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無法磨滅的景象

第10章

《29與JK》 · 裕時悠示 · 1.4萬 字

三月一日。

曆法上已經是春天了,卻還是少不了禦寒的外套。八王子自是不在話下,甚至連東京都內都連續籠罩在強烈大陸冷氣團之下。今天又很不巧地剛好是陰天,更是增添了幾分寒意,逼得大家不得不豎起衣領以抵禦刺骨的北風。然而畫面一轉,在過強的暖氣系統以及滿載乘客的雙重要素之下,電車的車廂內宛如業火燃燒的灼熱地獄。真不知道我上輩子到底是造了多少孽,這輩子纔會嚐到這種地獄般的滋味。

歷經千辛萬苦之後,我終於來到最後決戰的戰場──六本木。

若無法在今天的會議中通過聯合客服中心的提案,我便等於輸掉了這場仗。

八王子中心將會關閉,夥伴們一一被裁員;我則因爲與未成年少女的不當行爲遭受懲戒解僱。徹底GAME OVER。

關鍵人物之一夏川志織,迄今沒有任何消息。

昨天我特地去找連星期天也理所當然地待在公司的夏川社長,轉交高屋敷社長的親筆信。結果她面無表情地接過那封信,直接塞進抽屜裏面。我甚至不確定她會不會看信的內容。

當時我們說話的內容無關公事,而是家庭的話題。

『真織還是沒辦法去上學。』

『在你的鼓勵之下,她看起來似乎重新振作了,可是真要出門的時候……現實情況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她說的沒錯。

如果即將邁入三十大關的大叔,隨口說幾句話就可以改變一個人,世界上就不會有所謂的魯蛇了。工作、學校、人生都是如此,現實沒有那麼單純。

不過,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如果是真織的話……

『真的是這樣嗎?』

我在夏川社長面前發下豪語。

『因爲我們在現實生活中感到絕望,就覺得那兩位少女一定也是這樣,我個人認爲這種認知是錯的。她們同時具備了會瞬間落入絕望深淵的軟弱,以及從谷底翻身的韌性,我將希望寄託於後者。』

夏川社長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以憂鬱的表情望向窗外,凝視着西邊──立川市的方向。

回想這些經過的同時,我跟渡良瀨在人羣之中移動,最後終於抵達阿卡迪亞JAPAN本社。

雖說是最後決戰,八王子的參戰者卻只有我們兩個。目前正值產險業旺季,實在不能讓其他的工作人員特地跑一趟。

不過我信任製作這份資料的男人。

「不要信口開河,你有什麼證據?」

「您的兄長正是仙台地區的衆議員天道政夫吧?」

掛單禿驢翻了幾頁之後,臉色變得愈來愈難看。

「莫名其妙!這種數據根本不足採信!」

「福岡的課長都來了,八王子的課長卻不在現場,感覺有點失落呢。」

最後進入會場的是劍野慎一所率領的裁員小組。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Yes。超人的回答既簡潔又明瞭。桌上已經擺着一隻紙鶴了。

我故意選擇這種意有所指的說法,將目標鎖定爲臉上掛着冷笑的掛單禿驢。

漂亮。亞侃費爾的評價簡潔而有力。洗練的程式碼就像一項藝術品,讓曾經當過系統工程師的他充分感受到箇中魅力。我果然沒有看走眼,城尾琉璃子的確是一流的系統工程師。

「這是結合仙台中心的辦公室租金、人事費用等項目之後,做出的全面性判斷。」

信任面惡心善同盟的盟友。

我點點頭,腦中回想起前幾天跟課長的互動。湯上谷先生的激勵是否打動了課長?我那句「讓我們並肩作戰吧」,是否傳達給他了呢?這將成爲最重要的關鍵。

現場再度騷動不已,但劍野非常冷靜,絲毫不爲所動。在場衆人的情緒愈是激昂,他的語氣就愈是沉着,這點就跟我先前的做法一模一樣。

在這個擠滿大叔的會議室當中,劍野顯得格外醒目。若是站在街頭,光憑他那副偶像藝人等級的帥氣長相,不知道會吸引多少女性粉絲。然而今天的他是曾經屠殺過無數企業的「成本殺手」。被當成裁員對象的現場組個個對他敬畏有加,甚至無法直視他的臉孔。

豆芽菜課長握着我的手,頻頻重複「萬事拜託」這句話。他也爲了維護自己的部下以及工作人員拚盡了全力。「包在我身上」──這句話我實在是說不出口,不過我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保證自己一定會盡力而爲。豆芽菜課長看起來雖然不太放心,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回到自己座位上。

「既然要裁撤員工,就必須採用公平公正的標準,必須將縮減成本視爲最高原則,透過數字做出客觀的判斷。裁員的正當性有其行爲正義,要確保『公平性』。但您卻將這個原則踩在腳下,羞辱了所有的上班族以及兼職人員!」

「是這樣嗎?」

亞侃費爾伸出手來輕觸臉頰,似乎陷入了沉思。之前問他還記不記得夏川志織的時候,他也出現同樣的動作。很好,總算出現了一絲曙光……

「跟政治家建立關係,有助於推動阿卡迪亞的業務。槍羽中心負責人雖然影射天道專務涉及不法,然而專務並未做出非法行爲。既然如此,選擇『更可以創造利益』的方式不正是企業的責任嗎?CEO,您說是吧?」

「現在是最忙的時候,我們卻必須離開八王子。這種感覺真不好。」

「聯合客服中心已經是被否決的提議了。不管可以創造出多大的利益,只要欠缺付諸實行的可行性,這些計畫都是不切實際的空談。今天我們不是來這裏畫大餅,而是爲了討論裁員計畫的實際進程。槍羽中心負責人,你說是吧?」

然而卻有人在這個時候潑了我一盆冷水。

渡良瀨再度將資料發了下去。

豆芽菜課長驚呼一聲,好幾個現場組的人也有同樣的反應。他們想必不知道這個祕密。不過六本組的人倒是不怎麼驚訝。他們無不以苦澀的表情注視着我,彷彿我碰觸了某種禁忌,顯然他們早就知道這件事。這正是裁員名單有失公允的絕佳佐證。

「這是就多種面向分析仙台與福岡的維持成本後所做出的比對資料。光就營運成本而言,得出的試算結果反而是關閉仙台中心比較有利。」

掛單禿驢如同蚯蚓皺成一團的前額冒出了冷汗。他頻頻伸手擦拭,汗水還是不聽話地流了下來。

「……目前是。」

依照往常的手續進入館內後,我們來到這棟大樓內最大的一間會議室。場內已經聚集了少說一百名以上的社員。從排列在牆邊的無數公事包來判斷,地方組也有多人到場。

這時渡良瀨說話了。

「今天好好加油吧,槍男。萬事拜託了!」

「專務說得很對!裁員已經是既定政策,那個變態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水溝老鼠立刻高聲附和。

「爲什麼獨厚仙台?是不是跟您的兄長有關?」

「Beautiful.」

「我想請教天道專務,裁員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什麼?」

「我想詢問的就是『全面性判斷』的依據。根據我們私下估算的結果,無論人事費用或是辦公室的租金,仙台中心其實跟福岡中心相差不多。既然如此,爲何獨厚仙台?」

渡良瀨的感觸讓我深有同感,真的是這樣。我衷心盼望今天就可以終結這種公司內部的權力鬥爭,從明天開始全力投入現場的工作。

「請大家看看剛剛發下去的提案書。這是預定由兩家公司共同使用的顧客管理系統,由本中心的系統負責人城尾琉璃子量身訂做。只要兩家公司採用同一種系統,就可以大幅降低現行系統所衍生的複雜營運成本。」

「cEo,您覺得呢?」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爲了提升公司的營運效率。」

「請容我再次呼籲,跟環球社共同成立聯合客服中心吧。如此一來既不必縮小產險事業的規模,也沒必要裁員,反而可以替公司創造可觀的利益。只要捨棄無謂的成見與執着,就能締造雙贏的局面。以下是實際的案例。」

沒有人遞手帕給他。

聲音的主人正是劍野。

劍野的身後跟着銀行編制內的部下,以及編制之外的「手下」。人稱水溝老鼠的根津財務部長,以及綽號掛單禿驢的天道專務。兩人同時打量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那是勝利者嘲諷失敗者的目光。最後決戰才正要開始呢,兩位的性子也太急了吧?大概是認爲自己早就勝券在握了。

「天道政夫似乎喊出了『提升當地就業率』的口號。仙台中心正式成立的時候,他還曾經在後援會的演說中將功勞攬在自己身上。若仙台中心遭到裁撤,令兄可就顏面盡失了呢。」

掛單禿驢額頭上的三條皺紋像蚯蚓一樣擠成一團。他生氣了,妖怪終於顯露本性。

「你這傢伙是在羞辱我嗎?」

只見他站了起來,環視在場衆人。

天道伸出雙手撐着桌面,雙目低垂,身體微微顫抖。

六本木組的反應就比較複雜了。高屋敷社長雙手抱胸,沉默不語,室田先生與八木沼副部長則是站在現場組這一邊,要求天道專務提出解釋。至於亞侃費爾CEO,他竟然拿着資料開始摺紙,似乎對現場的爭論毫無興趣。

「真的是這樣嗎?若是如此,爲什麼只留下仙台中心?」

天道專務臉上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訝異。

「請問這樣如何呢?既然聯合客服中心可以創造龐大的利益,我們不能錯失這個機會。阿卡迪亞不應該一直拘泥於過去,立刻跟環球社攜手合作吧!」

「天道專務,您的反駁呢?」

我們唯一的真神應該也不例外。

我向妖怪的那張厚臉皮投以銳利的視線。

率先發言的人是我。

那個人正是劍野。

依照過去的慣例,現場組與六本木組分別坐在會議室的左右兩側。正前方是裁員小組的寶座,劍野位居正中央,左右兩邊分別是亞侃費爾與高屋敷。

「那只是有涉案嫌疑罷了,再說事情早就已經結束了。」

掛單禿驢氣得站了起來,朝着桌面用力一拍。

平靜的語氣劃破現場的騷動。

「證據就在這裏,請您過目。」

「你、你居、居然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我可以將這句話解讀成無法反駁嗎?」

「十一年前發生於花菱中央銀行的不當融資事件之中,那位『涉嫌重大的政治家T』也是天道議員吧?」

劍野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回去。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交會,激盪出無聲的火花。其實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感覺卻好像跟他打了一場漫長的戰役。一場從小時候一直延續到現在的戰役,今天終於要分出勝負了,相信他跟我有一樣的感慨。

會議主持人門協總務部長拿起麥克風。

既然如此,就從這裏下手吧。

「權田課長不會來嗎?」

渡良瀨將資料一一發給出席者。

這時福岡中心的豆芽菜營業課長迎上前來。

他的聲音有一種吸引人的魔力,讓大家忍不住想聽他說話。陷入騷動的會議室頓時靜了下來,集中於書面資料的視線全都被他吸引過去了。

坐在旁邊的掛單禿驢點點頭。

「一直拘泥於過去的人,應該是你吧?」

「這只是酸民的低俗臆測,家兄的政治活動與我無關。」

「我們早就知道他有個從政的兄長,也不認爲這會構成問題。事實上他與兄長的關係,對貴公司反而是一項利多。」

我試着保持冷靜。靜下心來,不要激動。只要保持冷靜,就算是小孩子也看得出來誰纔是這場辯論的勝利者。

「莫名其妙?哪裏莫名其妙?這份資料固然是出自我的『盟友』之手,不過我對資料的完整性頗具信心。您以前也是銀行員,請以具體的數字提出駁斥吧。說啊,哪裏莫名其妙了?」

表定的下午三點一到,門協總務部長宣佈會議開始。

「原來如此,裁員是吧……」

「當時您好像在花菱中央銀行的新宿分行擔任營業部長,不可能對此事一無所知吧。您可真是了不起啊,明明任職的銀行涉入了兄長的不當融資事件,卻宣稱跟自己毫無關係。明明裁員名單中唯獨排除那位兄長主動招商的仙台中心,卻宣稱跟自己毫無關係。毫無關係、毫無關係,聽起來您跟兄長之間的感情似乎不太好呢!」

纔剛進入會場,我頓時感受到氣氛異常冰冷。好幾道銳利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有些來自六本木組,也有些來自現場組。我身邊的渡良瀨甚至打了個冷顫。這種陣仗我已經見多了,於是踏着好整以暇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座位。

「更何況你不是因爲醜聞即將被公司開除了嗎?像你這種人根本沒有資格在會議中大放厥辭。光是允許你出席會議,你就應該要懂得感恩了。」

看過資料之後,好幾個人發出嘆息。這是讚美的感嘆。只要是對管理系統略知一二的人,都看得出城尾所建構的系統真的非常優異。

場內突然一陣騷動,原來是唯一真神喬治•亞侃費爾進場了。今天他還是運動衫搭配丹寧褲的輕裝打扮。無視全體社員起立敬禮,雙手直接插在口袋裏。穿着球鞋的雙腳步伐輕快,哼着歌曲就定位。

我對數字向來沒概念,根本不知道這份資料的公正性。

站在裁員小組的角度來看,他們當然不希望計畫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推翻。所以就算我們提出有利的素材,他們也會緊咬著『既定政策不容變更』的藉口予以反駁。

這當然只是我的虛張聲勢。

「既然如此,也不是非仙台不可嘛。將八王子、名古屋與福岡中心剔除在外,唯獨保留了仙台中心,箇中緣由到底是什麼?」

「羞辱別人的是您吧,天道專務。」

「你在說什麼奇怪的話?就算縮小產險事業的規模,現行的有效契約依然有必要履行,所以必須保留爲客戶服務的窗口。這就是仙台中心得以保存下來的原因,有什麼不對嗎?」

據說CEO將在今天的會議結束之後離開日本,結束將近一個月的短暫停留返回紐約。所以這是最後一次直接跟他談判的機會,名符其實的LAST CHANCE。

繼CEO之後,高屋敷社長也現身了。他的腳步異常沉重,表情陰鬱,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跟CEO比較起來完全是天壤之別。我個人比較欣賞CEO的率性與灑脫,不過今天說什麼都要讓這個死老頭振作起來纔行。

場內一陣騷動。現場組的人義憤填膺,紛紛要求天道提出合理的解釋。仙台中心的人雖然是既得利益者,卻也大聲表示「我們不要這種不公不義的特權」。

「那又怎樣?」

汗水自臉頰滑落,在桌面形成小小的水灘。

我主動詢問審視資料的同時不忘頻頻點頭的『超人』。

也罷,這是預料之中的反應。

刻意在這種關鍵時刻取得CEO背書,只能說劍野確實有一套。同時這也代表我落了下風,因爲我的論點並未引起CEO的興趣。

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就真的沒戲唱了。於是我展開反擊。

「可是這位政治家不是別人,偏偏是天道政夫。當初你的父親不就是因爲天道政夫,才被捲入不當融資的案件嗎?這麼說來,他跟你還真有緣。天道政夫不就是間接促使令尊自裁的始作俑者嗎?即便有這段過去,你還是堅稱天道專務的身分沒有問題?」

劍野誇張地聳聳肩膀。

「我不懂你的意思。」

「少給我裝傻,我已經從你的上司藏持口中得到的證詞了。」

老友的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嗯,我知道你跟副總裁見過面,副總裁還說你對他百般刁難。不過副總裁倒是沒提起你剛剛說的那些話。」

聽見劍野的回應,我頓時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即使觸及父親的自裁,他依然面不改色。

彷彿早已看穿了我的挑釁手法,故意相應不理。

完全不像是前幾天站在父親墳前、面帶憂色的那個人。

現在的他是個銀行員。

徹底將被裁員的對象逼入絕境的狩獵者「成本殺手」。

「槍羽中心負責人,請不要岔開話題好嗎?」

可敬的對手露出美麗的獠牙。

「我們所討論的不是家父,而是貴公司的裁員計畫吧?」

「……」

見我沉默以對,劍野提高了音量。

「天道專務的做法乍看之下似乎有失公允,不過最終還是對公司有利。爲政治家開一扇方便之門絕對是一項加分,個人認爲天道專務是真心替公司設想。」

躲在我背後的哈姆太郎全身顫抖,就像一隻面對天敵的小動物。

「當然有!這就是證據!」

狂怒之下,水溝老鼠猛拍桌面。哈姆太郎脖子一縮,試圖躲到我的身後。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受到驚嚇的他忍不住倒退兩步。原本以爲他會立刻轉身就跑,沒想到他居然往前踏出一步,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已經不再續聘的其他工作人員也出現在座位上。電話中的聲音雖然沉穩,臉上的表情卻流露出強烈的殺氣。這就是客服中心的日常,她們也卯足了全力。

「我一個人的抵抗?這就不對了,根津部長。」

哈姆太郎贏了。

「什麼?戰場?」

『拉劍野一把吧,他現在很痛苦。』

「就照湯上谷先生說的去做就好。您只要扮演父親的角色,讓令嬡以你的背影爲榮,這樣就夠了。」

課長的曠職是事實,無從辯解。

細若蚊鳴的嘶啞嗓音,大概只有附近的人聽到而已。

「……嗯。」

「不是什麼職權騷擾啦,權田老弟。我們只是鬧着玩而已,對不對?」

見到對方心生懼意,水溝老鼠立刻以肉麻的語氣主動示好。

「怎麼可能……她們不是都辭職了嗎?」

鏡頭拉近到她的身上。

「你以爲你是誰啊!不過就是個現場的小咖!」

會議室的門扉開啓,一個人走了進來。

然而劍野卻無情地搖了搖頭,將他的求救拒於門外。

「根津部長的所作所爲確實有爭議之處,我也會向人事部提出報告。」

沒錯!現場組的附和此起彼落。他們平常在開會的時候多半保持沉默,如今事關現場組的尊嚴,他們紛紛跳出來聲援。他們所屬的客服中心,現在也應該充斥着此起彼落的電話聲。

「我個人決定讓這些人重返職場。今天開始進入三月,正值產險業的旺季,沒有她們的協助,根本就忙不過來。」

沒有人提出反駁,室田先生和豆芽菜課長都閉口不語。掛單禿驢鬆了口氣,重新坐回座位。

「當初我假裝刪除你拍攝的照片,其實是趁機傳送到我的信箱,爲的正是在必要的時候當成最後的王牌。」

隨處可見,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只要在上班日的早晨搭乘擠滿乘客的電車,多半可以發現類似的人物。發線一年比一年後退,唯獨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甚是可愛,令人聯想起體型嬌小的倉鼠。

「嗯嗯──!我不能輸──────────────!!不能輸!身爲一個父親,我絕對不能示弱!就算真的輸了也不能承認!怎樣,不行啊?啊──!!」

「不管槍羽提出什麼歪理,裁員計畫依然會如期推行。就以他負責的八王子中心來說好了,已經有三成的兼職人員辦理離職,正式員工也依序提出辭呈。至於對我暴力相向的權田課長,最近似乎無故曠職是吧,槍羽?」

「……沒有。」

我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沙樹的那句話。

也令人同情。

「不過好像沒看到權田課長呢,你沒把他也帶回來嗎?」

現在權田課長高喊「我是一名父親」。

「職權騷擾確實真有其事。我遭到根津部長職權騷擾,被迫在他的面前下跪!」

她的名字是阿舟嫂。

「一派胡言!證據呢?拿出證據啊!!」

課長拿出老人機,螢幕上顯示出一張照片。那正是課長前陣子被迫向水溝老鼠下跪的照片。當初這張照片是用水溝老鼠的手機所拍攝的,如今卻被傳送到哈姆太郎的老人機裏。

然而接下來的發言卻震懾了全場。

「槍羽中心負責人,你還有什麼意見嗎?」

「這、這張照片……怎麼會?」

然而這個工作人員的臉上卻一直掛着笑容。透過麥克風傳送出去的聲音也在沉穩之中帶有一絲暖意,醞釀出鄉下老媽的母性氣息。

「讓證據來說話吧,請看。」

出現在螢幕中的畫面,是透過Skype傳送的八王子客服中心現況。電話鈴聲此起彼落,每個接線員都忙着跟試算表奮鬥。敦史對兼職人員做出明快的指示。大媽爲了收發傳真,在辦公室內來回奔走。川島寺在處理自己的電子郵件之餘,不忘回答新進人員所提出的問題。「謝謝您」與「非常抱歉」在偌大的辦公室之中來回交錯。這種宛如戰場的景象,正是產險業進入旺季後的日常。

拭去前額的汗水之後,哈姆太郎點了點頭。

「……」

「哦,難道還有其他人?」

渡良瀨的反應很快,立刻將課長的手機與電腦連線,將照片呈現在大螢幕之上。照片中的課長跪在地上,稀疏的後腦袋清晰可見。這很明顯就是標準的土下座,任誰都會同意課長遭到職權騷擾。

「我的確對根津部長動粗,不過那是因爲根津部長對我職權騷擾。」

劍野的臉色不太好看。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這應該跟哈姆太郎口中的「父親」二字脫不了關係。

稍稍喘息之後,課長再度開口:

「沒、沒錯!權田居然不在現場!最重要的課長都已經陣前逃亡了,底下的小兵就算重新迴歸,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事實上我已經向花菱中央銀行的人事部檢舉你職權騷擾了,你永遠也無法迴歸銀行。從明天開始,你既不是銀行員,也不是保險員,而是失業人口。」

「您終於來了,權田課長。」

我對哈姆太郎微微一笑。真的、真的……終於來了,這段期間我心裏一直七上八下呢。萬一他到最後還是沒出現,我先前慷慨激昂的發言豈不是淪爲空談?

水溝老鼠喃喃自語,整個人愣在原地。

水溝老鼠漲紅了臉頰,語氣聽起來有些心虛。

大型銀行的菁英份子秉持的倫理,被一箇中年社畜豁出一切的怒吼撼動了。

水溝老鼠的臉色已經由紅翻黑。嘴角兩端浮現些許的白沫,佈滿血絲的雙眼直瞪着哈姆太郎。

哈姆太郎竭盡全身力量的怒吼讓全場陷入一片寂靜,誰也說不出話。

「證據不只這張照片。我已經請目睹現場的其他社員提出報告書了,其中便屬藤井寺指導員控訴的情節最爲嚴重。只要一併審視這些報告書,各位對於根津部長的惡行將會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只見他自行往前踏出幾步,以在場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音量大聲說話:

這樣的上司雖然可愛,我還是輕輕地把他推到前面。

記得劍野以前是這麼說的。

「這已經用不到了,不過我們需要另一份辭呈。根津部長,你說是吧?」

「權田!你這個傢伙!」

水溝老鼠的眼神失去了生氣,體內最後一絲力氣也跟着消失無蹤。只見他下巴一低,頹然地跪倒在地。

會議室的後方備有大型螢幕以及投影機,已經與渡良瀨手邊的電腦完成連線。

「就、就憑你這隻敗犬!」

水溝老鼠的腦袋左右搖晃,完全不把我當一回事。

「我對你那些無聊的資料已經厭煩了。」

「……咕、嗚……」

劍野就座之後,這次輪到根津財務部長起身發表。他的聲音跟棲息於水溝深處的老鼠一樣尖銳。

瀰漫着殺伐之氣的電話地獄,卻有一名綻放出療愈聖光的女性員工。

劍野是個強者。

「現在哪顧得了那麼多!我的職務是負責現場的管理,讓八王子中心正常營運。即使即將被公司開除,在正式離職之前,也必須克盡職責。向來只會扯後腿的六本木沒資格批評我們!」

「你、你們,竟、竟竟竟敢如此囂張……」

水溝老鼠大吼一聲,我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我再從旁捕上一刀。

只見哈姆太郎的表情僵硬,顯然十分緊張,不過他還是開口說道:

向來順從的現場組紛紛起而反抗,水溝老鼠的氣焰頓時消減,往後退了幾步。

他向劍野報以求助的眼神。

「不是資料,我只是想讓六本木的各位見證真正的『戰場』。」

「是的,權田課長不在八王子。他本來就不應該出現在那裏,因爲──」

甚至連一直意興闌珊的CEO都睜大了眼睛,注視着眼前的哈姆太郎。

這句話若出自其他人的口中,我一定不會就此罷休,然而劍野本人都這麼說了,我還能怎樣?劍野的父親被捲入不當融資的事件後自殺身亡,結果他卻宣稱天道專務與天道政夫的關係「沒有問題」。這種堅定的意志以及清濁並蓄的覺悟,是不容他人置喙的。

慷慨激昂的現場組與神情狼狽的六本木組形成強烈對比。場面雖然混亂,那個男人依舊以冷靜的語氣直指我的要害。

一連接了數通電話之後,工作人員的態度往往會愈來愈不耐煩。語氣也會變得比平常粗魯,最後造成對方客訴。

這下子水溝老鼠可得意了。

「……槍羽……」

水溝老鼠言之有理,於是我點了點頭。

「課長,不必想太多。」

水溝老鼠面色慘白。

「既然權田課長以父親自居,那他更不應該對根津動手。」

「我不辭職。」

「看吧,我就說嘛!大家都辭職了,全都辭職了!你一個人的抵抗根本起不了作用!」

我朝着在一旁待命的渡良瀨瞥了一眼。精明幹練的祕書點了點頭,表情有些緊張。這個動作代表她已經做好準備,隨時都可以開始。

「不準再叫我敗犬!聽到了沒有,根津!」

我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那是課長遞交的辭呈。我將那封信撕成碎片,隨手往空中一丟。

「回答我的問題!水溝老鼠!」

翩然降臨於戰場上的南丁格爾,八王子的補血師(healer)。

劍野的聲音讓水溝老鼠重獲氣勢。

水溝老鼠的口中發出急促的呼吸聲,彷彿氣喘發作的患者。一段時間之後,聲音突然消失。只見他默默地低下頭去,彷彿死人一般動也不動。對一直以銀行員爲傲的根津來說,今天無疑是他的死期。

場內陷入一片寂靜。

這是激昂的爭辯後留下的靜默。

現場組大爲振奮,黯淡的眼神也隨之一亮。這場會議的動向大出衆人意料之外,大家因爲從裁員的陰霾之中看到一絲希望的光芒而興奮不已。

可是──

「真正的問題並未解決。」

成本殺手的聲音傳遍全場,粉碎了衆人的希望。

「根津的做法確實不妥,這點我必須承認,不過這並不代表裁員計畫欠缺正當性。銳二,你說是吧?」

他在跟我說話。他眼中沒有高屋敷,也沒有亞侃費爾,彷彿偌大的會議室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既然你提議的聯合客服中心無法成立,這家公司的財務還是無法好轉。我們除了裁員之外別無他法,不是嗎?」

「……」

我只能保持沉默。到頭來主要戰場還是回到這個問題上面。

夏川社長那邊,我請她做出決定之後隨時跟我聯絡,然而我的手機現在卻還是靜靜地躺在口袋裏面。我以視線詢問渡良瀨,她也是鐵青着一張臉搖了搖頭,代表沒收到訊息。

「更何況你不是因爲與未成年少女過從甚密,目前正在接受調查嗎?聽說你堅持自己是清白的,不知道你是否已經洗刷了嫌疑?」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她是朋友的女兒,我們之間並沒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所以呢?到底是哪個朋友的女兒?」

第一次開會時劍野已經問過同樣的問題,如今他再度提起。

「這個……我不能說。」

「爲什麼?」

「我不想造成她的困擾。」

一針見血,而且流彈還一直往我身上打。不如說我正是最痛的那個人。好痛好痛。

CEO摸着自己的下巴,彷彿是在暗自斟酌。

她手指卷着頭髮,一臉靦腆地開口:

「呀──」

這句話彷彿在寂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炸彈,起初,場內一陣寂靜。

CEO的回覆是「怎麼可能忘記」。雖然簡短,感覺卻是對夏川志織最大的讚譽。

「高屋敷社長,這不對吧!你打算推翻正在進行中的裁員計畫嗎?你到底把領導人的責任當成什麼了?」

我以汗溼的手掌緊握着手機。手機靜悄悄的,連震動都沒有。

「你願意跟老夫合作?」

掛單禿驢軟癱在椅子上,喃喃說出這個名字。

魔女刻意迴避社長熱切的視線,以穩重的嗓音對我說:

渡良瀨的尖叫聲立刻掩沒在場內此起彼落的歡呼之中。歡呼聲幾乎都來自現場組。他們紛紛起身高舉雙拳,興奮地互看,試圖確認魔女的宣言並非他們的幻想。

在場大人無不啞然失聲,任憑青春洋溢的美少女高談闊論。

場內的空氣爲之凝結。

他的口中說出一串流利的日語。他果然不只聽得懂,連說也不成問題。之前他似乎也是以日語跟劍野交談,代表他只有在面對自己看得上眼的人物,纔會使用跟對方一樣的語言。

大勢已去了嗎?就在這個時候,會議室的大門再度開啓。不像課長進場時靜靜地開啓,這次的開門伴隨着驚人巨響。

場內傳出一陣嘆息聲,失望的嘆息。

劍野右側的嘴角微微上揚,十足嘲諷。他在演戲,目的在於替自己造就出佔據優勢的印象,讓在一旁看戲的CEO知道誰纔是這場會議的主導者。

《29與JK》5 無法磨滅的景象 第10章插圖(1)
《29與JK》 · 5 無法磨滅的景象 · 第10章 · 第1張插圖

「小丫頭,說話給我客氣一點!還有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警衛都在幹什麼?」

無視天道的存在,死老頭主動面對CEO。

甚至連劍野都微微張開了嘴巴,有點不知所措。堂堂劍野居然被小自己十三歲的少女壓制,就連小時候,我都沒見過他露出現在這種表情。

CEO點了點頭,轉身告知劍野。

「關於聯合客服中心的提案,夏川社長目前還在考慮。只要耐着性子持續遊說,我有信心獲得夏川社長的首肯。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歡聲雷動的會議室之中,兩位社長靜靜地頷首。

「好久不見了,志織。」

夏川真織嘟起嘴脣,這種裝酷的模樣反倒惹人憐愛。真是彆扭的傢伙。

他揉揉眼睛之後,以嘶啞的嗓音喃喃說道:

「原來你還記得我。」

然而下一秒鐘。

劍野搖了搖頭,同時也看着身旁的亞侃費爾尋求附議。亞侃費爾也搖搖頭,答案是NO。

「我是什麼人?我就是那個被人失禮地誤以爲跟槍羽先生交往的女高中生。難道我看起來像OL?」

現場組大失所望,六本木組則是對我投以嘲諷的視線,唯獨高屋敷社長目不轉睛地直盯着我,彷彿對我有所祈求。我清楚地感受到社長對我的期望,偏偏我沒有任何辦法。

「……這又沒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一切都是令嬡努力的結果。」

「那我就如你所願吧。」

魔女微微一笑,摟着女兒的肩膀。真織的神情有些忸怩,但也沒有抗拒。

老鷹注視着超人。

「謝謝……歷經多年的苦痛,老夫總算獲得解脫了。」

平底鞋的腳步聲在鴉雀無聲的會議室響起,少女來到我的面前。

「槍羽先生,你已經展現出十足的誠意,現在輪到我了。」

直到現在──

結果神經超粗的妖怪繼續破口大罵:

進入會議室的是一名少女。

這棟大樓的保全系統滴水不漏,不可能讓高中女生隨便混進來。未成年少女想要進入這棟大樓,方法只有一個。

「住口!」

只看外表,人們會稱呼她爲白薔薇,認識她的人稱呼她爲魔女,現場應該沒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女性企業家,更是從小小的系統工程師一路成爲保險業女社長,獨一無二的超級才女。

「夏、夏川、志織……」

「我跟槍羽先生並不是男女朋友。不管你們怎麼說,不是就不是。稍微動點腦筋好嗎?誰要跟這種大叔交往啊!」

「我願意接受聯合客服中心的提案。」

第一個從呆愣的狀況中清醒過來的人,正是掛單禿驢。只見他指着真織,內心的不悅全都寫在臉上。

「過去不會消失,但全新的未來可以自己開創。這是我從槍羽先生以及小女身上學到的道理。」

「高屋敷社長,我並沒有原諒你。你對歌子與義則做的事,我還是無法釋懷。」

「相信歌子也會樂見其成。」

「不過在商言商,一碼歸一碼。」

夏川志織這才首度正視眼前的高屋敷貴道。高屋敷的表情十分僵硬。沒錯,那個死老頭居然也會緊張。我從未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在場的幹部,甚至連劍野都大感訝異。唯有高屋敷社長的心腹大將門協,以溫和的視線注視着他們兩人。

「相信您也聽到了,CEO。局勢出現變化,繼續投入產險事業可以創造利益。這下您所謂的遊戲,似乎也得改變規則了吧?」

夏川社長的眼神頓時柔和許多。

這不是謙遜之詞,而是我的真心話。

魔女環視全場衆人,以清晰的嗓音宣佈關鍵性的決定。

「我去上學了。」

死老頭也同樣抬起頭來。

「……嗯。」

若不是正在開會,我應該會高興地跳起來。

「笑話!像你這種公器私用的傢伙,也想跟我談責任?你跟令兄捅出的紕漏,我會在下一屆的董事大會提出來討論!你就乖乖等死吧,聽到了沒!」

「除非你的手機鈴聲現在響起,否則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你是什麼人!」

明知希望渺茫,我還是做出反擊。

掛單禿驢氣得青筋暴露。

場內不見警衛。掛單禿驢認爲這是警衛怠忽職守,大聲喝斥。

「也不想想我只是個高中生。你們的兒女,年紀應該也跟我差不多吧?一個高中女生怎麼可能跑去跟二十九歲的大叔交往?我知道每個男人都愛JK,不過那是你們男人的事,憑什麼要我們JK配合你們?」

魔女仰望天花板,表情有些靦腆。這句話應該是說給天國的摯友聽的。

高屋敷社長站了起來。只見他探出上半身注視着夏川志織,內心的激昂溢於言表。

「您怎麼說?若您還是堅持要撤除產險事業,老夫將不惜反抗到底!阿卡迪亞JAPAN的全體社員將奮戰到最後一人!您已經做好了這種心理準備嗎?來吧!」

「嗯,當然。老夫真的錯了……」

「恭喜你,真織。」

一身純白套裝的女子來到真織身旁。

感慨良多地說完後,高屋敷社長突然睜大了雙眼。一直韜光養晦的他,再度展現了宛如老鷹的銳利眼神。

「這種藉口太牽強了。」

然而我早已有所察覺。

真織用冰冷的目光直視眼前的妖怪。被少女用這種眼神攻擊,沒幾個大叔挺得住,他們多半都會懾於少女青春洋溢的美貌。這隻妖怪當然也不例外。他臉頰抽搐,顯然心生懼意。

筆直的黑髮,細長的杏眼。少女連站姿都宛若一把小刀般端正。全場衆人都被少女亮麗的外表所吸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後,夏川志織輕咳一聲。

沒想到妖怪許下的願望真的實現了,敞開的大門出現了另一道人影。

死老頭低下頭來,表情十分凝重。

「呼……」

一旁的掛單禿驢立刻高聲駁斥:

「這一切都多虧了你,槍羽先生。在你的協助之下,我女兒終於重新振作起來了。」

少女穿着學校的制服。

這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超級明星學校制服。

一陣雷鳴之聲響起。

衆人口中的超人露出介於微笑與苦笑的表情,之後微微舉起雙手。向來目中無人的他居然做出「投降」的動作,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被落雷打個正着的妖怪全身顫抖,宛如斷線的人偶跪倒在地。他臉頰微微抽搐,嘴脣卻一動也不動,說不出一句話。

即使面對這麼多大人,真織依然面不改色。好一個目中無人的JK,不過我現在就是需要她的這份強勢。

「別以爲我們悶不吭聲,你就可以在那邊囂張!真想看看你的家長是哪種貨色!」

「能再度跟魔女共事也不錯。不如我們就先觀察五年的時間,直到聯合客服中心做出成果之後再來檢討吧。慎一,這樣子你覺得如何?」

這明明是重大的決定,CEO的口吻卻一派輕鬆,彷彿只是在決定午餐要喫什麼。

劍野的表情變得十分凝重。只見他站起身,雙手撐着桌面低頭沉思,最後微弱地回應。

「……既然這是CEO的決定,敝行當然沒有意見……」

現場再度爆發歡呼聲。

這代表裁員計畫正式中止,我們的工作權獲得了保障。

「前輩,請看!」

喜極而泣的渡良瀨將筆記型電腦遞了過來,聚集在休息室的敦史、大媽、阿舟嫂以及球球全都出現在畫面中。大家正在靜待會議的決定。

於是我提高了音量,向所有夥伴大聲宣佈。

「裁員計畫取消!八王子中心維持運作!」

螢幕的另一頭瞬間傳出驚人的歡呼。聲音之大,幾乎快要震破電腦內建的喇叭。會議室這邊的狂熱當然也不比八王子遜色,大家紛紛起立鼓掌,興奮得又叫又跳。

相較之下,裁員組則是一副悲慘的景象。

花菱中央銀行派來的銀行員個個動也不動,彼此都不看對方一眼。

水溝老鼠部長一直維持着戰敗的姿勢。

掛單禿驢像只青蛙一樣趴在地上,指甲不斷摳抓着地面。

劍野的臉上毫無表情。他雙眼望向虛空,彷彿在凝視着不存在於這裏的某物。

「……還沒結束……」

宛如從地底甦醒的幽冥鬼魅一般的喃喃自語,自妖怪掛單禿驢的口中流瀉。

「我還有最後的王牌……還有希望……」

只見他站了起來,顫抖的食指來回指着我和高屋敷社長。

他向CEO鞠躬致意之後,朝着會議室的出口移動。

「你的父親並不是失敗者,他比任何人都善良。伯父以他的善良保護了組織,也保護了家人,他不是失敗者。揹負所有責任奮戰到底的人絕對不是弱者。若有人敢說伯父的壞話,就讓我們一起修理對方吧!阿劍──」

於是劍野瞪了天道一眼。

劍野並未回頭。

阿劍臉上的表情就像平靜無風的海面,彷彿先前的惡鬥根本沒發生過似的。露出少年時代的阿劍經常掛在臉上的笑容,我的摯友總是會露出這種微笑。

隨後他又停下腳步,來到我的身邊,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槍羽和高屋敷有事情瞞着大家!真正跟槍羽交往的高中女生不是這個人!而是高屋敷的──」

劍野的怒吼來得實在突然,天道頓時張大嘴巴,呆呆地愣在原地。

「……」

「夠了!」

他落寞的語氣,讓我內心戰慄不已。

「我們輸了。失敗固然可恥,但不願承認失敗更是可恥。難道你連這麼點尊嚴都沒有嗎?你銀行員時期的矜持都到哪去了?天道專務……不,天道法人營業部長。」

「你的強大是來自於那個JK嗎?」

「……阿劍……你……」

「到頭來我還是贏不了你……」

我凝視着過去的好友。

劍野再度邁開腳步。

發出這道喝斥的人,正是劍野。

「那個時候你的身邊有沙樹陪伴,如今則是她,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原來如此,難怪我總是贏不了你。」

眼見他的背影即將消失在大門的另一邊,我連忙出聲叫住他。

「慢着,阿劍!」

擔任銀行員時期的頭銜傳入耳中,天道老邁瘦弱的身軀頓時微微顫抖。這副模樣看在眼裏,實在令人於心不忍。接着,他低下頭去,不再開口。

劍野開始整理資料,表情十分平靜。其他部下也跟着照做。

《29與JK》5 無法磨滅的景象 第10章插圖(2)
《29與JK》 · 5 無法磨滅的景象 · 第10章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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