當然。因此只要您要求,我願意對這座神殿中的諸神們立下無論多強力的誓言。」
真是有道理到不行的一句話。
──挫敗
飛龍
,刺穿奇美拉,最終甚至討伐了邪龍的當代英雄啊。」
我筆直回望對方瞪過來的視線,如此回應。
「──咦?」
「…………」
雖然我是姑且爲了保證雷斯托夫先生的身分與人格而跟來的,但這是屬於他們之間的會面,我不該表現得太顯眼。
「這個菜鳥小鬼頭,你也一樣!我把女兒託付給你,你卻搞出這種名堂來,是要怎麼給我個解釋!」
「雖無力無才,但若有幸能成爲閣下衆臣之一,實乃無比光榮。」
「──懇請您允許我們結婚吧。」
說着,緩緩把頭低下。
「──你不需要我嗎?」
「若有任何問題,我會逐一全部解決。只要我能力可及,我願捨棄或得取任何的東西。」
然後謙虛地述說自己的來歷。
「……反正既然都要低頭效力,當然要找個值得俯首低頭的對象不是嗎?」
我有聽布拉德講過。
他不但人脈廣闊,見聞豐富,而且能夠和各種階層的對象進行交涉,又懂得好幾種技能。
「《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威廉・G・瑪利布拉德。高舉燈火的戰士。《
花之國
》與《黑鐵之國》的解放者。通曉古老《話語》的智者。女神們所愛之人。
「…………」
那人物並沒有天真到只是修整了儀容就能夠矇混過關的程度。
聽到他這句話後,巴格利神殿長沉默了。
神殿長大叫的同時,用拳頭「砰!」地捶了一下桌面。
毫無疑問,這是遵循自古以來禮節形式的求官言詞。
「您說不能讓女兒嫁給一個來路不明的流浪冒險者,實爲理所當然。因此我已仕官於聖騎士大人底下,今後不再從事危險的冒險──」
那一臉教人愉快的笑容,讓我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石頭建造的寬敞房間裏排列有後幾張桌子與閱讀架,牆壁的書架上也放有大量的紙張與卷軸,然而比起莊嚴的感覺,更給人強烈的雜亂印象。
──可是巴格利神殿長的視線卻也落到了我身上。
辦公室裏那些安娜小姐的姐妹們都紛紛掩着嘴巴發出興奮的叫聲。
平靜的語氣可以讓人感受到他的真誠。
已經徹底化爲觀衆的我也忍不住入迷地聽着雷斯托夫先生這段漂亮的發言。
巴格利神殿長對我的發言嗤之以鼻後,將身體重新深坐到椅子上。
神殿長大喝一聲,甚至讓人的皮膚都顫抖起來。
反覆立下各種玩弄神明般的誓言,最後慘遭天譴的故事,在這世界可說是童話的常見橋段。
「──!」
在這個神明確實存在、《話語》帶有力量的世界中,要立下這類的誓言必須抱有相當程度的覺悟。
◆
或許一方面也是因爲聽說雷斯托夫先生是來求婚而想看熱鬧的緣故,錯失起身離席的時機而變得難以退場的可憐神官們都當場被嚇得縮了一下身體。
安娜小姐被他那樣強硬的態度嚇得抽了一口氣,不過……
就在她依然開口反駁的瞬間,巴格利神殿長帶着怒氣大吼一聲。
平常總是有許多神官們交談吵雜的這個房間中,現在卻是鴉雀無聲。
「不!並沒有那種事情。」
對於沉默的巴格利神殿長,雷斯托夫先生又開口繼續講了下去。
甚至應該說雷斯托夫先生就算放下了劍,也依然是個優秀的人才。
──在辦公室最深處的一張最大的桌子後面……
安娜小姐的養父巴特・巴格利神殿長豐腴的身子上穿着裝飾有金絲銀線的豪華神官服,有如一塊巨巖般沉穩地坐在那裏。
迎接新的一年後又過了幾個月,來到春季。
聽到我的詢問,雷斯托夫先生便抬起頭看向我,咧嘴一笑。
今天的他捨棄了平常寡言的態度,顯得相當多話。
這時,雷斯托夫先生再度開口。
「安娜,你閉嘴!」
這間辦公室可說是《
白帆之都
》大神殿的公務中樞。
這裏所說強力的誓言,指的是像「倘若違背誓言,願受天打雷劈、碎屍萬段。」之類的內容。
「……哼,魔法師,你這樣講好嗎?撒謊可是會削弱《話語》的力量喔?」
豪華的椅子頓時發出一聲嘎響。
雖然即使違背了誓言也不一定真的就會如內容所說遭到天譴,但神明們有那個意思讓天譴成真的可能性也同樣不可忽視。
「誆騙了安娜的冒險者就是你這傢伙嗎!」
神殿長大叫的同時,抓起陶製的水壺用力一擲。
這裏是《
白帆之都
》的神殿中,位於深處的一個房間。
「…………」
雖然難以想像這是追求名譽與榮耀而積極挑戰過各種怪物的《
冒險瘋子
》會說出的發言──不過我認爲「既然要做就要做到底」的認真態度很符合雷斯托夫先生的個性。
金錢的收支紀錄與年度行事曆的管理,關於各神殿的人事紀錄,各種活勤的邀請函與名單製作,其他諸多資料文件。
巴格利神殿長則是把雙手交抱胸前,只把視線轉向雷斯托夫先生而不回應。
「說得也是。」
我疑惑歪頭之後,雷斯托夫先生緊接着在我面前單腳跪下。
「巴格利神殿長沒有那麼天真啦。」
雷斯托夫先生與安娜小姐有如互相扶持般一同面對着神殿長的背影,讓我感到無比美麗。
爲獲得所愛之人,如今甚至連劍也丟下,空無一物。」
這是相當古老的文言。
安娜小姐則是用交雜各種感情,不過很柔和的表情看着我們兩人。
沉重的寂靜籠罩現場──
「父親大人!他是──」
辦公室裏的其他女性神官們──我記得她們也是巴格利神殿長的養女,可算是安娜小姐的姐妹們──頓時小聲尖叫。
他把手放在左胸上說話的那個動作,是代表「賭上自己心臟」的意思。
真是充滿熱情的求婚臺詞。
接着,神殿長便閉上了嘴巴。
聽到梅尼爾說的話,雖然我腦中也一瞬間閃過這樣的想法,但我接着又搖搖頭。
「這個人已經不是冒險者了!」
額頭邊都冒出青筋,隨脈搏不斷跳動。
雷斯托夫先生對我的看法也點頭表示同意。
「我並沒有必要解釋。這位勇士──雷斯托夫先生的人品可匹配成爲令千金的夫婿。」
「冒險者?身分來路不明的冒險者?……我怎麼可能會允許!」
我只是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向我求官,畢竟我根本沒辦法爲他準備什麼特別優渥的待遇。
而我則是稍微站在雷斯托夫先生與安娜小姐的後方,靜觀他們的互動。
「哈!那事我早已經說了。但只不過是把劍封印了幾個月而已,有什麼說服力。」
我驚訝得一時之間講不出話來。
「首先找個正當的工作,每天認真生活之後再前去拜訪請求結婚許可,纔是比較正確的做法吧。」
「岳父大人──我深愛着安娜,即便需要付出任何代價都在所不惜。雖然我尚不成器,但我願用我的一輩子讓安娜幸福。」
雷斯托夫先生往前踏出一步。
「因此,以在場的各位做爲證人,我有一事相求。」
──雷斯托夫先生輕輕放下了他的劍。
雖然巴格利神殿長從平常就總是一臉躁怒的表情,但今天看起來更加煩躁。
「岳父大人。」
水壺驚險飛過安娜小姐旁邊,撞在牆壁上當場破碎,灑出裝在裏面的水。
連串稱頌對方的美名,讚歎對方的功績。
「我可沒道理讓你這傢伙稱作岳父!」
就在這樣一個平凡無奇的早晨。
「還不是一樣的意思!這個丟臉的丫頭,竟然迷上這種來路不明的男人!」
身穿白色毛皮禮服的雷斯托夫先生則是在安娜小姐的陪伴下挺直站在桌子前方,將手放到自己左胸上──
「岳父大人。」
「吾名作雷斯托夫,生於遙遠北方《冰之山脈》的《雷神之窯》,乃奈拉夫之後裔。無知無學,不曉禮數,只顧追求閃耀的榮光明星,放浪爲生的墮落者。
「呃,請問你爲什麼要選擇找我?」
然而,巴格利神殿長即便聽完這樣的發言,看到他們那樣的身姿,臉上頑固的表情也依然沒有放鬆。
「……如果。」
這時,神殿長的語氣改變了。
從原本大聲怒吼,變成平靜但低沉的聲音。
「……如果我還是不允許,說我就是看你這傢伙不順眼,你要如何?」
「無論幾次我都會像這樣前來懇請您許可。」
「你們身分不同。安娜即使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也是我的女兒。我可以爲她安排比你更富有、更高貴的結婚對象,要多少有多少。」
「我會比任何人都要愛着您的女兒,讓她過得幸福。」
「那麼──」
我看到巴格利神殿長的眼睛彷佛發出冰冷的光芒。
「──如果我說我還是不允許。我要把安娜關在神殿中,把你從這裏趕出去,並宣佈今後禁止你出入這裏。你要如何?」
房間裏的溫度都好像下降了。
「管你是要賴坐在門前,要拜託站在那邊的聖騎士來幫你講話,甚至請動了王弟殿下前來,我都不會改變主意。我要將安娜送回《
草原大陸
》,讓她嫁給合適的對象。」
他這帶有強烈壓迫感的聲音,有如真的帶有物理性的壓力。
「畢竟現在有個混帳男人想對我女兒出手,這樣的對應很恰當吧?而我實際上也確實有此打算──像這樣的狀況下,你要怎麼做?你又能做到什麼?」
巴格利神殿長的雙眼就像深海中游動的鯊魚般冰冷無比。
但即使面對神殿長那樣的眼神──
「若您問我能做到什麼……」
雷斯托夫先生依然挺直着身體。
「──我可以將她擄走。」
◆
「是。」
不許你再過來!
「哈!我可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穿着那套白色毛皮禮服的雷斯托夫先生雖然還是老樣子沉默寡言,不過表情看起來非常柔和。
「搶婚、嗎──你若辦得到就試試看吧。」
「我可沒讓你搶走的意思!不過你要來搶是你的事情!我管不着!」
「…………」
「你這傢伙……膽子還真大啊?」
後來的事情其實並沒有什麼需要特別着墨的地方。
甚至有一位負責擔任警衛的神官戰士稍微察覺到我們入侵的瞬間,就刻意開口說出「我忽然想禱告一下」這種話然後走進禮堂,讓我都忍不住苦笑。
「聽你說笑。」
「……可以嗎?」
不知不覺間,巴格利神殿長的聲音稍微變得柔和下來了。
神殿長目送那背影到最後,又很不悅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於是雷斯托夫先生和安娜小姐對望一段時間後,默默對巴格利神殿長深深鞠躬,自己走出了神殿。
無論在前世或今生的世界,搶婚都帶有各式各樣的性質。不過……
畢竟這次綁架行動的成員們可都是參加過邪龍討伐的人物,更重要的是當時留在辦公室的那些安娜小姐的姐妹們事先已經若無其事地把這次的事情傳達給神殿的其他人知道。
「既然人都被搶走了,那老頭也只能摸摸鼻子接受吧。」
「但前提是你必須要有同伴,甚至願意對反抗神殿的綁架行動提供協助,而且還要準備好屋子可以把安娜藏起來就是了!」
搶婚、綁婚這樣的風俗因爲同時也會成爲惡質的綁架或強姦等行爲的溫牀,所以在前世隨着人權意識的普及而逐漸消失。
貧乏度生活 心意仍永存
──雖然這是一場實際上不可被原諒的婚事,但小女被強硬奪走,前去帶人回來的使者又遭到拉攏收買,已讓人束手無策。
梅尼爾手拿酒杯笑着如此說道。
草房雖簡陋 自有樂可尋
充滿感情開嗓高唱的,是以蒂娜小姐爲首、從《
花之國
》來訪《
燈火河港
》的精靈們。
而我也笑着點頭回應。
當那兩位在領主館旁邊的一間小房子開始過新生活的時候,一名對安娜小姐來說算是弟弟的神官先生來訪表示自己是「來把安娜帶回去的使者」。
錦衣佩玉帶 夢也未曾思
「…………」
神殿長這句話所暗示的──嗯。
我是沒有勇氣詢問祂「禰是不是意外地喜歡看人家談戀愛之類的?」這種問題啦,不過神明大人似乎其實很有幹勁的樣子。
即便身分不同,或是無法準備聘金,只要當事人之間心意相通,加上週圍的朋友們願意協助就行了。
……而且還當着我的面,把要將安娜小姐關到哪個房間都講出了口。
雖然平靜,但聲音中充滿力量與決心。
「這世上似乎有人爲了一個女人,把甚至能砍斷龍鱗的劍都給捨棄掉。你不覺得實在愚蠢至極嗎?」
「──安娜,你留在這裏!至於叫雷斯托夫的,你立刻給我滾!」
牆上掛滿色彩鮮豔的布簾,前來祝賀的賓客們多到甚至必須用臨時搬來的大量桌椅坐到庭院,顯得相當熱鬧。
巴格利神殿長如此說着,把雷斯托夫先生趕出房間。
「我會巧妙處理,不會讓任何人受傷。」
聽到我壓低聲音如此回應後……
茅梗爲屋頂 鮮花遍野開
蒂娜小姐們輕聲唱起描述夫婦雖然貧窮但也過得幸福的古代七行詩。
「說得也是,既然都被搶走那也沒辦法啦。」
神殿長的眼神彷佛眺望着遠方,如此說道。
……不管怎麼說,總之我們就這樣將安娜小姐搶出來後,把她帶回了《
燈火河港
》。
「……你知道怎麼做吧?」
就這樣,等到除了我和神殿長以外的所有人都離房之後──
「呃,該怎麼講……那丫頭個性就是正經八百又死腦筋,而且又有凡事退後一步讓給別人的一面。哎呀,總之就是很不擅於得到幸福的那種人。」
然而在我出面設宴款待,並請他喝了幾杯酒之後,他便演技笨拙地說出「我醉了。被收買了。」這樣一句話,笑着打道回府了。
春季的一日黃昏。
畢竟這段發言是自言自語,我如果開口回應也太奇怪了。
我聽到這句話,便用力點了一下頭。
「我帶來的是喜事一樁,應該感謝我纔對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巴格利神殿長聽到這句話後,沉默了一下──
我們稍微開了一下玩笑後,神殿長口氣一轉。
「……若已經沒有要刻意去冒險的意思,就算把劍帶在身上以備萬一也不會有人責備什麼啊。哼,愚蠢……實在愚蠢。」
◆
聽到這樣斬釘截鐵的發言,神殿長的表情頓時扭曲。
接着再度嗤之以鼻。
「不論岳父大人將安娜關到什麼地方,我都會把她找出來,將她擄走……然後讓她過得比誰都幸福。僅此而已。」
想當然,安娜小姐也完全沒有抵抗,甚至表現得非常合作,讓我們一點苦頭都沒喫到。
這在前世也是世界各處都曾存在過的習俗。
即便得富貴 羈絆亦不忘」
「嗯?哦哦對了,還有你啊。你實在太沒有存在感,讓我都給忘了。」
榮枯或興衰 皆與我無關
「聖騎士啊……我說。」
至於演奏着樂器的,是紅髮的吟遊詩人羅碧娜。
頭戴野花編成的花冠與面紗,臉上化了淡妝的安娜小姐在大廳深處笑着。
相對於讀起來彷佛憤慨難耐的文字內容,筆跡倒是非常地柔和。
接着過了一段時日,我們收到神殿長寄來的信件表示:
雷斯托夫先生把手伸向安娜小姐的腰,將她抱近自己。
平常總是板着一張臉的他,此刻看起來卻莫名寂寞的樣子。
在鋪有稻草的領主館大廳中,我們舉辦了一場小小的宴會慶祝雷斯托夫先生與安娜小姐的婚姻。
「世上會有什麼男人不做好徹底的覺悟就求婚的嗎?」
雖然這姑且算是非法入侵加上綁架行爲,但神明大人應該也會原諒我吧……畢竟祂還透過啓示告訴了我比較好入侵的出入口啊。
「……你替我轉告一聲:一切都交給他了。」
「哼。」
因此對方不但無力阻撓,也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阻撓的意思。
不過在像這樣的時代,如果有循着健全的形式發揮機能,也可以是非常溫柔的一件事。
而且總覺得巴格利神殿長在大吼的同時又用眼神朝我的方向叫着「你知道該怎麼做吧!明白嗎!」的樣子,所以絕對沒錯。
對於始終表現高壓的神殿長,雷斯托夫先生的回應相當平靜。
宴會現場響起歌聲,祝福相依的兩位新人。
「仰首望白雲 悠閒居河畔
「哼。」
「──你還真會給我帶麻煩事來。」
我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靜靜聽着並點點頭。
──因此本人無可奈何之下,只能答應這場婚事。
我和雷斯托夫先生以及包含梅尼爾在內的幾名協力者,輕易就從神殿中把安娜小姐給搶了出來。
「話雖如此──」
「是。」
巴格利神殿長一副「我總算想起來啦」似地把眼睛看向我。
「但那傢伙竟說要讓她過得比誰都幸福。哼,真敢講大話。」
巴格利神殿長非常裝模作樣地這麼說道。
「哦哦對了,另外,下面這段話只是我的自言自語。」
──搶婚。綁婚。
接着把留在辦公室裏的神官們叫過來,指示他們將安娜小姐軟禁起來。
碧則是配合曲子結束的同時,靜靜撥響三絃的雷貝克琴。
現場接着一片沉默,就在餘韻緩緩消散的瞬間──
「哇哈~!恭喜兩位結婚──!」
碧笑着如此大叫,高舉酒杯。
雖然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了,但大家還是一點也不厭煩地附和「恭喜!」且舉起酒杯。
歌曲結束後,以祿爲首的矮人們便高喊「祝賀兩位成婚!」並抱來了什麼東西。
「唉呦!謝謝大家。」
安娜小姐開心地笑了。
那些東西有鐵鍋,有大大小小的壺,有寫字桌,有長櫃子──多數都是矮人制作的耐用生活用品。
然而當中唯獨葛魯雷茲先生帶來的東西不太一樣。
──他帶來的禮物,是一根全新的釣竿。
「咱們必須證明給梅尼爾大人知道,咱們並不是不會釣魚啊。」
對於葛魯雷茲先生一臉認真的這句發言,雷斯托夫先生也「是啊。」地嚴肅點頭,惹得衆人鬨堂大笑。
恭喜。再恭喜。大家一次又一次地舉杯祝賀。
人人都在笑,看起來無比開懷。
花燭之宴。好朋友的結婚典禮。
沒有特別豪華,也沒什麼特別與衆不同的部分,只是一晚的婚禮宴會。
然而,那是我上輩子從未得過的東西──
「……恭喜兩位!」
伴着湧上心頭的思緒,我高舉酒杯,用全心全意大叫出了祝福的話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