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世界盡頭的聖騎士》 · 柳野かなた · 2.1萬 字

確認多頭蛇已經死亡,精靈女性也已經治療完成後,我將自己的武器交給祿,並拉起精靈女性的手臂,蹲低身子──
「嘿、咻。」
將她扛到自己的肩膀上。
這是前世的消防員或救生員在搬運受救者時會使用的
消防員式搬送患法
……有點像柔道中「肩車」的方式。能夠輕鬆扛起,快速移動。
我們必須儘快移動場所纔行。
畢竟剛纔那樣大肆戰鬥,讓血液濺得到處都是。
像現在就已經有一羣外型怪異的鳥類嘎嘎叫着,爲尋求死屍肉而盤旋在陰暗的天空中。
要是我們不快點離開現場,肯定會遇上被血的氣味吸引來的新敵人。
「等我一下。」
就在這時,梅尼爾從多頭蛇的屍體回收剛纔被搶走的長劍,並叫住了我們。
「沒多少時間羅。」
「很快就好啦。」
梅尼爾對一臉感到奇怪的雷斯托夫先生如此回應後,用一塊布包住自己的手,在多頭蛇的屍體旁拔出短劍,不知道在做什麼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把劍刺入上顎牙齒的根部,以人類來講就是從臉頰到耳根的部位。
「好。」
接着將多頭蛇流出來的黑色液體裝入他隨身攜帶的小瓶子中。
那是──
「從毒腺、取毒?」
「畢竟接下來的行動中可能會用到啊。」
「你小心點喔。」
「等等,你剛纔說……親、親吻什麼的……你、該不會……!」
「沒什麼,我只是想說如果是你,有沒有可能單獨討伐多頭蛇……這樣。」
走着走着,祿忽然小聲呢喃。
然而梅尼爾卻始終當耳邊風,右耳進左耳出。
「哎呀,我們在這邊講來講去也沒用啦。」
我再度看向毛毯包裹的那位精靈女性。
因爲強烈的刺激,金髮精靈小姐被嗆得立刻睜開眼睛,全身彈了起來。
梅尼爾頓時用非常誇大的動作仰望天空,對沃魯特懺悔起自己剛纔懷疑勇者偉業的事情了。
其他人也用很有興趣的眼神望過來,於是我試着認真思考。
伯克利剛勇傳。是碧偶爾也會唱的古老英勇傳說。
但我依然憑着蠻力硬是撥開了泥土。肌肉在遇到這種狀況時也能派上用場。有鍛鏈起來真是太好了!
祿和葛魯雷茲先生應該是不擅長精靈語而跟不上他們的對話,雷斯托夫先生則是握着船舵露出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
「你、你講話怎麼這麼粗鄙!聽得我耳朵都被污染、頭都痛起來了!」
「我去準備清水之類的!」
「嗚哇!吸血蛭!」
「『吾等相遇之時,繁星閃耀。』」
因爲大家都受過了一番沼澤的洗禮,於是我們利用祝禱術、妖精術與魔法等等沖掉身上的泥巴並徹底清潔身體。
大家渾身泥巴地回到船邊。
效果非常迅速。
雖然考慮到像水蛇的案例,其實船上也很難講是安全地帶。不過比較上已經算好了。
「放心,我知道。」
如果用強力的《話語》從多頭蛇的攻擊範圍之外將牠打倒或許很輕鬆,但是多頭蛇棲息的場所是霧氣瀰漫的沼澤地,想要單方面捕捉到對手的身影並攻擊有點不切實際。
畢竟就算可以靠祝禱術治療,在痊癒之前消耗的體力也難以恢復。而且有些疾病一開始不會有明顯症狀,要潛伏一段時間後才忽然發病,相當棘手。
聽到蒂內琳德小姐語氣無奈地如此說道後……
「……」
「……我是《
昴星之枝
》的蒂內琳德。銀色之皎月下,迅疾翔翅的天鵰。」
以體型和裝備來講,祿與葛魯雷茲先生感覺應該很難走動,不過其實我也是,因爲要加上精靈小姐的體重,讓腳沉入泥中更深,同樣很難走路。
「……!」
「就是說啊。要不是咱們聯手攻擊,早就輸啦。」
他趁着精靈小姐稍歇一口氣的瞬間,將手放到自己的左胸前……
「哦,醒啦醒啦。」
「應該是吧。」
隨着他這句話,我們在溼地上開始朝船的方向邁出步伐。
精靈小姐皺了一下眉頭後,立刻停下犀利的言詞,以同樣文雅的動作依循規矩回應問候。
「唔……」
◇◆◇◆◇◆
「把牠燒下來。」
不過梅尼爾是個優秀的獵人,森林戰士。
萬一在這種地方染到疾病可不只是感到麻煩就能了事的,因此清潔非常重要。
「惡~仔細看看,真的全身都是泥巴啊。」
必須在能夠保持毒性的狀態下好好保管,而且想要在關鍵時刻巧妙活用其實意外地很困難,也需要足夠的知識。
於古代王國打響名聲的勇士──流浪戰士柏克利。
那麼應該設想的狀況,就是在溼地的遭遇戰。
精靈小姐當場變得面紅耳赤,用精靈語對梅尼爾一句接一句地快嘴說了起來。
即使有用祝禱術治療過,但這位精靈小姐畢竟是剛從瀕死狀態中恢復過來。
在與多頭蛇的戰鬥中,假設身上有好好準備刻有火焰類《記號》的武器等等──
梅尼爾聳聳肩膀,惹得蒂內琳德小姐眯起雪青色的眼睛,苦笑一下。
梅尼爾露出像個淘氣小鬼的笑臉如此說道。
等到我們大致都清潔乾淨,戰鬥的善後工作就全部結束了。
只要對自己多施加幾重
增強身體能力
的魔法與祝禱術,應該就能辦得到。
而且看到對方依然不醒來,就把一個小瓶子放到她柔軟的嘴脣上,將清醒用的高度數蒸餾酒毫不留情地灌進口中。
「抱歉,花了點時間。我們走吧。」
「我叫威廉・G・瑪利布拉德。」
想必體力上應該消耗得很嚴重纔對,可是她卻表現得非常好強。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仔細想想,這是他第一次和如此強大的敵人交手啊。
「請問、是精靈族的倖存者嗎?」
梅尼爾的個性上一點都不客氣,「喂,起牀啦」地拍打起精靈小姐如藝術品般的臉蛋,發出「啪啪」的聲響。
是對我來說很熟悉的、布拉德與瑪利那個時代的語言。
「真是拿你沒辦法。」
接着大家又再度浸到深及大腿的泥水中,把船推回河上。船身順着水流緩緩開始移動。
「抱歉害你嚇到了。畢竟我這人沒啥教養──我是《
銀月之枝
》的梅尼爾多。」
或者就像柏克利那樣把比較靠邊緣的一個蛇頭抱在腋下當成盾牌、一邊拖着多頭蛇的身體一邊戰鬥,或許就有辦法應付吧。
「我只是用刺激的親吻叫醒你而已啦。身體感覺如何啊,森林的同胞?有沒有覺得噁心或是頭痛啥的?」
即便如此,就算不用上「拔出《
噬盡者
》搞拖延戰」這種禁忌手段……
擺出文雅的動作,用古代精靈語問候。
梅尼爾說着,忽然把視線轉過來。
靠我的語言能力雖然沒辦法完全聽懂,但至少可以知道她是在強烈諷刺與挖苦梅尼爾。
「傳說中的勇士伯克利據說是幾乎只靠一個人就解決了多頭蛇。」
「…………要做還是做得到嘛。」
收到對方的回應後,梅尼爾聳聳肩膀。
我雖然也有向布拉德和古斯多少學過一點,但「毒」這種東西用起來真的很難。
就在我覺得差不多該言歸正傳而猶豫該不該插嘴的時候,梅尼爾其實也很明白這點。
她接着看向在一旁完全沒有跟上對話的我,並切換爲稍微有點古老的西方共通語。
雷斯托夫先生默默地率先握起船舵,警戒四周。
「……!咳!咳!」
不過因爲喜好女色,有一天在命運的捉弄及惡女的嫉妒中埋下了招致破滅的原因──在各種意義上都像是英雄代名詞的人物。
將武器放回船上的同時,我們拿出墊布與毛毯裹住那位依然昏迷中而不知名的精靈小姐,以免她身體受涼。
如音樂般優美的話語,依循禮法而像韻文詩一樣的對話。
當然,在沼澤地單挑多頭蛇還是隨時都會有瀕死的危險。
對於使用由來自動植物或魔獸的毒物上,他比我更擅長得多,應該不需要我擔心。
「我想……應該還是有機會獲勝吧。」
我們則是被梅尼爾這樣誇張的處理方式嚇得當場僵住。
「!……你、你做什麼嘛!」
「這樣就行啦。」
面對搞不清楚發生什麼狀況而東張西望的精靈小姐──
在世界上到處還能看到神話時代留下的痕跡,衆多惡神的眷屬們四處橫行的時代。
「放心,是跟酒瓶。」
「精靈族的禮儀不合我個性啦。就別要求我更多了。」
在這種黑暗地區,不能期待什麼完全安全的場所。
她有着一頭精靈族應該會很喜歡的茂密金髮。工整的面容微微發青,看起來相當憔悴。雪青色的眼睛雖然依舊沒有睜開,但確實有在呼吸。
「願這場相遇得到祝福。閃爍之繁星下,沉默妙音的淑女。」
「什麼啦?」
「哦,講話能那麼有精神,應該就沒問題啦。」
……現在總算可以歇一口氣來討論關於這位女性的事情了。
用優秀的魔法盾牌保護自己,並且在初期儘可能砍下多一點的蛇頭。
「話說,這位精靈小姐……」
「請恕我失禮了。請問你就是這個集團的首領嗎?初次見面,我名叫蒂內琳德。」
「~~!」
「如今親眼看過多頭蛇,都讓人想懷疑啦。單獨對付那種怪物根本是不可能……不。」
信奉審判與雷電之神沃魯特,既勇敢又高尚,爲無辜的人民們發揮強大的力量,討伐了許許多多的怪物。
「多頭蛇……真是強大的對手。」
「多虧各位讓我救回了一命──本人由衷感激。」
她說着,用優美的動作對我們行了一個禮。
◇◆◇◆◇◆
黑暗渾濁又淤塞的河水緩慢流動着。
穿梭在讓人聯想到荒野白骨的枯樹之間,我們的船順着水流緩緩往北航行。
船帆微微被風鼓起。
因爲妖精的力量有稍微增強的緣故,梅尼爾又再度施展了《
順風
》的咒語。
「因此就是說──」
大家都自我介紹完,並說明我們是爲了討伐邪龍瓦拉希爾卡與山中的惡魔們而來到此地後,蒂內琳德小姐表現得非常驚訝。
「就五個人而已嗎?你們是認真的?」
「你覺得會有人只爲了開開玩笑就跑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嗎?」
「……如果是你搞不好就會做,但這位威廉先生應該就不會了。畢竟他感覺認真又老實呀。」
「你的意思是我既不認真也不老實羅?」
「請你自己捫心自問吧……不過話說回來,這真的太亂來了。」
「我們也很清楚這很亂來。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必須這麼做。」
「…………這樣呀。真是勇敢呢。」
蒂內琳德小姐雖然似乎也懂相當程度的西方共通語,但畢竟她的母語還是精靈語,因此主要的交談對象就是我和梅尼爾了。
「話說回來,請問蒂內琳德小姐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被多頭蛇攻擊呢?」
「這個嘛,說明起來可能會花上一點時間……」
「既然這樣,我們先喫飯吧。精靈口中的『一點時間』不能信任啊。」
梅尼爾如此說道。
眼前這位蒂內琳德小姐雖然臉色有點差,但怎麼看都應該很健康纔對。
「我在誇獎啦,受不了。」
精靈族很高尚。
……就這樣,我們在船上享用起聖餐麪包以及在死者之街熏製的鹿肉。
這句話我聽過好幾次,大家都是這麼說。
沒有什麼意思啦,講起來很單純。梅尼爾表情複雜地說道:
「無論生活再怎麼困苦,精靈絕不可能捨棄老人或病人。照狀況看起來,那應該是個周圍都是危險區域、完全孤立的聚落。」
「你猜得沒錯……就是爲了削減扶養人口。」
她把剛纔被多頭蛇弄散的金髮撥起來,在脖子的高度固定好之後……
四處傳來有如殺氣般的兇猛生物氣息。
他的聲音中帶有確信。
「是矮人族挖出來遍佈地底的隧道。」
怪鳥嘎嘎地四處亂飛,森林中可以感受到奇怪的野獸們恐懼退縮的氣息。
「…………」
「是呀。還有邪龍的
瘴氣
。」
「……不要在意,我並不是在埋怨你們矮人族,只是在說明現況,僅此而已。」
「我們《
花之國
》的精靈與《黑鐵之國》的矮人們不論好壞都是鄰居。無論地表上還是地底下,都有許多道路彼此互通。因此毀滅了《黑鐵之國》後沉睡在地底遺蹟的龍所釋放出的
瘴氣
就會沿着隧道釋放到森林各處──到現在依然繼續在擴散。」
「關於我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你應該也已經想像到了吧?所以纔會講說要先喫飯,把食物分給我。」
梅尼爾皺着眉頭對我如此說道後,蒂內琳德小姐也點點頭。
「祿,那邊應該有燻鹿肉吧?」
「……呃,什麼意思?」
其他精靈平常也會狩獵,也不忌諱喫魚喫肉的。蒂內琳德小姐如此說着。
「在精靈族中不喫肉的,頂多就是特別累積修行讓靈精的性質變得比較強烈的人而已。」
「…………」
弱小的存在必須保護,強大的存在要率先犧牲。
從西方再度傳來龍的低吼聲。
感覺就像被重病侵蝕的末期患者一樣,飄散濃密的死亡氣息。
◇◆◇◆◇◆
他臉上的傷疤被揚起的嘴角擠得微微扭曲。
就像祿會感到疑惑這樣,果然大家對精靈族是喫素的刻板印象都很強烈的樣子。
「……」
大家都不禁皺起眉頭。
「是呀,沒錯。」
「有是有……但請問沒關係嗎?」
「
高尚的精靈族不會捨棄弱者
。」
「這就是精靈族啊……」
而且萬一船不小心翻覆,食物就會全部泡湯啦。
對於掌舵的雷斯托夫先生率直的呢喃,蒂娜小姐很乾脆地回應。
被蒂內琳德小姐如此一說,梅尼而頓時不太高興地閉上嘴巴。那是他被人戳破想法時的反應。
「是呀,實際上真的很悽慘。」
「求之不得。真是幫上我們一個大忙呢。」
蒂內琳德小姐語氣平淡地接着說道:
「……等等,你們平常到底都喫些什麼?」
「好悽慘啊。」
這附近一帶都只有淤塞的河川和溼泥地綿延不斷。
「請問你身體有哪裏不好嗎?」
「…………」
雖然很稀薄,但可以感受到有毒的霧氣。
「透過狩獵、捕魚,維持動植物平衡。這也是管理森林的精靈族該負責的工作之一。」
「不是那樣。」
很有精靈族風格的想法。
梅尼爾的眼神彷佛是在凝視什麼耀眼的存在。
「威爾,你那不是精靈族的思考方式。」
「這……」
就是這樣沒錯吧?梅尼爾如此確認。
對我點點頭,並如此回答。
「……邪龍的?」
「叫我蒂娜就可以了。」
龍應該在山中才對,爲什麼會影響到這邊──
畢竟如此一來可以使食物的提供和消費取得平衡,讓集團全體能夠存活下去。
「……精靈們一直都沒變啊。」
濃烈的死亡與污穢氣息,渾濁的河川與溼泥地。
「…………」
雖然因爲不能用火所以餐點都是冰冷的,不過冷掉的鹿肉喫起來煙燻味恰到好處,其實也挺美味的。
後來船又航行了一段時間,在溼地中沿着狹窄的支流而下……到太陽快要下山時,我們看到了一片深林。
就在她如此小聲說道的瞬間……
確實,我們現在是在這樣的危險地帶,趁着能喫飯的時候先喫也比較好。
接着我們又談了幾項細微的事情後,我重新提到:
「森林徹底被污染,就像壞死般年年都在縮小範圍。野獸全都是彷佛發了瘋的奇怪存在。四周被霧氣和泥地包圍,根本不曉得往哪裏去可以遇上其他正常的勢力……再加上唯一可以拿來當路標的山,是惡魔與龍的巢穴呀。」
◇◆◇◆◇◆
……如果能從某個方向脫離出去,抵達有人居住的地方請求救援當然最好。即使沒有成功至少也能消減聚落的人口。」
原來如此,就是這個意思。
聽到蒂娜小姐這個回答,祿和葛魯雷茲先生頓時表情扭曲。
「咦?」
「這是《
忌諱話語
》造成的影響嗎──應該不只吧。」
就像前世的民間故事『棄老山』一樣,通常說到要削減撫養人口,都是從無法成爲勞動力的人開始捨棄的。
「沒有問題。我可以喫的。」
無論是前世的歷史或今生的這個世界,遇到饑荒時都是從老人或病人先淘汰起,留下健康的人與家畜……可是……
即便早有預想到,不過這狀態明顯不正常。
「蒂內琳德小姐,可以請你帶我們到你的聚落去嗎?只要能告訴我們前往山脈的路徑,我們也會盡可能提供你們協助的。」
「每當糧食產量減少的時候,想必是還能動還能戰鬥的人會自願離開聚落到外面去吧。
葛魯雷茲先生小聲呢喃。
蒂內琳德小姐則是一臉稀奇地喫着聖餐麪包,而且對撒鹽的燻鹿肉驚訝得瞪大眼睛。
樹木的樹幹到處都變成教人毛骨悚然的顏色;無力而下垂的樹枝上是大半已經枯成褐色的葉子。
削減撫養人口,意思是說──
「你那是什麼意思?是在誇獎還是在貶低?」
蒂內琳德小姐一臉認真地這麼說道。
「……而且到最近又是這種狀況。甚至都有人在講說大概準備要完蛋了。」
到這邊爲止看到的生物頂多就是像蛇之類的存在……雖然不難想像,但我實在不願意主動去想。
然而,那並不是像葛魯雷茲先生所描述的那樣美麗的森林。
她講得相當自然,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沒有狂信或盲信的感覺,真的表現得非常自然。
梅尼爾的眉頭皺得越來越深了。
「是呀,沒錯──話說,把弱小的人趕出去根本是笨蛋才做的事情吧?」
蒂內琳德小姐帶着諷刺聳聳肩膀。
我們順着水流划船,漸漸進入森林深處。
「……你應該可以想像得到吧?」
看到她對食物那樣的反應,梅尼爾頓時皺起眉頭。
爲了保持生態系的平衡,要適度給予壓力。
蒂娜小姐態度乾脆地揮揮手後,又繼續說明。
「這附近一帶的妖精力量變得很薄弱,水、空氣和食物中都含有毒氣……越是活得久的人,體內就累積越多的毒,漸漸走向死亡。現在已經有很多人臥病在牀,無法動彈了。
美麗的《
花之國
》早已是過去的存在。雖然我們並沒有接受毀滅,也沒有拋棄驕傲的打算……但現在的狀況形容得再好聽也像是個半死人了。」
我們的船繼續行進。
前方漸漸可以看到幾處柵欄與屋子。
骯髒、破舊、失去光彩的白色房子。
看到我們這艘沒見過的船隻,好幾名精靈陸陸續續現身。
「──所以說,我們根本沒想到會有打算討伐邪龍的勇者從外地來呀。」
簡直像做夢一樣。
蒂娜小姐這句呢喃之中,聽起來摻雜了各種情感。
在今日我們到來之前……
想必有許多人受病魔侵蝕而喪命吧。
因爲漸漸縮小的森林,漸漸減少的糧食,想必有好幾人爲了尋求與外面世界的接觸而踏上了不歸的旅程吧。
──而這些人之中,肯定也有蒂娜小姐認識的對象。
如果邪龍的問題能更早被發現,更早着手進行探險計畫,搞不好就有人能因此獲救了。
正當我開始想着這樣沒有意義的事情時──蒂娜小姐用輕盈到讓人感受不到體重的動作走向船艏,再轉回身子面向我們。
「歡迎蒞臨《
花之國
》。」
將右手掌放到左胸前。
把腳微微往後縮並低下頭的古老問候方式。
「──勇者大人們,誠摯歡迎各位到來。」
葛魯雷茲先生和祿也不斷被精靈們搭話攀談,雷斯托夫先生則是靜靜地與精靈們共飲。
◇◆◇◆◇◆
「禰真幽默。請問有何貴幹?」
是非常有說服力的正確言論。但是──
【對我來說,這樣的提議也非我所願……然而現在應當要容忍犧牲纔行。這不是膽小怕事,而是有勇氣的抉擇。】
諸神的力量泉源是人民的信仰。
微陰的天空使得月光也顯得朦朧,真是美妙的夜晚。
彷佛靈魂都會被掐住般恐怖的聲響。
梅尼爾甚至被完全喝醉的蒂娜小姐拉來扯去,在營火前跳起不熟悉的舞蹈。
而我現在則是在聚落的邊緣、淤塞的水流邊歇息。
大家因爲自己的身體能夠再度活動而歡喜落淚,不論彼此是否熟識都興奮相擁、大聲歡呼,然後紛紛拿食物、拿飲料、拿樂器過來,自然地辦起了一場宴會。
帶有光澤的黑色羽毛,使人莫名感到不祥的紅色眼睛。
因此我還不能讓自己完全沉浸在酒精之中。
「…………」
而且過程中還不斷嚴重咳嗽。
只要獲得信仰而增強了力量的神,將那力量透過庇佑再賜予我,肯定就能成爲足以討伐邪龍的強大戰力。
【蓄積你的力量。】
使者烏鴉彷佛感到焦躁似地在樹枝上動起身子。
蒂娜小姐簡短說明完狀況後,我便立刻拜託他們讓我治療重病患者。
不好意思,神明大人,請禰冷靜下來。沒問題的。
【爲何?你就那麼想要拯救一切嗎?】
留着古老的傷疤、滿頭白髮的精靈長老看着我們身上的武裝,答應了我的請求。
隨着吼聲結束,四周陷入一片沉默。
「可是當我那樣決定的瞬間,成爲我立足點的誓言與信仰就會當場崩壞。」
「──請讓症狀嚴重的人集合到這裏來。如果是無法集合的人,我會依序去拜訪。」
「……不死神斯塔古內特,禰這些主張想必都很正確。」
就這樣繼續享受恰到好處的醉意當然很不錯──但我還是用《去毒的禱告》消除了血液中的酒精。
「咳……帶着如此優秀武裝的戰士,咳,咳!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不要害人蒙羞。」
【既然你這麼認爲……】
我也覺得祂說得沒錯。
見到這大約幾秒間的情景,精靈們便有的騷動起來,有的啞口無言。
──讓一羣忽然冒出來的陌生人物看到虛弱的同胞們應該不太好吧?
被拱爲主賓的我徹底被大家簇擁在中心,灌了好幾杯水果酒。
藉此所產生的力量,也將直接影響到我的戰力。
後來我們慌忙了好一段時間。
「別說蠢話。透過祝禱術進行治療會消耗施術者的氣力和集中力。怎麼可能治療那麼多──」
一次呼吸間達到深沉的禱告。這是我在瑪利的教導及日復一日的反覆禱告之中自然達成的境界。
【如果要回頭,現在恐怕是最後的機會了。】
只不過是先後的問題。
即便是獲賜奇蹟的神官,若沒有反覆鍛鏈使自己能辦到這點,就無法闖入激烈的戰鬥之中了。
【一旦龍造成災害,懷抱野心且有實力的戰士或術師也會爲了借討伐揚名而從各地聚集於此。受善良諸神託付使命的使徒們也是。
聽到我把手放到胸前如此表示後,精靈們便互相點頭,開始行動。
誰也不曉得何時會發生戰鬥。
【……要不要也受我疼愛啊?】
「嗯,還算可以……呃、痛痛痛……」
【確實沒錯,矮人們會死。然後等邪龍清醒後,不分人類、精靈或者矮人,肯定會有好幾百、好幾千條性命犧牲……然而隨着邪龍造成的傷害擴大,你與你所信奉的葛雷斯菲爾也將得到衆多信仰。】
「請讓我治療你的咳嗽吧。」

從村落的方向微微可以聽到音樂的聲音。
「我全部都會治療的。」
接着頓了一拍後,歪頭說道:
大烏鴉敲響鳥喙笑了起來。
【只要挑戰龍,你將難逃一死。】
確實,隨着邪龍釀成的災害增加,抱着求助的心信仰神的人想必也會增加。
原本從精靈村落傳來的愉快音樂聲也像是對吼聲感到畏怯似地停息。
【……確實,假設你現在因爲不想捨棄任何人而挺身進攻,或許會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性可以拯救一切。但只要你失敗,接着將犧牲的性命可不只是一、兩萬,而且在短期間內也不會馬上出現足以匹敵你的英雄。
希望除去邪龍的祈禱。
我看向周圍如此說道。
……就這樣,等到我治療好聚落中所有人的時候,太陽早已徹底下山了。
……沒什麼,只是來警告你罷了。漆黑的烏鴉如此說道。
說着,我開始禱告。
事實上的確是無從挑剔。
我本來就打算把所有看到的精靈們都治好。
【我再強調一次──你若執意挑戰,會死。】
祂說的話依舊非常有說服力。
她臉上浮現的笑容,美麗得有如盛開的花朵。
有如來自地底深處的低吼聲傳來。
只要力量恢復的葛雷斯菲爾所庇佑的你率領這些英雄們,便能夠讓你的利刃砍下邪龍的首級。】
一隻大烏鴉拍打着翅膀,停到我身旁一棵枝幹扭曲的樹上。
我看向對方紅色的眼眸。
◇◆◇◆◇◆
若要尋求最佳的解決方式,應該就是如祂所說了。
畢竟原本衰弱到只能等死,或甚至手腳麻痹的重症患者們都陸續康復,得以起身。
微微沉下眼皮,集中精神,向燈火之神大人請求協助。
分配好各自負責的區域,奔向聚落各處。
精靈聚落的主要人物們雖然因此感到猶豫,不過我再三低頭,請求他們讓我治療後──
「呼……」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從西方的山脈可以聽到吼聲。
……這時,我忽然聽到振翅的聲音。
同時,大地開始震盪。
「如果是一、兩百人程度就沒有問題的。」
不死神語氣平淡地說着。
即便如此,你依然要執着於爲了保護數千或數萬的生命,而讓十倍、百倍的生命暴露於危險之中嗎?簡直無謀至極。】
【哈哈哈,你真的很受葛雷斯菲爾疼愛。】
是不死神斯塔古內特的使者烏鴉。
「恕我無法服從。」
霎時,一盞朦朧的光芒浮現,長老的咳嗽消失了。
紅色的眼睛強而有力地朝我盯來。
腦中頓時響起燈火之神的警告,讓我感到頭痛。
「請別擔心,我全部都會治療的──以葛雷斯菲爾的燈火立誓。」
【──旅途可順遂?】
包含蒂娜小姐在內,現場的聚落精靈們都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要是我那樣做,祿他們想必會死吧……那些矮人們認爲在這場龍的災害中,首先應該由矮人族獻出鮮血。」
「我全部都會治療,也全部都會治好。」
「一兩百……!」
「咳!等等,比起我,有更需要接受治療的──」
不死神頓時瞪大眼睛。
──沒錯。唯一的問題就是這點。
「而禰是在明知這點下對我說那些正確言論的。」
【…………】
爲了讓我的心折服。
爲了把我拉到自己的陣營中。
──就好像將活祭品貢在祭壇上以獲得力量的邪教儀式般。
說服我放棄、忽視、以血肉爲代價換得力量。勸告我那纔是最佳的決定。
「請問我有說錯嗎?」
【…………】
不死神以沉默回答。
「……不死神斯塔古內特。」
【怎麼樣?】
「……我是個懦弱的人。我很清楚自己有一顆容易爲了怕麻煩而妥協、折服、放棄、變動的心,只是個普通的人。」
我不會說自己轉世重生之後就有了改變之類的話。
我想我的心,我靈魂的本質,肯定和前世都沒有改變。
因此只要我選擇了忽視什麼,放棄什麼,便會當場屈服。
又會找藉口告訴自己: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因爲沒有契機,因爲已經無法挽救。就只會不斷累積這些讓自己放棄的理由。
一次又一次地爲自己找藉口,然後墮落下去。這點我很清楚。
【但實在可惜的是,你要死了。被龍撕裂而死。】
當時不死神那樣強烈誘使我動搖的發言,果然是因爲祂已經看穿我這個人的緣故。
【我會讓你坐上我的右席。無論永恆的庇佑或者不死的軍團,我全部都會賜給你。一同殺掉龍,擊敗英雄,贏過所有神明,征服這個世界吧──靠你和我的力量。】
【哈哈哈。明白自身的脆弱,因此更加不放棄、不屈服,爲了自己的信念甚至不惜一死。】
然而我的心卻像在禱告時一樣,非常平靜。
不發一語地盯着我──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心情莫名平穩。
明明現在和我講話的對象,是曾經一度把我推入絕望之中,在我重新振作起來後又互相敵對,賭上生死交戰過的惡神。
不死神的使者烏鴉語帶諷刺地笑着。
但我明白禰的偉大。
若沒有神賜予恩寵。
「嗚!痛痛痛!」
我想那肯定是……
燈火之神平時基本上都很有神明的樣子,可是隻要和不死神扯上關係,就會變得不知道該說是孩子氣還是說有像人類的感覺。
「我根本沒想過要成爲英雄。」
然而,也正因爲如此……
「我就說不能讓你去嘛!」
◇◆◇◆◇◆
留下這句話後,使者烏鴉便在暗夜之中不知飛到何方去了。
「所以我要貫徹到底,遵守誓言,秉持信仰。繼續做爲祂的手、做爲祂的劍,直到喪命倒下的那一刻。」
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纔好。
述說自己對燈火女神的心意。
在宴會後的精靈聚落中,一大清早就響起爭執的聲音。
……好、好過分啊,神明大人!
正因爲如此──
我知道禰有禰深深的慈悲心。
我相信那就是在神的燈火照耀下,我唯一的一條路。
【……!】
確實,雖然我腦中響起的警告啓示已經停息,但總有一種不滿的壓力持續在累積的感覺。
祂希望創造一個永遠溫柔的世界。
我將手放到左胸前,表示謝絕。
與不死神意外邂逅及對話的隔天。
聽到我這麼說的瞬間,使者烏鴉停下動作。
【我完全沒想過你能成爲什麼英雄,認爲你頂多只是那三英傑的附屬品,只不過是透過鍛鏈讓能力技巧變得比較突出的脆弱靈魂罷了。】
「我邂逅了重要的家人,獲得了重要的朋友與夥伴們。也找到了自己應當做的事情,想要做的事情。這些我曾經失去、曾經放棄的東西,是神賜給了我機會再度伸手尋求。」
【我就對你再說一次……到我這邊來吧。】
【──對於那樣的存在,人們就是稱爲英雄,威廉・G・瑪利布拉德。將過去我曾冀望得到的三人的一切都繼承下來的人啊。】
我凝視着不死神紅色的眼睛。
【哈哈哈,說得沒錯!】
而事實上也真的是那樣沒錯。
「這次對手可是龍。要是我輸了,全身都會被消滅啦。」
「──向葛雷斯菲爾的燈火立誓。」
若沒有瑪利斥責激勵。
「不要羅羅嗦嗦的,讓我去就對啦!」
我是發自內心如此認爲。因此……
我則是聳聳肩膀。
【然而,你顛覆了我的預測──沒有放棄,沒有屈服,甚至還振作起來,挺身挑戰並擊敗了我。】
「要是我失去對葛雷斯菲爾的信仰,成爲了禰的東西──到時的我肯定不會再是禰所期待的存在了。」
那位戴着兜帽、沉默寡言的神明,真的賜給了我非常寶貴的東西。
就算那樣並不是最佳的選擇。
正因爲如此,我希望對禰獻上最大的敬意。
我依然認爲自己只能這樣做。
我點點頭。
不可思議地,我回想起許許多多的東西。
我們互相笑了一場後──
【若你回心轉意,隨時歡迎你叫我一聲喔?我會眨眼間就讓你成爲最高等的不死族。即便是在即將喪命的那一瞬間,或者腦袋已經被砍下之後也無妨。對了──如果沒了腦袋,就封你爲
無首的騎士王
如何?】
而不死神就像是配合着音樂般流利地不斷說着。
「是的。」
【…………真傷腦筋。】
雖然從相識以來就是敵人。
笑得非常愉快。
祂無法忍受看到靈魂被拖累、陷害,在苦惱與後悔之中漸漸失去光輝。
清澈的豎琴聲有如在彈跳般愉快地演奏着。
對於那樣直率的誇獎,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而這麼回答。
【…………】
就在我目送祂離開,不經意微微露出笑臉的瞬間──
【那麼,我要走啦。葛雷斯菲爾也差不多要發脾氣了吧。】
「即便如此,神還是給了我重新來過的機會。允許我再次振作起身,往前邁進。」
「我不會接受禰的引誘。我會繼續與禰爲敵──因爲我尊敬禰。」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類看透到這種地步……你這人看似耿直,其實意外敏銳啊。連神意都能看穿,你已經可以自稱爲賢者了。】
「不死神斯塔古內特,請容我拒絕禰的好意。」
不死神斯塔古內特曾經說過。
昨晚不但施展過多次祝禱術又和不死神對話而感到有點疲憊的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從分配到的小屋走出來一探究竟。
遠處傳來精靈族的音樂聲。
【沒錯……自從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注意到了。你的靈魂並不算強韌。你只要放棄就會屈服,墮落。就只是那種程度的靈魂。】
不死神的使者烏鴉笑了。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感謝才足夠。
【反過來講……脆弱的靈魂啊,或許正因爲如此,你才成爲了英雄吧。】
還是說你比較喜歡
不死之王
啊?不死神愉快地如此說道。
我雖然無法與禰產生共鳴。
是因爲包含思想、謀略、慈悲以及其他一切在內──不死神斯塔古內特這尊神明真的是值得尊敬的存在吧。
「不死神斯塔古內特,禰是值得尊敬的敵手,偉大的神格。」
不死神依然沉默。
不死神沉默了好一段時間後,小聲呢喃。
彷佛被擰了一下的痛覺忽然傳來。
「──畢竟禰也不想看到墮落的英雄對吧?」
【……果然不行嗎。】
【那麼,再會啦──我愚蠢又聰明的敵手,燈火的
聖騎士
啊!】
我回想起初次見面時感受到的絕望。
──透過不成爲禰的東西,繼續與禰爲敵的方式。
我也知道會這樣啊。烏鴉如此說着,笑了。
當時的我想必就會在不死神面前屈服、崩潰了。
帶着內心由衷的敬意。
◇◆◇◆◇◆
從遠處再度傳來精靈聚落的音樂聲。
「不敢當。」
雖然剛纔被龍的低吼聲中斷,不過看來他們又重新開始宴會了。
【……唉,看來我又拉攏失敗啦。】
就算那是難看而笨拙的做法。
結果發現是梅尼爾和蒂娜在爭吵。
我用還沒清醒的腦袋想了一下──
「搞什麼,是情侶吵架啊。」
得出這樣的結論,並打算回到小屋中繼續睡回籠覺。可是我兩邊的肩膀卻忽然被用力抓住。
「喂,給我等等。」
「你剛纔說了什麼?」
好有魄力的聲音。
我的睡意頓時消散,同時噴出了一身冷汗。
「……啊、啊哈哈。」
神啊,我現在究竟該怎麼回答纔好?
就在我笑着含糊過去後,蒂娜小姐深深嘆了一口氣。
「……在這種時候,怎麼可能爲了男女感情的事情衝昏頭嘛。」
哎呀,這麼說也對。
畢竟現在是攸關聚落存亡的關鍵時期,不管怎麼想都有比感情更應該優先的事情。
「就是說啊。」
梅尼爾也對蒂娜小姐的意見表示同意般點點頭……
「如果不是在這種時期就好了。實在可惜。」
就在他聳聳肩膀如此說道的瞬間,我清楚看到蒂娜小姐動搖得抖了一下肩膀。
「如果不是在這種時期,你就會有所表示了嗎?」
「嗯?那當然啊,她這麼漂亮。」
……我想這樣的性情或許是因爲他們是長壽不老的種族吧。
蒂娜小姐頓時「咦?咦?」地困惑起來。
爲求與外界接觸而啓程離開的勇士們最終沒有一個人回來,就這樣過了兩百年──
原來如此,不愧是老將。講得真有道理。
「咦?」
在對女性甜言蜜語的技巧地位上,我和梅尼爾之間有相當大的差距。
「你這人真的是■■呢!」
「請問該怎麼辦呢?」
「葛魯雷茲先生,麻煩你去把祿和雷斯托夫先生也叫過來。要全副武裝。」
基於幾乎不衰老的性質上,聚落中需要別人保護的小孩和老人就很少,在體能上年輕的人口會比較多,才形成了這樣的特質。
「對於拯救了性命、幫忙找回了希望的恩人,對於接下來準備前往戰鬥的你們,難道我們可以毫不顧慮對方的狀況,強加要求更多的戰鬥嗎?因爲我們很傷腦筋,因爲我們自己無力解決,所以拜託勇者大人幫幫忙這樣……要求你們把原本要做的事情往後延!」
因此我們沒辦法帶路。蒂娜小姐如此說道。
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啊──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葛魯雷茲先生緩緩現身了。
她的意思是指:不希望因爲依賴恩人,而給了對方更多的負擔。
然而──
「在《
銀月之枝
》的精靈間,能夠當着女性面前唱上一首情歌才稱得上獨當一面的說……」
「要那樣講你才■■■啦。」
「我纔不願意呢。那麼不要臉的請求,我提不出來。」
「雖然變得很虛弱,不過勉強可以探測到。」
蒂娜小姐歪着頭,露出笑臉……
「再說,我跟這傢伙怎麼可能虛弱到只是對付個普通的魔獸就消耗精力嘛。」
蒂娜小姐用雪青色的眼睛瞪了梅尼爾一下後,梅尼爾輕輕聳了聳肩膀。
「至少也會隨口稱讚個一兩句當成問候吧?」
「然而現在《森林之主》的附近一帶已經成爲了魔獸的地盤,不是屬於我們的領域。」
這跟餐後散步其實也沒什麼兩樣,而且要是放着不管我反而會很傷腦筋。
她聽到梅尼爾接着講出口的話而當場僵住,然後又全身顫抖起來。
那想必是一段連和人鬥鬥嘴的行爲都會忘記的艱辛歲月吧。
「反正也沒規定說如果你們沒要求我們就不能行動吧?就當是我們雞婆,愛多管閒事啦。」
或許就跟前世的日本人和義大利人差不多吧。
◇◆◇◆◇◆
確實,所謂《森林之主》是森林的中樞,堪稱最大要害的存在。
「呃,不過梅尼爾是值得信賴的人物。這點我可以發誓。如果需要什麼保證,我願意當人質……」
即便是多少有恩的對象,但身爲森林居民的精靈族想必還是不會那麼輕易就讓外來人物進到那樣的地方吧。
呃、什麼、這是……這是什麼狀況?
昨天是因爲光治療病患就忙得不可開交了,不過我本來也是打算今天起牀後要找梅尼爾商量這件事,問他是否能夠稍微改善這片森林的現況。
「倒不如說是你太不熟悉怎麼對待異性,都讓人感到不安啦。」
「那就更應該要拜託你們,是嗎?」
「我說你啊……」
就像之前《
獸之森林
》差點被科爾努諾斯污染一樣,萬一讓抱着惡意又力量強大的存在接觸了森林之主,將會使狀況變得很嚴重。
「……精靈族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聽到我這麼說,蒂娜小姐卻對我搖搖頭,像在表示:不是那樣。
梅尼爾皺起眉頭,但蒂娜小姐依然交抱雙臂,擺出堅決不答應的態度。
我忍不住延續這個話題後,蒂娜小姐深深皺起她秀麗的眉毛──並用力把臉別開,準備對梅尼爾說些什麼的時候……
那兩人持續展開激烈的舌戰,精靈語越講越快,搞得我都聽不太清楚了。
話說回來,他們這些罵人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呃,就是……」
「要那樣講,《
昴星之枝
》的傢伙就是一羣潑辣的烈馬吧。」
梅尼爾一派輕鬆地如此說道後,輕輕戳了一下我的手臂。
甚至很接近前世愛爾蘭神話中所謂的
誓約
。
梅尼爾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對我說道:
我不得不點頭表示同意了。
聽我說明完狀況後,葛魯雷茲先生露出感到有趣的表情。
她聳聳肩膀……
「我實在無法理解你那種思考方式……」
要是刻意打破誓言,不難想像會招致不太好的結果。更何況萬一我們回程時發現這個聚落被毀滅,可就不只是晚上睡不好覺而已了。
「可、可是,我們……!」
「就是因爲那樣,《
銀月之枝
》那羣人才會被說是不知檢點啦!」
「既然如此,那就──」
「絕對不行。」
在《大崩壞》的戰亂之中失去衆多優秀的戰士與妖精師。
「既然這樣,那又是爲什麼?」
蒂娜小姐卻表現得相當抗拒。
「等集合之後,我們喫完早餐就出發。」
「然後呢?什麼要不要去的,你們到底在講什麼?」
這真是無比高尚又無比麻煩的個性。這下我非常能理解大家爲何會那樣說了。
「這裏的《森林之主》,我應該稍微可以治療纔對。」
「那我們就自己行動吧。梅尼爾,你能知道《森林之主》的位置嗎?」
與外界文明斷絕了來往。
梅尼爾不太高興地如此回答。
「你說什麼!」
「就是這樣,總之你們沒有必要爲了幫助我們而花費太多的精力。」
「好。」
「……!」
唔。他點點頭說道:
畢竟我發過誓,要成爲神的手拯救受苦的人。
「不但很信任,也非常感謝。畢竟光是昨天一個晚上,就不知拯救了我們多少人的性命了。
這並不是說受別人救助會覺得怎麼樣之類的問題。
……在這個神明確實存在的世界中,立下嚴格而強力的誓言是很有分量的。
「怎麼可以讓你們去嘛。」
「就是去討伐魔獸啊。」
「就是《森林之主》啊。」
梅尼爾……
的確。
「咱們自己動手便行。」
「看,很有精靈族的樣子對吧?」
「……我很信任你們的。」
我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忍不住看向梅尼爾尋求幫助。
不知不覺間,他們又開始吵了起來。
他帶有傷疤的臉雖然平常總是表情嚴肅,但現在因爲還是大清早,看起來似乎有點困的樣子。眼皮也才睜開一半而已。
等他們吵架稍告一段落後,我介入其中拉回話題。
不過……
「……如果你們要求帶路,而我們能夠安全帶你們到《森林之主》的地方就好了。」
「呃、等等……等一下。怎麼講得好像只是去散散步消化一下似的,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森林被詛咒與毒侵蝕、孤立、患病、衰微。
轉眼間就會衰老的人類實在沒辦法像他們這樣啊。
蒂娜小姐說着,沉下眼皮。
……就連那個古斯都沒教過我的詞彙,應該是相當誇張吧。
只要你們有所要求,我們都希望儘可能答應。若要求提供戰力,我們就會派出戰士;若需要有人領路,我們也會樂於帶路。」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蒂娜小姐好像莫名愉快的樣子。
「怎麼回事?」
……這時,我不經意回想起昨天剛抵達這個聚落的時候,那羣精靈們陰喑的表情。
而且精靈在這類爭執的場面中經常會使用諷刺或暗喻的表現方式,讓人更加難以理解。
……不過,那樣的梅尼爾有時候也會很遲鈍。
因此就像葛魯雷茲先生所說,我們擅自多管閒事,出手幫忙吧。
「然後咧?自尊心那麼高的精靈小姐在遇到恩人打算擅自前往危險地區時,打算怎麼做啊?」
「~~!啊啊,真是的!」
反正照他們的講法也沒資格制止我們,再說以實力上他們也無法阻止我們。
「你們等一下,我去找幾個能夠馬上動身也有實力的人過來!不要擅自走掉,知道了嗎!」
蒂娜小姐說完,便快步跑走了。
我、梅尼爾和葛魯雷茲先生則是互看一眼後,當場大笑起來。
◇◆◇◆◇◆
精靈族居住的森林在世界各地通常都被視爲不可侵犯的領域。
雖然可以列舉出很多理由,不過當中最單純也最強力的一項,就是因爲守護林的精靈族多半都是優秀的獵人,同時也是妖精師。
在森林中與精靈族敵對,將意味着自身悽慘的死亡。
若具體來講,就是會像獵物一樣被追着到處跑,連休息睡個覺都沒辦法,而且還會被妖精迷惑,最終成爲野獸的食物。
因此精靈族的森林不可侵犯,是受到各個種族敬畏的聖域。
然而,在這個《
花之國
》的精靈聚落中卻沒有什麼強大的戰士或妖精師。
這也是當然的。據說他們主要的獵人戰士與妖精師們在那個《
大聯邦時代
》崩壞的時代,都勇敢挺身與惡魔們奮戰,犧牲了性命。
對於長壽而不太生育小孩的精靈族社會來說,那是相當重大的損失。
而且之後又因爲《
忌諱話語
》使森林受到詛咒,《黑鐵之國》遭攻陷後變得孤立無援,就使情況更加嚴重了。
徘徊於周圍的怪物與毒氣讓聚落無法獲得充足的食糧,再加上妖精力量衰弱的環境之中,實在不可能培育戰士或妖精師。
僅存少數有本事的精靈們又據說在嘗試與外部接觸的行動中失敗,沒有再回到聚落。
……這麼說來,之前在那條淤塞的河川看到的溺死屍體中,有些只是剛腐敗沒多久而已。
如果是兩百年前的遺骸,不管怎麼想都應該只剩下骨頭纔對……換言之,就是那麼一回事。
「以女神的燈火立誓。我絕對沒有後悔。」
梅尼爾雖然似乎想對她說些什麼,但我立刻制止之後──
從我選擇了這種人生的那天起。
「既然這樣……」
如果說是要送給他們,他們有可能不會接受。因此我就當是硬塞給他們,把船丟在這裏。
即便是從聚落精挑細選出來的這幾位精靈,臉色看起來也不算太好。
「你這人明明外表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有時候卻血氣很盛啊。」
不過其實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應該會很麻煩吧。」
聽到我如此斷言,蒂娜小姐的臉變皺了起來。
「我們並沒有餘力帶着包袱在身邊。」
祿這麼說着,笑了起來。
對,我沒有後悔。
蒂娜小姐代表那些精靈們向我如此問道。
長期以來受毒侵蝕而衰弱的體力,光靠祝禱術是無法恢復的。
「從空中會有
紫毒蛾
……」
被這麼一說,我忍不住把視線別開了。
因此在後方待命也是很重要的任務。
敵人才剛現身,就被祿用《金剛力》的長柄戰斧當場擊扁。
或者應該說,他們即使被逼到這樣的絕境也依然能保持聚落的秩序,而且始終不放棄與外界接觸而把人送出去。我覺得光在這點上其實就很厲害。
這些魔蟲連已經被大幅削弱力量的精靈聚落都沒能攻陷。現在的我們可沒弱到面對這種程度的威脅就會陷入苦戰的地步啊。
雖然我們現在已經來到山脈的東邊山腳,敵人應該來不及把佈署在西側的戰力一口氣轉移到東側來,但風險依然很高。
他們的疾病雖然已經治好,但也只是把體內的毒素或
瘴氣
去除而已。
其他精靈們也同樣表現得非常喫驚。
「啊,請問就是這個吧!我會加油!」
「首先是身上覆蓋有甲殼的
大蠼螋
,防禦能力很棘手……」
梅尼爾拉開手中泰爾佩瑞安的《銀弦》之弓,發出清脆優美的弓弦聲。
「因此,這樣就好。」
「做這種事情,要是讓龍或惡魔們察覺到──」
而且正是因爲這樣,神纔會賜給我如此超乎尋常的庇佑。
……只要有哪位精靈利用我們的船沿河逆流到上游的湖泊,抵達湖畔的城鎮,剩下的事情交給古斯肯定就沒問題了。
蒂娜小姐最後找來四名精靈獵人,和我們同行。
接着又轉回頭……
事到如今,根本沒必要再去思考要不要打破誓言之類的問題了。
「什麼問題?」
◇◆◇◆◇◆
若換作是人類聚落,應該早就遠遠超過崩壞的界限了。
我點頭回應。這的確會很麻煩。
「……威廉,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在這樣的狀況下,若《森林之主》的王座被魔獸們佔據爲地盤,他們確實也無力奪回吧。
蒂娜小姐點點頭後,與她背後的精靈們似乎在確認什麼事情似地對視一眼。
「我們好像沒事可做呢。」
「我明白了。」
「公子說得沒錯。」
「在後方待命也很重要。」
「是的。」
「…………」
「若已經被敵人察覺我們的行動,接下來的關鍵就是速度。請快點。」
梅尼爾還姑且不說,但其他三個人和這次的事情根本沒什麼關係。
露出做好覺悟的表情如此說道。
陰暗的天空下,我們走在一片到處都是枯樹的森林中。
「真是屈辱……」
葛魯雷茲先生用一如往常的嚴肅表情緩緩點頭。
遺漏的部分也被葛魯雷茲先生的《碎劍》戰槌敲得粉碎。
「……真的?」
不知不覺間,他們臉上都露出羞愧的表情。
「…………」
「比起那種事,我們現在更不能對這個聚落見死不救。畢竟在我們回來之前,誰也不曉得會有多少人喪命。」
精靈們雖然表現得相當開心,但那份喜悅卻又漸漸消失。
一如我之前對不死神提出的宣言,我並沒有爲了獲勝而拋棄任何人的想法。
我已經抱着那樣的打算準備好行囊過來了。雷斯托夫先生如此說道。
恐怕到半路就已經喪命啦。
到了這個階段依然沒事可做的我,該怎麼說呢?總覺得身體蠢蠢欲動啊。
只是……
我方几乎不費吹灰之力。
……哦哦對了,我們的船就丟在這邊,帶不走的物資和糧食就請你們自由處分。船上也留有簡單的地圖。」
「好。」
「…………!」
「我們只派一個人回去聚落告知大家就好……所以也帶我們一起去吧。應該至少可以當誘餌或肉盾纔對。」
另外,因爲《黑鐵之國》淪陷造成武器方面無法得到充足的供給,金屬製品似乎也變得相當貴重。甚至有人就像石器時代一樣,使用石頭制的箭頭或槍頭。
畢竟我家爺爺很精通精靈語,也知道我們的城鎮位於河川下游。
「咦?直接啓程的意思是……」
我伸出手掌,打斷似乎想繼續講些什麼的蒂娜小姐。
雖然從後頸微微刺痛的感覺看來,現在狀況應該變得不太樂觀,但我本來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受了你們這麼多恩惠……我們卻只能眼睜睜看着你們前往死地嗎?」
原本被噁心嚇人的蟲子附着、幾乎快要枯死的巨樹稍微恢復了生命力後……
當場拒絕了他們的覺悟。
然而,我們始終都沒有改變隊形就攻進了王座。梅尼爾接着將到處都是繭與幼蟲的噁心現場一掃而空。隨後把他的幾分力量注入《森林之主》中,使毒氣消散,森林恢復力量,精靈們大聲歡呼──
「……然後,把王座佔據爲自己地盤的是蟲類魔獸……好像叫魔蟲吧?」
「要是剛纔也跟着大鬧一場就好了……」
搞不好他們內心其實不太高興,因此我低下頭向他們道歉。
「您會這麼做我們都很清楚,所以請不用在意……更何況要是沒有威爾大人,我們應該連抵達這地方都辦不到。」
「不過。」
「──祿、雷斯托夫先生、葛魯雷茲先生,很抱歉因爲我個人的因素拖累你們了。」
朝我們襲來的巨大毒蛾被弓箭不偏不倚地射中要害,掉落到地。
他真的很理解我的行動模式。實在感謝。
的確,就是因爲有我們在背後保持警戒,祿、梅尼爾和葛魯雷茲先生才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大顯身手。
那就是我立下的誓言,而我也希望一直遵守下去。
另外,我們也有無法再回到這裏的可能性。
「不需要。你們實力不足。」
看到那三人一路痛宰巨大魔蟲們的情景,蒂娜小姐變得說不出話來了。
「沒錯,事到如今沒必要再講那些了……現在更重要的是,照你的個性應該是打算就這樣直接啓程對吧?」
當然我們是抱着要獲勝的想法前往戰鬥,但如果因爲這樣就完全不考慮落敗後的事情是很愚蠢的行爲。
我露出苦笑如此說道,結果就被雷斯托夫先生開口告誡了。
毒、怪物、糧食、物資。這個場所會造成誰犧牲性命的因素多到不勝枚舉。
「瞭解。」
「是的。可以麻煩你帶我們到最近的地底入口嗎?
梅尼爾甚至沒有詠唱,一陣風就彷佛隨着他的意思吹散了鱗粉。
「啊,小心有毒的鱗粉……」
「唔,公子,這是很好的訓練對象啊。」
眉頭深鎖如此呢喃的蒂娜小姐,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吞下了什麼極苦無比的東西。
「不過、我明白了……就遵從你們的判斷吧。」
「可是蒂內琳德……」
「這也未免……」
「──你們難道要對自己的無力視而不見,丟更多的臉嗎?」
背後的精靈們紛紛想出言抗議,但蒂娜小姐再度把頭轉過去,讓他們閉嘴。
「現在的我們不管再怎麼虛張聲勢都只是一羣患病的弱者。是弱者呀……」
這句話彷佛是在說給她自己聽似的。
「──往這邊。跟我來吧。」
她說着,踏出步伐。
我瞥眼看到她那雪青色的眼睛滲出了不甘心的淚水。
梅尼爾悄聲對我說道:
「喂,威爾。像那種發言就讓我……」
「不,應該由我來說。」
或許梅尼爾本來打算要站出來扮黑臉的。
但我總覺得,那樣未免太殘酷了。
◇◆◇◆◇◆
那是裝在一道石造巨大拱門上的神奇金屬門板。
矮人風格的造型與精靈風格的裝飾互相融合,還有用古代字體刻了好幾道的《記號》。
從門縫中不斷溢出不祥的
瘴氣
。
「《西門》……沒想到能有一天再次來到這裏。」
「啊、啊……!」
「應該由你來打開它。」
不知不覺間,我發現夥伴們也都按着自己的胸口跪在地上。
我當場全身僵硬,後頸寒毛直豎。
本能用全力揪起理性的胸襟,發狂大叫。
這是透過《
大聯邦時代
》的高等技術製成、靠現在的技術水準還無法重現的門扉。
「籲……籲、籲…………」
呼吸變得凌亂而急促。
就連意識還算清醒的蒂娜小姐也癱坐在地上,全身發抖,眼淚直流。
對付惡魔還姑且不說,但我本來就不認爲靠小伎倆能夠騙得了牠。
深吸一口氣後──
今後也應當延續下去的日常生活。
「……!嗚……」
我抬頭仰望已近在眼前的紅褐色山脈。
「……!」
在腦海的畫面中,金色的獨眼伴隨着殺氣漸漸眯細。
大家表情都很好啊。我不禁這麼想。
在河川或海面上來來往往的白色船帆,充滿朝氣的船歌。
我向每個人都施加了好幾道耐毒類的魔法與祝禱術。
雙腳開始發抖,感覺隨時都要癱坐到地上。
祿也望着那道門,緊閉起嘴脣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接着詠唱一句《話語》,點亮槍頭的光。
我重新握起《
朧月
》的槍柄。
「是的。」
從淨化《森林之主》的前後時,我後頸部就感受到微微刺痛,因此多多少少知道我方已經被察覺了。
花朵造型的金屬製大門環,附近刻有大大的《記號》。我小心謹慎地解讀那些已經被嚴重磨耗的文字。
最後只留下彷佛在咧嘴奸笑的氣息。
「是的,我們就是來挑戰這樣的存在。」
這不是惡魔搞的鬼。
不安與恐懼擾亂着我的心。
如今已使用多年的這把槍,就跟初次握到手中時一樣,彷佛會吸附在手上似地合手。
大聲說出意思爲勇氣與力量的《話語》。
「…………是。」
大傢什麼話也不說。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丟下一切現在馬上逃啊!贏不了的!
在那視線緊盯之中,心臟就像是被緩緩掐緊一樣感到越來越難受。
「這就是、《黑鐵之國》的、入口……」
和亞龍完全是不同等級。甚至和那個不死神的《
木靈
》相比起來,以戰鬥力來講更強大吧。
祿感到猶豫似地沉默了一下,最後緊閉雙脣,站到門前。
……即便早有預料,但這樣超越常理的力量還是讓我不禁戰慄。
「《
敲打
》、《
門即開啓
》……《
爲諸位
》。」
他雖然以矮人來講個頭算高,但與這扇巨大的門相比起來還是難免顯得矮小。
手握武器,振作精神,站挺身子。
而且只靠一道視線。
這就是龍。這就是與龍爲敵。
祿抓起門環,舉止慎重地叩了兩下門。
「籲……籲……」
「……你們真的要進去?」
梅尼爾也叫來風的妖精,將新鮮而清淨的空氣集中到我們周圍。
雖然知道──但萬萬沒料到是如此超越常理的程度。
在他們進行作業的這段時間,我觀察着眼前的門板。
鎮定混亂的心,強硬調整呼吸──
《話語》的威力如波浪般往周圍空間擴散的同時──強大的壓力與黃金獨眼的畫面也像是被彈開般消失。
「你們……你們打算要挑戰、這樣的存在……?」
光是從地底傳來的視線與殺氣,就造成了如此嚴重的傷害。
──
筆直凝視着我們、如爬蟲類般的一隻金色眼睛
。
對全身肌肉注入力氣,睜大眼睛,把雙腳踏穩在地面上。
梅尼爾大口喘氣,不斷拍打自己顫抖的雙腳。
◇◆◇◆◇◆
「《災厄的鐮刀》,邪龍瓦拉希爾卡……」
刻在門上的《記號》頓時發出光芒,門板周圍微微作響。
即便是將軍,不,甚至是王等級的惡魔,想必也辦不到這種事情。
「祿才適任啊。」
──我回頭一看,發現那幾位精靈們除了蒂娜小姐以外全都昏過去了。
仔細觀察,這道門不但是用現在精鏈方法已經失傳的除魔金屬製成,而且還施加有好幾道的祝福。
每天賣力工作的人們發出的喧鬧聲。
蒂娜小姐愕然地如此呢喃。
葛魯雷茲先生感慨萬千地如此呢喃。
──這絕對是龍搞的鬼沒錯。
雷斯托夫先生緩緩調整呼吸,緊緊握住手中的劍柄。
壓力變得更加強烈。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嗎。」
……我什麼話也沒說,大家便已經重整好了狀態。
一個畫面彷佛硬塞進我腦袋似地出現在腦海。
如今已失落的《黑鐵之國》真正的繼承者就是他。
當!當!門板發出響亮的兩聲。
對葛魯雷茲先生而言,這是睽違兩百年的返鄉。對祿而言,這是他初次來到故鄉。
有如張開雙臂迎接我們進去般,巨大的門沉重地、緩緩地打開──就在那瞬間,一股強烈的寒意襲來。
「……!」
連諸神也不敢小覷,不死神也預言會致我於死的,神話時代的邪龍。
那些精靈中有幾位甚至已經失去意識了。
自從不死神的《
木靈
》以來,從未感受過的絕望與重壓。
惡神的眷屬們別說是叩門了,光是貿然靠近就會受到非常嚴重的傷害。
「籲~……呼~……」
「爲了奪回山脈,爲了找回平穩的日子。」
「《
勇氣
》!」
「……嗚!」
……腦海中浮現《
白帆之都
》,以及《
燈火河港
》的和平情景。
因此有權利打開這道門的──除了祿以外沒有別人。
「……嗚、呼!該死……!」
但又立刻咬緊牙根。
「──……」
我忍不住快要跪下膝蓋──
我對心地善良的黑髮朋友如此說道。
葛魯雷茲先生和祿則是把身體靠在門上,勉強沒有倒下。
「威爾大人……請問、由我來敲嗎?」
「祿……你敲敲門,那就是暗號了。」
雷斯托夫先生毫不鬆懈地注意着四周狀況,葛魯雷茲先生和祿也專心爲武裝進行最終檢查。
各個都是已做好覺悟的、戰士的表情。
「所以,我們要出發了。」
「唉呀,總會想辦法活着回來啦。」
「沒錯,要做的事情都一樣。」
「……我會加油的。」
「嗯。」
大家各自如此說完後,一同面向門口。
敞開的大門另一側就像教人毛骨悚然的一張嘴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的隧道等待着我們。
「……等等。」
蒂娜小姐的聲音傳來。
於是我轉回頭,看到她站起發抖的雙腳,筆直望向我們。
即便臉色發青,也依然用優雅的動作將手心放到自己左胸前──
「──我們《
花之國
》的精靈們絕對不忘此恩。我在此向祖神蕾亞希爾維亞發誓,必定有一天會報答這份恩情。」
她有如在祝福我們般露出笑容。
「願你們的路途上常有善良諸神以及勇氣靈精的保佑。」
於是大家也同樣笑着點頭回應。
就這樣,我們踏出了步伐。
朝石造的矮人隧道。
朝《
鐵鏽山脈
》的地底。昔日繁華的《黑鐵之國》的遺蹟。黑暗的下坡──
頭也不回地往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