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微微陰天裏的太陽雖然高掛在西方的天空，但我無論怎麼抬頭仰望也感受不到絲毫溫暖。

即便沒有到需要擔心凍傷的程度，緩緩滲入體內的寒意還是多少讓人覺得難受。之前居住在神殿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這一帶地區的氣候就算到了寒冷的時期也只會偶爾降些雪，稍微薄薄積個一層的程度。像現在也只是氣溫冷得要命，卻完全沒有要下雪的跡象。

我把斗篷拉緊，走在石板道路旁的泥土上。石板路歷經歲月摧殘已經變得凹凸不平，因此要是隨便走在道路上，反而會有被絆倒的危險性。

「嗚……好冷啊。」

──吐出的氣息頓時化爲白霧。

以常識觀點來看，選擇冬天出發果然是錯誤的決定吧。我不禁如此想着。

……我──威廉・G・瑪利布拉德，在那場賭上雙親靈魂與不死神搏鬥的決戰之後，只過了短短几天便離開了神殿。

決戰當天是冬至。換句話說，現在正是寒冬季節……老實講，連我自己都覺得這不是什麼明智的決定。

然而……爲瑪利和布拉德造好墳墓、辦完葬禮之後，要是我繼續待在那舒適的神殿等到春天，我搞不好就會變得想一直留在那裏了吧。爲了守護瑪利和布拉德的墓地，說服古斯，選擇成爲封印在那座都市的惡魔之王《上王》的封印守護者，這輩子就這麼活下去。

那對我而言，是一種即使知道不應該也難以抗拒的誘人念頭。

然而，仗恃着家人的寬容心態而繭居不出的行爲，就跟我上輩子一樣了……如果我什麼行動都不做，裹足不前，這樣的想法肯定會日漸膨大。

所以──我決定毫不猶豫地相信選擇，勇往直前。

「…………」

話雖如此，但我當然還是有充分注意，讓自己最起碼不要被氣候打敗、垂死荒野。最壞的狀況，我甚至也有考慮暫時回神殿一趟。

……雖然出發當時我裝得那麼瀟灑，要是就這樣回去應該會被古斯取笑，不過就算真的回去了我也不會感到沮喪。當作這次是預先探路就好了。事先確認好道路狀況或可以紮營過夜的場所等等，然後等到春天再重新出發。這總比打從一開始就關在神殿什麼都沒做來得有意義多了。

就這樣，我忍耐寒意揹着行囊，時而行進，時而休息，到了晚上就紮營過夜，如此不斷前行。

──路上也遭遇過幾次與惡魔的戰鬥。

畢竟那座死者之城是《上王》的封印之地。惡魔陣營想必也會派人在周圍監視。

而今天從那座城中有人類走出來，他們當然會爲了逼問出情報而攻擊我了。

然而對於受過那三人鍛錬的我來說，這些不三不四的惡魔根本不足爲敵。

關於道路的問題我雖然煩惱了一下，但其實也沒什麼選項可選。畢竟手邊沒有渡河用的道具，因此我決定沿着河川最外側的支流往下游走。

雖然我是第一次和沒有化爲不死族的惡魔交手，但也沒什麼大問題。按照布拉德與古斯教導過的內容，我能夠迅速且毫不鬆懈地擊敗對手。

畢竟都歷經了兩百年的歲月，河川會改道也是正常的。

在夕陽照耀下，我眼前是一片廣大石造都市──的遺蹟。

──而這些建築如今全都慘遭破壞，化爲廢墟。

迷途的靈魂在燈火引導下，有如螢火蟲般歸返夜空。

似乎是什麼東西以驚人的速度撥開草叢前進般「沙沙沙」的聲響。

萬一我在森林中迷失了方向，就什麼也別多想，找到河流往上游方向走就對了。如此一來不管狀況再怎麼糟糕，我應該至少可以回到神殿纔對。

我從山丘上凝望着這片風景過了好一段時間後──順着我準備要走的大道看過去，才發現了一件事。

那一帶徹底被樹木遮蓋，和我左手邊一樣幾乎只看得到樹。

四周一帶寂靜得可以。

……接着看到的風景讓我驚訝得抽了一口氣。

總覺得像這樣一個人旅行，自言自語的時間就變多了。真是糟糕。

大河兩岸有沿着放射狀道路建造的大量房屋，另外也有類似橋墩的痕跡，可見過去曾經有連接兩岸的大橋。其他還可以看到河港和倉庫之類的設施，想必這地方從前是做爲交易物資的集貨點，發展得相當繁榮吧。

有時候以爲已經喪命而靠近的瞬間，對方又會突然暴亂讓我方受到嚴重傷害。因此我在遠處稍微觀望了一下，正當思考着要不要用《

朧月

》確實給予致命一擊的時候，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外觀宛如把動物與人類混雜在一起、顯得奇妙而醜陋的惡魔們對我發動過好幾次奇襲──但我都能在事前察覺、先下手爲強，靠短槍《

朧月

》把敵人一個不留地化爲塵土。

人類經濟發展的偉大與戰爭的無情。

大野豬順着衝刺的速度直直前進，用力撞上一棵樹木。接着搖晃一段時間後，吐出鮮血失去意識。看來我順利刺穿牠的重要臟器了。

雖然我上輩子對歷史還算頗有興趣，不至於會把『羅馬時期就是高度文明，中古世紀就是黑暗時代』這種評論囫圇吞棗完全相信，但是……

…………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爲了排解無聊，偶爾也會唱唱上輩子以及在這個世界學過的歌曲，然而也快要沒歌可以唱了。

眼前的光景讓人不禁會感受到這些東西。

正當我猜測又是惡魔襲擊的瞬間，從我眼前飛出來的竟是一頭大野豬。

也許是使用過什麼大魔法的關係，城市各處也能看到盆狀的深坑。然後河川的水流入破壞遺蹟中，讓城市有一半左右的土地都沉在水中。

……爲了讓徘徊在這座廢墟的靈魂們可以安然離世，我也靜靜獻上了《

神聖燈火引導

》的禱告。

河岸邊之所以沒有較高的樹木，或許是因爲河面高漲的時候會被沖走，導致樹木沒辦法持續生長的緣故。

「地形變動……」

體格比普通的野豬還要大上一圈，而且不知道爲什麼相當激動，眼睛充滿血絲，嘴巴不斷冒泡。

「……！」

道路前方通往一座山丘，讓我看不到另一側的狀況。

靠側移腳步躲開大野豬的衝撞，同時把尖銳的短槍刺進牠致命部位所在的心肺，也就是前肢根部附近……從槍頭頓時傳來貫穿毛皮的手感。爲了不要連人帶槍被拖走，在刺入充分的深度之後我就迅速把槍抽了回來。

從我回想起前世的歷史知識來推測，現在的狀況似乎不太能讓人樂觀。

「…………呃！」

接着將打來的水用《話語》清淨後喝下，並享用了靠祝禱術產生的聖餅與乾糧肉乾。

再往更遠處看，可以看到一整片森林。

這下我深刻明白那些登山家挑戰無人登過的高山時，爲什麼會堅持攜帶不佔空間、易於保存又熱量高的食物了。

然而野生動物的頑強性不可小看。

……我趕緊回頭一看，發現了一個人影。

畢竟我可是和不死之神交手過，總不可能如今還輸給這些普通的惡魔。

河岸周圍是一片只有零星矮樹的草地。等氣候變暖時雜草也會長得比較高，視野應該會變得很差吧。

……至於死者之街那邊，古斯說過他會用大魔法《

迷霧的話語

》守護着，所以應該不用擔心纔對。

「…………」

離開神殿之後已經是第幾天了……好幾天沒有和人講話，讓我感到非常寂寞而空虛。

我不禁按着額頭，深深嘆一口氣。

完全沒有被人類開發過的森林既昏暗又寂靜，不知該怎麼說，總覺得充滿某種威嚴感，教人不敢進入。畢竟貿然走進去也只會被樹根絆腳，拖慢速度，而且萬一在裏面迷路失去方向感，就無從回頭了。因此我目前頂多只有在紮營的時候會往稍微進去一點點的地方撿柴。

◆

或許是河川細分爲許多支流所造成的影響，土地溼度增加，讓周圍森林給人的壓迫感更強了。

「嗚、哇──」

我立刻甩掉套在槍頭上的皮革套，架起短槍《

朧月

》。

右手邊可以看到與街道相隔一段距離、寬度約幾百公尺左右的一條壯闊河川。

當天晚上，我決定在都市廢墟紮營過夜。

我帶來的肉乾等等乾糧很快就要見底了。雖然講起來是理所當然，不過一個人能夠背在身上攜帶的糧食分量總有個限度。通常旅行應該是適時向路上居民或店家購買食材，隨時補充纔對。但我這趟旅行就是在尋找那些居民的途中，因此這樣的補充手段無法成立。

圍繞在城市外圍的牆到處崩塌。從房子殘留的焦黑痕跡看起來，這地方大概遭受過火燒攻擊。

我只能沿着道路默默走上山丘。

「…………」

倒地的大野豬身上，在被我刺傷的另一側腹部，插有一支白色尾羽的箭矢。

配合營火照耀，荒廢城市的搖曳黑影，呈現出一片相當夢幻的景象。

反正既然沿着水源邊就有道路可以走，我也沒必要故意去選難度那麼高的路徑，只要乖乖沿這條路走下去就好了。

走着走着，太陽也漸漸西沉。

風景也差不多已經看膩，但我還是重新環顧了一下四周。

我順着道路一直走，沿途可以看到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遺蹟。像是大道邊的旅館街，或休息處的廢墟等等。這些石造的建築多半都已經崩塌，也有不少在古代戰爭中被燒燬或破壞。然而有些地方還是可以找到外觀保留得相當好的房子，讓我省去紮營的麻煩。

若拿前世的記憶來比喻，我會聯想到古代羅馬帝國之類的時代。

歲月的流逝與萬物的無常。

從我背後又再度傳來草叢的聲響。

從這類設施存在的狀況來判斷，瑪利・布拉德與古斯生前的社會果然文明水準相當高的樣子。

繁榮與崩壞。

真的應該要再次感謝燈火之神纔行──就在我如此想着，並稍微對神獻上禱告的時候……

「也就是說，現在是相當於古羅馬帝國毀滅……之後的年代了。雖然入侵的敵人不是蠻族，而是惡魔啦……」

「這是……」

我忽然聽到了聲音。

……我準備要走的那條大道就被其中一條支流完全淹沒了。

在我思考到其中代表的意義之前……

把這份寂寞與空虛也當成是獻給神明的供品，不斷禱告。

嗯。

或許是城市和河堤遭到破壞而造成河川改道的緣故，原本一條大河在這地方分成了好幾條支流。

……今天也已經過了大半個白天，我卻依然沒發現有人類生活的痕跡。要是我沒有變得像瑪利那樣可以靠祝禱術產生聖餅，『離開神殿尋找村落』這項行爲本身或許在可行動範圍的問題上，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了吧。

帶有弧度的尖牙剛好就在我大腿左右的高度。萬一被牠刺到大腿動脈可不妙──就在什麼忙也幫不上的大腦思考到這邊的時候，我被布拉德鍛鏈出來的肌肉早已擅自做出行動。

這下我必須注意，不能太過遠離可以聽到河流聲音的範圍。

「就算這樣，都已經過了兩百年左右，人類的生活圈卻依然沒有回到這一帶，應該還是很不妙的狀況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我一邊走，一邊禱告。

……隔天清晨我早早醒來，向燈火之神獻上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