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世界盡頭的聖騎士》 · 柳野かなた · 3.1萬 字

眼前所見,正是人們想像中「邪惡巨龍」的模樣。
在堆積如山的矮人族財寶上,龍悠然橫臥。
看起來就非常強韌的下顎。
彎彎曲曲的犄角。
粗壯卻又靈活的脖子。
堅硬鱗片覆蓋的身軀上,長有巨大的膜狀翅膀。
背上宛如刀劍般銳利的突起物沿着脊椎排列,越往尾部越小,一路延伸至長而優美的尾巴末端。帶刺卻又美麗。
……在黑暗中散發光芒的黃金色獨眼讓人感受到恐怖的猙獰與殘暴,同時也散發出聰穎的知性。
【……怎麼,不報上名字嗎?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面對這樣的威容,大家都一時無法動彈。
喉嚨感到刺痛。
心臟不斷加速。
本能與理性,所有感覺都在警告我快逃。
──壓倒性的獵食者就在眼前!
「…………」
我承認自己心中的恐怖。
所謂恐懼與不安,是越否定、越視而不見,反而會變得越強烈的怪物。
若不願承認「感到畏懼、沒有出息的自己」,假裝沒有看到而逞強,恐懼心只會在黑暗之中變得更加兇猛。
想要獲得自信所必要的並不是傲慢,想要表現勇敢所必要的並不是虛張聲勢。
──全部要從接受事實開始。
我也同樣沒有餘裕。
瓦拉希爾卡低聲笑了一場後,如此呢喃。
【……嗯?】
龍竟然說出瞭如此驚人的發言。
【
即便如此,這交易依然不壞吧?
】
我將手放到胸口,高聲說出自己的來歷。
或者說,牠是在遙望兩百年前《大崩壞》時的光景嗎?
「初次見面,神代之龍。」
神話時代的龍展開翅膀,以充滿威嚴的態度如此報出自己的名字。
【你在驚訝什麼?】
熱氣迎面刮來,瘴氣濃烈嗆人。
【來,輪到你回答了,渺小的存在。】
態度看起來既珍愛又愉快。
瓦拉希爾卡對我如此說着。
夥伴們什麼話也不說。
接着抬頭仰望龍說道:
我不禁沉默。
「教人懷念……?」
那就像是惡魔的甜美誘惑一樣。
不死神不是也說過,隨着我爭取到的時間越多勝算就會越大嗎?那麼何不把勝利託付給將來的自己呢?
在這段對話之間,夥伴們看來也都好不容易適應來自龍的威迫,應該可以行動了。
那麼我也必須同等回應纔行。
只要我將瓦拉希爾卡納入自己勢力庇護,並持續保持對牠而言足以構成風險的戰鬥力,對這隻龍來說就有與我合作的理由。
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沒有必要打這場勝算微小而絕望的戰鬥吧?
那樣講的確也沒錯。
短期來講,這提議決不算差。
龍索求財寶的同時,笑了。
【當然我也有私心,自然會索求相應的代價……不過放心吧,面對如你這般的勇士,我可沒有積極正面交鋒的打算喔?】
【呵哈哈哈……如此教人懷念的名字,真是奇妙的緣分。】
「五十年後,你會殺掉我並破壞一切,然後又投靠其他勢力。」
這狀況到底是什麼?
【山中的惡魔們被消滅,我也失去了能夠依靠的勢力。持續孤立對我而言不但危險也不自由──因此尋求可以投靠的陣營也是必然的。】
她始終都沒有背叛自己,親身體現了這一切。
我的思緒不禁暫停了一瞬間。
害怕到不行,巴不得立刻逃走。
重新伸直背脊,縮起下巴,把力氣注入丹田。
「喀啦喀啦」的聲音傳來。
相對於說話的內容,對方的聲音中帶有捉弄似的笑意。
【你並沒有什麼親近的對象遭到我直接傷害吧?也不是想搶奪我財寶的貪婪人物吧?看起來,你甚至對屠龍的名聲也沒有放在眼裏……只不過是認爲從沉眠中清醒的我可能對無辜百姓造成威脅,纔會帶着決心與武器來到這裏的吧?】
【當年那些傢伙若是比惡魔們更早來到我面前,或許我就會與他們並肩而戰也說不定啊。】
【既然如此,我就報上名號吧。
我對自己的名字抱着驕傲。
正當我猜想對方準備出手的瞬間──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龍低頭看着我,從嘴角溢出不像呢喃也不像在講話、混雜瘴氣的
龍息
。
我稍微往旁邊一瞥。
【呵呵,你身上隱約可以聞到不死神的氣味,而且又自稱是燈火的使徒……原來如此,不符年紀的表現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
突然笑了出來。
「我乃《
彷徨賢者
》之孫,雙親之中父爲《獅子星的戰鬼》,母爲《地母神的愛女》。」
◇◆◇◆◇◆
我很清楚,瓦拉希爾卡想必也是在理解自己所說的話帶有多少效果之下對我提議的。
於是我調整呼吸,準備開戰。但就在那瞬間……
龍的眼睛彷佛遙望着遠處。
【看來你們並非企圖掠奪財寶的凡俗匹夫。】
然而我還是靠意志把變得急促的呼吸壓抑下來,緩緩吸氣,吐氣。
我便是《諸神的鐮刀》、《災厄的鐮刀》。伴隨最後的星辰閃耀而生,活過無窮歲月的存在。瘴毒與硫磺之王,熔岩的同胞──】
牠的身體微微顫動。
聽到我這句話,龍沉默了。
畢竟是把率領山中惡魔的斯卡拉貝爾斯的首級砍下,使之敗退的人物,仔細想想本就不可能只是平凡的戰士啊。龍如此呢喃。
龍慵懶地緩緩起身。
……不過我已經決定接受這份恐懼,但不逃跑。
想想剛纔如蚊蚋般輕易被拍死的甲蟲惡魔。
我感到無比恐懼。
【呵哈哈!……厲害、厲害!正是如此!】
「人稱《邊境的燈火》、《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流轉女神葛雷斯菲爾的使徒,名叫威廉・G・瑪利布拉德。」
【好啦,自報名號與互相試探,應該已經足夠了吧。】
龍的力量強大,若加入我方將非常可靠。
我用乾渴的聲音如此說道。
「在詢問別人之前,應該要自己先報上名字吧?」
【《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啊──你是否有意將我納入你的麾下?】
【──瓦拉希爾卡是也。】
邪龍的利牙忽然震動了一下。
對方有如古老詩歌的內容般,循格式報上名號。
邪龍咧嘴奸笑。
是瓦拉希爾卡用爪子撈起眼前大量財寶的聲響。
牠或許會抱着些許忠誠,帶着些許怠惰,在至少不會敵對的程度下服從於我。
但是……
聽完我抬頭挺胸報完名號,邪龍沉默一會……
不要過分敬畏,不要過分謙遜。
接着緩緩停下笑聲後,歪斜腦袋──
大概是因爲過於出乎預料的展開,讓他們連插嘴的餘裕都沒有了。
「是的。」
【……沒錯。你本身又有多少理由必須與我一戰?】
「簡單講,這就是你的做法。」
【哦?】
【哈、哈哈……】
我回想起從前告訴我這些話的瑪利。
……古斯的確也說過,將龍籠絡到自己的勢力也是一種手段。
「…………」
瓦拉希爾卡似乎光透過這些線索,就大致看出了我的身世。
我承認吧。我很害怕眼前的存在。
我已經向你俯首羅?
瓦拉希爾卡呵呵大笑起來。
你看,現在威脅已經不存在啦。
乍看下有如一團黑煙、伴隨高溫的瘴氣當場噴出。
……我在腦中某個角落擅自認爲瓦拉希爾卡是徒有強大力量的暴徒,但這下我才真的是徒有力量的暴徒了不是嗎?
【來,做出抉擇吧。《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當代的英雄。】
我的背脊不寒而慄。
黃金的獨眼朝我直瞪而來。
【你要選擇和平──還是選擇戰死?】
噗嘶!從對方嘴角溢出高溫的瘴氣。
伴隨教人畏懼的威迫,被稱爲《災厄錬刀》的存在提出的質問響徹了整個《大空洞》。
◇◆◇◆◇◆
我本來是抱着與龍一戰的想法。
但現在龍卻打算對我俯首稱臣。
【來,怎麼啦?你在意我和矮人族之間的恩怨嗎?確實,我過去曾奉惡魔爲主,與矮人們交戰,也因此獲得了財寶。然而這些以傭兵的工作來講都是理所當然的吧?若新的主子認爲山中毒氣瀰漫將有礙復興,我也可以另尋居處。】
當然,對方這麼做是基於謀略。
牠主動告知我風險與成本,有條有理地分析解釋後,露出壞心眼的笑臉……
【你是個英雄吧?……那麼就展現出足以駕馭我的器量來看看。】
對我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面對這樣大幅超乎預想的展開,我的思緒幾乎陷入混亂。
邏輯上來想確實沒錯,龍說的很有道理。從效率與風險管理的角度上來看,這些話聽起來也很正確。
如此一來不但可以迴避與龍交戰,而且將龍納入旗下也可似維持現階段的安全,又能增強我方戰力。
但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總覺得對方是在欺騙我。
可是又不知道是在欺騙什麼。
牠這句彷佛在取樂般的詢問……
隨着深深的呼吸,氧氣進入體內,在血液中循環。
模糊的思緒漸漸變得鮮明。
我的心臟用力跳動起來。
──毋須恐懼,吾將與汝同在。
「我不選擇。」
我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得救?
或許那巨大的感覺其實是壓迫感和威嚇感讓我心中產生的假象吧。
時間在無所作爲中流逝。
發出呻吟。
燃燒胸口的焦躁感。
──我感受到似乎有隻小小的手輕放到我頭上。
聽到我這麼說,大家都點頭回應。
邪龍這時第一次瞪大了牠的眼睛。
我陷入了極端的混亂之中。
同樣的思考不斷在腦中打轉。轉啊轉。轉啊轉。
雷斯托夫先生的手放在劍柄上,爲他神速的拔劍技巧做好萬全的準備。
但不知是偶然或者必然。
對方這時開口催促。
那段終究到最後都沒能做出選擇的記憶,讓現在的我更加焦急。
裹足不前的自己。
「──要做出選擇的是你,瓦拉希爾卡。」
比世上的一切都重要的誓言。
啊啊,對了。
這種感覺莫名熟悉……是前世。
哽咽聲不禁溢出。
前世的記憶飛快地閃過我的腦海。
【我個性上沒什麼耐性喔?快做出選擇吧。】
因緊張與混亂而停滯、冰冷的身體中再度湧出熱量。
【哦?……要我選擇什麼?】
那要接受龍的提議嗎?可是那樣就順了對方的企圖──
──毋須退縮,吾乃汝之神明。
某種黑暗而黏質的東西從心底深處的泥沼中緩緩爬出。
或許看在龍的眼中,也能感受到我產生了相當大的變化。
就在這時……
螢幕的亮光。
……沒錯。
梅尼爾已經將他從大廳各處回收來的
真銀
之箭搭在弓上。
當然,我什麼也沒看到。
其實只要冷靜想想,這事情非常單純。
然後立下了誓言。
因此只要別被對方的氣勢吞沒……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頭上只是黑暗的天花板。
我到底該怎麼選擇,怎麼行動纔好?
瓦拉希爾卡小聲呢喃。
即便如此,時間依然在無所作爲中流逝。
邪龍的身體頓時抖了一下。
──畢竟那日的誓言,是屬於你我的東西。
我趕緊抬頭仰望。
心中有如點起了一盞溫暖的火。
應該拒絕龍的提議嗎?但那樣做接着便是一場絕望的死鬥。
……如果所謂的勇氣是有形的存在。
思緒流暢到有趣的程度,理論不斷建構起來。
或許此刻就在我的胸口中。
將陽奉陰違的強大邪龍納入旗下,雖然乍看之下是很合理,但其實只是個愚蠢的選擇。
不知該做什麼纔好。
【哦……?】
「梅尼爾,祿,雷斯托夫先生,葛魯雷茲先生。」
窩在那昏暗房間中的自己,似乎也陷入過類似的狀況。
祿也握着長柄戰斧,保持隨時可以行動的姿勢。
誰。誰啊。誰來告訴我……
「
選擇你是否要改過自新。
」
「……啊啊。」
瓦拉希爾卡的提議或許也是建立在靠牠的威容與壓迫感使人失去冷靜判斷能力的謀略之上。
……找不到出路的兜圈子。
我已經被祂拯救了。
即便如此,還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纔好。
就連這些我也不知道了。
流出淚水。
……是充滿覺悟的戰士表情。
──吾將使汝強大,予汝協助。吾之燈火,將守護汝。
【看來你決定好了。那麼就做出選擇吧,《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要和平,還是要死?】
各種靈感有如火花般不斷迸現腦中。
呼吸變得急促。手腳變得冰冷僵硬。
怎麼辦?該怎麼辦?怎麼做纔好──
「根據這場交涉的結果,將會決定一切。請各位做好覺悟。」
我直接了斷地如此質問。
女神說過的話浮現腦海。
被我當場丟到一旁。
我一度轉向背後。
◇◆◇◆◇◆
「嗚……」
背上滲出大量的汗水。
是什麼?我究竟漏看了什麼──?
因爲抬頭仰望的動作,讓我呼吸變得較深。
我確認這點後,把頭轉回來。

麻痹的大腦頓時有種被清爽的空氣一吹,再度運轉起來的感覺。與此同時──
我腦中的混亂頓時加速。
原本感覺像校舍般巨大的龍,現在看起來小了一些。
葛魯雷茲先生結實的身體與厚重的大盾,讓人感覺非常可靠。
對於牠的詢問,我往前踏出一步,抬頭仰望。
昏暗的房間。
假設真的把瓦拉希爾卡拉攏到我方陣營好了,那麼牠接下來又會怎麼做?
牠會乖乖聽話嗎?會安安分分沉睡下去嗎?怎麼可能。
要是那樣悠哉度日,遲早會被將牠視爲危險存在的我殺掉的。
那麼又該怎麼做?
──
牠絕對會暗中活動。
爲了提升自己的存在價值。爲了讓我無法將牠捨棄。
邪龍會不斷爲我帶來混亂,增加敵人,引發爭鬥。
而且是必須靠龍的力量幫助的大規模殘酷戰爭。
如此一來,我便會無法割捨瓦拉希爾卡。
……只要我持續像這樣尋求龍的力量,與龍一同戰鬥下去,龍將會漸漸成爲對我而言不可或缺的象徵性存在。
到時候,我就更加無法捨棄牠了。
而龍則是自稱爲我部下的同時,爲了確保自身在離開我的日子到來之前都能安全無虞,將會使盡各種謀略侵蝕我與我周圍的一切。
我不認爲靠我這樣渺小的存在有辦法對抗從神話時代就存活至今的龍所策劃的計謀。
於是我明知牠在暗中活動,卻爲了維持陣營士氣只能繼續將牠留在身邊。
簡直就像惡劣的麻藥。
「就讓我確認一下。你所提出的『和平』是『僅限於你和我之間的和平』,絕不是『我的和平』,也不是『無辜百姓們的和平』──沒錯吧?」
對於我的詢問,龍笑了。
笑得非常愉悅,非常痛快。
【呵哈、呵哈哈、呵哈哈哈!沒錯,正是如此。】
生於神話時代、貨真價實的龍,是與《創造的話語》最爲親近的生物之一。
【既非只會誇示自身力量的無謀莽夫,也不是貪生怕死的奸巧之徒。兼具勇氣與智慧,堅持走在自己相信的正道之上,其志可嘉!毫無疑問,正是那幾名英雄的繼承者。】
從腳底到膝蓋、到大腿,扭動腰部到肩膀、手臂、手腕。
我一直以來都認爲,自己並沒有像布拉德那般對戰鬥追求浪漫。
──龍的鱗片是很堅韌的。即便是布拉德,想必也無法一劍砍破龍鱗直達肉身。
只要願意活在和平之中。
──一如那天我對黑髮寡言的女神立下的誓言。
然而。
撐開翅膀。
吼叫聲之後,我感受到對方在我背後深深吸氣的氣息。
「改掉你那總愛尋求戰亂、策劃謀略的狂熱性情。」
就算是布拉德,想砍破龍鱗也很困難。
【──漂亮!】
是龍扭動身體,用鱗片擋下了我的攻擊。
瓦拉希爾卡毫無疑問是值得尊敬的對手,也是至今遇過最強的敵人。
然而,其本質實際上是──
從牠身上已看不出到剛纔爲止渙散而怠惰的模樣。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屠龍。
龍拒絕改過自新,除開戰外別無選擇了。
十足值得挑戰,十足值得一戰。
耐久力亦然。一隻螞蟻被圖釘刺到便會造成致命傷,但一隻大象即使被圖釘刺到,恐怕連皮膚會不會被刺穿都讓人懷疑。
戰亂!災厄!武勳!財寶!死!活祭品的少女!英雄!若沒有這些又何須龍?】
「那麼我也會向燈火之神發誓,必定保護你。此生只要性命猶存,必將保護你不受任何敵人侵害。」
持續燃燒自己身爲龍的生命。
然而我也已經不是光追着布拉德的背影跑了!
連貫全身動作,使盡所有技巧與力氣,把被擋下的利刃繼續往前刺。
「既然這樣,我的條件就只有一項──改過自新。」
牠接着首先說出口的,是對我的稱讚。
「……來!你要改過自新,還是與我一戰!龍啊,讓我聽聽你的回答!」
然後進一步……
【吾乃瓦拉希爾卡!諸神亦畏懼,最古最強之龍──瓦拉希爾卡!】
【吼啊!】
「《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威爾・G・瑪利布拉德──要上了!」
面對瓦拉希爾卡揮落的爪子──
所以如果被人當面質問,龍即使會敷衍搪塞,也絕不會說謊。
在這樣的狀況下……
維護自己身爲龍的意義。
「只要你願意改過、發誓,真心尋求我的庇護。」
有如古早的騎士道故事般報上名號的同時……
即便現在我有好幾重魔法與奇蹟保護,但要是被
龍息
直接命中應該還是會連骨頭都被燒爛融化。
在昏暗的《大空洞》中……
在強烈到震盪肌膚的吼叫聲中,我腦中卻不符狀況地想着這樣的事情。
對於我大喊般的質問,龍動起牠的翅膀。
龍對我大吼。
「《
利刃
》!」
巨大而強韌的肌肉開始蠢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但是在這個狀況之中,還是會感受到難以抗拒的浪漫。
我卻莫名感到有些興奮。
我緊接着打算順勢逃進大型熔爐之間的縫隙,但瓦拉希爾卡不可能就這樣放過我。
在我眼前的,正是神話時代偉大的龍。
不但執着與現世,還有金錢、鬥爭、安全與睡眠……瓦拉希爾卡所執着的這些,全部看起來都是一般所謂低層次的慾望。
尋樂般的態度絲毫不再。
只要有危害無辜的邪惡,我就要挺身戰鬥。
緊接而來的恐怕是帶有瘴氣的酷熱
龍息
。
【……英雄啊。英雄率領的戰士們啊。就讓我葬送汝等於此,爲我的恐怖來歷增添新的一頁也好。抑或在此被汝等討伐,成爲武勳詩歌的一部永遠傳頌下去也好。】
「……嗚!」
我筆直看着對方黃金色的獨眼。
「《
加速
》!」
◇◆◇◆◇◆
單純在物理方面,牠就強大到不行了。
在這意義上,瓦拉希爾卡毫無疑問很強。
我早已決心要如此活下去了。
熱風與瘴氣迎面吹來。
「轟!」的一聲,粗如樹幹的前肢從我頭頂上空揮過。要是一個不小心,這一擊搞不好就扯斷我腦袋了。
我清楚感受到強韌而巨大的鱗片被貫穿的手感。
無論是龍還是人都一樣。
……是屠龍!
【同時,我絕不會接受改過自新的選項!】
【嗚!】
我隨着《話語》加速,朝邪龍直衝而去。
……『身體巨大動作就遲鈍』的刻板印象根本是假的。
除非必要的時候以外不渴求鮮血,願意在善良諸神的陣營下收斂狂亂的性情。
靠自己手中所握的鋼鐵,挑戰教人畏懼的龍。
【《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你對《龍的
謎語
》回應得着實精采。】
【──就讓我認同你爲真正的勇者吧。】
縮起下顎。
用整隻手臂緊抱着短槍往前衝,靠瑪那之刃在瓦拉希爾卡側腹部劃出一道筆直的傷口。
我與神話時代的邪龍展開了決戰。
──假如真的要跟牠打,就要攻擊牠的舊傷。
穿過如刀劍般銳利的爪子、如人類身體般粗壯的指頭,深入對手懷中。
……不死神斯塔古內特以前稱邪龍瓦拉希爾卡爲俗物。
【吾乃瓦拉希爾卡!既爲《諸神的鐮刀》亦爲《災厄的鐮刀》!瘴毒與硫磺之王,熔岩的同胞!瘴毒的存在意義即爲殺害,熔岩的存在意義即爲沸騰!
龍的
鱗片
。
【哈哈哈!竟能刺穿龍鱗的保護……以清醒來說是恰到好處的刺激啊!】
【來吧。若你們做好連靈魂也被龍的烈火燃燒殆盡,從輪迴之中完全消失的覺悟……我便允許你們向我挑戰!】
瓦拉希爾卡發出了呻吟。
巨大的存在光是因爲巨大就很強而且快。跨出一步的長度就不同,手臂一揮的範圍也不同。
只要有活在悲嘆之中的存在,我就要伸出援手。
牠確實庸俗。
而《話語》會因說謊而削弱力量。
利牙喀喀作響。
古斯說過的話閃過腦海。
交涉決裂。
【呵呵……你要我改什麼過?】
躲過朝我揮來的前肢,同時讓《
朧月
》繼續刺在對方身上並加速。
我鑽入對手懷中,從《
朧月
》槍頭延伸出瑪那的利刃,瞄準對手側腹部看起來應該是舊傷的痕跡用力一刺──但傳回的卻是堅硬的手感。
「《
加速
》!」
「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然而,死亡的
龍息
並沒有襲擊到我的背上。
「你的對手可不是隻有威爾啦!」
「喝!」
不用看也知道,是梅尼爾和雷斯托夫先生。
他們趁我正面突擊對手的同時,早已左右散開繞到兩側。
那兩人都是足以對龍造成傷害的強者。
梅尼爾的《銀弦》發出好幾聲優美的弓弦聲,
真銀
箭矢在《大空洞》的黑暗中劃出閃耀的軌跡。
雷斯托夫先生的無銘劍伴隨他神速的劍技亮出光芒,藉由古斯刻下的《記號》如蛇一般延展伸長,砍向瓦拉希爾卡。
梅尼爾瞄準瓦拉希爾卡的黃金獨眼。
雷斯托夫先生瞄準瓦拉希爾卡身體重心所在的腳前端的腳趾。
弓箭的威力足以射穿眼球,鋒利的劍刃也足以砍下腳趾。
即便是太古的邪龍也無法忽視。
【呿!】
瓦拉希爾卡只能扭動脖子、縮回腳,躲開他們的攻擊。
而如此亂了姿勢,自然就無法保持牠原本瞄準的方向。
我衝進大型熔爐之間的縫隙後立刻回頭,舉起大盾防禦瓦拉希爾卡甩動着頭部胡亂吐出的
龍息
餘波。
「……!」
迎面襲來如黑煙般的
龍息
餘波,帶有足以將一個人燒成焦黑還有餘的高溫熱氣。
不過我施加在全身的防禦魔法及各種祝禱效果,以及刻有防禦高溫與劇毒《記號》的魔法大盾還是勉強擋了下來。
──光是餘波就有如此威力。
極度正確而高速詠唱的《話語》如流星般飛向瓦拉希爾卡。
「不行!還沒──」
肉體、靈魂、現象。將一切森羅萬象的《話語》與《話語》之間的連結都徹底切斷、分離,使之失去意義而返歸爲瑪那,無色透明的崩壞波動。
來得實在過於乾脆的勝利,讓我們每個人都遲遲沒有現實感。
是祿用《金剛力》的長柄戰斧敲碎高臺較容易破壞的支柱,使高臺朝龍的方向傾倒的。
所以牠到現在還沒有認真起來,而是像在小試身手般一邊戰鬥一邊取樂。
風、在吹?
「《
捆綁
》、《
繩結
》、《
束縛
》──」
小時候聽古斯說過的一段故事,這時不經意閃過腦海。
順着揮臂的勁道化爲大量彈丸的石礫飛向雷斯托夫先生,不過都被葛魯雷茲先生《碎劍》的盾牌與盔甲一一擋下。
啉咻地不斷吹刮──
不但體力撐不下去,專注力也難以維持。即便用盡一輩子的幸運也不足夠。
面對較強的對手也會有因爲偶然或意外輕易獲得勝利的時候。
……《存在抹消》的破壞波動當場襲向瓦拉希爾卡。
「《
蒼白之死
》,《
平等驅踏萬物
》……」
「《
連結
》、《
追蹤
》!」
我趕緊架起短槍於大盾,同時準備大叫。
這本來是要好幾人同心協力纔有辦法行使的儀式魔法。
【──▓▓▓▓!】
有如巨大野獸啃咬過似的,地面被挖成了隕石坑的形狀。
趁對手還抱着遊戲心態時,利用祿製造出來的破綻、靠終極的破壞魔法將牠連同存在本身完全消滅。
【……!】
──就是現在。
同時更進一步流暢地刻畫《記號》。
當我注意到這點的瞬間,背脊立刻感到極度的寒意。
但是卻太遲了。
【原來如此,真是精采的聯手、啊!】
因此──我要在此刻,賭上這招。
雖然我們本來就是在明白這點之下動手的,但這條件實在很不公平。
「嗚……!」
我透過大大張開雙臂並收集到面前的感覺,將循環在周圍的大量瑪那凝聚在一點。
祿張望着四周如此說道。
爲了填補波動消滅一切之後留下的空白區域,《大空洞》內部颳起強風。
「看來、應該是……」
對方剛纔說過會連靈魂也被燒盡,從輪迴之中消失云云,搞不好都是真的。
牠用龍族宛如軋響的獨特發音開始快速詠唱某種《話語》。
過程中依然繼續高聲詠唱《話語》。
【……!】
見不到龍的身影。
「變、化……?」
「……成、功了?」
【竟然在實戰中施展
那招
嗎!】
如果想要正面硬拚獲勝,我方首先必須撐過好幾場有如走鋼索般驚險的攻防……等瓦拉希爾卡因此認真起來後,繼續在一場又一場難度更高的攻防戰中獲得成功,才總算多少可以窺見一絲勝利的可能性。
用右手刻畫代表《守護》的《話語》阻礙旋風。
世上並非所有戰鬥都是靠賭上靈魂的死鬥分出勝負。
在幾近忘我、極度專注的狀態中,我持續完成纖細的瑪那調整以及簡略的儀式動作。
我架在手中的大盾也同時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衝擊,當場被撞飛。
《話語》形成的極致破壞。
然而,已經太遲了。
雖然是很莫名其妙的形容方式,但我也只能這樣表現。
【《
破壞顯現
》!】
尤其現在這些組合,是不死神的《
木靈
》與古斯那場戰鬥中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堪稱王牌中的王牌。
用瑪那鎖鏈綁住被倒下的高臺遮住視野的邪龍。
耐久力也是一樣。瓦拉希爾卡不論承受我們多少次攻擊想必都綽綽有餘吧。
──描述一名魔法師將自己變身爲動物,卻連思考方式也變成動物,最終化爲了野獸的故事。
◇◆◇◆◇◆
「《
不分貧者小屋
》……」
我感到愕然地呢喃。
不以爲意的瓦拉希爾卡準備繼續追擊,但這次竟換成建在《犬空洞》內部的古老木造高臺忽然朝牠崩落。
「勝利、來得意外乾脆……啊。」
──應該沒錯,但我之所以對勝利莫名感到無法確信,大概是因爲勝利實在來得太乾脆、太唐突了吧。
應該是如此沒錯。
對手無論承受多少次攻擊都還有反擊的機會,我方卻是隻要被結實擊中一次就結束。
這已經不是隻用『高難度』就能形容的程度,而是『不可能』了。
強勁的風,讓外套衣角不斷擺盪。
「呃!」
不管怎麼想,長期戰只會對我方不利。
「──《
全存在抹消
》!」
龍立刻放出的《破壞的話語》化爲旋風,就在準備扯壞鎖鏈的瞬間,我已經完成了對應。
「咳啊……!」
聽到梅尼爾說的話,葛魯雷茲先生也表示同意。
「…………」
瓦拉希爾卡揮臂甩開高臺,但因此碎裂散開的木片遮住了牠的視野。
是光靠一個人應該沒辦法達成的終極魔法之一。
我將短槍與盾牌靠在爐上,展開雙手。
好幾重堅固的束縛陣法。
龐大的瑪那高速凝聚、噴發。
──從風之中伸出了利爪。
看起來就像是被波動吞沒而消滅了──
我們真的獲勝了嗎?
雷斯托夫先生則是慎重觀察周圍之後,點點頭。
──
三重魔法投射
。
用左手刻畫代表《消去》的《話語》抹消旋風。
……確實也會有這樣的狀況,但現實感卻怎麼也湧不上來。
刮過面前的強風,一瞬間忽然變成了銳利的爪子。
瓦拉希爾卡到這時,終於變得不再多說廢話。
「……嗚哇!」
龍消滅了。
神話時代的龍耗盡體力的狀況實在難以想像。把瓦拉希爾卡的體力視爲無窮無盡應該比較好。
古斯的拿手招式,也是我一直以來反覆鍛鏈所學得的招式。
若是被直接命中,絕對不只當場斃命而已吧。
我不理會龍的叫喊。
大家都感到意外空虛,缺乏手感。強風不斷吹過我們之間。
「《
抑或王者尖塔
》!」
瓦拉希爾卡的利爪將地上的石板輕易刨起。
在滿是瓦礫的地面上不斷彈跳滾動。
就好像有時候會被比較弱的對手輕易刺死一樣。
四人份的鮮血灑向空中。
相對地,我們則是隻要被瓦拉希爾卡的攻擊直接命中個一次就會當場完蛋。
【呵哈哈,正是如此。】
吸收了四人鮮血的災厄之風颳起漩渦,在凹坑處重新變回龍的姿態。
──《
變化的話語
》。
一如字面所示,是變身的魔法但人類難以順利使用,是風險極高的《話語》。
若只是變成體格相近的其他人之類的程度就算了,但光是短時間變身爲體重相近的動物,就有可能連思考都被拉近那個動物,無法恢復。
更不用說是變化爲重量完全不同的無機物質,甚至必須抱着這輩子再也無法變回人類的覺悟。
如果沒遇上什麼非常特殊的理由,使用那種魔法簡直就像把彈巢中隨機裝有子彈的左輪手槍抵在自己太陽穴上扣下扳機一樣是瘋狂的行爲。
可是,仔細想想……
說到底,瓦拉希爾卡當年究竟是如何靠那樣巨大的身體入侵到這座地底王國來的?
【你注意到啦?沒錯──】
邪龍笑了。
難以抑制愉悅心情似地大笑起來。
【──吾等乃親近《話語》的存在。】
上古之龍乃神話中的人物。
是最爲親近《創造的話語》的存在。
【的確,如果靠《存在抹消》,想必連我都會被消滅吧。】
黃金色的眼睛朝我直盯而來。
強韌的下顎中泄出灼熱又帶有瘴毒的
龍息
。
【──但前提是要能擊中我纔行啊。】
《存在抹消的話語》完全被牠看穿了軌道。
【看在你精采的戰鬥表現上,我有個提議:你有沒有意思成爲我的僕人?】
接着感到有趣似地笑了起來。
不過,龍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想必不是這點。
【但現在你們已經沒有獲勝的可能性了。】
這就是神話時代的、邪龍嗎?
【好啦。】
抬頭往向瓦拉希爾卡。
那是不可能的。是對方故意手下留情。
但我還是勉強自己,露出猙獰的笑容。
包含過去遺失的《話語》和《記號》在內,這隻龍自古以來在各種戰場上與各種《話語》交戰過,而且全部掌握並擊敗了。
我做好覺悟。
◇◆◇◆◇◆
瓦拉希爾卡竟沒有立刻出手殺掉我。
「我們來到這裏都早已做好覺悟。無論有誰犧牲,只要我們之中有任何一個人的利刃能刺進你的喉嚨就行的覺悟。」
「我不會做出那種選擇。」
沒錯。
就是這個意思。
瓦拉希爾卡頓時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還有下次的機會對吧?還有下下次對吧?還有下下下個世界不是嗎?可以無窮無盡延續下去不是嗎?只要感到狀況難以解決,就像推翻棋盤一樣上吊自殺便行。如果想拒絕面對悲劇,只要拿起短刀往胸口一刺就可以。「還沒結束。還有下一次。這裏不是屬於我的戰場。」這樣。】
【
你只要自殺就行。
】
【那就好。假如你對自己的生命只抱有那種程度的價值,也就不值得我收服了。】
「既然如此,我便不能服從於你。」
梅尼爾、祿、雷斯托夫先生與葛魯雷茲先生分別散開倒在我左右兩側,我沒辦法同時保護他們全部的人。
我知道。
【可是,什麼手段都沒有──對吧?狀況已經不給你任何機會了。】
「……只要用這把槍攻擊你上千次、上億次,我應該可以獲勝。有錯嗎?」
【我想那應該需要上千次的奇蹟發生才能實現吧?】
──牠即使面對終極的破壞魔法,也熟知對付的手段。
然而,我也沒有餘力回應牠。
要是不這樣做,感覺我隨時都要被絕望吞沒了。
──反正退後也是死路一條,還不如豁出去放手一搏。提升反覆攻擊的速度,管他用劍也好槍也好拳頭也好總之就是要不斷攻擊。
我到現在依然拚命在思考可能的手段。
靠通常手段到底需要成功辦到幾千次的攻防才能獲勝,我也毫無頭緒。
對於從神話時代就執着於這個世界,一路活下來的瓦拉希爾卡而言,「有沒有意志面對自己的人生」大概是牠絕不妥協的一條線吧。
完全束手無策了。
然後藏身在爆炸之後的強風中,用利爪擊倒所有敵人。
【你深受流轉女神葛雷斯菲爾的疼愛對吧?那麼你只要砍斷自己的脖子就行了。】
同時沉默不語,保留回應。
這就是龍。
【那麼,你就做出選擇吧──要服從於我,還是在抵抗中結束生命?】
「邪龍瓦拉希爾卡──」
而我自己本身也並非毫髮無傷,然後僅存的一招決定性攻擊也已經被對手破解。
……不得不承認,邪龍說得一點都沒錯。
【《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啊──剛纔的戰鬥着實精湛。】
不,牠肯定真的很愉快吧。
瓦拉希爾卡疑惑歪頭。
聽到牠這句話,我頓時皺起眉頭。
受了痛,就要往前進。
我左右搖頭。
而且瓦拉希爾卡的口氣中絲毫沒有嘲笑的意思。
或許打不贏。
瓦拉希爾卡笑了。
……就像現在,你腦中肯定還很頑強地在思索能突破這個狀況的手段。】
「…………」
牠身上頂多只有側腹部留下那道輕微的傷口而已。
邪龍也呼應似地露出利牙,笑了。
我已經沒有任何可以突破這個狀況的策略了。
【《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
「…………」
狀況比以前和不死神的《
木靈
》交手時還要絕望。
「那樣講不對。」
【你的夥伴會死喔?】
我緊緊握起《
朧月
》的槍柄。
不知該不該說教人感到意外。
【我想也是。】
──然後就算被擊中也要忍耐下來,往前踏出一步。
──這感覺,名叫「絕望」。
誰都知道,這種事情實際上是沒辦法那樣單純化的。
看起來似乎很愉快。
「上千次、上億次、上兆次都沒關係──只要還有獲勝的可能性,還有讓我實現誓言的可能性,我就不惜一睹。」
可是──
牠想必會利用我擴大戰局、引發混亂,創造出符合牠喜好的狀況。
冰冷的感覺漸漸滲染我心中。
這段話有如醜惡的諷刺畫。
我環視周圍,大家看起來應該都還沒喪命──不對,還沒喪命?靠龍的臂力達成了那麼完美的一場奇襲,卻連一個人也沒能殺掉?
【看來你也注意到了……我可是特地幫你準備好藉口羅?】
換言之──
「從這裏開始,我會變得很難纏喔。」
我方的夥伴們都受到重傷,無法行動。
所謂戰士,就是這樣的存在。
「如果我服從於你,不難想像你究竟會如何利用我。」
再說,面對這隻龍,我已經沒有能夠速戰速決的手段了。
【要是拒絕提議,我就把你這些夥伴們連同骨頭、連同靈魂全部燒光……只要被我這樣威脅,有了『保護夥伴』這樣的名分,你就有理由向我投降了吧?】
誰都不希望在戰鬥中爲了保護夥伴的生命而錯失勝利良機的狀況發生。
或許會死。
我萬萬沒想到的發言冒了出來。
這就是我選擇的路。
從剛纔的對話中我已經十分明白,這隻龍就是隻能過這樣的生活。
龍擺出悠然的架式。
【眼神如你這般的人類,我已經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人,就算我威脅要燒死你本身,你也絕不會害怕、屈服。
不但看穿,而且對方還熟知這魔法在施展之後會產生強風,因此用《
變化的話語
》讓自己變成風,假裝遭到消滅。
【不對……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麼說來你還有一個可以不屈服於我的手段啊。】
「有的。」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還有其他手段?
不,恐怕無論我選擇其他任何《話語》,結果都會一樣。
往前反擊對手。
【什麼不對?】
同時也是布拉德教過我的戰鬥基本觀念。
狀況壓倒性不利。
握起熟悉的短槍,擺出架式……
「我要討伐你!」
【我會反殺掉你!】
我朝着最後一戰,往前衝出。
◇◆◇◆◇◆
時間漫長得有如在洪水之中即使溺了水也依然拚盡全力往前遊的感覺。
一開始,我首先使出自己所能施展的所有《話語》展開攻勢,並將戰區從梅尼爾他們倒下的地方移開。
或許這樣依然可能讓他們被餘波掃到而死,但能做的事情我還是希望儘量做到。
如果這時瓦拉希爾卡頑強抵抗,我想移動戰區的企圖應該就無法得逞纔對。然而龍並沒有那麼做。
可能是牠認爲去理會已經倒下的對象只是浪費時間,也可能是爲了讓我這個對手能夠發揮全力戰鬥吧。
我不斷奔馳。
邪龍銳利的爪子、粗壯的尾巴、強力的踩踏連續來襲,偶爾還會用身體衝撞或吐出
龍息
。
我則是靠加速閃躲,並找機會放出《話語》或刺出短槍。
伴隨如軋響般的發音,大量的、有時甚至包含我未知的兇惡《話語》接連來襲。
而我也絞盡腦汁、用盡所學的《話語》對應。
偶爾也會有足以震撼山脈的強烈咆哮。
我藉由一重又一重的庇佑防止鼓膜破裂、陷入恐慌。
好幾度被對手奪得先機,
龍息
的餘波與飛來的石礫讓我連連受傷。
每當受傷,我就靠祝禱治癒,重新站起來。
好幾次差點喪命。
大盾早已變形破裂。
我趕緊站起身子,重新握起短槍──卻發現它輕得異常。
拚命集中精神,多多少少治療自己的傷勢。
然而,結束的那一刻卻遲遲都沒有到來。
手臂無法使力。
《
朧月
》壞了。
這是和神的約定。
接連攻擊中已經漸漸習慣對付爪子、尾巴與踩踏的身體,一時之間難以反應。
【那把魔劍,我也知道。】
──已經沒有人能夠修復它了。
鑽入懷中。
龍息
撲來。
……是結界從
龍息
中保護了我。
──即使如此,龍卻依然健在。
這狀況下,我束手無策。
【《
使者
》啊。哼,沒有力量降下《
木靈
》是嗎?燈火女神還真是會白費力氣。】
腳掌被炸開了。
迴避。
但遲了一拍後還是勉強做出了對應,硬是用《
朧月
》保護自己。
燈火什麼也不說。
踩踏。
抵銷。
看來牠已經不打算陪我打近身戰,要靠
龍息
與射擊類《話語》將我解決掉的樣子。
龍發出有如軋響的《話語》。未知的波動襲來,徹底粉碎了結界。
一次又一次。
究竟是什麼時候被設下陷阱的?
【……▓▓▓▓!】
結界出現龜裂。
全身塗滿自己的鮮血,繼續戰鬥。
「!」
只是默默地,繼續庇佑我。
然而,神明還是不放棄。
「呃、啊啊!」
……靠着僅存的力氣,我撐着劍站起身子。
龍要殺掉我了。
躲開。
如抓狂般的嘶吼。
【……雖說我也抱着遊戲心態,但萬萬沒想到對付一個人類會如此棘手……《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威廉・G・瑪利布拉德,就讓我稱讚你在我身上留下了如此多的傷口吧。】
我踩到的地面上,刻了好幾道破壞性的《記號》。
穿鱗。
以燈火爲中心,產生了一道像透明結界的東西。
【很遺憾。】
我必須戰鬥。
【但很可惜,這是一場廝殺。】
槍──
我大叫。
必須好好活到最後纔行。
難以保持專注。
──吾將使汝強大,予汝協助。吾之燈火,將守護汝。
聲音顫抖,沒辦法順利發出《話語》。
意識漸漸模糊。
【那確實是一把很有威脅性的魔劍。據說本來是某個《
王級
》的惡魔爲了殺掉愛劍如狂的《上王》而親手鍛造出來的玩意……不過只要知道了原理,自然會有對付的手段。就像這樣。】
燈火開始搖曳。
我踏出步伐的瞬間……
「啊……」
對應。
──即便如此,結束的時刻還是到來了。
這場戰鬥途中嗎?還是事前?
凝聚瑪那。
槍。
【吼啊!】
因爲這條命是神賜給我的。
即使腦中這樣想,我依然勉強把劍架起,準備發出《話語》。
尾巴。
血盆大口逼近。利牙。
恐怕會把我一切燃燒殆盡的灼熱
龍息
即將吐出。
面對龍的暴力,神明做到如此也頂多只能拖延一點時間而已。
遮掩。
……你正是貨真價實的強者,當代的勇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祂依然保護着我。
【我不會讓你太痛苦──死吧。】
「…………」
往斜前方衝刺。
【如果這只是一場比試較量,我或許會看在你面對龍竟能表現如此精湛,而乾脆將勝利的花冠讓給你了。你的力量,着實不下於神話時代的英雄。
瓦拉希爾卡第一次對我使出啃咬。
◇◆◇◆◇◆
我一直以來最愛使用的武器,變得握柄彎曲,槍頭破碎。
利牙擦碰,將我當場撞飛。
「神明、大人……」
我必須打倒龍纔行。
不知不覺間,一盞燈火浮現在我眼前。
龍深深吸氣。
瓦拉希爾卡的身上也有受傷。
振奮起差點跟着短槍一起被折斷的鬥志,並拔出《
噬盡者
》。
「……啊。」
一如往常地寡言。
龍振翅一拍,與我遠遠拉開距離。
【禰就那麼不捨自己的英雄嗎?只不過是一尊神明的《
使者
》插手干預,也改變不了什麼啊。】
啊啊,不行了。
《話語》。
我只要將劍砍進某處的傷口,吸收牠的生命力,就還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了。瓦拉希爾卡原本是隸屬《上王》的陣營──
「神明、大人……?」
就在我忍耐着劇痛,禱告治療腳掌的時候,邪龍周圍浮現出好幾把《火焰箭矢》。
右邊、爪子。
祂在實現祂的諾言。
就這樣,帶有瘴氣與高溫的
龍息
朝我吹刮──
一次又一次地承受
龍息
。
爪子。
邪龍口中這時已蓄積了十足的
龍息
。
【
聖騎士
啊!你是個值得我用
龍息
殺死的好敵手!就讓我把你的身姿留在我的記憶中,不過我會把你連同靈魂一起燒個屍骨無存!】
瓦拉希爾卡的叫聲在《大空洞》中迴盪。
或許那是牠以牠的方式給我的餞別吧。
【……不,那樣我會很傷腦筋的。】
可是,從一旁忽然傳來另一個人物的聲音。
語氣超然脫俗。
【什麼傢伙──!】
龍立刻朝聲音的方向吐出
龍息
,但聲音的主人卻在空中劃出驚人的軌跡避開了攻擊。
【這位英雄是我的獵物,我的敵手──我還是不能接受讓他被人從旁搶走啊。】
比夜晚還要烏黑的羽毛。
教人感到不祥的紅色眼睛。
在空中滑翔般飛到我旁邊那個身影是──
【不死神、斯塔古內特……!】
邪龍發出了呻吟。
◇◆◇◆◇◆
在驚訝不已的瓦拉希爾卡面前,不死神滔滔說了起來。
【好啦,邪龍瓦拉希爾卡?你剛纔說,只不過是一尊神明的《
使者
》插手干預、也改變不了什麼是吧?
哈哈!一點也沒錯。我也是那樣預言的。光靠幾名英雄的力量不夠,即使再加上燈火之神的力量還是不夠!根本不足以殺掉邪龍《災厄的鐮刀》!不過──】
使者烏鴉「喀喀」地敲響鳥喙。
感覺相當愉快。
【哈哈哈,別那麼生氣啦,葛雷斯菲爾。我可是好心來爲你們助陣,多少喫點甜頭也不爲過吧……嗯?禰那反應是問我爲什麼事到如今才現身是嗎?不,其實我原先根本沒有要插手的打算喔?可是看到剛纔那樣熱血沸騰的戰鬥……總覺得不插個一腳肯定會後悔嘛。】
不死神現身行動。
正如瓦拉希爾卡所說,祂們兩位在本質上都是慈悲的神明。
手腳不知斷過幾次又靠祝禱術重生。
【我對你就是莫名有種同類相斥的感覺啊,瓦拉希爾卡。雖然興趣上應該很相近纔是。】
【很好。畢竟受到神明賜予滿身的祝福與庇佑,人類才總算可以與龍對等交戰──而龍就是要將那樣受神眷顧的英雄燒死,才堪稱爲龍!】
青白色的靈體軍團從《大空洞》各處入口蜂擁而來。
戰鼓聲的重低音震撼丹田,如脈搏般保持固定的節奏。
【來吧,掌管靈魂的慈悲女神們!沒有戰鬥庇佑的淑女們!禰們要如何給予這位英雄庇佑,如何將我殺死?】
「我有說過,我會變得很難纏吧?」
【來,戰鬥還沒結束!威廉・G・瑪利布拉德,你可有繼續戰鬥的意志?
【這裏是《黑鐵之國》!是昔日的烈焰勇士們面對惡魔軍團與邪龍而犧牲性命,靈魂懷抱遺憾而徘徊流連的山脈!】
祿剛纔與惡魔交手的時候,戰斧有受到神焰包覆。
【一點都沒錯!──這等英雄,這等好事的
聖騎士
,當然有讓我爲之瘋狂的價值!】
【怎樣?】
現在只是用劍撐着才勉強站在這裏,但老實講也已經到極限了。
【哦?】
──他已經獲得佈雷茲的庇佑了。
【我是女神還是男神根本就不重要。性別之分對神明而言只不過是像裝飾一樣的東西罷了。對吧?】
已故的矮人戰士們發出咆哮。
……我不禁露出苦笑。
可是──可是既然都被不死神說到這個地步。
雖然從氣息上就可以知道不是那樣,但我還是這麼說着並轉回頭。
我這時聽到背後有腳步聲接近。
面對語氣極爲不屑的瓦拉希爾卡……
共四個人。
不死神的使者烏鴉身上爆發出巨大的力量。
對牠一笑。
龍彷佛在享受般、懷念般,眯起眼睛靜觀這片情景。
既然如此,我就還能繼續戰鬥。
聽到這句話,龍瞪大眼睛。
【不死神,禰還是老樣子這麼多話。】
「雖然差點喪命就是了。」
【你那種興趣才叫惡劣。讓美麗的存在永恆不滅──這是很自然的感情啊。這個破壞狂。】
畢竟是戰鬥到一半被潑了冷水,牠會這樣。也是當然的吧。
對了。
【不過,瓦拉希爾卡,你可別忘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
「多虧你孤軍奮戰,引開了龍的注意力。」
【哈哈哈……確實如此。難纏得教人害怕,甚至連神明都爲你而行動了。】
我肩膀上就這麼展開了一場無言的牽制交戰。
大量的腳步聲。
【話說回來,你這男人還挺風流嘛,
聖騎士
。居然讓兩位女神特地趕來爲你解危!這種事情即便在神話時代也沒聽聞過喔?】
展開翅膀的瓦拉希爾卡依然健在。
夥伴們也再度站了起來。
【這男人可是我的敵手,是宣言過會永遠與我爲敵的人──我自然沒有理由要給予他庇佑。】
燈火之神大人很明顯就不是屬於那種性質的神明,而我以前和不死神交手過也知道祂幾乎沒有武學方面的知識。
我的堅持不懈,是有意義的。
不死神的使者烏鴉如嚮導般飛在《大空洞》中。
「瓦拉希爾卡。」
身體早就破爛不堪。
女、神……?
即便新獲得了不死神賜予的庇佑,也不代表我就能擊敗邪龍──
這才叫英雄啊。邪龍笑着如此說道。
散發出來的力量有如無色透明的波動,向整座山脈擴散而去──
瓦拉希爾卡表現得非常不悅。
【來,歸來吧!汝等的夥伴、汝等的子孫現在回到了這裏!而且還帶來了貨真價實的英雄!爲了擊敗惡魔、討伐邪龍、奪回故鄉的山脈!】
爲了奪回故鄉。
【──矮人族的戰士們啊!】
神明大人的燈火頓時用莫名猛烈的氣勢從中攔阻。
【只是因爲那樣的理由,就跑來我瓦拉希爾卡的戰鬥中攪局嗎?這個英雄瘋子,該死的享樂主義者。】
轉頭一看,梅尼爾、祿、雷斯托夫先生與葛魯雷茲先生都站在那裏。
用斧頭敲打盾牌的聲響傳來。
總覺得牠好像說出了什麼非常有衝擊性的事實?
不死神非常乾脆地如此說道。
我巴不得可以立刻放掉意識,拋下一切倒頭大睡。
「放心吧,我們還活着啦。」
腳步聲傳來。
鎧甲的聲響傳來。
瓦拉希爾卡用挖苦似的眼神朝我看來……不過……
【嗯?……
我不會給予什麼庇佑啊。
】
斯塔古內特毫不顧忌地大聲回應。
◇◆◇◆◇◆
無論體力或專注力都已消耗殆盡,槍也被折斷。
我愚蠢而聰明的敵手,燈火的
聖騎士
啊!你曾說過要遵守誓言,秉持信仰,奮戰直到喪命倒下的那一刻。那些話不是騙人的吧!】
青白色的靈魂之火躍動着。
沒錯,這裏是──
「……你們總不會變成不死族了吧?」
【是戰士就不該沉睡徘徊、坐視不管!握起報仇雪恨的劍吧!再次燃燒你們勇氣的烈焰吧!】
「……我總不能、不好好、拚一場吧。」
既然燈火之神大人願意與我同在。
出征的號角聲響亮吹起。
那麼就算還不到跟我同等的程度,但只要有足夠時間,他便能治療傷勢重新站起來。
──而實際上,燈火之神大人與不死神的確都不是戰神。
「是的,沒錯。」
震撼地面的吼叫聲傳來。
「…………」
搖搖晃晃的身體勉強擺出架式後,我盯向邪龍。
【這麼說來,如果有兩尊神明的狀況又會如何,我倒是完全沒想過啊。怎麼樣?現在這些英雄們會有勝算嗎?……我是覺得多少有些機會了,你覺得呢,瓦拉希爾卡?】
就算我傷了牠幾處、剝了牠幾枚鱗片,也不過如此。
好幾百人、好幾千人整齊不亂的腳步聲傳來。
瓦拉希爾卡傲然表現出『若真能辦得到就試試看啊』的態度。
【我的興趣纔沒有像禰那樣惡劣。所謂生命、靈魂,就是要在燃燒殆盡的過程中才會綻放出耀眼的光芒。無限永恆地保存下去又有什麼意義?這個俗物。】
原來如此。
爲了再次挑戰邪龍,他們高聲吶喊着。
「因此我靠祖神的庇佑治療大家──雖然因爲還不習慣,多花了一些時間。」
烏鴉做出聳聳肩膀的動作後,停到我肩膀上,想要用頭磨蹭我的臉頻。
「……威廉、大人。這、這是……」
葛魯雷茲先生看到眼前的軍團,露出一臉呆滯的表情。
大概是在猶豫該不該相信自己所見的光景吧。
「現在他們都是自己人──是我們可靠的援軍。」
「噢、噢噢……」
我這麼告訴葛魯雷茲先生後,他便流出熱淚。
這是他昔日渴望參與卻沒能如願的戰場。
──現在他總算來到這裏了。
就在這時,腳步聲傳來。
沉甸甸的腳步聲。
是身穿華麗的《
真銀
》鎧甲,然而身形線條纖細而給人溫柔感覺的一名矮人靈魂。
手中握有一把閃耀的黃金之劍。
「……!」
葛魯雷茲先生幾乎是反射性地當場跪下。
從他這個動作,我就理解了。
「祖父大人……?」
祿目瞪口呆地說道。
「……──」
《黑鐵之國》最後的君主──奧魯梵格爾王就站在那裏。
他默默伸手撫摸祿的頭。
【還沒。】
反而從容不迫地等待我們做好一切準備。
留住潰散的靈魂,誘導崩壞的靈魂,將他們一一帶領到我們面前。
接着,奧魯梵格爾王的靈魂散爲金色粒子,緩緩飛進祿的胸口。
呃、這是、要給我的意思嗎?不是應該給祿嗎?──這樣的念頭與疑問雖然頓時閃過我腦海,不過……
奧魯梵格爾王的靈體、鎧甲、身肉漸漸崩散。
【唔,看來你們已經準備好了是吧,《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
無情地。
對於牠的話語,我並沒有立刻回應。
「……──」
不死神的《
使者
》小聲嘀咕──
光是保持身形到現在,想必已是極限了。
「道歉的話語,我不會說出口。我的孫子啊,國家與人民的一切──就拜託你了。」
雖然我一時驚訝緊張,但並沒有感受到衝擊或痛苦。
接着……
隨着平靜的聲音,如微風般溫柔的力量傳來,使崩壞停止了。
瓦拉希爾卡即使面對這樣的發展,也沒有急着出手攻擊我們。
【就讓我引導各位!聚集到活於當代的英雄們身邊吧!】
身爲人,身爲戰士,這可謂是無上的榮譽。
不過他們的思念確實湧入了腦海。
大家都用莊嚴的態度接受這些靈魂進入體內。
灼燒潰爛、融解潰散,靈體的大半都呈現崩壞狀態。
《
黎明呼喚者
》──過去曾奪走瓦拉希爾卡一隻眼睛的名劍。
總是講話平靜、沉默寡言的神明大人……
邪龍則是嚴肅地如此說道。
「是出於善意嗎……應該不是吧。」
祿當場表情一皺,滲出淚水。
他漸漸融解、崩散。
我確實聽過。
◇◆◇◆◇◆
瓦拉希爾卡露出利牙……
【──各位生於這世上,着實活得精采!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都表現得漂亮!】
伴隨這些撼動心情的話語,力量也不可思議地滾滾湧出。
他們的遺憾、慟哭、不捨。
如重鉛般壓在身上的疲勞漸漸散去。
「……!」
燈火飛舞着。
那位神明大人……
「咦?」
以及對過去未能獲勝的戰鬥抱有的翻騰心情,全都湧進腦海。
「我要上了。」
一起上吧。一同戰鬥吧。
第一次發出如此大的聲音。
──
瓦拉希爾卡的烈焰甚至連靈魂也能焼盡。
神明大人說的話,並不只是針對奧魯梵格爾王而已。
祿接住他的手。
即使爲幽靈之身,也有不少矮人顫抖落淚。
牠如此宣告的聲音中,不帶虛假。
那些靈魂們陸陸續續飛進了我們的體內。
美麗而虛幻,有如在黑夜中飛舞的螢火。
龍的全身盈滿瘴氣。
燈火女神葛雷斯菲爾的使者之火發出了話語。
神明大人的聲音聽似平靜,卻帶有一絲悲傷。
【──還沒結束。】
對方發出的聲音宛如被灼燒般沙啞。
而是抬頭仰望神明大人。
那毫無疑問是對這些矮人戰士們的稱讚。
【好……就讓我再次命令你。】
依舊保持沉默,用手甲握起那把黃金劍的劍身,將劍柄遞向我面前。
覆蓋濃霧的模糊意識也徹底清醒過來。
奧魯梵格爾王幾近崩壞的靈魂將手伸向祿。
……等所有灼燒的靈魂們全都凝聚到我們身邊之後……
對了。
奧魯梵格爾王恐怕昔日曾被龍灼燒過的靈魂,其實早就無法保留原形。
在被龍毀滅的山脈中徘徊、幾乎要消失的戰士靈魂們,此刻給予了我力量。
【這就像醞釀美酒一樣。將做好一切準備、湊齊一切要素、滿懷希望前來挑戰的英雄們徹底擊垮,欣賞那表情因絕望而扭曲的瞬間──】
矮人族代代相傳、恐怕是源自神話時代的靈劍。
引導靈魂的燈火飛舞着。
【聽好,無法保持靈魂的存在們。】
【呵哈哈,怎麼可能。】
感覺自己隨時都能全力衝刺。
不需話語解釋我就能理解,我繼承了他們的靈魂。
在對方強勁的眼神注視下,我還是握住劍柄,收下了那把劍。
神火飛舞着。
殘酷地。
是神明大人。
他的靈體緩緩崩壞──
【來,再一次挑戰我吧,《世界盡頭的
聖騎士
》。看是我將汝等葬送於此,爲我的恐怖來歷增添新的一頁。抑或在此遭汝等討伐,成爲武勳詩歌的一部永遠傳頌下去。】
上吧。他們對我如此說着。
兩人互相凝視。
眼前的一切都變得鮮明。
即使如此也依然鬥志未失──但恐怕已經沒辦法再戰鬥的戰士們。
仔細一看,矮人軍團中也有好幾百名矮人們陷入與他們君主類似的狀況。
「是……請放心交給我吧!」
【──此時此刻,讓我們一決勝負。】
【就讓我給予各位最後的庇佑!若各位即使生命已盡,即使靈魂將滅,也依然渴望貫徹善良與正義──】
負傷的龍展開翅膀,在《大空洞》中擺出雄姿。
梅尼爾也是,雷斯托夫先生也是,葛魯雷茲先生也是。
「燈火的英雄……我的孫子,以及這座山脈,就拜託你了。」
【受
龍息
灼燒,再無法歸返輪迴的存在們。】
彷佛是在稱讚他:做得很好。
是溫柔的慰問、是讚美、是祝福、是正面認同。
【唉,到頭來還是沒能獨佔風頭啊。】
他們的人生受到了神明認同。
奧魯梵格爾王接着把視線望向我──
想必牠過去確實曾一次又一次像這樣葬送了無數的英雄們,將他們連同靈魂一併燃燒殆盡的吧。
「祖父大人……」
【正是對我來說無上的愉悅啊。】
「祖父大人?怎麼會、祖父大人……!」
女神的使者之火熊熊燃燒起來,發出耀眼的光芒。
接着,流轉的女神葛雷斯菲爾──
【去吧,我的騎士。將龍討伐,實現你的誓言吧。】
肅穆地對我如此下令。
聽到祂的話語,我望向夥伴們,以及矮人之靈的隊列──
「──向劍立誓!向燈火立誓!向寄宿於我胸膛內戰士們的靈魂立誓!」
舉起黃金之劍……
「我必討伐邪龍!」
高聲如此宣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回應我的吶喊聲頓時震撼山脈。
「燃燒吧,勇氣的烈焰!」
「吾等之敵,邪惡將終結於此!」
「報應的時刻到來了!實現正義的時刻到來了!」
「《
戰士啊
》!《
戰士啊
》!」
「《
命運眷顧勇者
》!」
彷佛在呼應這無數震盪大地的吶喊般,邪龍接着巨聲咆哮──
最終決戰,就此開始。
◇◆◇◆◇◆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龍的嘶吼響徹四周,震撼整個《大空洞》。
「嗚喔喔喔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退縮,不恐懼,正面朝龍衝去。
「──!」
至於出手的時機,從剛纔無數次的交鋒中我也已經徹底掌握清楚了。
畢竟只要靠那巨大到蠻橫的身軀以及大量的《話語》,面對大部分的對手都能碾碎。因此牠根本沒需要多費功夫『讓攻撃節奏複雜化』或是『預備多種攻擊模式』。
【呃啊!】
讓人會聯想到巨木樹幹的前肢伴隨撕破空氣般嚇人的聲音,從左右兩側朝我襲來。
正當我躲開攻擊,尋找接近機會的一瞬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衝擊。塵土飛楊。
對方的《話語》並沒有被流傳到現代,是在神話時代就失傳的《
失傳話語
》。
而且我現在腳被絆住,就算想逃也沒辦法一瞬間衝到攻擊範圍之外。
龍放出我沒聽過的《話語》,讓我眼前視野忽然傾斜。
就在這時──
順從胸口中滾燙的熱量,我全身躍動。
如果單純只有梅尼爾射出的箭,或許還有對付的手段,但現在可是矮人們射出的無數箭雨。
瓦拉希爾卡也不是那麼簡單的角色。
「突擊──!」
即使砍破好幾枚龍鱗也不見鋒刃損傷,對手濺出的些微鮮血也絲毫沒有附着到劍身上。
「射──!」
那麼無論在基礎體能上或是經驗上都處於劣勢的我如果想獲勝,就只能鑽那個破綻了。
長弓與十字弩的箭矢一波接一波射來。
龍的身體一點一滴地累積傷害。
「威爾!」
決斷乾脆,毫無猶豫。
劍與斧砍向龍腳。
沒能反射性說出《話語》,仔細思考根本來不及!
「……嗚!」
牠的攻擊並非單純的猛攻而已。
牠立刻放出束縛類的強力《話語》,企圖纏住我的腳。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面對龍隨着咆哮襲來的利爪……
而且那箭頭現在並沒有綻放出
真銀
的光輝──而是呈現漆黑。
【──《
火焰箭矢
》!】
龍的《話語》和我《
神聖盾牌
》的祝禱激烈衝撞、互相抵消、炸開消散。
我不得已下只好施展消除的《話語》,並往後跳開。
我還疑惑是怎麼回事,原來是梅尼爾把真銀箭頭浸泡過他在沼澤採集到的多頭蛇毒液。
看來就算沒有接受過武術方面的訓練,牠恐怕過去也曾因爲與實力高超的英雄交手而喫過苦頭吧。
「威爾大人!」
瓦拉希爾卡發出焦躁的叫聲。
【嘎啊啊!】
放聲大笑的邪龍又變得更加狂暴了。
瓦拉希爾卡的動作漸漸變得遲鈍。
「喝!」
從泥土中拔出腳,接續動作砍掉龍的指頭後,我準備趁龍動搖的機會繼續追擊。可是……
即便瓦拉希爾卡是身經百戰的龍,不,正因爲牠是身經百戰的龍,所以在攻擊的節奏與模式上不會太過複雜。
接着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注視自己缺損的手指。
雖然大半都被龍鱗擋下,不過我剛纔在龍身上留下的傷口這時也發揮了效果。
若正面抵擋根本不可能撐得住,即便多少做到抵抗也只有被壓扁的份。
應該相當堅固的地面竟噴出污泥,我的右腳踝沉入泥土中。
靈劍《
黎明呼喚者
》的利刃不斷震盪,發出奇妙的清脆聲響。
利爪一揮,全副武裝的戰士便當場四分五裂飛向空中。
夥伴們紛紛大叫──
雷斯托夫先生、葛魯雷茲先生以及矮人英靈們勇敢殺向巨龍。
「燈火庇佑!」
但牠還是沒有避開近身戰鬥,積極揮動利爪企圖將我擊潰。
【哈哈哈──就是該這樣!】
接着從別的方向又有另一隊矮人戰士們衝刺而來。
【咕喔喔喔!】
畢竟現在我方出現瞭如此強大的一批軍團,因此瓦拉希爾卡恐怕最判斷與其悠哉進行射擊戰,不如抱着多少讓自已受傷的覺悟把身爲領隊的我迅速解決掉比較好吧。
龍的前肢、後足,接連襲來的大質量存在我不用看也能掌握位置。
原本就精準無比的弓術加上風妖精們輔助之下,他的箭接連命中我留下的傷口上的出血點。
即便是指尖極其細微的動作,現在的我應該也能完美控制。
自然的強者不會多加鍛鏈或多下工夫到不自然的程度,也沒有那樣做的理由。
就算我想應付也不知道什麼手段有效。
「就是那裏!」
咆哮與吶喊響起。
就在這時,大量箭矢忽然從側面射向龍巨大的身體。
徹底清醒的意識甚至延伸到身體的每個角落。
◇◆◇◆◇◆
就好像猛虎不會爲了要殺掉獵物而特地鍛鏈武術是一樣的道理。
「……嗚!」
雖然我靠前世的知識注意到這是土壤液化現象,但一時之間想不出能夠對應的《話語》。
【▓▓▓──!】
【嗚、喔……!】
……對手在輔助類《話語》的使用技巧上也很高竿。
因此即便是靈體,也難逃龍的利爪尖牙。
劍與爪、《話語》與祝禱再度交鋒。
就在我被絆到腳而一時猶豫的時候,如大桌子般巨大的手掌、如人類身體般粗壯的手指、如刀劍般鋒利的爪子朝我揮落。
【擊潰吧!】
龍是親近《話語》的生命。
梅尼爾讓自己的箭巧妙隱藏在其中,盡情射擊巨龍。
雖然龍的指頭確實跟人類身體一樣粗,但說到底,我其實只要能抓準時機,人類身體也是可以一刀兩斷的。
梅尼爾射出的箭也混在大量箭矢之中。
是祿趁着我與龍正面對峙的時候,率領一隊士兵繞到側面。
躲開利爪、刺穿龍鱗、繞向背後、切砍攻擊。
是壓上巨龍體重的一擊。
若沒有做好充分準備,光是聽到這聲巨龍的咆哮就會讓靈魂被削弱,當場放空了。
瓦拉希爾卡這時第一次明確發出了痛苦的叫聲。
然而已死的矮人戰士們根本不畏怯。
是我剛纔用《
黎明呼喚者
》迎擊,砍掉牠一根指頭並讓自己身體鑽進了那個空隙。
我舉劍橫掃,從側面架開攻擊,同時鑽入巨龍懷中。
即便瓦拉希爾卡帶有瘴毒性質,巨大的身體再怎麼強韌,被那樣的劇毒一次又一次注入傷口也絕不可能安然無事的。
巨尾一掃,好幾名戰士們的上半身都消滅無蹤。
多頭蛇的劇毒光是一滴就足以讓大型猛獸當場癱軟、痙攣。
──這把劍的鋒利程度或許可以匹敵我現在收在劍鞘中的《
噬盡者
》,甚至更在其上也不一定。
更多的龍鱗一片片被剝落。
雷斯托夫先生並不是像我那樣打正面砍斷龍鱗,而是讓劍刃滑入細微的縫隙間削落鱗片。
而且是瞄準不斷在動的鱗片縫隙。
要不是超乎常人的速度與熟練的技巧,根本辦不到這種事情。
【盡耍小伎倆……!】
柔韌的龍尾橫掃而來,不過──
「各位!咱們上!」
矮人們以葛魯雷茲先生爲中心,架起好幾層的盾牌。
活用地面與自己的身體,將盾傾斜支撐。
「吾等無敵!」
「燃燒吧!勇氣的烈焰!」
隨着矮人們的咆哮,大量盾牌如牆壁般排列。
刻有《記號》的魔法盾牌依序發動效果──
【!】
橫掃而來的龍尾被偏向斜上方。
矮人們排列的大量盾牌──不是迴避龍的一擊,而是將它偏開。
「把我們的故鄉──」
這時,祿已經逼近到龍的腳邊。
「給我還來!」
靠他過人的怪力高舉起神焰纏繞的長柄戰斧──朝龍的腳一揮而下。
瓦拉希爾卡恐怕有自信只有牠自己可以撐住
龍息
吧。
融化了。
衝擊。
「《
加速
》!」
瓦拉希爾卡巨大的身軀總算開始搖晃,伴隨一陣轟響倒下。
黃金之劍噴出耀眼的光焰。
酷熱與瘴毒終於還是突破了《聖痕》的保護,直擊我的身體。
瑪那的荊棘竄出的感覺傳來。
◇◆◇◆◇◆
寡言的火神賜給眷屬們的小太陽──刺入邪惡黑龍的喉嚨。
靈劍《
黎明呼喚者
》。
【勇士們──】
若這就是我人生的落幕,應該不差纔對。
好痛。
這是瓦拉希爾卡的最終王牌。
……昔日火神佈雷茲賜予打算在地底黑暗中生活的眷屬們。
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產生異常──我清楚感受到踏出的腳因反作用力而骨頭碎裂。
如果用刀切開一條內部積滿水準備噴出的管子究竟會有什麼下場,想也知道。
我要活下去。
瓦拉希爾卡從剛纔
一直都沒有使用龍息。
皮膚融化、肌肉融化、骨頭露出、眼球與內臟也漸漸融解。
我將『做不做出決斷』之類的問題全都拋到腦後。
在眼前一切都變成灰色,感覺緩慢行進的時間中……
融解。
即便如此,我依然拚命用反覆融解與重生的手緊握住《
噬盡者
》。
因此即使將蓄積到極限以上的
龍息
吐出,自己也不會被高溫與毒氣殺死。
融解。
將神話時代的龍砍斷喉嚨,同歸於盡。
歷代矮人之王每年透過儀式持續灌注瑪那的這把劍,其本質一如它的劍銘。
全身細胞被燒爛,重生,又再度被燒爛。

治療。
受到如此大量的
龍息
噴襲,肯定連靈魂也不會剩了。不過……
簡直有如被火神的鐵拳直擊般爆發性的強烈一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原本因爲牠身體太過巨大而難以攻擊的各處要害,這下終於可以攻擊了。
就在我這麼想着,並準備接近龍巨大的身體時,我的背脊忽然不寒而慄。
──能夠和龍打到同歸於盡,應該已經算表現得很好了吧。
雖然想也知道,但我在還沒思考之前身體就先行動了。
閃過腦海的這個念頭被我硬是壓抑下來。
呼喚黎明的名字──
【因爲會波及財寶,我本來很不想用這手段。不過……】
「──?」
──邪龍瓦拉希爾卡、竟然在笑。
覆蓋《大空洞》的黑暗在一瞬間被驅散。
身體融化了。
從瓦拉希爾卡口中放射出來的
龍息
雖然沒有噴向大家,但取而代之地全部襲向砍破龍頸的我身上。
爆炸。
好痛。
「■■■■■■!」
讓這把靈劍發揮力量所必要的《話語》,在我胸口中戰士們的記憶已經告訴我了。
【這就是汝等的毀滅之路!】
沒錯。
身體向上飄浮。
「《
升起吧,太陽
》!」
這是何等精采的結局。
局勢漸漸朝着我方的勝利傾斜。
灼熱的烈焰與融解至骨的劇毒暴風朝我襲來。
在那樣的痛苦之中,我緊咬牙根拚命忍耐──
「…………!」
讓
龍息
蓄積在腹部深處,等待對手的主要戰士們都聚集到自己面前,能夠連帶牠自己一起捲入
龍息
之中的這個瞬間──
牠自稱是瘴毒與硫磺之王,熔岩的同胞。
──乾脆把劍放開就能一了百了的說。
雖然那光輝很快就被高溫與劇毒的暴風吞沒。不過……
不只如此,還能看到牠的腹部和喉嚨都發出炙熱的紅光。
伴隨爆炸噴發的瘴毒與高溫。
全身上下軋軋作響的同時,我化身爲一發子彈,朝龍的喉嚨飛去。
治療。
可是──
是手臂上的《聖痕》發出微弱的光芒,保護了我。
瓦拉希爾卡的嘴角溢出黑煙。
我在一瞬間似乎看到邪龍吊起嘴角,說了一聲「漂亮」。
──要是讓牠把
龍息
吐出口,一切就完了。
不顧一切詠唱出《話語》。
「《
最大
》──」
被毒與熱融解、喪失的肉體漸漸修復。
我率直地如此認爲。
治療。
我卻沒有立刻感受到皮肉灼燒的痛苦,或是骨頭融解的難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看到瓦拉希爾卡即使驚訝得睜大眼睛,也依然準備用
龍息
迎擊的畫面。
灼燒的喉嚨發出不成聲的叫喊,在失明的視野中,我把劍刺入瓦拉希爾卡的身體。
好痛。
──霎時,從切開的喉頭噴出蓄積在內的熱毒
龍息
,當場炸開。
好痛。好痛。
──我似乎聽到瑪利斥責我「不可以放棄」的聲音。
帶有熔岩般壓倒性的高溫以及大量瘴毒的
龍息
蓄積腹中正準備爆發的徵兆顯而易見。
我舉起《
黎明呼喚者
》,發出戰吼。
命中的瞬間發出了嚇人的巨響。
炙熱的光刃。
……那是讓人幾乎抓狂的劇烈苦痛。
無論龍鱗或頸部強韌的肌肉,光焰之刃全都視若無物,一路貫穿。
好機會。
好痛。
並且拔出了《噬盡者》
。
好痛。
──牠就是在等待這個狀況。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活下去。
這是和神的約定。
直到最後。直到最後──直到最後的最後!
──我都不能放棄活下去的意志!
在全身灼燒潰爛的痛苦之中……
我緊抓住那唯一的約定,失去了意識。
◇◆◇◆◇◆
──睜開眼睛後,我發現自己倒在一灘血泊中。
「威爾,喂,威爾……!」
「威爾大人!」
梅尼爾與祿搖着我的身體。
雷斯托夫先生與葛魯雷茲先生也擔心地在一旁看着我。
「嗚、呃……咦?」
不可思議地,我全身感受不到疼痛。
甚至有種爽快的感覺。
「喂,你有辦法講話嗎?清楚狀況嗎?」
「我沒、問題啦……梅尼爾。」
「還不要站起來。」
「沒關係,不知道爲什麼,我現在狀況很好。」
我站起身子,完全沒有感到暈眩。
……雖然多少有些不情願,但祂的確對我有救命之恩。
我接着環顧周圍,發現已化爲屍骸的瓦拉希爾卡就靜靜倒在一旁。
是不死神斯塔古內特的使者烏鴉。
……被葛雷斯菲爾引走的那些矮人戰士們雖然可惜,不過比起現在爲了獲得他們而使你困擾,故意不提出要求好賣你更多恩情,今後會對我更有好處。】
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已經全部消滅,甚至連
真銀
制的鎖子甲都變得破爛不堪。
於是我試着施力,石塊上頓時出現裂痕。
「…………」
──重量方面姑且不說,首先只靠單手的手指應該很難抓住纔對,我現在卻硬是抓住了。
將手放在左胸前,這麼發誓。
神的《使者燈火》也彷佛在引導他們似的,靜靜跟在一旁。
【不過──你現在是不是有感受到力量與戰意在翻騰?】
……身體狀態超乎尋常地好。總覺得好像從體內深處源源不絕地湧出力量與戰意。
現在披在身上的這件外套,大概是祿不忍讓我裸身倒在地上而爲我披上的。
太奇怪了。
「…………」
【……再見了,我的姐姐。】
不愧是源自神話時代的武器,看來連
龍息
也沒能消滅它們的樣子。
【這樣呀。】
【你的靈魂與肉體在偶然的機緣下被
龍息
燃燒,在與龍的生命交戰中受到鍛鏈,又將龍臨終前的血液熔入了體內。】
【──我可不希望看到你悽慘喪命的樣子。】
非常爽朗的笑容。
我腦中不經意回想起前世德國英雄故事中的主角──齊格菲。
啪沙啪沙的振翅聲傳來。
而且就算祂是燈火之神大人的敵對者,有了恩情我就沒辦法對祂太冷淡。
再加上我們曾經一度認真廝殺過,讓不死神也很清楚我絕不退讓的底線在哪裏。
「呃……」
「我必定會讓《黑鐵之國》重現昔日的榮華。」
實際被祂這樣做,我在立場上就會變得很弱。
仔細一看,《聖痕》也還留在手臂上,讓我有點鬆了一口氣。
從剛纔就很奇怪。
呃……
聽到這段話,我不禁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效果啊。
濺在我身上的血還很溫暖,可見我失去意識後並沒有經過太長的時間。
──這兩尊神明之間想必也發生過很多事情吧。
──我砍死龍,而且還活了下來嗎?
《
黎明呼喚者
》與《
噬盡者
》都保持着原貌,落在戰鬥後坑坑洞洞的地面上。
【那表情看來,你還聽不太懂的樣子……簡單來講,神代之龍的因子已經深深混入你的靈魂與肉體之中了。你能夠徒手捏碎岩石也是當然的。畢竟你雖然還保持人類的外觀,但實際上已經化爲近似龍的「某種存在」了。而現在的你就是完全沒有壓抑住那樣的特性,使其表現出來的狀態。只要試試看就能知道,當你在那樣的狀態下,一般武器根本傷不了你的肌膚,普通魔法師施放的《話語》對你而言也與微風無異。
【不死神斯塔古內特。】
「…………」
我試着撿起旁邊一顆大約有人頭大的石塊。
「……朋友們,前輩們,永別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在下與公子吧。」
「禰就是那樣的部分讓我覺得很恐怖啊。」
從祂身體的末端開始漸漸化爲黑色的霧氣,緩緩消失。
感覺寂寞而悲傷。
【嗯,再見了,我的妹妹。】
一隻紅眼烏鴉降落到我面前的瓦礫山丘上。
接着繼續龜裂,轉眼間擴大範圍,最後被捏碎的石塊從我手中掉落下去。
「咦!」
仔細想想,布拉德與瑪利他們也是在《上王》的事件中被不死神巧妙賣了一份人情。果然這尊神明的本質不是在戰鬥而是精明交涉。
「……咦?」
等到目送矮人戰士們離去後,我重新確認自己的狀況。
結果他們也紛紛舉起盾牌與戰斧,露出笑容回應我。
【雖然徹底把力量用光,不過哎呀,反正礙事的邪龍已經被討伐,也賣了你一份人情。算是一場不差的交易──你應該有對我感到恩情吧?】
◇◆◇◆◇◆
只靠單手就輕鬆抓起來了。
即使聽到這段對話,我也莫名感到可以接受。
總覺得莫名缺乏現實感。
梅尼爾,雷斯托夫先生與葛魯雷茲先生依序如此說道。
不死神的使者烏鴉敲響鳥喙,笑了起來。
「斯塔古內特……」
「感謝各位鼎力相助。」
最後輪到祿語氣平靜地……
「謝謝、各位。」
斯塔古內特望向神明大人緩緩降下來的使者燈火,眼眸流露出些許複雜的神情。
──要是沒有他們挺身助陣,我方想必根本沒有勝算吧。
【──畢竟你可是吸收了神代之龍的生命,會變成那樣也是當然的。】
身體各處還殘留有燙傷與浴毒潰爛的痕跡。
雖然我對自己說過會永遠爲敵的發言沒有反悔的打算,但面對這神明我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對應纔好。
「……相當翻騰。」
雖然因沐浴龍血而獲得不死之身,卻在愛恨中招致毀滅的勇者。
青白色的矮人戰士們大概是因爲如願以償討伐了邪龍而不再有眷戀的緣故,身影開始漸漸變得稀薄。
這是怎麼回事?
矮人戰士們滿足地回以微笑後,如白煙般緩緩升向上空。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可是被蓄積到最大量的
龍息
正面吞沒。
──我們則是好一段時間中,都默默注視着那樣的光景。
【別再說下去了。然後,我拒絕──我要繼續追求我的理想。這就是我的決定。】
揮舞平凡的武器只會讓武器本身碎裂,親近《話語》的龍之因子也會增強你《話語》的力量與精準度。至於壽命……會怎樣呢?照我觀察應該壽命本身並沒有被延長,但畢竟對老化或病毒的抵抗力大幅增加的緣故,就結果來說或許會讓壽命延長一些吧。】
要是沒有斯塔古內特介入,我早就喪命了。
【我想也是,畢竟是那隻高傲暴虐之龍的因子啊。在那狀態下,會導致你的獸性增強──你可別對力量過分自滿,要努力讓龍的因子鎮靜下來。否則那將會成爲導致你毀滅的要素。】
「……嗯?」
隨後──
在這點上我不否認。
使者燈火搖曳。
我有一種還遊刃有餘的感覺。
【那麼,我要走了……葛雷斯菲爾,這次也給禰添麻煩了。】
有時候導致戰士毀滅的不是戰鬥,而是所作所爲的報應。
我向他們鞠躬致意。
我發現除了留在手臂上的《聖痕》以外,其他燙傷與潰爛的痕跡都漸漸在消失。
雖然全身沾滿血感覺很不舒服,但也僅此而已。
「啥?」
【那就好!對付像你這樣的英雄時,與其靠力量強迫屈服,不如巧妙賣你一番義理恩情,最終反而比較能化爲利益!
大家都驚訝得瞪大眼睛,不過──
好巨大。正因爲靜靜倒在那裏,讓人重新體認到牠的巨大。
【……現在還不算晚,願意放棄禰的理想嗎?願意捨棄不死的力量,再度與我一同引導靈魂嗎?只要禰願意……】
「是的。」
神明大人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謝謝啦。」
──因爲我從以前就覺得這兩尊神明之間有某種共通的部分。
【好啦,威廉・G・瑪利布拉德。如今你身爲一名英雄更添了光采,獲得了更強大的力量。然而隨着光亮增強,黑影也會越深。你要切記別爲戰而狂,別憎恨他人,別沉迷女色……不對,話說你身邊根本沒女人嘛。】
「不要管我。」
【你想把人生獻給那個妹妹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你至少也找個伴侶吧。這樣下去不是會害我少了誘惑你子孫的樂趣嗎!】
「理由也太糟糕了吧!」
居然連子子孫孫都要被神盯上,這到底是什麼詛咒啊!
【要不然──】
使者烏鴆說着,微微歪頭。
紅色眼眸綻放出妖豔的光芒。
【等我哪天以女性的《
木靈
》降臨,然後你跟我生個孩兒如何?】
【…………】
神明大人的使者燈火插入我和斯塔古內特之間,熊熊燃燒起來威嚇對方。
【呿!……我又沒說要禰把他讓給我,只是生個小孩有什麼關係?像蕾亞希爾維亞以前不就經常跟英雄陷入愛河,生下半神半人的小孩嗎?】
多情的精靈神蕾亞希爾維亞確實有留下很多那樣的逸聞。
……但那些主要都是神話時代的故事吧?
【算了,也罷。已經沒什麼時間,這次我就放棄吧。另外,我想想──】
幾乎已化爲煙霧散去的斯塔古內特稍微思考一下。
【威廉・G・瑪利布拉德,以前我曾問過你要不要也受我疼愛對吧?那是騙你的。】
「啥?」
與漸漸崩散消失的使者烏鴉重疊似地……
──即便如此,我依然爲牠禱告。願此龍的靈魂得到祝福。
葛魯雷茲先生附和後,雷斯托夫先生也點點頭。
神明大人慈愛祈禱般接連說出《話語》。
◇◆◇◆◇◆
隨着聖火延燒,《
鐵鏽山脈
》漸漸恢復爲《
黑鐵山脈
》。
沒有傷害到其他任何存在,唯獨將不淨的毒氣燃燒殆盡。
「……好。」
聽到這句話──
「是啊,有如太陽般耀眼的一劍,在下想必這輩子都忘不掉──等回去之後要好好慶祝勝利纔行!」
就在我們說着這樣愚蠢的對話時……
神明大人莊嚴的聲音頓時讓現場莫名鬆弛的氣氛變得嚴肅起來。
能不能乾脆假裝什麼都沒聽過算啦?
【如今邪龍已死,在某種程度上我可以實現那樣的願望。】
我不經意湧起念頭,走向瓦拉希爾卡的屍骸,闔上牠巨大的眼睛。
「託尼奧跟碧肯定都已經準備周到啦。可以盛大慶祝一番了。」
祿首先開口了。
剛纔那是「那個」吧?是所謂「愛的告白」吧?
好一段時間,大傢什麼話也沒說。
「爲了已故的友人們,在下的願望也是一樣。」
留下這句發言後,我值得尊敬的敵手,偉大的不死神斯塔古內特便非常乾脆地隨着霧氣消失了。
這麼一想,安心的感覺便油然而生。
「拜託你別那樣嚇我。」
「雖然還有很多善後工作要處理,但我們就快快收拾掉,快快回去吧。」
散發出聖潔氣息的神祕之火──除「聖火」外別無形容的火焰點燃瀰漫在周圍的瘴氣,轉眼間延燒擴散。
【汝等的心願,吾確實聽到了。】
這下該怎麼做纔好啊?
「吵死了啦!」
被神明示愛的時候到底該怎麼反應纔好嘛!
我眼前浮現一道充滿知性又莫名妖豔的女神幻影,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彷佛將短暫渺小的存在們經營的生活輕輕包覆起來般。
「不不不,話不能那樣講啊。」
好一段時間,包括神明大人在內,大家都不講話。
【爲已故者送上哀悼,爲新生者獻上祝福。】
我接着感受到神明大人用慈愛的視線望過來的感覺。
瓦拉希爾卡自己說過,所謂活着就是應該在燃燒的過程中綻放光芒。
「燈火女神啊,請問禰是否可以把邪龍的瘴氣從包含《花之國【Lhoth dhol】》在內的這座山脈區域驅散呢?」
「……該怎麼說呢,那種類型的女性雖然看似個性乾脆,但其實執着心很強,容易糾纏不清。你要做好覺悟喔。」
「哇~真教人期待……!」
和不死神不一樣,幾乎沒有提到任何個人的事情,實在很符合燈火之神的作風。
「那我的請求也一樣。」
大家如此閒聊交談,說笑一段後,便很有默契地互相舉手擊掌。
火焰熊熊燃燒。
柔和的聲音。
畢竟也關係到蒂娜他們嘛。梅尼爾如此說着,聳聳肩膀。
現實感這才總算湧了上來。
牠恐怖的靈魂究竟會往何方去,我並不清楚。
【恭喜各位討伐了邪龍──表現得非常漂亮。】
「是!不過威爾大人請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們……」
「我也一樣……請求禰淨化並祝福這座山脈。」
「那麼就拜託禰,請清淨我們的故鄉吧。」
【願和平,願繁榮,願喜悅降臨此地。】
「…………」
隨着《話語》接續,神明大人的《使者燈火》漸漸變得淡化稀薄。
我似乎看到總是面無表情的神明大人在兜帽下揚起嘴角,輕輕微笑的模樣。
想必就跟不死神一樣,神明大人也已經消耗到沒辦法保持《
使者
》的姿態了吧。
「啪!」的清脆聲音頓時響徹四周。
經驗似乎很豐富的梅尼爾講出來就莫名有說服力,讓我感到很恐怖啊。
我默默爲龍獻上禱告。
以驚人的速度釋放聖火,將瘴氣燃燒殆盡後,神明大人的使者燈火便消失了。
正當我感到腦袋混亂的時候,梅尼爾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雖然缺乏像斯塔古內特那種平易近人的感覺,不過我並不討厭神明大人這樣正經八百的個性。
打倒了那隻恐怖嚇人的邪龍,而且活了下來。保住一條命能夠活着回去。
「哦,好點子!對了,把《
花之國
》的人也招待過來,讓他們演奏音樂吧。」
【屠龍的英雄們,願這塊土地以及將其奪回的汝等──】
【──永遠受到燈火的祝福。】
……神?對人?而且是明確宣言過會敵對的對象?而且感覺像是說完就跑了。
神明大人的使者燈火如此宣告後,開始詠唱起我沒有聽過的《話語》。
【……我的騎士,以及各位英雄們。】
我打贏瓦拉希爾卡了。
大家都趕緊端正姿勢。
閉上眼睛的獨眼邪龍,看起來就像在沉睡般。
溫柔地。平靜地。
或許牠甚至拒絕歸返輪迴,選擇讓自己滅亡了也說不定。
隔着使者燈火。
聽到那樣平靜的聲音……
【且讓我犒賞各位的功勞吧。如有任何願望,盡說無妨。】
「…………」
「聽起來真不錯!另外也要準備美酒與料理──」
哎呀,要不是這樣,想必也不會跟着跑來參加這種勝算低微的戰鬥吧。
禱告結束後,我轉回身子。
溫暖的光芒。
「所謂的女神還真是奔放啊……威爾,祝你幸福。」
「誠惶誠恐。」
【我愛着你喔,威廉・G・瑪利布拉德。】
「我也一樣沒問題。反正能與龍一戰已經讓我很滿足了。」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瓦拉希爾卡都是強大、邪惡而高傲的龍。
……不知該怎麼講,大家真的都沒什麼私慾呢。
「────」
「一點都沒錯。我實在萬萬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那個時候衝出去……不過,你那一劍確實砍得漂亮。」
在一切都消失的《大空洞》內,每個人都沉浸在勝利的餘韻與生存下來的現實感中。
「少羅嗦,給我去休息。話說,你這傢伙太愛亂來了啦。」
光是人類女性如果做同樣的事情就已經會讓我傷透腦筋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