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29與JK》 · 裕時悠示 · 1.1萬 字
隨着最終決戰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八王子中心也迎來了產險業真正的旺季。
這段時期不但是汽車保險的續約期,對於我們這些客服中心的人來說,更是地獄般的生活。從早到晚都有接不完的電話,一整天下來嘴巴沒停過,動不動就會出現喉嚨沙啞的病號。必須針對當天的人力配置適時調整班表,對指導員來說相當頭痛。
爲了迎接即將於三月一日正式開跑的產險旺季,我與代理營業指導員敦史進行多次的沙盤推演。
「人力配置與班表已經完成了。當天就算有五個人缺勤,也還可以應付。反正到時候自有辦法。」
「嗯,交給你了。」
敦史乍看之下好像行事敷衍,其實他的眼光很精準,交給他準沒錯。
不過──
我還是將某個錦囊妙計傳授給他。
「真的可以這麼做嗎?之後會不會被追究責任?」
敦史不安地問道,我則是拍胸脯打包票。
「只要我們在下次的會議中贏得勝利,就不會有任何事。到時候應該也不會追究我們的責任。要是我們輸了,反正原本就要被裁撤,結果是一樣的。現在的情況就跟BIGBANG•PROJECT那時相同,沒道理不賭一把。」
原來如此啊,敦史聳了聳肩。
「勝者爲王,敗者爲寇的意思嗎?」
「嗯……」
我纔剛點頭,就突然想起真織說過的那番話。
「……不對,並不是贏了就好。這次我有更遠大的目標,比贏得勝利還要重要的目標。」
於是我將現場交給敦史,於七點鐘離開公司。在旺季即將來臨之際提早下班固然令人有些過意不去,不過只有中心負責人一個人拚命做也不是辦法。
今天晚上,我家有久違的客人來訪。
「哈囉──小雛!你好嗎──?」
「沙樹──!沙樹沙樹沙樹♪」
「這是『初釀酒』,無法長期保存。老闆還特別交代我們要大口喝掉,不必客氣。」
「羨慕?」
我忍不住打量着兒時玩伴。事情都已經發生超過十年了,這傢伙突然說這什麼話啊?
她將嘴巴湊到我的耳邊。
雛菜看着我們兩人的互動,再次笑了起來。
當岬沙樹雙手提着親手製作的料理出現在門口時,雛菜立刻一把抱住她。兩人看起來就像一對姊妹。
「發現什麼?」
「嗯?爲什麼?」
「哎呀──槍羽已經有個年輕貌美的老婆了,怎麼會看上我這個即將邁入三十大關的黃臉婆呢?」
欸?你怎麼知道那是動畫?欸欸?
「這個嗎?」
這樣啊。沙樹低聲回應。語氣聽起來很平靜,不過在我提到劍野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蒙上一層陰霾。
「來來來,抱歉抱歉。」
「槍羽,不要連保鮮盒一起加熱。好好移到盤子上再送進微波爐,不可以偷懶喔。」
「決定要不要開除我的會議,我會在那裏跟阿劍展開最後對決。」
「這樣也不錯吧?反正我跟槍羽本來就像姊弟。」
「……也是呢,這樣或許不錯。」
「你在胡說什麼啊?」
「槍羽,喫飯的時候手肘不要頂着桌面,這樣子很難看喔。」
在我和沙樹國中三年級的時候,雛菜出生了。沙樹不但替雛菜換過尿布,雛菜第一次學會爬行的時候,記得沙樹也在場。
說什麼「對吧」,我怎麼回答都不對。
味噌湯的香味從廚房飄了過來。這跟老媽的鰹魚味噌湯不一樣,是沙樹拿手的昆布味噌湯。
「那又怎樣?」
雛菜就寢之後,我和沙樹兩人舉杯共飲。
「大概是因爲我很羨慕槍羽吧。」
我偷瞄了一眼沙樹,只見她喝了一口味噌湯,一派輕鬆地開口:
「幹嘛啦?你是想說當初應該選擇阿劍纔對嗎?不管問誰都會這麼覺得吧。」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關於日本酒的分類,我只知道吟釀和大吟釀而已。若將吟釀當成酒的完全體,大吟釀就是所謂的究極體,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初釀又是什麼?裝甲體嗎?感覺有點微妙。
「任誰看來都會這麼覺得吧?對吧?小雛。」
「沙樹叫老哥『銳二』唷。銳二耶。」
「老哥,你發現了嗎?」
沙樹用穿着拖鞋的腳朝着我的小腿一踢,擺明在宣示廚房是她的戰場。我這個無用的小兵也只能乖乖退下了。
「要。」
「再過幾天會有一場會議。」
沙樹眼睛睜得大大的,我也瞪大了雙眼。
「…………」
「你礙手礙腳的,在我做好之前去客廳看電視吧。」
「嗯,就像花舞少女的感覺。」
「沒啦──因爲我可是從小學、國中一直到高中都不乏追求者的岬沙樹大人耶!我爲什麼非得跟一臉兇相的宅男交往不可啊?」
「我以前到底爲什麼會喜歡你呢?」
我和沙樹小學一年級就認識了,從那時起她一直叫我「銳二」。大學時代分手之後,她對我的稱呼變成了「槍羽」,不過一時不小心叫出過去的稱呼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不覺得其中有什麼特殊的含意。
「又拿動畫來舉例了,我聽不懂啦。」
「什麼問題啊?」
這真是連相撲力士都爲之膽寒的※疼愛。(編注:原文かわいがり有溺愛小孩的意思,同時也是相撲界對新進弟子及後輩施以嚴苛訓練之意。)
沙樹瞥了我一眼。
我走進廚房,準備用微波爐加熱沙樹帶來的馬鈴薯燉肉。沙樹的馬鈴薯燉肉放了很多胡蘿蔔和馬鈴薯,肉塊的份量相對較少,不過選用的卻是知名品牌的牛肋條。與其使用大量的廉價肉品,少量的高級肉品反而更能突顯出料理風味。老實說我是喫不太出差異啦,不過感覺起來確實比其他人做的馬鈴薯燉肉更好喫。
我正打算把整個保鮮盒一起放進微波爐裏,這下子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從碗櫥拿出一個深口盤。我的行爲模式完全被沙樹掌握了,真是恐怖。
「不要把小雛寵壞了,我好不容易纔嚴格地養成她的好規矩。」
我居然說出了鬧彆扭似的話。每次到了這種時候,我都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內心的自卑。
仗恃著有幾分醉意,我開啓這個話題。
今天沙樹穿着鮮豔亮麗的橘色毛衣,大學時期她也經常穿這件衣服。由於領口比較寬,若隱若現的白晰鎖骨總是讓我的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裏。事隔多年,我突然有點懷念起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於是沙樹以熟練的動作添了碗白飯,放在我的面前。
等到脫下圍裙的沙樹也在餐桌上坐定,我們雙手一拍,說了聲開動。
「其實我現在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這應該很貴吧?真的沒關係嗎?」
「銳二,把勺子拿過來。就放在那邊的櫃子裏面。」
不過我並沒有問出口,畢竟彼此都是大人了,只有高中生纔會爲了這種小事爭論不休。現在我們互相吐槽的時候所喝的飲料,已經不再是※CHEERIO或是芬達了。(譯註:一種碳酸飲料。)
「所謂的初釀,就是並未經過高溫殺菌的『生』酒。有這種感覺吧?」
「因爲我是沒有夢想的人,而且也沒什麼想做的事情。大學畢業之後成爲上班族,在職場上拚了命地工作,然後有一天才驚覺,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嗎?」
我順着沙樹的視線打開櫃子,裏面果然有個湯勺。哦──原來是收在這裏啊。爲什麼你比我更清楚家中傢俱的配置啊?
雛菜立刻高舉雙手大呼萬歲。老妹還是這麼好收買。
「那是因爲你想成爲作家的關係,這不用講也知道吧。」
◆
「我又沒有這麼說。」
「沙樹,不要隨便答應她啦,這傢伙會當真喔。」
「哦,什麼會議?」
沙樹一邊碎碎念,一邊替我斟了杯酒。我道謝之後,將日本酒送入口中。口感甘甜而濃郁,芬芳的酒香在嘴中擴散,彷彿咬了一口鮮甜多汁的脆桃。風味強烈又繽紛,如同盛開的鮮花。
「我說中心負責人啊,添購一些像樣的餐具如何?你有領薪水吧。」
兒時玩伴假哭了起來。我不知道她說這些話是不是真心的,但至少表面上她已經恢復成平常的岬沙樹了。
「算了算了,還是我來吧。」
「槍羽,要不要添飯?」
雛菜瞬間撲到沙樹身上,枕着沙樹的大腿開始撒嬌。
我沉默了好一陣子。
在沙樹的勸酒之下,我拿起小小的玻璃豬口杯。這是我在車站前的高級百元商店買來的。高級的百元商店,真是矛盾的日語。
沙樹端着碗盤現身於客廳。爲了迎接遲來的晚餐,堆放着電視遙控器以及各種雜誌的桌面被收得乾乾淨淨。
「沒事啊~?」老妹露出笑容。爲什麼開心成這樣啊?她的身體左搖右晃,弄得沙發的彈簧嘎滋作響。不要再虐待沙發了。
「這裏離你工作的居酒屋比較近,而且我跟老哥也希望有人可以替我們料理三餐。對吧?老哥。」
「我還是覺得沙樹跟老哥比較配哪。」
「沙樹姊姊!」
「啊?我是弟弟?」
「咦?我也是認真的啊。」
我回到客廳,發現盤腿坐在沙發上的雛菜露出詭異的笑容。
「你不是想成爲編輯嗎?」
「抱歉抱歉,最近一直忙得抽不出時間過來,所以我今天特別做了馬鈴薯燉肉喔!」
可惡,爲什麼只針對我。
沙樹中斷了與雛菜的擁抱,快步走進廚房。她穿着自己帶來的圍裙,捲起兩手的袖子,用大屁股把我頂到旁邊。
沙樹居然會說這種話,實在太令我意外了。
這種說法也太直接了吧。如果對方不是沙樹,我早就一拳揮過去了。
「你爲什麼最近都不過來嘛──人家都要被餓死了!」
「本來就是這樣嘛!絕──對!比跟那個JK配多了!」
沙樹託着紅通通的臉頰,小小聲地開口:
「對吧?快點搬過來吧,沙樹!」
我夾起吸飽湯汁的肉塊以及洋蔥放在熱騰騰的白飯上面,碗底很快就朝天了。
「喔~小雛真乖♪」
雛菜挑起最敏感的話題。我一直避免在沙樹面前提起跟花戀有關的話題,結果雛菜馬上破壞了我的盤算。
今天喝的是沙樹帶來的日本酒,據說是「店裏剩下」的。雖然說是剩下的,但這支酒的牌子是「真澄」,是連我這種不喝酒的人都知道的高級品。
我替興奮到探出上半身的老妹拿掉沾在臉上的飯粒。
「……啊?」
我真是失常了。只要跟沙樹說話,我就彷彿回到了高中時代,不再是二十九歲的上班族。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牛牽到北京還是牛,兒時玩伴也是永遠不會變的。
「我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
「沙樹啊,你乾脆住進我們家怎麼樣?」
她又說出了意料之外的發言。
「說到底,我會知道世界上有編輯這種職業,也是從你開始寫輕小說之後的事。一切都是『因爲朋友都這麼做,所以我也要湊熱鬧』,類似這種學生的衝動……唉~總覺得像這樣再次由自己說出來,格外讓人沮喪呢。」
沙樹整個人趴在桌上,臉龐浮現出罕見的醉意。平時一口氣喝掉五合日本酒也依然面不改色的酒國英雌,今天喝不到兩合,眼周就已經發紅了。
「抱歉,我都不知道你其實是這麼想的。」
「不用道歉啦。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找不到想做的事情,結果纔會變成這樣……但你也該察覺到纔行啊。」
「其實你也有機會去找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吧?」
沙樹用力地搖了搖頭。
「假如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世界就無法運轉了。如果大家都成爲追夢人,這個世界不就會滿是音樂家、聲優、導演或是飛行員嗎?根本無法想像那種世界吧?所以我維持現狀就好。再說居酒屋的工作也滿有趣的。」
這的確很有道理。畢竟能實現夢想的人少之又少,也正是如此,世界才能正常運作。這種機制實在太巧妙了,巧妙得諷刺。
「不過動身追求夢想的人,果然還是很耀眼。」
我纔剛說完,沙樹馬上眯起雙眼。那道眼神像在看着我,卻又沒有看着我。我想她一定正透過現在的我,凝視過去的槍羽少年。
「所以我很能體會槍羽你會受那個JK吸引的心情。」
「又回到現在的話題啦?」
「因爲那個女孩子真的很耀眼嘛。不管什麼時候都勇往直前、閃閃發亮。高中女生就是這麼回事吧。」
「……嗯,很耀眼。」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花戀的笑容。她的笑容總是讓我的內心湧出一道暖流,撫慰我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之中精疲力竭的靈魂。
「正如她所說,我確實很嫉妒。嫉妒追求夢想的她,嫉妒支持她尋求夢想的你。我嫉妒你們的關係。」
接下來有好一段時間,我們默默地喝着悶酒。
一升的酒很快就見底了。
伴隨着灼熱的吐息,沙樹整個人貼了上來。
有個男人佇立在夕陽映照下的墓碑羣之中。在晚風的吹拂下,他全身上下散發出不染塵埃的高潔氛圍。只是他臉上嚴肅的表情,讓人不知道該不該出聲招呼。
「……」
「其實理由不光只是因爲父親的死就是了,但那件事也確實是個契機,讓我察覺到什麼是真正的世界。」
「是哦……」
◆
她指的是我跟花戀的箱根之旅。
我單手拿着沙樹畫給我的地圖,尋找墓地的所在。剛剛也在便利商店買了線香與打火機。不知道有多少年掃墓了。爺爺和奶奶早在雛菜出生之前就離世,我也好久沒回去探望他們了。
「歡迎歡迎!」
八王子大得不像話,北部住宅區居然比日野還遠。千萬不要以爲同樣是市區就掉以輕心,否則會有在鉭水一帶山區遇難的危險。八王子真是太可怕了。
花戀的祖母身材嬌小,跟坐在身旁的丈夫比較起來,其身形體積甚至不及身旁丈夫的一半。不過腰桿直挺挺的,奉茶的動作更是輕柔而優雅,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高貴的氣質與從容不迫的自信。
「槍羽,JK真的很耀眼呢。」
◆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是沙樹嗎……」
「沒那回事!外公和外婆都很期待呢!」
「應該沒有吧?沒跟高中女生交往的你,身邊是不會有這種人的。JK可真是美好。」
「……過去我確實有類似的念頭──利用花戀替自己圓夢,站在指導員的角度復仇。」
「這不是復仇,是託付。」
世人都知道那是幕末志士土方歲三的故鄉,或者是知名佛寺高幡不動尊的所在地。
再度向墓碑致意之後,我轉身離去。
劍野一直瞪着我,眼神蘊藏滿滿的怒氣。
「明天就要一決勝負了,我一定會徹底打倒你。」
對八王子市民而言,日野是八王子與宿敵立川市之間的緩衝地帶,它剛好夾在爭奪多摩地區霸權的兩大都市之間,是一塊『非武裝區域』,因此八王子市民平常沒什麼造訪的機會。即使搭乘通往立川的多摩都市單軌列車,也多半是經過而已。

「這下子我總算明白你執著於勝利的理由了。你只是忠實履行父親的遺言。沙樹說的沒錯,你還是跟以前一樣,也依然追尋着年少時期的夢想。只是夢想從『成爲銀行員』變成『戰勝一切』而已,是不是?」
我一個人點燃線香並雙手合十。劍野並沒有阻止我,只是靜靜地看着祭拜父親之靈的我。
「這也是沙樹告訴你的嗎?」
所以我不能退讓。
劍野眨了眨眼,抬頭望向天空。
「你一定要阻止劍野,他現在很痛苦。」
「求求你,槍羽。」
「嗯──不過你以前也是JK吧?」
「之前我曾經跟槍羽先生通過電話一次對吧,那個時候真是非常感謝您的用心。」
我搖了搖頭。
「正如父親的遺言。父親戰敗了,他在銀行內部的派系鬥爭當中成爲輸家,不得不選擇自我了斷。所以纔會留下遺言,囑咐我不要步上他的後塵。他以軟弱的自己爲範本,替兒子留下血淋淋的教訓。」
「銳二,你真的已經不想成爲小說家了嗎?」
「你會來這裏還真令我意外。」
「那就試試看吧。就算贏不了你,我也不會被打垮的。我要讓你知道,夢想破滅的社畜也是有靈魂的。」
我會聽到這個聲音,或許是因爲我在作夢吧。
大腦的思緒早已因酒精而變得模糊,所以我不是很肯定,不過我覺得自己真的聽到了,真的聽到沙樹噙着淚水說話的聲音。
在她的帶領之下,我移動到隔壁房間。花戀也跟了過來,社長則是坐在原地動也不動。
「銳二。」
「哪裏,不敢當。」
「不想。」
「事不宜遲,不知道現在方不方便?」
我向墓碑躬身行禮,結束祭拜之後,轉身面向劍野。
劍野的表情很認真,我覺得目瞪口呆,只能一直望着他。
劍野站在原地,臉上露出自信的微笑──就跟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不過他此刻的笑容,看起來有些扭曲。
劍野微微睜大了雙眼。拜冬天的冷空氣所賜,我清楚感受到他爲之屏息。
察覺我的存在之後,劍野主動開口。
聲音傳入耳中,我回頭看去。
「你的內心深處有種絕對不會屈服的韌性。無論被如何摧殘、即使被百般踐踏,你也會保有那絕不會膽怯、亦不會改變的『內在』。我一直都有所感覺,而那也一直是個威脅。其他人一旦真正注意到你的『內在』,所有人都會更受你吸引。而我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喜歡的女孩也是其中之一,這對我來說真的很痛苦……到頭來,或許我一直沒有擺脫掉過去。」
有個小鎮叫做日野。
掃墓結束之後,我來到八王子北部的住宅區。
「你說高牆?」
劍野並不接受。
劍野輕嘆一聲。
「然而過去並不是只有壞事,伯父那件事也是如此。即使他在最後蒙受污名,還是有人記得他是個了不起的銀行員。」
我挺起胸膛,清楚地宣告:
「你身邊有值得託付夢想的人嗎?」
「是嗎?我覺得就算沒發生父親那件事,或許你我到頭來還是會走到這一步。你是我的好友,但與此同時,更是一道我無法跨越的高牆。」
耳畔傳來嘶啞的嗓音。
「當然,這邊請。」
「不,一旦輸了,就與垃圾無異。」
依照租賃車的導航指示,我來到一間古色古香的日式豪宅。好大,完全超乎我的想像。沒想到八王子居然也有這種庭園比房屋本體還要大的豪宅……感覺跟※三郎的宅邸差不多遼闊。(編注:指日本著名的演歌歌手北島三郎,其住宅位於八王子市,佔地一千五百坪。)
「嗯,不一樣了。」
「『爸爸已經戰敗了,你可不能輸。』聽說這是伯父唯一的遺言是吧?」
「有人告訴我,你每個星期日都一定會來這裏。」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贏過你。」
「契機?」
最後我們兩人之間的爭論還是沒有結果。輸了就完了,輸了就是垃圾。向來在輸了「之後」的世界生存的我,實在無法接受老友的論點。
渡良瀨的父親以及藏持副總裁都記得這件事,並未遺忘。劍野慎也的處事爲人,迄今依然影響着他們。
我低聲呢喃。
劍野慎也先生的墓地,就位於這片和平的土地。
最後我在不比高級旅館的大廳遜色的會客室見到了花戀的祖父母。祖母臉上堆滿笑容、完美詮釋「柔和」兩字的含意;另一方面,死老頭的臉上彷彿以楷書寫了「不爽」二字、眼神異常銳利。
◆
「我到底是在哪裏弄丟的呢……」
「讓我來說吧,你只是利用那個高中女生──南里花戀來複仇罷了。你只是想要報復無法實現的夢想。堂堂大人居然利用小孩子遂行目的,實在太可恥了。我有說錯嗎?」
同時還充斥甜膩又無奈的哀愁。
「……」
「抱歉,這麼臨時說要來拜訪。」
說得也是。沙樹笑得十分寂寥。
劍野不留情面地批判死去的父親,眼神流露出一股哀傷。我想沙樹說的沒錯,在劍野用淡然的表情說出這些話時,他的內心說不定很痛苦。
無視於不發一語直瞪着我的死老頭,我向花戀的祖母問好,同時將事先準備好的萊姆葡萄夾心餅遞給她。好像應該選擇和式甜點纔對。
「過去是無法抹去的。就像無法磨滅的景象,一直如影隨形。無論是誰,都得揹負着過去生存下去,就跟我一樣……」
我點點頭。
只能打倒他了。
「所以我跟你會變成敵人,就是這個緣故啊?」
「意思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或許吧。」
一臉欣喜的花戀站在宛如寺院的大門前迎接我。從她頻頻對着掌心吹氣的模樣看來,她應該在外面等很久了。花戀今天穿的是長及腳踝的洋裝,裙襬的荷葉邊隨着腳步左右搖曳,看起來甚是可愛。
我再度檢視自己的內心,確認是什麼支撐著「現在」的自己。除了因和高中女生交往,違反東京都自治條例而懷有一絲罪惡感之外,所有跟夢想有關的部分都沒有見不得人之處。
「初次見面,我是正在跟令孫女交往的槍羽銳二。」
「別開玩笑了。不管做什麼,你都做得比我好啊。」
線香的味道撲鼻而來。
房間裏面設置了一座大小十分普通的佛壇,我原本以爲應該會看到更加豪奢,類似祭壇的擺設。考量到豪宅的規模以及社長的財力,這真的是非常庶民的佛壇,不過這或許也反映出亡者生前的爲人。
南里義則。
南里歌子。
在遺照中初次見到的兩人,感覺跟真織過去所描述的印象如出一轍。
父親義則先生的臉型細長,戴着一副細框的眼鏡,散發出知性的氣息。據說他立志成爲小說家,不過我倒覺得他更像學者型的人物。臉上的笑容流露出溫文儒雅的人格特質。
至於母親歌子女士,則是一名華美的女子。花戀帶有自然捲的豔麗黑髮果然是遺傳自母親。歌子女士絕對是個美女,不過令人印象深刻的反而是她的「明亮」氣質。真織曾經以盛開於亞熱帶地區的扶桑花來形容歌子女士,除此之外,我還真找不到其他更貼切的形容。
我在兩人的遺照前雙手合十,同時在心中向兩人報告自己正在跟花戀交往。我身旁的花戀也同樣合掌默禱。我不知道花戀跟早逝的雙親說了些什麼,但她的表情十分認真。
「他們一定很欣慰。」
花戀祖母的話雖然簡短,但感覺很真誠。
「他們若知道女兒的男友是個社畜大叔,內心想必會很震驚吧。」
「我們的女兒不會以年齡和職業來斷定他人。」
她的語氣柔和,但也不難察覺語氣中的驕傲。
在佛壇的房間祭拜完畢,我再度回到會客室。社長依然端坐原地,拉長老臉啜飲熱茶。替我準備一杯熱茶之後,花戀與外婆默默離去。
接下來要進行另一件事。
「前幾天我跟夏川社長重新談過了。夏川社長對於聯合客服中心的態度似乎出現軟化的跡象,不過她似乎還是很猶豫。原因不是商業面的理由,而是她個人的內心。」
社長低聲開口:
「……原因是老夫嗎?」
我點了點頭。事態發展至今,我顧不得社長內心的感受了。現在已經不是可以慢慢來的階段,必須讓社長做出最後的決定。
「單就商務考量而言,聯合客服中心的優勢顯而易見,然而她還是很猶豫,猶豫該不該原諒您。過去夏川社長之前一直說她『絕不會原諒』,但如今有了很大的改變,已經可以說是讓步了吧。既然如此,接下來就輪到您了。輪到您改變了,高屋敷社長。」
高中女生的房間到底是什麼模樣?有哪些傢俱,又有哪些小東西?聞起來香不香?一切的一切我都毫無概念。高中時期我的確去過沙樹的房間,不過她房間跟男生的沒兩樣,完全沒有參考價值。
「坦然承認您的夢想。」
「嗯。裏面有老夫毫無矯飾的真心,一定要親自交到她手上。拜託你了,槍羽中心負責人。」
看來他還需要一點時間。
社長凝視着天花板沉吟半晌,好一會兒後纔再度注視我。眼神帶有與平時截然不同的無助,彷彿在尋求着幫助。
南里花戀的房間果然是『書本的殿堂』。
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好。
花戀的臉上展現了堅決的意志。
當時劍野跟我對這部作品的評價截然不同。
「負擔?」
在花戀的目送之下,我準備辭別高屋敷公館,這時,社長自現身於玄關。
「因爲槍羽先生是花戀喜歡的人嘛。」
高屋敷社長的雙眼,如同烏雲密佈的天空竄過一道閃電般,浮現微小的光輝,表情也稍稍恢復了生氣。
「我可以體會真織的感受,現在我還是很怕按下投稿的按鍵。萬一又遭到惡毒的批評怎麼辦?如果讓稿子一直躺在電腦裏,就不會被讀者批評了。」
「方法只有一個,坦承以對就好了。」
「槍羽先生,請到花戀的房間!之前的那部友情小說,我已經寫出來了!」
我不禁注視着她,花戀光滑細緻的臉頰繃得很緊。總是天真爛漫、不知恐懼爲何物的JK,也有不爲人知的煩惱。
「好像還是不行。她很害怕,雖然很想去上學,雙腳卻不聽使喚。」
「對不起。我在外面沒聽到聲音,已經結束了嗎?」
「真、真的嗎!」
「花戀的崇拜以及旁人的期待,想必一定很沉重吧。」
「您沒有認可南里夫妻的夢想──如果這是憎恨的起源,您是不是該向她展現您已有所改變的事實?讓她知道您跟那個時候不一樣。除此之外,我想沒有其他方法能解決這個情況。」
「老夫該怎麼做?向夏川志織道歉嗎?老夫應該爲了因一己之私令歌子和義則遭逢不幸這件事向她道歉嗎?」
◆
真實世界畢竟跟小說不一樣。即使跟好友相擁而泣,也不會迎來圓滿大結局。
目睹眼前的光景,我不難理解孩提時期的真織內心的震撼了。
「希望你把這個交給夏川志織。」
我不禁搖頭苦笑。
社長緊閉雙眼。同時雙手抱胸,似乎陷入了沉思。他在遙想過去?還是展望未來?旁人無從得知。
總有一天,我也要寫出這種小說──
「當初雖然是我建議你以真織爲參考原型來撰寫,不過我沒想到會有這麼戲劇性的改變。」
「那老夫該怎麼做?」
我直直看着佔滿整面牆壁的書架,這時,一本文庫本的書背映入眼簾。原來是一本在我高中時期出版的輕小說。難以言喻的懷念湧上心頭,我忍不住抽出那本書。封面上的JK身穿寬領水手服、頭戴招牌黃色緞帶,臉上露出好勝的微笑。
然而努力是否有所回報,還是個未知數。
我忍不住呢喃道,結果花戀搖了搖頭。
JK以討人喜愛的笑容肯定我的一切。
「如果是你們一定辦得到,但大人卻沒有辦法這麼想。一旦陷入輸了會蒙受損失、輸了代表可恥的思維,我們就邁不出步伐了。」
花戀頓時笑逐顏開。
『男主角的說話方式雖然很有趣,但女主角太無厘頭了。』
「可是我還是會按下投稿,還是要投稿作品。這不是得失的問題……而是如果不踏出這一步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我相信真織也終有一天會勇敢地踏出去的。」
我針對花戀的作品指出兩、三個不合理的地方。基本上只是一些小錯誤,晚上修正完畢之後,就可以直接線上投稿。
這時拉門靜悄悄地開啓,花戀探出頭來。
「若以得失來衡量,強迫自己去學校或許根本沒什麼好處。相信真織一定早就計算過,覺得不去學校比較好、比較安全。可是……」
「嗯……」
「對哪件事?」
「我覺得應該不是,我不認爲她想要的是道歉。」
聽見我報復似的口氣,死老頭露出無奈的苦笑。他也跨出了第一步。
拋開所有顧慮,引導『天才阿劍』擺脫孤獨。
當時的我以這種方式向好友傾訴自己的夢想。
讀完整部作品之後,這是我的第一個感想。
在離開會客室前,我凝視社長依舊低頭沉思的背影,緩緩開口:
「不知道真織後來有沒有去上學。」
「這是信嗎?」
「老夫不懂。具體來說到底該怎麼做?老夫完全不知道……」
「跟您的孫女一樣,坦然逐夢吧。」
我的口吻雖然有點像美食節目的主持人,不過全部都是真心話。
不過只要一點。
回想起來,或許我也讓劍野背了沉重的「負擔」。他是天才、他跟我不一樣──或許在我內心深處,真的存有這種疏離的想法。那個來自東京的轉學生,或許一直在跟孤獨奮戰。
了不起,果然是運筆神速的南里老師。她只要抓到方向,下筆便有如神助。
「嗯,剛結束。」
一決勝負的時刻,就快要來臨了。
牆壁和地毯統一採用純白與粉紅的色調,陣陣花香撲鼻而來,衣架上掛着很多衣服,諸如此類的JK元素固然一應俱全,然而最可觀的還是房間內那壓倒性數量的單行本、文庫本、漫畫書、古書新刊名著史書詩集珍本等等。這般驚人的數量,已經構成視覺上的暴力了。
花戀在我閱讀作品時,一直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等待,聽到我這麼說,她頓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笑逐顏開的她,真的跟母親一模一樣。
「人物的設定比過去更加生動,尤其是好友的描述太出色了。瀟灑、帥氣又不失人性……這已經不只是角色,而是有血有肉、活在作品之中的人物!」
我爲了不弄髒信封,我將信收進資料夾,再小心地放入包包內。
「您對南里夫妻的悲劇懊悔不已,並因爲此事有了全新的夢想。『在產險事業取得成功,幫助跟他們夫妻一樣的車禍受害者。』──把您的夢想告訴夏川志織吧。不是贖罪,只要說出您的夢想就好。因爲能替人心注入新生命的是夢想,而非後悔和憎恨……」
我輕輕地將小說放回原位,準備執行今天的工作。指導員的工作。
「請交給我,我定會達成社長交付的『公司命令』。」
十六歲的高中女生真摯地說:
社長髮出乾澀的嗓音,顯然百般煩惱後勉強擠出的聲音。看來他也一直爲此煩惱。
「當時在槍羽先生家看到真織痛哭流涕的樣子,那種感覺更轉化爲實感。既然如此,我乾脆把它寫下來吧,把她最終放下重擔的過程寫成故事。找到這個方向之後,接下來就簡單了。就如同槍羽先生之前說的,只要人物活着,故事就會自行發展下去。」
「槍羽先生一定可以的。」
我陷入了沉思,那個魔女希望得到的是道歉嗎?
應該是父親的遺物再加上她自行購買的部分,才造就出如此驚人的收藏。
花戀點了點頭,表情有些靦腆。
◆
花戀放在我面前的筆記型電腦顯示出多達十二萬字的文字檔頁面,這是她這兩個月苦戰的成果。我開始埋頭閱讀故事──雖然比不上陳列在書架上的古今中外名著,但字字句句代表了她的「現在」,現在的她才寫得出來的故事。
我還是第一次來到她的房間。
「真織既聰明又帥氣,一直都是花戀的偶像,即使是現在也一樣。不過跟槍羽先生通過電話之後,才知道……原來我一直讓真織揹負着沉重的負擔。」
「真不得了啊。」
既然如此,就讓一切劃上句點吧。
「……好看!」
分給社畜一點JK耀眼的青春與勇氣。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我接下社長粗魯地遞出的白色信封。
『跟女主角比起來,我覺得那個外星人更可愛,她纔是這部小說的生命。我覺得這一定很快就會會被改編成動畫,然後大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