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四章

《世界盡頭的聖騎士》 · 柳野かなた · 2.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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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盡頭的聖騎士》 · 1 死者之街的少年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不死神離去之後……

我將被傷得滿目瘡痍、失去意識的那三人搬運到神殿內。

他們都被破壞到不死族勉強還能活動的極限。之所以沒有完全被破壞,是因爲不死神的目的是要獲得那三人的靈魂。

他們三人都是高等不死族,受了傷大致上都能立刻復原,但這次就沒辦法了。

這次的損傷實在太嚴重,再加上傷害他們的正是不死力量的泉源《不死神的木靈》,不可能馬上就復原的。

看他們如此遲緩的復原速度,我想到了明天別說是無法痊癒,恐怕依然還是重傷吧。

「……────」

我首先搬送的是手臂粉碎、喉嚨穿刺傷的瑪利。她全身癱軟無力,瘦而輕到教人難過的程度。

接着是古斯,但因爲我無法觸碰身爲靈體的他,只能使用幾種《話語》移送,卻好幾次忍不住聲音發抖。

最後把布拉德碎裂的骨頭一塊一塊按照部位整理、搬送。緊咬牙根,忍着淚水,一趟又一趟地往返神殿與山丘。

……都是我的錯。是我奪走了布拉德與瑪利的執着。

古斯之所以反對養育我的理由,以及他將過度的知識硬塞給我的理由,企圖殺掉我的理由,希望我故意輸掉的理由,我總算都明白了。

布拉德與瑪利兩人的個性上不可能會對我見死不救。但是一旦收養我,他們搞不好就會失去執着。因此古斯纔會強硬反對收養我的事情。

但他的反對並沒有奏效,而且收養之後發現我……因爲前世記憶的緣故對事物理解得特別快,又努力要成爲一個乖小孩,讓布拉德與瑪利更加提升了對養育我的熱情。

古斯那段時期對我施行過度的填鴨教育,大概就是爲了壓垮我吧。用大量而不講理的課題壓垮我,試圖讓我變得討厭學習。然而我不但沒有被壓垮……布拉德和瑪利也明顯漸漸對《上王》失去執着,漸漸變得傾心在我身上。

所以古斯纔會狠下心決定殺掉我的。

當時他之所以會使用《

石人偶創造

》與《

石礫

》,是爲了將我的死亡僞裝成在到處都是瓦礫的地下城中意外喪命的。

我並不認爲那是殘酷的決斷。

兩名友人的靈魂將被惡神永遠拘束的可能性,以及只不過是撿來十年左右的小孩子的性命,將兩者放到天秤上衡量之後選擇前者,絕不是什麼奇怪的判斷。

而且我想古斯心中應該也有糾纏過。

都是我,害得養育之親又要死了。

「哈哈哈,瑪利就多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所謂男人都是這樣的。」

而那三人始終都安安靜靜地聽着我說話。

「………………」

什麼叫『這次一定要』?這次還是一樣啊。

「…………不是、那樣。」

我忍不住低下臉,怎麼也抬不起頭。

在昏睡狀態的三人面前,我不禁跪下雙膝。無處宣泄、宛如火燒般的心情在我胸口中攪動。好痛,實在好痛,痛到我不禁在冰冷的地板上。

古斯決意獨自一個人與神的《

木靈

》交戰。爲了保護我、布拉德與瑪利,他決定只靠一個人的力量迎戰那教人恐懼的存在。

胸口好痛。痛到教人難以忍受。

我那個時候──心中究竟是怎麼想的?

啊啊,我果然是個人渣。

這三人肯定從生前時就是這樣交談的。

引擎運轉的聲音。載着白色棺材的推車經過眼前。火葬爐的門伴隨無機質的機械聲響緩緩關上。

我只會開心忘我地想着『這次要認真過活』什麼的,只會天真無邪地相信他們總有一天會向自己說明一切,只會對即將前往的外面世界懷抱希望。

「就連我上輩子……遭受我添了一堆麻煩的父母過世的時候,我也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哭。」

「嗚嗚嗚……」

恐怕在那過程中,他們和古斯之間起過不少爭執吧。

彷佛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湧上來,讓我難以呼吸,淚水滲出。

……當時的古斯究竟有多難受、多苦惱,究竟是抱着怎樣的心情放過我的?

「我纔不是、那樣、讓你們三個人可以期待的、存在……」

聽到瑪利難得講出這樣恐怖的發言,另外兩人都頓時大笑起來。

我只是來到新的環境中,以爲自己可以從頭來過而開心忘我的……

即使聽到這些話,我還是沒辦法看向那三人。

「呵呵呵,不過呀,講這話或許有點不好……但我看到那個不死神蒼白的臉被消滅的時候,內心其實感到有點爽快喔?」

而我卻什麼都不知道,一直以來都過得悠悠哉哉。殊不知自己的生活是建立在古斯的苦惱,以及布拉德與瑪利的自我犧牲之上……

我剛纔趴着、哭着、呻吟着、道歉着,不斷道歉着……不知不覺間,從途中的記憶就中斷了。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昏過去,還是睡着了。

「要是染上什麼壞習慣,不就會改不掉了嗎!」

淚水不斷溢出眼眶。

「唔……唉呀別擔心,威爾沒問題的。」

「那樣不對,威爾。這只是我們爲自己過去愚蠢的行爲還債而已,不是你的錯。」

然後,當最終演變成致命性的事態時……

「嗚嗚…………」

「聽起來不錯啊!把那傢伙想要得到的我們的靈魂都一起解體消滅是吧!」

「……嗯。」

「根本是個人渣啊。」

關於我擁有前世記憶的事情。關於我前世有多無藥可救的事情。

……就算投胎轉世了,我依然什麼也沒改變。

即使有預測到我會反抗,古斯依然沒有把理由告訴我。明明他內心應該很想控訴:就是你即將爲那兩人帶來破滅……但他卻什麼也沒對我說。

「對、不起……」

「唔,就是要抱着那樣的志氣……雖然不知道這種狀態下還有沒有辦法使用,不過老夫下次將《存在抹消的話語》用得更豪邁點,把那傢伙和咱們都一口氣消滅掉如何?」

在重要的時候什麼都做不到。只會窩在昏暗的房間中,被無處宣泄的感情燃燒着胸口,反覆不知說給誰聽的道歉。

「唉呀,就把老夫們至今教過你的一切當作是賀禮吧。」

「真是美妙的計畫呢,古斯。」

古斯利用奇襲與出乎對手預料的王牌一口氣壓制纔好不容易獲勝一次的。但想必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吧……畢竟這三人的傷勢都非常嚴重。

胸口、好痛。火燒般的感情在我胸口內側不斷攪動着。

就連這樣的記憶都沉入五里霧中的我……

我宛如吐出鮮血般,用顫抖的聲音,擠出話語。

「哦,那可不好。你要好好喫啊,先喫飽要緊。」

思緒不斷在腦中打轉。好難受,好痛苦,好悲傷,好丟臉。

他們知道養育我有可能會失去執着。也猜想到他們自己可能破滅,留下古斯一個人。即使明白這一切,他們依然選擇了收養我。

……即便是我也知道,他們是在強裝開朗。

「我們違背輪迴存在了太長的時間,必須好好支付代價纔行呀。」

「總之就是這樣,威爾。你已經成年,可以獨立了。快點離開這裏吧。」

我本來還覺得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打贏神明,而且既然是契約就沒辦法的,不過既然能夠消滅一具,搞不好意外可以辦得到喔。布拉德笑着如此說道。

像個自首罪狀的犯人一樣,我把心中所想的一切都化爲語言說了出來。

帶着自責、羞恥與悲嘆,各種負面感情攪在一起。

「說得也是……我們三人合力修理祂一頓吧?」

不對。不是那樣啊。

只會添麻煩,什麼也沒回報,什麼也無法挽回。

感受到他們的溫暖,燃燒般的感情頓時在我心中攪動。

現場的氣氛相當明快。

「喂……你臉色真難看啊……」

「嘿……」

全身到處損壞的布拉德讓下顎喀喀作響地笑了起來。

喉嚨依然沒好的瑪利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前世父母親的死。我一路來只會添麻煩,卻什麼也沒回報,父母就過世了。

上輩子模糊的記憶湧上腦海。

「對、不起……」

「關於這點,我也是很信任威爾呀……」

「到外面去好好闖蕩一番,收個小弟之類的,然後也學一堆壞壞的遊戲吧。」

還有叫我故意輸給布拉德的時候也是一樣。那是爲了避免因爲我獲勝讓布拉德感到滿足而失去執着才那麼說的。

「雖然沒能爲你祝賀,也沒能爲你舉行成年儀式,實在很遺憾……」

「啊,喂!布拉德!不要教他那些奇怪的事情!」

這次一定要?什麼叫這次一定要?

你有話就說說看吧。被布拉德這樣示意,我就像潰堤似地把全部說了出來。

「唔,去泡壺藥草茶之類的來喝吧……老夫看你肯定從昨天就什麼都沒喫了。」

「不可以喔,威爾。冬天怎麼可以睡在地板上呢?」

明明他們可以把我丟着不管,或是隨隨便便養大。但他們卻選擇認真面對我,用心栽培我。

關於我重獲新生後,決定這次一定要好好過活的事情。關於我的存在折磨着那三人,自己卻什麼也不知道地悠悠哉哉生活的事情。關於自己到頭來什麼也沒回報的事情。

我想布拉德和瑪利恐怕早已做好覺悟了。

沒錯。

「……話雖如此,不過古斯老頭倒是完全無視於契約,還打算把討債人揍飛,結果失敗啦!你還是老樣子這麼嗆啊。」

「對不起……對不起……」

「唉呦,真的呢……」

不只是對於殺掉我這件事本身,而且照古斯的腦袋,他不可能沒思考過我的死亡會讓那兩人變得空虛,更加失去執着的可能性。到頭來的問題還是那兩人的心。古斯自己肯定也很清楚,這不是靠邏輯能夠選出正確答案的問題。或許正因爲如此,他纔會決定交給天命抉擇,而給予了我反擊的機會吧。

傳來的聲音讓我頓時回神,睜開眼睛。

「嗚……」

「稍微喫點苦頭也是學習的一種啦。對吧,老頭?」

這樣的我要到外面的世界,根本太勉強了。我不可能符合他們的期待。

「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

即便重獲新生,依然是個無藥可救的無能人渣。

「是啊,威爾一定可以處理得很好。」

只有上半身的古斯則是聳聳肩膀。

「…………無藥可救的人渣啊。」

胸口、好痛。

「哼,趁人之危強逼的契約根本不叫契約,到討債時反被揍也是理所當然的。話說回來,萬萬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會把分成兩個。老夫爲了讓祂接下來十年都沒辦法在這次元露臉,可是很仔細地把目標消滅乾淨的說。」

「我是說真的。如果可以把不死神《

木靈

》的拖去一起死,感覺也不壞呢。」

我可以清楚想像出來,每當爭執時布拉德態度尷尬但絕不退讓,以及瑪利一臉愧疚卻還是保護着我的樣子。

大家的態度都一如往常……甚至讓人以爲發生的事情會不會都只是一場夢。

我沒辦法正面直視那三人的臉。

「…………威爾。」

瑪利喚了我一聲……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

「把牙根咬緊。」

一陣衝擊襲來。遲了一拍之後我才理解,是她狠狠甩了我一個耳光。

瑪利好不容易稍微復原的手臂又扭得更嚴重了。我不禁「咿!」地發出尖叫般的聲音……

「瑪、瑪利……」

「你看着我!」

瑪利無視於自己的傷勢,用雙手夾住我的臉頰,讓我看向她的眼睛。

那裏沒有眼球。只有空洞的眼窩。

瑪利早就沒有眼球了。她平常總是沉着眼皮。那並不只是因爲她個性端莊而已,也是爲了讓我不要被那眼窩嚇到,纔會一直沉着眼皮的。

「威爾,母親我絕不允許你繼續那樣傷害自己。」

她堅毅地如此說道。

「你說你是人渣?不要開玩笑了。你總是非常認真,非常努力不是嗎?就算被古斯出了多不講理的課題,就算和布拉德的鍛鏈中受了多少次傷,就算被丟到山野或地下城中也一樣。」

瑪利靜靜地,但氣勢不容反駁地一句接一句說着。

我從來沒有看過她講話語氣如此強硬的樣子。

「好好看清楚自己辦到了些什麼事!前世的記憶又如何!只不過是被不死神嚇唬了一下就動搖成這樣,成何體統!」

我有種被當頭棒喝的感覺。

「你說你不記得前世父母過世時,自己究竟有沒有哭?你肯定有哭呀!只是因爲記憶模糊就感到後悔的你!現在爲了我們如此哭泣的你!那時候怎麼可能會沒有哭!」

碰!碰!我的心不斷受到震撼。原本麻痹的感覺漸漸變得鮮明。

至於第二項的高級魔法,這也很困難。我是古斯的徒弟,只要努力一點也不是辦不到《存在抹消》等級的魔法。但那是花時間細做好準備工作纔多少可以達到像樣程度的成功率而已。要像古斯那樣透過高速多重魔法行使將對手《拘束》之後,又連同《拘束》一起用《存在抹消》全部消滅的亂來招式,怎麼想也不可能一、兩天就模仿起來。而既然無法模仿,面對已經中過一次招而想必會戒備類似手法的對手,使用劣化招式挑戰也沒有意義。

不過現實往往都是如此。有時候連一點像樣的準備工作都還沒做好,就會遇上強到亂七八糟的對手。

隔着瑪利的扁膀,我看到布拉德與古斯在她背後露出苦笑。

然而照他們現在的狀況,就算加入戰局也無法發揮出多少戰力。我反而確信自己一個人戰鬥可以比較輕鬆。

我接着整理裝備。不死神說過祂晚上會來。我將短槍《朧月》伸到兩公尺長,把照明設定爲最大範圍、最大亮度。

「來跟我打一場!既然身爲神明,面對區區一個人類的小鬼頭,禰總不會跟我說禰想逃吧!」

【就首先證明一下自己擁有那樣的資格吧?】

伸直背脊,正面看着瑪利,如此回應。原本在胸口中攪動而難以自拔的感情已經消失無蹤了。

畢竟在我後方有虛弱的布拉德與瑪利。光是正面交戰我就不一定有勝算了,萬一不死神無視於我的存在,選擇直接回收那兩人,我就會真的束手無策。

可以想像看看,如果有人嘴上宣稱要投降,卻明顯在背後握着一把刀子接近過來……若是我就絕對不會相信,當然不死神也是一樣。

簡短禱告後,我站起身子。

是啊,我決定好了。

我沒有勉強自己抵抗力道,而是順勢跳躍,在地上打滾後彈起身子。

往暗夜中,往外面的世界……自己踏出一步。

附近一帶的墓碑紛紛倒下,土地隆起,有東西從地底爬了出來。

手握腐朽的柺杖,眼窩空洞而站姿搖曳的骸骨魔法師們。

這把對《

木靈

》也有效的劍,是一切的關鍵。

要不就是藉助於其他神明的力量,要不就是像古斯一樣使用高級魔法,或是用高等的魔法武器攻擊。

……冷透的心中緩緩地有某種溫暖的東西被點燃。

【好,我就陪陪你。不過你可是要挑戰神明……】

我,將要挑戰神明。

而第三選項的高等魔法武器,這是唯一可能有效的手段。布拉德給我的《

噬盡者

》毫無疑問是符合這項條件的魔劍。面對還在戒備魔法的對手,比起慢吞吞準備什麼大魔法,用這把魔劍攻擊還比較有成功的希望。

現在,我可以戰鬥。

「你休想從我這裏奪走任何存在!」

沒問題。我已經沒問題了……因爲有瑪利守護着我。

還有魔法師。

我利用了對方身爲神明,也就是身爲上位者的自尊。

在太陽還沒下山之前,我享用了一頓溫暖的餐食。冒着熱煙的食物暖和冰冷的身體,給予了我活力與勇氣。

身旁圍繞霧氣、姿勢端正的《不死神木靈》感到有趣似地,對沖向祂的我拍手鼓掌起來。

另外我也考慮到可能使用盾牌毆打,因此將邊緣部分磨利的圓盾套在左手上,用皮帶固定。

「……是!」

「我有個請求。」

在夜晚的山丘上,刺骨的寒風不斷吹刮。從山麓下的墓園傳來教人毛骨悚然的不淨氣息。

其中第一項──善神的《

木靈

》降臨──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抱期待。我可沒有自我中心到認爲不知位於何處的善神會那麼剛好聽到我的祈禱並現身。如果打從一開始就要期待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力量,那與其出面戰鬥還不如躲起來不斷禱告纔對。

……我雖然不清楚對方想做什麼,不過要是被祂先下手爲強就糟了!

「──!」

我不經意回想起前世的電玩遊戲,小聲嘀咕。真是糟糕透頂的遊戲安排。

被瑪利如此一喝,我哽咽了一聲後……

……而對擁有壓到性力量的惡神《

木靈

》居然宣告敵對還從正面挑戰,乍看之下是相當愚蠢的行爲,但這就是我思考到最後得出的最佳結論。

瑪利的斥責與激勵甚至帶着一股熱量驅動了我。

「出新手村之前就要先打隱藏魔王啊……」

如果這點程度的挑釁就讓對方上鉤,選擇跟我一對一單挑,當然是最好的展開了。不過我真正的目標其實沒那麼高。然而……

想要讓這樣的存在受傷,甚至消滅,我目前能夠想到的手段只有大致三類。

在沒有能力數值化的現實中,很多事情不挑戰看看就不知道結果。

在厚實的襯衣外面套上皮甲,重要部位再穿上金屬製的護頸、護胸、護手與護腿。不過有可能阻礙視覺與聽覺的頭盔我就故意不戴了。

身上穿戴生鏽的裝備,到處有部位缺損的骸骨戰士們。

「《

加速

》!」

我交握雙手,沉下眼皮。

我頓時想起一件事。

「看來消極鬼已經被趕跑了。」

說到底,對方可是神明的分身,是存在於不同次元的對手。單純用鐵劍或石塊之類的攻擊也一點用都沒有。

【……來吧,你做好決定了嗎?】

──心中的決意,毫無陰霾。

今天我感受到的壓力依然沒變,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的身體可以自在活動。

【吾乃不死神──不死神斯塔古內特。】

在那種時候究竟該怎麼辦?

墳土一塊塊從身上剝落的骷髏人們,接二連三地在周圍站了起來。

「這、是……」

靠魔法與祝禱能做到的支援,我也在瑪利與古斯的協力下全部施加在身上了。

願我不會膽怯。願我不會退縮。願我的戰鬥不會讓教導我的那三人丟臉。

雖然這講法是一種毅力論、精神論,不過我轉世之後學到,有時候愚昧憨直的態度也是很重要的。

「……只能多下點功夫,嘗試挑戰,然後儘自己的努力啦。」

宛如子彈般飛快抵達不死神面前的我,準備拔出《

噬盡者

》一劍砍下……

我在情急之下詠唱《話語》讓自己進一步加速。配合原本增強體能的效果,我得到壓倒性的加速感。

考慮風險固然很重要,但若是過度恐懼失敗而排除一切風險,到頭來就什麼行動都做不到,只能窩在原地而已。

我肯定能夠戰鬥。

「請讓我保護大家吧。」

打開神殿的大門。

站在山麓的不死神身上釋放出黑色的霧氣,沿着地面擴散。接着宛如油脂般漸漸滲入地面。

與其要嘗試那樣風險高的賭博,還不如乾脆一點做好戰鬥準備,從正面挑戰。

「威爾──威廉!不要那樣懦弱消極,給我振作一點……回應呢!」

在這樣的前提下,必須考慮到魔劍的攻擊距離很短。可以的話,我當然希望透過騙術之類的手段讓對手大意之後施展奇襲,但我不得不判斷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既然我方能夠傷害對手的手段有限,把能夠達到那手段的武器帶在身上呈現隨時可以拔劍的狀態,根本就等於是宣告敵對了。

而且進一步地……

反正在神明面前半吊子的護具都只是穿心安的而已。因此我只考慮到汗水流入眼睛或是攻擊的餘波割傷額頭的可能性,而綁上一條護額代替頭盔。

現在我連自己也不知道每踏一步就飛越了幾公尺遠。

「善良的衆神們,我接下來將要爲了我珍惜的父親、母親與祖父而戰……獨自一人,對抗邪惡的神明。」

是戰士們。

我用力點頭回應。心中已經不再猶豫了。

卻被側面突如其來的打擊當場撞飛。

「嘿嘿嘿,懦弱可是會被罵的喔?」

被看穿了。我的想法就是姑且不論對方有沒有打算和我一戰,至少要讓祂把意識集中在『要怎麼處置我』這件事情上。

「不死神斯塔古內特,邪惡的神明。」

最後,我了一下掛着《

噬盡者

》的劍帶。

有沒有勝算,能不能贏,辦不辦得到什麼的。

明明已經哭過那麼多,淚水卻又滲了出來。

能夠循序漸進從對付小嘍羅慢慢升級當然是最好,但世事不可能永遠如此。冷不防遭遇到教人絕望而無從對付的敵人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

【哈哈哈,以一個小鬼頭來說,你也頗聰明的。】

心中點燃的溫暖存在漸漸如岩漿般炙熱。

多虧如此,我的體能與對魔法的抵抗力比平常提升了三成。至於到時候會是『終究只有三成』或是『幸好有這三成』,現在還不知道。

……那三人始終不斷勸阻我,也提議過至少讓他們跟我一起戰鬥。

【──你這是想要讓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你身上,限制我的行動,對吧?】

仔細做完伸展運動後,我來到神殿的衆神雕像前焚香、跪下。

我握着照亮四周的短槍,飛也似地衝下山丘。

我雖然也想過把魔劍藏起來,但面對神明化身的知覺能力,用普通的隱藏方式想要瞞得過去也太樂觀了。

我邁出腳步,漸漸加快速度。從徐行加速到快步,從快步加速到疾走。

在與城市的反方向,一塊以茂密的樹林爲背景、墓碑林立的埸所,站着一名臉色蒼白、眼神昏暗的男子。正是昨天讓我嚇得無法動彈的對手。

變得清晰的思緒開始高速構築起理論。

「若禰們有看着我的行動,懇請多少給予我保佑。」

布拉德、瑪利與古斯那三人是爲了打倒《上王》來到這裏,和衆多的夥伴們一起。

他們犧牲夥伴,而且在不得已之下與不死神訂定契約,才封印了《上王》。

最後成爲封印的守護者,還埋葬了犧牲性命的夥伴們。

……埋葬在哪裏?

那還叫說,當然就是這地方了!

【吾乃率領不死戰士的存在。】

或許並非連內在的靈魂都是本人……但他們可是那三人的夥伴。

各個都是堪稱英雄人物的屍骸。

【呵呵……哈哈哈!來,年輕的戰士!你就盡情證明你的力量給我看看吧!】

不死神大笑着。張開雙臂,彷佛在迎接我似的。

那是在表示:如果你有能耐,就殺到我面前來看看吧。

在祂四周,圍繞着英雄們化爲不死族的屍骸。

──數量大約上百。

根本是在玩弄我。根本沒有勝算。

就在這樣的想法準備閃過我腦海的時候──

「哈!」

那又如何?

我讓差點僵硬的嘴角勉強揚起,露出猙獰的笑臉。

就好像生前的布拉德肯定會露出的表情。

然後架起短槍,環顧四周,思考最佳的戰術。

一旦呼吸變得急促,口頭詠唱魔法的失敗率就會提高。出招也會因爲疲勞而變得遲鈍。

我能贏!就在我如此確信,並準備從對方的側腹往頸部補上致命一劍的瞬間……

我的身體開始變得僵硬,想要掙扎也無法自由動彈。

就在這時,一名裝備輕盈的輕戰士風不死族越過墓碑朝我跳來。他身上的鎖子甲呈現美麗的銀色,是《

真銀

》之類的材質,應該砍不斷。

不死族們頓時停止了動作。

不死神的聲音傳來。

【威爾,你將能夠與養育你長大的親人們長久和睦地一起生活下去,不需要面對別離或哀傷。而當吾等稱霸這個次元之後,這樣的生活便會成爲永恆────】

我只要按照古斯的教導,以拘束與妨礙魔法爲主力依序對敵人集團施予行動限制,讓戰況發展爲一對一的局面,就能靠布拉德訓練出來的戰技一一擊破。

我衝到不死族戰士的面前,把盾牌擺橫用邊緣毆打,靠蠻力將對手變得脆弱的肋骨與背脊打碎。接着背對一塊較大的墓碑喊出《話語》,展開

油脂

蜘蛛絲

,阻止另一批朝我襲來的敵人。同時用類似棍術的招式揮下、橫掃短槍,把靠近到我身邊的幾具骷髏擊碎。

【咕、嗚……賢者也好,你這小子也好,真的是……不能輕忽大意的傢伙們……】

「啊……」

就在我又擊碎一具敵人並如此思考的時候……

不死神將杯子舉向我面前。

不死神感到佩服似地小聲呢喃。但其實我只不過是按照自己的所學在戰鬥而已。

「《

落下

》《

蜘蛛網

》!」

視野漸漸模糊,意識漸漸朦朧。

這些不死族戰士們的確各個有如英雄般劍法犀利嚇人,但多半都有身體部位或裝備缺損,而且跟布拉德比起來動作整整慢了兩級。

這時從側面飛來一發魔法子彈……

【戰事結束後便來舉辦宴會,盡情狂歡、享受、互道武勇事蹟,然後爲下一次的戰鬥做準備。你應該也知道,只要是靈魂堅強的不死族就能擁有喜樂感情的事情吧?】

我不會放棄,不會動搖。直到最後都要相信可能性。

縱向裂開、不帶感情的瞳孔注視着我。從蛇的利牙上──滴下不死神的血液。

不死神的話語中甚至流露出慈悲。祂這些話大概並非謊言。

我在地面上亂抓、掙扎。

──不死神斯塔古內特是個曾經隸屬於善良陣營,卻因爲無法忍受看到生死悲劇而走上不同之路的神明。

【這未免太不合理了吧?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悲劇……而我就是想要顛覆它,創造出不需要受到死亡威脅,能夠永遠溫柔的世界。】

於是我用魔法加速並跳躍、閃避。

我慎重回應對方。本來想說讓對手輕落大意會比較好的,沒想到祂似乎反而提高了對我的評價。正當我考慮到對方可能會更不留情地打垮我的時候……

「……!」

至於那些不死族魔法師就幾乎可以說是不足一提,畢竟在施展魔法上他們知性太低了。又是詠唱浪費時間的大魔法,又是射擊準度不足,對於徹底增強過體能、可以高速移動的我來說,只需要擔心被對手僥悻擊中而已。

我將視線轉過去,發現一條滿身是血的蛇纏在我的腳上。

這就是我的目的。不死神如此說道。

……狀況極爲惡劣。

將從背後逼近的幾個對手纏住,並且變換自己的位置防止被敵人包圍。

然而,我可以感受到它們帶有強大的神威。

【無所謂……咬下去!】

在飄忽不定的視野中,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不死族們紛紛把武器舉向我的畫面。

即使我想把牠甩開,蛇牙依然緊緊咬在我的手臂上。

【我本來想說是收服那三英傑的同時順便而已……但你實在超乎我的預料。你叫什麼名字?】

「管你有多少人I全部放馬過來吧!」

……即便如此,狀況還是極爲惡劣。

不死神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個杯子與一把短劍。沒有光澤的銀盃,以及樸素的短劍。

不死神把手放在下巴,「唔」地小聲呢喃。

從《

噬盡者

》的黑刀上伸出宛如紅色棘蔓的東西,纏住不死神的傷口。

不死神舉着杯子,在自己的手腕上輕輕劃了一劍。祂黑色的血液緩緩流入杯中。

我點點頭,將短槍放到地面上。然後晃着身子,邁步走向杯子──

我的重心腳忽然被某種驚人的力量拉扯,當場摔倒。

我不禁倒下身子。

蛇這時「咻!」地叫了一聲。不死神痛苦呻吟的同時回應:

也不理會因爲意外地展開而感到驚訝的我,不死神繼續朗朗說着。

怎麼也沒辦法動。

因此我用短槍朝他的腓骨與脛骨,也就是構成小腿部位的主要兩根骨頭之間的縫隙一勾,讓對方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然後在對方落地的同時,我順勢踹下腳跟。

大概只要我喝下那杯血,就能成爲不死族吧。

【在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悲劇了。死亡並不是什麼美麗的東西,而是伴隨多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與恐怖。只要你愛上一個人,得到的回報必定是那所愛之人承受的痛苦以及死亡帶來的別離。擁有力量的英雄或高潔的聖者正因爲其力量,正因爲其高潔而受人厭惡,遭人殺害。】

冷不防地砍斷了不死神的手腕。

【來,威爾。就像那些人一樣,與我締結契約吧。】

一股異常的寒意從傷口處以驚人的速度傳遍全身。

我情急之下舉起來阻擋的手臂被蛇纏上──從護具間的縫隙處傳來尖銳的痛覺。

如罘那樣的世界真的能夠實現。真的,能夠實現的話……

蛇發揮從那細長的身體難以想像的驚人力道緊緊纏繞我的腳。

如果可以用《

噬盡者

》吸收生命力,或許我就能毫不疲累地持續戰鬥了。但不幸的是,我現在的對手全都是沒有生命的不死族。

不死神訴說理想的語調毫無猶豫或間斷,帶有使人認爲或許真是如此的力量。

【……喝下我的血吧。如此一來,你就能擺脫死亡了。】

【這樣啊,威爾……我就重新再問一次,你要不要加入我的陣營?】

祂說着對我露出笑臉。

這樣一句話竟然竄入我的耳朵。

「禰在說什……」

如果今天出現的上百名不死族全都像那三人一樣是擁有知性的最高等不死族,那我就沒戲唱了。但幸好不死神即便身爲神明,也似乎沒辦法即時量產那種高等不死族的樣子。

【哦?面對上百名好歹稱得上是英雄的對手,居然能有如此表現。】

這點我知道。和那三人的生活讓我很清楚這件事。

糟糕!沒想到對方的手下居然會藏在這樣的地方……!

【嗚、喔……!】

瑪利就是這樣教導我的。

【──~~~~!】

砍到了。直接命中。

問題並不在於我能否擊敗上百的敵人,而是我擊敗上百的敵人後有沒有辦法和不死神戰鬥。

隨着祂這句話,蛇當場撲向我的頸部。

【只要你選擇與我同行,我就把教人厭惡的死亡從你身上去除掉。然後乘着亡靈們的船,渡過大海來到我的國度,等着你的將是不病不老的樂土。】

……這句話讓我感到有點意外。畢竟從布拉德與瑪利那樣做出覺悟的樣子看起來,以及從「靈魂被不死的惡神囚困」這樣的形容聽起來,我一直都對這件事抱有負面悽慘的印象。

就在踩碎他頭骨的瞬間,我已經把短槍的握把末端刺向後方進行牽制。

……利牙上沾有能使人化爲不死族的神血,刺進我的手臂。

「喝!」

平衡感變得奇怪,地面感覺扭曲搖晃。

──祂的期望是將所有優秀的靈魂都化爲不死,創造出永遠停滯而沒有悲劇的世界。

打這種像百人連番陣一樣的戰鬥,體力再多都不夠用。

【我很中意你。無論是出類拔萃的戰鬥能力,或是隻身一人向我挑戰的精神,都在在教人喜歡。我就讓你成爲我不死軍團的將領之一吧。】

如果是古斯肯定會這麼做。

「……威爾。」

跳過大墓碑,在半空中宛如撐竿跳選手般扭轉身體……

衝擊。以及不死神逃離眼前的氣息。

可是,我無法動彈。

這下該怎麼辦?

【……等等。】

那條蛇──是從跟着不死神的手掌一起掉落到地而的杯子中爬出來的。

【等等,別急着反抗。我想你恐怕是有什麼誤解。包含那三人,也包含你在內,對於願意將一切奉獻給我的人,我並不會有所虧待喔?】

……不能、這樣。

頓時有一股力量從我握着劍的右手傳來。疲勞當場消除,細微的傷口立刻癒合,全身湧現活力……『只要切砍對手就能恢復生命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就在我如此理解的同時,受過訓練的肉體已經揮出下一劍。抓準對手一時動搖的機會,我瞄準的不是脖子,而是標的比較大的身軀。

我想起瑪利說過的話。她的確是這樣說的。

「…………」

「《

加速

》!」

【偶爾在我的一聲令下,會與善良神明陣營的軍團交鋒。你將面對棘手的強敵,與古代的英雄、聖者以及賢者們並肩疾馳沙場。】

……明明我、必須、保護大家、的……

視野緩緩變暗。我的意識落入了漆黑之中。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在一片磷光飄舞的星空下。

「……?」

環顧四周後,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的手莫名輕飄飄的,像古斯的靈體一樣……或者說,這根本就是靈體了。

也就是說,我死了嗎?因爲接受了不死神的血,卻引發排斥反應之類的……

「…………」

話說回來,總覺得這地方讓我好懷念。

好像以前也來過這裏的樣子……

這麼一想,我才發現。我腳下有如黑暗的水面,映照出頭上的星空。而在那水面上還有映出一盞模糊的燈光。

在我背後。

於是我轉回頭,看到一個人影手中握着像長柄提燈的燈火。

那人身穿長抱,頭罩蓋過眼睛。而我現在已經知道那是誰了。

「……好久不見了,燈火之神大人。」

我微微低頭鞠躬。不知不覺間,我回想起來了。

以前我的確在這片星空下走過,在這位燈火之神的引導下。

【………………】

對方是個寡言的神明。

印象中以前對方也是隻顧着在前方帶路,一句話也沒對我說過。

到頭來,我還是我。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像故事中的英雄那樣帥氣。

偶爾會互相靠近的世界之間飄舞出微微發光的粉,接着被吸入到另一邊的世界中。

「既然決定要好好活,我認爲就應該要好好死。即便那是多痛苦、多難受的事也一樣……要不然,我又會退回當時那房間了。」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對當時的我來說,死亡就是那點程度的事情,活着也就是那點程度的事情。

神明這次什麼也沒有回答我。也沒有走到前方引導我。

那樣等於是全部混在一起,變成平坦的「虛無」了。因此……

所以我纔會闖進這個靈魂流轉、宛如多元世界天球儀似的場所啊。

宛如星空般的無數世界,以及在其中生死並互相穿梭的無數靈魂。

「我上輩子不是一直躲在房間裏嗎?大概是什麼事情做失敗了,受到打擊了,結果遲遲無法重新振作──過得相當頹廢的生活。不過也因此,讓我稍微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說,神啊,請讓我回去吧。

如果沒能做到這點,將會比無法死去更讓我不願、後悔而難受。

「我希望自己能身爲那三人的家族,好好活下去,然後好好死。」

【…………】

用這種講法真的好嗎?是不是稍微再整理一下比較……不,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在意了。

「是。」

我明白祂想說什麼……唉呀,我想必贏不過對手吧。

「……話說回來。呃,請問我死了嗎?」

「………………」

【汝可確實理解了生命的重量?】

「是。」

【即便如此,依然有接受死亡的覺悟?】

「那是……?」

【勉強算是。】

「……爲什麼我會遺忘了這景象呢?」

「人至少也會想保護自己的家族吧。」

從肉體的枷鎖解脫而擴大的知覺,讓我能夠捕捉到那一切。

我抬頭仰望着星空,又看到光粉從一個世界飄出來。

對方回答了,但我不知爲何並沒有感到驚訝。

我依然逞強地露出僵硬的耍帥笑臉。

【………………】

【你爲什麼要拒絕不死神的邀請?】

在不死化的神血流遍全身的狀態下,面對恐怕已經完全對我提高警戒的不死神,我不認爲自己有辦法再做些什麼。

【即便如此,依然能愛一切終將消逝的生命?】

就好像心臟的脈動。

創造出大地,就自然會形成天空。做了好東西,壞東西也會隨之而來。

包含好幾個宇宙,無數的恆星,以及更大量行星的世界,就像巨大天球儀上的星星般,緩緩移動着。

「是。」

【……布拉德與瑪利之子,威廉。穿梭世界的靈魂。】

【回去了又如何……只要你留在這裏,就能如你所願地死去了。】

飄浮在黑暗中的並不是星星,而是世界。

只是始終站在那裏。

「是。」

神並沒有說話,示意我繼續講下去。

如果沒有天空就不會有大地。沒有壞東西的話好東西也不會存在。

我很自然地跪下身子。

年幼時立下的誓言。

「是。」

然而如果被問到那是否算活着,我也不禁會疑惑歪頭。

低下自己的頭。

【…………】

看來我的狀況相當糟糕的樣子。大概是假死狀態吧。

最壞的狀況下,我搞不好會化爲不死族,會永遠被關進生也不是、死也不是的牢籠中。

【………………】

不死神的邀請簡單來講就是這麼一回事。否定死亡,讓我永遠活下去的提議,就跟要我永遠躲在那房間裏的提議是一樣的。

真是美麗到教人心頭一緊的光景。

「還活着嗎?」

「這樣啊……原來靈魂就是像這樣流轉來流轉去的。」

而我則是一直向祂低着頭。

【還沒死。】

「我懇求禰。」

神的提問非常現實,不禁讓人感到意外。

古斯剛開始教我魔法的時候就說過。

「那請問禰可以想辦法讓我回去嗎?」

「上輩子的我只是沒死而已。卻沒有勇氣做任何事情,甚至覺得自己必須再渾渾噩噩活好幾十年,心中感到非常沉重。」

「原來《活着》和《沒死》之間,其實差異很大啊。」

「……就是因爲我還多多少少保有一點當時的記憶,所以才下定決心,在這個世界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汝可確實理解了死亡的絕望?】

連綿不絕地編織出生命。

反反覆覆,一閃又一閃地流動。

那麼反過來講也是一樣。

「……我曾下定過決心,總有一天要回報他們的恩情。」

但是。

就在這時,我不經意發現。

最後也只有難看地倒在地上被殺的份吧。

即使如此──

【……我問你。】

神沉默了好一段時間。

雖然因爲我不想受痛,所以並沒有積極尋死。但如果有什麼簡便又安全確實地讓人如沉睡般死去的手段,上輩子的我或許會感到很高興吧。

「上輩子的我是對死亡感到無所謂而沒有活着,因爲沒有活着所以也不畏懼死亡。」

【──靈魂的流轉。爲了不使一切停滯,甚至能跨越世界。】

等我醒過來後,或許會降臨什麼奇蹟,讓我能夠與敵人同歸於盡也說不定。

那光芒十分微弱,我卻莫名不會感到虛渺,反而有種強而有力的感覺。

那樣一來,我多多少少就能保護到我的家人。

「無論有多少的附加價值,我都無法接受。」

「是。」

我如今依然覺得當時那狀況可說是一種地獄。被關在死衚衕中無法動彈,卻必須活好幾十年的時間,比一般的物理性疼痛還要教人難受。

不過我記得對方的腳步。那彷佛在擔心我沒跟上而不斷確認的腳步,充滿對我的關心與慈愛。

上輩子的我在生命機能還持續的時候,毫無疑問並沒有死。

輕飄飄,卻強而有力。一閃一閃地飛向另一個世界。

就算再怎麼難看,就算變得滿身泥濘……我也希望這次至少可以守護自己的家人。

「……是的,拜禰的恩惠所賜,讓我總算明白了這點。」

我還以爲祂會問我更抽象而概念性的問題。

「就算禰問我爲什麼……我想想。」

就算沒辦法做到那樣,至少也削弱對方的力量,或許那三人就能想出什麼妙計。

即使到了現在依然是我──威爾的立足點。

我低着頭,回答提問。

那究竟是多痛苦、多難受的事情,我一點都不敢想像。

我聳聳肩膀,笑了一下。

燈火之神默默點頭。看來我回答了祂的提問。

總有一種對方現在會回答我的預感。

「如果貶低了一方的價值,就會同時貶低另一方的價值。」

正因爲在這樣特殊的場所,我多多少少明白了。

轉世的靈魂會遺忘前世的記憶。我也曾遺忘了這個場所。

那是爲了讓靈魂不會受前世影響,能夠確立全新的自我並活下去的必要措施。

因此我之所以能模模糊糊稍微記得前世的事情……大概要多虧眼前這神明對我當時滿是後悔與自責的可憐靈魂給予的慈悲吧。

「……感謝禰。掌管生命流轉,慈悲無比的燈火之神。」

雖然我不清楚能傳達多少心意。

不過我由衷感謝。

感謝禰賜予我機會。感謝禰讓我成爲布拉德與瑪利的孩子,成爲古斯的孫子。

再怎麼感謝,也感謝不盡。

【你的心意,我確實感受到了……抬起頭吧,人之子民。】

我聽從指示抬頭,頓時睜大眼睛。

【威廉啊。】

我跪着身子,抬頭仰望的視線……看到身分不明的燈火之神在斗篷頭罩底下……是一張溫和的黑髮少女臉蛋。

《世界盡頭的聖騎士》1 死者之街的少年 第四章插圖(2)
《世界盡頭的聖騎士》 · 1 死者之街的少年 · 第四章 · 第2張插圖

【只要汝毋忘那份覺悟,汝便擁有資格。】

少女──葛雷斯菲爾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對我露出了微笑。

祂白皙的手伸到我眼前。

【來,起身吧。立下誓言,與吾同行。】

我握住祂的手。

【直至汝結束此生,再度回到吾引導之下爲止……】

就在我準備站起身子的同時,意識忽然模糊起來。

至於該如何運用,從一開始我就很自然地知道了。

化爲不死族的英雄們包圍着我。十圈,二十圈,毫不大意地朝我舉着武器。

……因此我將體內深處湧出來的力量順勢朝全方位釋放。

在祂一聲令下,化爲不死族的英雄們紛紛朝我揮劍。

……祂至今對我的想法都只是『讓你的心屈服,然後拉攏過來』的程度而已。

【殺了他!】

在包圍網之外,不死神笑着。確信自己的勝利般笑着。

對方散發出一股殺氣。

【哈!就算你能使用祝禱又能如何?靠那種半吊子的術法,就想對抗我已經注入你體內的血嗎?】

「不死神斯塔古內特!我要打倒禰,履行我的誓言!」

但我很清楚禱告的方法。畢竟我一直都看着瑪利,以她爲範本,每天都在禱告。

我不可能到如今還對禱告抱有疑惑。

即便始終沒有被察覺,依然毫不倦怠,毫不厭煩。

以我爲中心的空間微微盪漾後,無色透明的清淨波動往四周散開。

成爲禰的劍討伐邪惡,成爲禰的手拯救不幸!」

因爲擔任貴重治療師的祝禱術使用者到前線直接與不死族對峙的好處太少,所以這術法並不太受到注目。然而在這樣的狀況下,可說是極爲強大。

……不死神再度集結遊移的靈魂,準備喚醒墓園中沉睡的屍骨。

瑪利有教過,在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禱告的。

【年輕的英雄……你就抱着沒能貫徹意志的遺憾凋零吧!】

我憨直地朝對手直衝。不選擇什麼拐彎抹角的策略。

【《

破壞

》……】

以前我發現瑪利禱告時留下的勳章。手臂上的燙傷痕跡。這是被神的火焰燒過的手臂。

意識依然朦朧之中,我睜開了眼睛。

而我則是再度向燈火之神禱告。

骸骨們紛紛化爲塵粉,鋼鐵圍牆如砂土般崩塌。古老的武器護具接連落下,發出陣陣響亮的聲音。我即使沒將視線望過去也能感知到,在我頭頂上空燃起一盞燈火,輕飄飄地飛向天上消失了。

「懇請禰與我同行吧。」

【……居然是、

聖痕

?】

胸口中湧起一股有如岩漿般炙熱的東西,隨着脈動傳遍全身。

耳邊似乎聽到燈火之神依舊沉默寡言地輕輕笑了一下的聲音。

在我身邊頓時象徵似地燃起一盞火。朦朧、溫暖又柔和的光芒。

……不只是引導死後的靈魂而已。

沒問題。既然這樣,就沒問題。

沒問題。我可以辦到。

一條蛇咬在我的手臂上。從護腕的縫隙間,不死的神血流入我的體內。手臂好痛。好痛。好燙。

我選擇了自己的守護神,立下誓言。

無色透明的波動散開,讓周圍一帶所有徘徊的靈魂都在安寧之中踏上旅途,通往衆神之地。

【嗚……!】

──是獲得神明保佑的日子。

的確,以神官來說我只是個新手。

「而我願向神立誓。」

今天是冬至,是小孩子成長獨立的可喜之日。

【……竟然獲得了葛雷斯菲爾的保佑嗎?】

「────……!」

神聖燈火引導

》的祝禱。

……那點代價根本不算什麼!

不管怎麼想,我都束手無策了。

然而從此刻開始,祂也認真起來,打算要把我殺掉。

「……對流轉女神葛雷斯菲爾的燈火立誓!」

吼叫聲互相交錯,最後的戰鬥開始了。

我不玩弄什麼小手段,只顧不斷逼近距離。

「《

加速

》!」

不過……不過我已經沒有會輸的感覺了!

不死神皺起眉頭。

逞強揚起嘴角,擠出笑臉。

不是驚訝,而是對白費力氣的抵抗表現的嘲笑。

【《

顯現

》!】

雖然我一直希望避免,但終究還是踏上了互相廝殺的擂臺。我不得不踏了上去。

她那日復一日的禱告,那堅強不屈的心,完全出乎了不死神的預料。

【仔細瞧瞧,你這身體……究竟食用過多少的聖餐!】

【區區一個新任神官,竟能做到如此!】

我回想起布拉德說過的話。

全新的力量就像清爽吹過的風一般在我體內流動。

「……掌管生命流轉的女神,葛雷斯菲爾。」

我立下自己所能想到最強力的誓言。

被將了軍,即將結束的狀況。可是……

只要能衝到對手眼前就贏了。我這次就靠魔劍連擊,不給予對手反擊的機會就消滅掉!

我仰天倒在地上,眼前看到的是一片雲層覆蓋的夜空。

首先發動攻勢的是不死神。

我無處可逃,也無從突破。

【祝禱術?】

或許是那速度、那規模超出預料的緣故,不死神大罵了一聲。

只要現在能讓我擊敗不死神。

要不然再怎麼輕忽大意,也不可能連續被我砍中兩劍纔對。

撲通。我感受到心臟的脈動。

不是苦痛。而是對安詳與解放的歡呼。

「………………」

在至今爲止的攻防中,我知道了不死神並不太擅長劍術和體術。

燈火之神想必無時無刻都照耀着一切擁有靈魂的存在,直至其死亡的那一瞬間。

察覺異常的不死神頓時扭曲表情。

──人家常說強力的誓言雖然比較能獲得保佑,但代價就是容易被捲入苦難的命運之中。

【──就讓吾成爲汝之守護神吧。】

瑪利即便身爲不死族,也依然爲了我每天向地母神瑪蒂爾祈求糧食。

我讓感覺變得遲鈍的雙手緩緩交握。

無聲的叫喊響遍墓園。

於是我在急加速中硬是往地面一蹬,忍着腳部疼痛往側而跳開。

轟。從我的手臂噴出白色的火焰。

一點也不燙。我甚至有種體內不淨的某種存在漸漸被燒滅的感覺。

我記得以前聽說過──葛雷斯菲爾的特有祝禱術是給予死者的靈魂安寧與引導。

苦難的命運。儘管來吧。

聽到詠唱,讓我頓時不寒而慄。

從四面八方襲來的利刃可說是名副其實的鋼鐵色圍牆。

帶着靜靜的仁愛與慈悲。

【可惜,太可惜了……本來是無論如何都要讓你加入我方陣營的,但既然你被那傢伙拉攏,那也不得已了。】

還在跳。我的心臟還在跳着。

「就讓我把自己的生涯都奉獻給禰!

是《破壞的話語》。威力比古斯使用的還要強勁,地面當場爆開。雖然我避開了直擊,但噴湧的沙土與刮掃的衝擊餘波還是讓我在地上不斷打滾。

不死神是在連祂自己也會受波及的位置,朝地面施展破壞魔法的。

沒錯,我早就應該知道這件事。

神的《

木靈

》除了極其強大的魔法或魔劍以外是無法傷害的。

換言之,祂們不需要按照平常人使用魔法時的定則,不需要害怕魔法的餘波。

反正就算被自己的魔法波及到也不會怎麼樣。

……我這下明白不死神不精通劍術或體術的理由了。畢竟既然能夠在近距離使用如此兇暴的魔法,根本就沒有揮劍舞拳的必要。

要是被對手衝到眼前,只要全部用魔法轟開就好。

而不死神之前都沒有那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是因爲祂想要讓我屈服,把我拉攏過去。是基於對方想法的因素罷了。

「嗚!」

真不愧是隱藏魔王。

真不愧是神的《

木靈

》。

不是我稍微對新的能力覺醒就能輕易獲勝的對手。

但我依舊沒有會輸的感覺。

只不過是對手的魔法運用方式比較不一樣罷了。既然明白了這點,總會有辦法對應。

我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裏打倒祂。立下這樣的決心,用《

傷口癒合

》的祝禱把細微的傷口補起來的同時,我彈起身子。

四周都是粉碎飛揚的士石,呈現一片沙塵煙霧。

「…………」

……對手會從哪裏來?

在視線被塵土遮蔽的狀況下,貿然行動只會讓自己露出破綻。

居然就這樣、結束了……

等十年、二十年後,我面臨危機時;三十年、四十年後,我對當下的自己產生疑惑時;五十年、六十年後,體認到衰老的痛苦時。

我一時間感到困惑。

對於那樣的存在,我以爲自己能夠想像,卻沒能完全想像。

祂假裝驚訝,假裝衝動,假裝感到焦躁,讓我以爲祂全神貫注在與我的戰鬥中!接着揚起塵土讓戰況陷入膠着……

把不死神的手彈開的,是一名身穿柔軟衣裳的女性。

那女性,瑪利一直以來仰慕的神明──地母神瑪蒂爾,是個偉大的女神。

是守護神葛雷斯菲爾對我現在的行動做出警告的啓示。

她的聲音不斷顫抖。

就在下個瞬間,祂的手忽然被彈開。

「…………!」

神殿深處。

……當深深仰慕自己的女兒遭遇危機的時候,天下有哪個母親不會出面保護?

我一邊祈禱一邊奔跑。

終於明白一切的瑪利當場嚎啕大哭。

我當機立斷使用了祝禱術。

我不斷地跑,不斷地跑。

總算讓戰局變得不相上下了……

相對地,只要對方敢貿然行動,我就能一口氣衝過去給予致命的一擊。

本來不可能會流出來的淚水,居然從瑪利的眼角溢出。

「……啊。」

【哈哈哈……!】

「《

加速

》!」

大概是因爲嘗試抵抗的關係,古斯被黑色的霧氣釘在牆角,挺身在瑪面前的布拉德也早已倒下。

「糟了……!」

「燈火之神葛雷斯菲爾啊!請賜予安息,給予引導吧!」

彷佛在保護瑪利與布拉德似的,擋在他們面前。

不死神的那些言行,全部都是欺敵之術!

「啊……」

「可惡!」

我腦中忽然閃過某種不祥的預感。

是神殿,快點!

總算衝上山丘後,我看到神殿正面的門敞開着。

卻因爲我一時不注意,被那種像詐欺的手法矇騙。

對瑪利露出一臉慈藹的笑容,就像要緊緊擁抱她一樣。

然而卻始終沒有剝奪過對瑪利的保佑。整整兩百年來都一樣。

然而那對於不死神斯塔古內特而言,並不一定是現在重要的問題。

「…………!」

……我頓時臉色蒼白。

無論瑪利、布拉德或古斯,都不是能夠對應的狀態。

如果要相信不死神的發言,或許我對祂來說是多少值得注意與警戒的對象。

那長相,我沒見過。明明應該沒見過纔對。

還藉助了神的力量。

恐怕不死神是極爲冷靜地考慮過風險與回報之後……

目的是把變成了麻煩對手的我丟置在戰場上。

面對這天降的大好機會,我和布拉德立刻做出行動。

光是這樣就足夠了。想說的話已經全部傳達了。

我本來試圖讓不死神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而遺忘那三人,最後卻是不死神讓我自己忘掉了那三人。

不死神頓時睜大眼睛,明顯感到錯愕。

形勢不相上下,只要繼續打下去……

沒想到。怎麼會。都已經拚到這一步了說。

「瑪利!布拉德!」

我使出全力衝上山丘。

這個距離,這個時機……我絕對趕不上。

【什……!】

即便殺掉了《

木靈

》,人類也無法對位於次元遠方的神明本體做什麼事。超越人類尺度的不死神多得是機會可以出手。

瞄準的目標是瑪利和布拉德。

本來確信到手的勝利竟然撲空,讓不死神呆站在原地。

一次又一次地詠唱加速的《話語》。在遍地枯草的山丘上、冰冷刺骨的寒風中,全力衝刺。

真是可怕,真是不可大意的對手。

既然我獲得了燈火之神的祝禱,我就能讓那三人歸返輪迴之中。不死神看上眼,而且已經收攏到一半的英雄們將會因此被奪走。

相較於那種事情,對不死神來說現在的問題在於布拉德、瑪利與古斯。

所以那女性纔會選擇靜觀,選擇如瑪利所願地不斷斥責。

……瑪利其實打從一開始就被原諒了。那女性根本就沒有憎恨過瑪利。

故意在我面前扮演小丑的。

快跑快跑快跑。

快跑。

讓我趕上。拜託,讓我趕上啊……!

那女性的身影彷佛是什麼幻覺似的,很快又溶入夜風中,緩緩消失。

不是我做的。

在緊張之中,時間分秒過去──

得意洋洋的不死神將手伸向布拉德頭骨的畫面,在我眼中看起來莫名緩慢──

也不是古斯,不是布拉德,更不是瑪利。

「……該死!」

只是因爲瑪利沒有祈求過原諒,不希望自己受到天真對待。

──這不就是我一開始打算使用的手段嗎!

──對地母神伸出的援手懷抱感謝的同時……

不對。

直到瑪利願意原諒自己的那一天。

不死神和我在戰鬥。祂很明顯爲了殺掉我而變得相當衝動魯莽。

「啊、啊啊……」

不死神就在那裏。

而那傢伙的目標,是瑪利和布拉德啊!

但是如果想把我殺掉,以祂現在已經被古斯毀掉另一半的分身來說,能力上並不保險。

我透過把觸覺往皮膚外延伸的感覺探測瑪那的流向。要是發現大量流動──也就是大範圍攻擊的預兆──我就必須立刻從原地跳開纔行。

到時候祂再現身,看是要排除我或是促使我改變心意就行。

神殿!

可是我卻有種確實認識這個人物的感覺……

呃,該不會。

我以爲自己已經明白,但其實根本不明白。

對方是活過的歲月漫長到讓人無法想像的神。是不屬於這個現世的存在。是越了人類尺度的東西。

瑪利用力睜大她空洞的雙眼。

表現得誇張做作,就像英雄故事中的鄙俗敵人般時而驚訝時而憤怒,讓我一時忘了對方可能繞過自己直衝後方的風險。

看到那畫面,我知道了。

「……咦?」

面向滿身瘡痍的瑪利與布拉德,正準備伸出祂的手。

不得不知道了。

要是……對方其實並沒有變得衝動魯莽呢?

要是沒有燈火之神一瞬間對我的警告,就徹底結束了。

祂萬萬沒預料到我居然會朝自己應該保護的對象施放術法吧。

我施放的是《

神聖燈火引導

》,將靈魂引導向輪迴之中、無色透明的清淨波動。

【呿!輪迴停滯,引導迷惘!】

看出我目的的不死神立刻放出性質相反的不淨波動,將之抵銷。

並且彷佛在保護瑪利與布拉德似地擋在他們前方。

……雖然這畫面很奇怪,不過正是因爲我把目標放在瑪利與布拉德身上,不死神纔不得不挺身保護他們的。要是我剛纔選擇朝不死神攻擊,祂恐怕會仗勢神體分身的耐受力不理會我的攻擊,直接去捕捉那兩人的靈魂吧。

雖說降臨需要耗費時間和勞力,但對於不死神而言,《

木靈

》是用完就可以丟掉的存在。如果以消滅爲代價能確保那兩人的靈魂,對祂來說是不喫虧的。

然而如果我是朝布拉德與瑪利施放《

神聖燈火引導

》就要另當別論。因爲那兩人絕對不會抵抗,於是從不死神手中逃脫,歸返輪迴。

這樣一來對於不死神來說,祂特地讓分身降臨到這個次元的目的本身就會消失,完全是白忙一場了。

爲了避免那樣的下場,只要我把祝禱術的目標放在瑪利與布拉德身上,不死神就不得不保護那兩人,形成這樣奇怪的狀況。

諷刺的是,不死神現在的狀況就跟面臨反派角色攻擊時站出來保護人民的正義使者一樣。祂除了挺身保衛,不讓一丁點的術法餘波穿過自己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

而就在不死神爲了完全抵消我的術法而移開注意力的時候……

「喝……!」

滿身瘡痍的布拉德擠出剩餘的力氣,揮下他愛用的那把雙手劍。

即使不到《

噬盡者

》的等級,布拉德使用的武器想當然也是足以和他的劍技匹配的魔劍,不可小看。

不死神情急之下閃避攻擊所花不到一秒的時間……

「《

加速

》!」

已經足夠讓我衝進神殿內了!

【嗚、《

破壞

》……】

不死神準備詠唱《破壞的話語》。

我反過來抱住瑪利。

不死神的《

木靈

》帶着憎恨瞪向我,化爲塵粉消逝。

一步。兩步。三步。左右兩側的牆壁如箭矢般飛快流向後方。

我將魔劍的劍尖舉向準備消滅的不死神。

不是之前靠演技的憎恨或殺氣,是真正的恨意,真正的殺氣。

「烈酒!古斯老頭,你居然還藏了那種東西!」

「看來真的不行呢。」

我回想起以前他教過我的這句話。比起《存在抹消的話語》那種大魔法,剛纔這《沉默的話語》纔是更符合古斯風格的痛快一擊啊。

「呃、是!」

「好!那就當作是順便重新慶祝威爾成年,來場慶功宴吧!」

我實在是很受惠於周遭啊。就在我深深體認着這份幸運時,我忽然被人緊緊抱住。

「哼,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你好歹也是瑪利和布拉德的孩子,辦到這點程度的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呃~……果然不行啊。」

燃燒檀香般的溫柔氣味將我全身包覆。

他們兩人不斷嘗試起身,但或許是腳無法動彈的關係,最後只好放棄,坐在地上。

我一點也不想理解。

然後從燈火之神引出我所能使用最大極限的淨化之力,朝全身被紅色荊棘纏繞的不死神釋放。

各種感情噴湧上來,塞滿我胸口。淚水滴滴答答地溢出眼眶。

祂的嘴巴卻被強迫沉默了一瞬間。

「你一臉嚴肅睜大眼睛的樣子超~恐怖的啊……」

沒錯,我並不是希望自己像故事中的英雄那樣擊敗強敵。

看向布拉德與古斯。

【可、惡……可惡啊……!】

聽到那三人的聲音,讓我不禁滲出淚水,心頭顫動。這才總算湧起一股成就感。

我把劍拔出來,再次砍下。

我無法理解他們在說什麼。

「畢竟那種酒給小鬼頭喝也太浪費啦!」

不死神充滿憎恨的混濁雙眼直瞪向我。

「那有什麼關係,就假裝在喝嘛。今天可是要好好慶祝一番!」

【你的名字我記住了!只要你一日不向我投降,你就一夜不得安息!】

──真正重要的是如何巧妙地、精密地施展小魔法。

雖然不死神也有嘗試閃避或防禦,但這種距離下對我根本沒用。

「……威爾,你做得好。」

「大家都沒事,太好了……」

「哈哈,這點老夫也認同。」

「瑪、利?布拉德?」

這是我對不死神的敵對宣告,也是對祂漸漸消失的分身贈予的餞別。

古斯現在能夠施展的力量肯定很有限,不過他卻在最佳的時機進行了最棒的妨礙行動。

我有起身奮鬥,沒有縮在一旁。

保護下來了。

「我不會成爲禰的東西。我要好好地活,然後好好地死。」

「矮人族烈酒?那好喝嗎?」

「太好了……太好了……」

真是強敵。毫無疑問的強敵。

這下我完全被祂盯上了。不過……

「葛雷斯菲爾已經算非常關照我們了。正常來講就算我們立刻消失也不奇怪呀。」

「古斯老頭,那你說的烈酒在哪裏……」

更進一步說,還有那三人至今教導我的劍術、魔法和禱告等技術,以及比起那些戰鬥能力更重要的,身爲一個人的核心。

無法接受狀況的我,反射性地說出這樣一句話。

「喝啊啊啊──!」

那三人都在我眼前……我保護了他們。

都是骨頭,一點也不柔軟的手粗魯地搔着我的頭髮。

【……威爾。瑪利與布拉德之子,葛雷斯菲爾的使徒,威爾!】

「嗯,辦到了……我辦到了……」

「你、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不死神的《

木靈

》消滅了。

「呃~威爾……我和瑪利就到此爲止啦。」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失去了執着,拒絕把靈魂出賣給不死神,又信仰善良神明,卻還希望自己繼續身爲不死族。這怎麼講都不通嘛。」

──恐怖的不死神《

木靈

》總算緩緩消滅了。

這一切都要多虧神的保佑,更重要的是多虧那三人的存在。

最後總算確信獲勝時,湧上我心頭的不是歡喜,而是讓我全身虛脫的安心感。

但我還是戒備了一下,以防還有第三具分身或是有其他敵人之類的展開。

我一瞬間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我們這樣說說笑笑,準備移動場地的時候──

不可思議地,我並沒有感到類似「我贏啦!」的成就感。

從魔劍伸出紅色的荊棘,不斷折磨不死神全身。

砍,再砍,繼續砍。

「威爾……威爾,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呵呵,比不上布拉德的臉可怕啦。」

「好主意呢。改天再來收拾善後也行。」

是古斯。依然被霧氣釘在牆角的他,露出一臉得意的笑容。

他們笑着。大家都在笑。於是我也被感染,哭着笑了起來。

「唔,那老夫就拿出珍藏兩百年的矮人族烈酒吧。」

「……神明大人,禰這句臺詞簡直就像三流的反派角色喔?」

瑪利和布拉德忽然跪倒在地。

布拉德給我的高等魔劍──《

噬盡者

》的存在。古斯擊敗了對手當成隱藏王牌的另一具《

木靈

》分身。燈火之神成爲我的守護神,給予我保佑。然後瑪利的守護神──地母神瑪蒂爾在關鍵時刻幫忙爭取時間。

「唉呀,這麼說也對啦……雖然老實講,我是希望可以稍微網開一面,至少等我們辦完慶功宴就是了。」

衝擊的手感傳來。

連我都覺得自己發出的聲音莫名不合狀況。

我就像一顆子彈瞬間縮短與對手的距離──

「威爾……你要注意不可以喝太多喔?要是又做出像以前那樣的事,我這次可不會輕易原諒羅?」

還是老樣子很不坦率的語氣。

我只冷淡對祂丟下這句話。

我癱坐在被戰鬥破壞得亂七八糟的神殿地板上,深深嘆一口氣。

「《

沉默吧

》,《

嘴巴

》!」

……而我直到最後都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祂。

不斷地砍。不斷地砍。

「嗯,美味到如果老夫有實體也想喝的程度!」

噬盡者

》深深刺進了不死神的胸口。

要是我害怕被盯上,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想挑戰神明的。

「對葛雷斯菲爾的燈火立誓……」

「對啊對啊,古斯也一起喝嘛!」

或許是因爲不管怎麼想,這次的勝利多半是基於我個人以外的因素。

我只是希望保護自己重視的家人。我只是不希望自己裹足不前。

布拉德很有精神地揮轉拳頭。

「瑪利,布拉德,古斯……!」

就只是抱着那樣的願望,拚上性命戰鬥。

【咳啊……!】

就是這些因素累積起來,我這次才勉強能擊退敵人的。其實我萬一喪命了也一點都不奇怪,而且只要缺少一項要素就根本沒有勝算了。

「你、你們兩個在捉弄我對吧?」

我的聲音顫抖起來。

「難得要好好慶祝的說,也太過分了吧,真是的……」

「威爾……你那樣聰明,應該已經明白了吧?」

然而……

我腦中某個角落其實早就理解事情會變成這樣。

被他們這樣說,這樣注視,讓我無法逃避下去。

「…………你們忽然、跟我講那種話。我還希望你們跟我說這是在整人,好好笑一場啊。」

拒絕的心情緩緩萎縮。

深深嘆一口氣後,剩下的只有夾帶死心的空虛與寂寞。

「抱歉啦。」

「對不起……」

瑪利和布拉德或許也抱着和我一樣的心情。

「……沒有辦法了嗎?」

「沒有。就算有,也不可以做。」

瑪利對我搖搖頭。

「你不是也說過嗎?這就叫『好好地活,然後好好地死』啊。」

雖然途中稍微迷惘了兩百年左右,不過應該勉強可以算是繞個小路的範圍吧。

布拉德開玩笑地說着。

「再說,父母本來就會比小孩早過世。這是符合自然的、大地的道理。」

這纔是本來該有的狀況。我想燈火之神肯定也會講同樣的話吧。

表情扭曲,視野被淚水弄得模模糊糊。不斷地、不斷地哽咽。

又哭又叫,又耍任性,簡直像個小孩子。

布拉德的身影也模糊地重疊了。

於是我轉頭一看,發現古斯不知從哪裏拿來感覺很昂貴的一瓶烈酒以及四個杯子浮在半空中。

「畢竟威爾真的是個乖巧的孩子呀。」

因爲那就像神的燈火一樣,肯定會照亮我人生的路。

「可是你們居然現在就要消失。太過分了。我不要。我無法承受啊!要是你們兩個不在了,我今後該怎麼活下去纔好……!」

她接着把我拉過去,緊緊擁抱。

忽然間,不是因爲淚水的關係,我卻看到瑪利的臉模模糊糊地重疊。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我不想看。

淚水源源不絕地流出。

然而……

「威爾。威廉……我的孩子。我和布拉德可愛的孩子。」

我們默默相望了一段時間後……忽然「咳」地傳來有人清喉嚨的聲音。

「威爾,你向燈火之神立下了強烈的誓言,又辦到了殺害神明的成就。這是英雄般的事蹟。你今後的命運想必會波瀾動盪。」

這是無論身爲父母性命即將告終的小孩也好,身爲掌管輪迴與靈魂之神的神官也好,都不可以講的一句話。甚至違背自己耍帥向不死神講過的話。

見到他孤零零呆站在那裏的樣子,我們莫名覺得有趣而大笑起來。

我的聲音不斷髮抖。

看到我這樣子,瑪利和布拉德互看一眼,點點頭。

「哈哈哈,好久沒做這樣像個父親的事情啦。」

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想告訴他們。

接着我們四個人一起享用了那瓶烈酒。

「……願勇氣的精靈與善良之神的保佑常與你同在。」

那就是我的夢想。是我在心中某個角落早就明白不會實現的天真夢想。

「……聽我說,威爾。我們也很想爲了你什麼事都做,但那樣是不行的。」

「布拉德,不要教威爾那種不老實的事情……威爾,在戀愛和結婚的事情上一定要老實喔!」

「……我還是想說一句、本來不該講的話。」

我究竟有多久沒這樣哭過了。

而我的手也在顫抖。

……是我母親端莊而溫柔的模樣。

他將我一把拉過去,從我還是個嬰兒時以來、久違地抱住了我。一如預想,根本感受不到什麼溫暖,堅硬的骨頭縫隙間不斷透風。

「或許會遇上喫虧的事情,或許會遭遇不合理的折磨。

如獅子般的一頭紅髮,像個戰士的銳利眼神,徹底鍛鏈過的健壯肉體。

──當晚,我的雙親在神聖燈火的引導之下,歸返輪迴了。

茂密的金髮,眼角微微下垂的碧綠色眼睛,苗條纖細的姿態。

可能被受你拯救的對象背叛,行過的善事被人遺忘,失去自己辛苦建立的東西,最後只剩下衆多的敵人。」

「嗚……」

布拉德轉向我,對我說着。

然後兩人各自握起拳頭,捶向我腦袋。

……是我父親野性而豪放的模樣。

不會痛。只是像輕輕敲了一下而已。

「布拉德說得沒錯,你要聽話呀。」

「你出去外面之後,要結交一堆兄弟,拐兩、三個漂亮姊姊,好好享受啊。」

「等我哪天回到這裏時,我想要再見到瑪利和布拉德。我想要和布拉德有時輸有時贏地比賽,想要互相講些蠢話。我想要和瑪利一起做家事,想要被你誇獎我進步了。總有一天我想要讓你們看看我的孩子、我的孫子,我想要你們也像教我一樣教那些孩子們各種東西。」

淚水溢出眼眶。

「聽好了。你要相信結果,勇往直前。一個人只要下定決心,什麼事情都能開始……你有時候就是會考慮太多,但可別因爲想過頭而裹足不前啊。」

然後……又接着說道:

「嗯,也對。你說得沒錯。」

真是的。瑪利有點像在說教似地如此說着。

正襟危坐的瑪利對我說的話,宛如轉述天啓的神官般充滿莊嚴。

「你們不要走……我不要這樣……就算使詐也好,拜託你們留下來啊……」

或許是靈體即將分離的緣故吧。

兩人的身影以及給予我的話,我都深深刻在心中,絕對不會忘記。

於是我再也無法忍耐湧上心頭的感情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看到瑪利和布拉德過世的樣子。」

「即便如此,你還是要好好愛人,好好行善。不要害怕喫虧,要去創造而非破壞,要寬恕他人,要對絕望的人給予希望,要對悲傷的人給予歡喜。

然而……

大概是因爲明白這將是最後的擁抱。

他們兩人相視而笑。

連我都覺得自己這表現很沒出息。

他們用溫柔的話語斥責我。

瑪利如此說道。真是符合地母神神官的一句話。

「不行。你少在那邊耍任性。」

然而,我還是忍不住想說。

然後要保護弱小免受各種暴虐侵害……就好像你爲了我們挑戰不死之神一樣。」

第一次四人交杯喝的酒,有着灼燒喉嚨的強烈酒精以及芳醇的香氣,讓我印象深刻。

「……瑪利。」

「嗯。」

瑪利抱着我的手不斷髮抖。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就跟我還是小孩子時一樣,粗魯地摸着我的頭。

不過那莊嚴的氣氛很快又變得柔和。

「你說我們死了之後你該怎麼活下去纔好……即使你這樣想,不知不覺你還是活得下去啦。一個人就算覺得『已經活不下去啦!』什麼的,其實只要喫飯睡覺意外就不會死,也會找到其他重要的依靠啊。

那一點都不舒服的觸感,讓我又不禁溢出涙水。

我不想看到瑪利和布拉德過世的樣子。

湧上心頭的感情難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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