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無法磨滅的景象

第1章

《29與JK》 · 裕時悠示 · 1.5萬 字

驚愕之後是虛脫的感覺。

接着,難以言喻的憤怒油然而生。牙關咯咯作響,指甲深陷掌心。可是我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氣血翻騰的大腦,麻痹了感覺神經。

我目不轉睛地瞪着眼前的金髮男,瞪着我們唯一的真神、統治所有社畜的全能者那彷彿看透一切的笑容。然而不管我瞪了再久,眼神之中的憤怒全都被他以處之泰然的態度吸收殆盡。我想即使他面對的是整個集團超過百萬名員工的怒氣,他依然不會有所動搖吧。

阿卡迪亞集團的首席執行長(CEO)。

喬治•亞侃費爾。

「You are fired.(你被開除了)」

他又重複了一次。除了我之外,此時所有人都在會議室中屈膝彎腰。他的語氣輕若鴻毛,就跟說出「幫我把那邊的垃圾撿起來丟掉」一樣輕鬆。事實上對他來說,開除一個員工本來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請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面對我所提出的質疑,會議室的另一個角落產生了反應。位居六本木組末席的水溝老鼠,亦即財務部長根津哲志(57)喜孜孜地開口:

「事情發生在上個星期。當時我走在立川的街道上,碰巧看到了槍羽中心負責人。他跟穿着制服的高中女生手牽着手走在一起,神情甚是親密。原本以爲對方可能是他的妹妹,感覺卻不太像。考慮到這可能是重挫我阿卡迪亞企業形象的一大丑聞,我立刻拿出手機拍照存證。」

水溝老鼠口中的證據,如今正存放在CEO剛剛出示的手機之中。跟我並肩而行的高中女生叫做夏川真織,是環球社夏川志織社長的獨生愛女。

雖然水溝老鼠宣稱是「碰巧遇見」,但他八成是刻意跟蹤我吧。

「事實並非如此。照片中的女孩子是朋友的女兒,我只是送她回家而已。我與她之間並非根津部長所臆測的那種關係。」

根津部長露出泛黃的牙齒微微冷笑。

「槍羽,你就只有這麼點聰明才智嗎?原來你平常都是跟朋友的女兒像這樣手牽着手散步?而且還是晚上九點!跟一個未成年的少女!在燈紅酒綠的立川鬧區!像這──樣肩並着肩,狀似親密地散步?嗯?」

說到「像這──樣」的時候,水溝老鼠的身體順勢往旁邊傾斜,結果肩膀直接撞上站在旁邊的人事部長。可憐的人事部長當場被撞倒在地,水溝老鼠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水溝老鼠是花菱中央銀行外派過來的人,向來不把阿卡迪亞的員工放在眼裏。

身爲銀行組的領導人,劍野慎一的反應倒沒有他的屬下那麼浮誇。「天才阿劍」不會在勝券在握的時候得意忘形,他不是那種小角色。在確實了結敵人──也就是我之前,他絕對不會輕忽大意。

「接獲根津部長的報告之後,我認爲這件事情節重大,攸關貴公司日後的發展。保險公司向來重視信用,必須以高道德標準自律。如今位居要職的八王子中心負責人公然違反東京都所制定的青少年保護法,就企業倫理的角度而言,也是無法容忍的醜聞。因此我特地向剛好來到日本的CEO報告此事,請CEO做出英明的決定。」

老朋友劍野的這番言論之中,透露出不容忽視的重要情報。

劍野跳過日本法人社長高屋敷貴道,直接向亞侃費爾報告此事。這代表銀行方面認定高屋敷社長不具任何權限。對於高屋敷社長而言,這無疑是莫大的羞辱。

「這麼做會造成她的困擾。我認爲不應該將擁有大好前程的青少年捲入大人世界的是非之中。」

我說的是另一件事。

說不出口。

「這……」

所以我不打算拖真織下水。

戰略會議結束之後,我被叫到公司的※法令遵循管理室。聽證會──不,「審問」、「偵訊」便正式揭開序幕。(編注:銀行或保險業爲確保其職員及與其關聯的公司之行爲符合法律、行政命令與自律規範所設的單位。)

在我身邊的專屬祕書渡良瀨綾,明顯出現了動搖。

「大半夜跟男人出去,穿着短裙搔首弄姿,平常也不念書,就只會到處閒晃。這種屁孩是社會的毒瘤,一定要趕盡殺絕,不讓她誘惑成熟的大人啊。反正她一定是覺得自己以後也考不上大學,還不如趁着年輕的時候張開雙腿,想辦法賺點零用錢吧。」

明明都要開除我了,還有什麼好問的?CEO的決定是不可能改變的。任意開除正式職員固然違反法律,不過這次可是有「與未成年少女相關的不當行爲」作爲正當理由。

話。

蠢。

發現我沉默不語之後,碰了一鼻子灰的螳螂男縮了回去。

「在入夜的立川與JK幽會,你可真是了不起。」

「CEO就是CEO,果然是非常精闢的指示。」

透過最有效率的方式,只對我一個人做出處分。

「你該不會以爲這套說詞真的管用吧,『槍男』?」

她還有無限的可能。

「……」

這間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沙發。我就在這個有如警匪片偵訊室的地方,與眼前的螳螂男耗上兩個小時。法令遵循管理室的室長地位等同於部長,照理說應該會分配到更像樣的辦公室纔對,不過他卻主動選擇了這間房間。大概是因爲這裏恰好適合「拷問」吧。

「銳二,既然只是一張照片,那麼照片中的高中女生又是誰呢?」

這時劍野向在場所有人說道:

聽我這麼一說,渡良瀨頓時鬆了口氣。她完全相信我的說法。這點固然讓我有點心虛,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螳螂男探出上半身,鏡片之後的瞳孔流露出帶有情慾的目光。那是翻閱三流寫真雜誌時會露出的下流眼神。眼神中不把高中女生當作有血有肉的人類,而是當成性交易的商品。

渡良瀨身邊的哈姆太郎,亦即權田課長則是毫無反應。爲了向CEO致意,他的頭依然低垂,看不到臉上的表情。要是課長知道我正在交往的對象跟自己的女兒年紀相仿,想必也會打從心底瞧不起我吧。

《29與JK》5 無法磨滅的景象 第1章插圖(1)
《29與JK》 · 5 無法磨滅的景象 · 第1章 · 第1張插圖

管理室長細長的馬臉上戴着一副過大的眼鏡,單薄的嘴脣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猥褻的笑容。這副尊容與冷酷無情的個性,讓他在社內博得「螳螂男」的封號。他雖然忠於職守又熱愛工作,卻也經常對犯錯的社員進行不必要的羞辱與嘲諷,藉以從中得到樂趣。聽說過去曾有一名上級主管因爲在聚餐時碰觸女性部下的肩膀而遭到投訴,他假審問之名行言語霸凌之實,最後逼得該主管自行提出辭呈。他並非再怎麼輕微的性騷擾也絕不寬貸的正義代言人,完全是利用職權挾怨報復。

「嗯,我跟她真的不是那種關係。」

因此劍野的神情纔會如此遊刃有餘。

「哦,既然如此,這個女孩子到底是誰?交代一下她的身分吧。」

高屋敷社長理應對產險事業抱持着某種程度的特殊情感,然而他不發一語。沒有抗拒,也沒有反駁,就只是默默地服從命令。不似六十歲老人的健壯身軀,今天看起來縮得格外渺小。反而是身高不及社長肩膀的CEO,看起來尤其巨大。

不過真織跟已經成爲大人的我不一樣,她還有屬於自己的未來。

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沒什麼說服力。不過就算得到真織的證詞,只要檯面下有「想除掉反對裁員的槍羽」這種意念,之後我還是會被公司以其他理由解僱吧。到頭來,這件事只不過是個藉口罷了。

我說了。不過當然沒有說出口。

暴風遠離之後,在場衆人都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六本木組甚至有人累得癱坐在椅子上。被迫繃緊神經的現場組也低頭不語。

「這並非事實。」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沒有做出不當的行爲。拍攝這張照片的根津部長跟我有私怨,請將這點列入考量。」

我不能讓純潔無瑕的她,被捲入大人們的齷齪鬥爭中。

真受不了,到底是誰四處散播這種謠言?也罷,多半是那個叫新神戶還是新富士這一類名字的不良社員乾的好事。

「前、前輩,這一定是弄錯了吧?對不對?你、你不可能跟高中女生交往對吧?前輩不是蘿莉控吧?」

穿着丹寧褲的男人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這種正值叛逆期的青少年常用的肢體語言,出現在這個男人的身上竟奇妙地毫無違和。

「相信大家都聽到了吧?我們已向槍羽中心負責人究明事情的真相,接下來請依照貴公司的規定做出處分。您應該沒意見吧,CEO?」

之後CEO以流利的英語發表大約一分鐘的演說。包括我在內,現場大概有一半以上的人完全聽不懂。甚至連語言能力頗強的渡良瀨都露出疑惑的神情,看來CEO說的英語似乎十分不合語法。

「Good-bye.」

自從知道真織的過去之後,我不自覺地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許這只是鬥敗之犬互相舔舐傷口。贏不了劍野的我,贏不了花戀的真織,說不定這般處境就是我們相似的原因。

但社長本人卻接受了這種越級報告的無禮行徑,維持着向CEO低頭致意的姿勢。宛如老鷹一般的銳利眼神消失無蹤,一派威嚴的白鬍子看起來也彷彿垂了下來。那副模樣根本就是十足的『社畜』,當權者所豢養的家畜。

這是今天最致命的傷害。

「你說是朋友的女兒,可以告訴我們她的身分嗎?」

螳螂男的指尖輕釦着列印出來的那張照片。照片只拍到背影,她身上又穿着大衣,自然看不出來她是升學率傲視羣雄的私立御子神高中的學生。頂多只能從大衣的下襬稍微露出的灰色百褶裙得知那應該是某間學校的制服。

「其實也沒想像中那麼好。」

「八王子的王牌啊,所謂的不打自招,就是這麼回事呢。」

「因應此案,槍羽中心負責人以解僱處分。他所提案執行的環球社業務合作案以及聯合客服中心案當然也予以駁回。依照劍野※監察人的計畫,進行人力調整。除了停止僱用兼職人員之外,也同時施行正職人員的優退方案。縮小產險事業的規模,日後以網路投保爲主。預計在五年後針對日本法人進行大幅度的組織改造。往後將以人壽保險爲事業主力,目標是成爲國內最大的保險集團。」(編注:前集職稱誤譯爲審查員,於本集起更正。)

我無視於室長的存在,如此明確表示。

「什麼?」

「我無意告知。」

夏川真織現在非常受傷。就讀明星學校的她無法維持中學時期的好成績,滿心認爲自己被朝着夢想一路邁進的好友拋下,再加上無法滿足母親的期待,整個人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

蘿莉控……蘿莉控?跟高中女生交往,就是蘿莉控嗎?對象是小學生的話或許真是如此,但高中女生應該沒問題吧?不對,這不是重點。

「你的風評向來不是很好。據說之前會利用指導員的權勢染指女性兼職人員,而且還不只是一兩人而已。也有人說八王子中心根本就是你的後宮呢。你最近不是還指派新進的女性社員當自己的專屬祕書,讓她隨侍在側嗎?」

「根津部長愛怎麼想是他的自由,不過我跟那個女孩子完全沒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光憑一張照片就做出結論,實在過於草率。」

「如同之前我在會議中所說,我只是打算送朋友的女兒回家。照片上看起來我雖然牽着她的手,但那是爲了保護她不受醉鬼騷擾,在極短的瞬間做出的事。根津部長不過是抓住那一瞬間的機會,故意拍下照片罷了。」

只見CEO笑着走到劍野身邊,與他牢牢地握了握手。看來天才阿劍深受超人喬治的信賴。

像這樣的蔑視反而激起了我的反骨心理。我的個性向來如此,愈是受到上面壓迫,就愈是想要反抗。

立刻出言附和的人,正是大力推動裁員計畫的天道專務。身材矮小的他私底下被人戲稱爲妖怪※掛單禿驢,全身上下散發出宛如妖怪的詭異氣息。天道專務打算拉下高屋敷社長,好讓自己坐上社長的寶座,此刻顯然是想在CEO的心中留下好印象。(編注:掛單禿驢是一種日本妖怪,喜歡不請自來地上門拜訪,並賴着不走,把自己當作主人。)

他知道跟我有「這種關係」的JK並不是夏川真織,而是高屋敷社長的寶貝孫女南里花戀。萬一這次的裁員以失敗告終,他打算向媒體披露這個祕密,迫使我和高屋敷引咎辭職。不過他也說過這是最後的王牌。阿卡迪亞畢竟是花菱中央銀行的大客戶,銀行方面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設立聯合中心確實對我方有利。我一定會實現這個提案,證明我是公司不可或缺的人才,讓公司因爲解僱我而後悔。」

這時,法令遵循管理室的室長起身,對我投以冰冷的視線。

喬治•亞侃費爾像與朋友道別般隨意揮揮手,便離開了會議室。身邊不帶任何部下,突然出現又突然離去。很難想像如此率性的人居然是世界級跨國集團的首席執行長,不過這就是他厲害的地方。像他這種身分的人,照理說根本不會在這種會議露面,更別說是跟我交談了。

既然遲早都會被炒魷魚,那乾脆玩大一點好了。

任何人都無權否定這個事實。

室長針對那張照片提出很多質疑,我只能以「我們並未交往」或是「那並非事實」來回答。五十多歲的管理室長和我之間,一直重複這種毫無意義的問答。

真的跟高中女生交往之後就知道了。不但必須留意旁人的眼光,約會還要選距離自家或是公司較遠的地點,真的很麻煩。

大幅度縮減產險事業一事,已經由CEO親口證實了。

會議室傳出一陣譁然與嘆息。我不在乎六本木組嘲諷意味十足的眼神,現場組大失所望的表情卻讓我難以忍受。其中福岡中心的豆芽菜營業課長之前曾公開表示願意協助成立聯合客服中心,見到他垂頭喪氣的模樣,我的內心真的很過意不去。

這時劍野微微一笑,一抹率性的微笑。小學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爲了這抹笑容發出嘆息。

雖然同樣是社畜,我可不打算出賣自己的靈魂。其他同事的去留與否全都掌握在我的手上,我說什麼都不能輕易退讓。

「你身邊的高中女生難道是因爲他的私怨才冒出來的嗎?你再說蠢話試試看!」

「……我不能說……」

螳螂男聳聳肩膀,露出一副嘲諷的嘴臉,旋即開始敲打筆電的鍵盤。雖然不知道他到底記錄了什麼,但想必是對我不利的內容。

「印象中那一帶從以前就有很多愛情賓館吧?嗯?之後帶她去哪裏啦?Orion?還是CAMEL INN?你就像喫遍八王子的女性兼職人員那樣喫了她嗎?」

我的宣言換來幹部們的竊笑。那些傢伙過去總是以充滿敵意與嫉妒的眼神,看我從小小的兼職人員一路爬到中心負責人,如今在他們眼中,我已經成爲在地上爬行的小螞蟻了。

「你、你做什麼……咿!」

但對深陷於痛苦之中的少女而言,這樣的話語構成不了任何安慰。

「我不能接受。」

面對老朋友好整以暇的眼神,我居然心虛地別過臉去。

「槍羽中心負責人,針對先前的照片,我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還請移駕他處。」

「我不會辭職的。」

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螳螂男的下巴往前一努,以捕食者的眼神打量我,感覺其中似乎夾雜着一抹嫉妒。

雖然是類似條列式的翻譯,不過這樣反而更能精確傳達語意。

「哎呀,你固然該檢討,那個JK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雖然不知道她是哪間三流學校出來的──」

這只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常見的煩惱嘛──或許大人只會這樣一笑置之。

我還有其他應該做的事情。

然而若對方只是一個普通的JK,只要把我掃地出門,事情就解決了。

螳螂男發出一聲驚呼。我揪住他的領帶,一把將他拉了過來。我的額頭頂着他的額頭,雙眼直盯大得可笑的眼鏡深處。

海外營業部北美課的安德森課長起身替大家翻譯。

這種自以爲是的說法點燃了我的怒火。

「爲什麼不說話?照片中的女孩子到底是誰?」

「嘴巴放乾淨一點,你這隻死螳螂!」

螳螂男的五官因恐懼而扭曲。批判他人的時候總是一副高高在上、唯我獨尊的嘴臉,輪到自己被批判的時候,就立刻變了一副模樣。

「你對這個女孩子瞭解多少?像你這種用猥褻眼神打量高中女生的傢伙懂些什麼?她也有自己的煩惱與夢想。光憑外表來判斷,急着替他人貼上標籤,這就是你所謂的『成熟大人』嗎?」

自稱『成熟大人』的螳螂男臉色因屈辱而發青。只見他嘴角吐出些許的泡沫,似乎想要開口反駁,但在成句之前,就化爲喘息消失了。

「你明明以大人自居,卻連守護孩子都做不到嗎?你以前明明也曾經是個小孩子,卻全都忘了嗎?像你這種大人根本就是垃圾,沒資格自稱是大人。社會的毒瘤應該是你纔對!」

我揪着他的領帶使勁往下一扯,這才鬆開手。如果繼續揪着他,難保不會把他勒死。這種人不值得我動手。

螳螂男趴在桌上,喘着氣調整呼吸,佈滿血絲的雙眼直盯着我。

「居、居然對我施暴!先是和未成年少女有染,現在又使用暴力!打工仔就是打工仔,一點社會常識都沒有!」

我纔剛批評他亂貼標籤的行爲,如今他竟然又說出這種話,只能說貶低他人是這傢伙與生俱來的天性。一想到這種人居然位居公司人事行政的要職,頓時讓我感到莫大的失望。這種人不只不值得動手宰了他,甚至不值得因他動氣,我的情緒頓時冷靜了下來。

「所謂的常識,是爲了讓人與人之間相處愉快而存在的規矩,可是你卻把它當成傷害他人的兇器。我不想跟你這種人討論社會常識。」

被小小的打工仔無情批判之後,螳螂男的瞳孔深處更是燃起了熊熊怒火。

「當初劍野先生交代我讓你主動離職就好,不過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將你懲戒解僱,而且還要好好修理你一頓再踢出公司。往後你會經常過來報到的,槍羽!」

「正合我意。」

「什麼!?」

「我不認爲自己的行爲違反法律,也不接受因此被解僱的決定。我在這家公司還有必須完成的任務。」

沒時間理會這種小角色了。

現在我必須去找另一個人,把事情問個清楚。

「喂,站住!你要去哪裏!」

眼見我從座位起身並拿起外套,螳螂男慌忙問道。

我懶得看着他說話,邊穿外套邊回答:

只能說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不過如今抱怨也無濟於事了。

我感到一陣微微的暈眩,於是伸手輕壓太陽穴。

社長無力地低下頭來。威風凜凜的白鬍子看起來格外萎靡。

不只如此。

「等到下週,東西經濟新聞的早報就會刊登報導了。」

「槍羽先生,你還好吧?」

只見社長以撐在桌面上的雙手抵着下巴,同時探出了上半身。

所有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說話,因此很難一一聽清每個人的說話內容,唯一能確定的是大家都在擔心我。

這時人稱「地下老大」的大媽分開人牆走上前來,今天她的皮膚還是一樣水嫩透亮。

所謂的勞資協調會議,就是由代表勞方的工會與資方進行談判的場合。若工會實力強大,或許可以迫使資方收回裁員的成命,只可惜本公司的工會向來是出了名的軟腳蝦。再加上有劍野這個敵人的存在,工會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斬獲。

他在背後操縱一切。

「而這個人就是義則先生?」

我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

「爲求慎重,有件事必須確認一下。你跟夏川真織真的沒有在交往吧?身爲老夫孫女的男友,你應該不是腳踏兩條船吧?」

「沒錯。就像阿卡迪亞過去奪取了亞細亞海上,如今該輪到日出之國反將老美一軍了。」

我注視着沉默不語的社長好一陣子,接着鞠躬行禮,旋即轉身離去。

這一切都是藉口。

注視着眼前的死老頭,我開口道:

「聽說法令遵循管理室的室長是個陰險的小人呢!」

社長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好一段時間之後才長嘆一聲,雙手也不再撐着桌面。

「當時老夫是阿卡迪亞USA的董事。雖然已經確定接任日本法人的社長,但老夫可不會這樣就滿足。當一個只能對總公司唯命是從的地區法人起不了什麼作用,老夫的計畫是將阿卡迪亞JAPAN塑造成強大的組織,掙脫總公司的束縛。爲了達成這個目標,老夫需要絕不會背叛的心腹。」

之前觸及類似的問題時,社長總是不予理會,不過他今天似乎有吐露真相的意思。

「高屋敷社長,您不挺身而戰嗎?」

「很難期待我們的工會有什麼表現啊。」

我只需專注於自己的戰鬥。

「提拔正在跟花戀交往的我成爲八王子中心負責人,也是基於這層考量吧?」

離開六本木之後,我的腦袋也冷靜了下來,愈來愈覺得這種結果是我自找的。當初跟花戀走在路上的時候,我明明都很小心觀察周遭的目光,爲什麼換成真織時反而鬆懈了?我跟花戀真的是男女朋友,因此我用了各種方式隱瞞彼此的關係,然而跟真織不是這樣,我下意識認爲既然沒有交往關係,自然沒必要躲躲藏藏。但是路人若戴上有色眼鏡,自然會把走在一起的我們看成那種關係,我卻沒有料到這點。另外,或許地點並不是在我的生活圈八王子,而是相對陌生的立川,也是令我大意的元兇。

「記得。他說社長安排自己的親人擔任損害調查部的次長,粉碎了他升職的希望。那位親人,應該就是花戀的父親──南里義則先生吧?」

「您還記得夏川真織?」

社長單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嘲諷意味十足的冷笑,並看了我一眼。

「不只是他,老夫另外還安排了許多親戚進入公司。讓高屋敷家族竊占日本法人,再一步一步將總公司納入掌中,這就是老夫的野心。」

「什麼報導?」

聲音愈來愈嘶啞,幾乎難以辨識。

社長點了點頭,面色十分凝重。他應該曾經在南里夫婦的告別式見過真織。不,說不定在那之後,真織也曾去花戀家玩。那張照片如此模糊,社長卻一眼就認出了真織,代表後者的可能性比較高。

「恕我失禮,開除一事還未成定案。」

社長點頭表示肯定。

「你這個傢伙總是教人跌破眼鏡。聽到根津部長說掌握了你和青少年交往的證據,老夫還以爲是指花戀的事情,讓老夫嚇出一身冷汗……想不到對方居然是『魔女』的掌上明珠。」

「一旦出現裁員的相關報導,勢必也會對顧客造成影響。到時候一定會有許多電話湧入客服中心,詢問阿卡迪亞是否準備退出日本市場。所以我們必須儘快擬定SOP,讓第一線同仁有所依循。」

社長佈滿皺紋的喉結咕嘟一聲。

「槍羽啊,你還記得百目鬼亙在老夫面前撂下什麼狠話嗎?」

「CEO似乎相當欣賞那個銀行業的年輕小夥子,對他的信任甚至遠勝於老夫。CEO今年才三十幾歲,與其指望一個一腳踏進棺材的老頭子,還不如將希望寄託在年輕的明日之星身上。這的確是相當合理的判斷。」

在房門即將關上之際,我回頭從門縫間看了社長一眼。

「你該不會全都承認了吧?」

「萬事休矣,老夫和你都玩完了。」

「你一直在基層打轉,或許會覺得很不是滋味,不過對於身處企業中樞的人來說,這種事已經是家常便飯了。爲了出人頭地、爲了飛黃騰達,必須找出競爭者的弱點,扯對方後腿,將對方拉下來。老夫當然也不例外,在爬上社長的寶座之前,老夫用盡了各種毒辣的手段。當時固然爲公司締造了引以爲傲的驚人業績,然而真正讓老夫成爲遠東區經理與日本法人社長的關鍵,還是在於『政治』的力量。」

「門協是老夫的表弟,他以前也是亞細亞海上的重要幹部。」

「您真的打算聽從CEO與銀行的指示,接受縮減產險事業的決定嗎?除了野心之外,您應該還有另一個夢想吧?爲了向在衝突未化解的情況下與自己天人永隔的南里夫妻贖罪──打造出成功的汽車保險事業,幫助跟南里夫妻一樣的車禍受害者,這應該是您的夢想纔對。」

我抱着接受炮轟的覺悟,回到客服中心。

「南里花戀依然在奮戰。她爲了繼承父親的夢想,成爲一名小說家而奮戰。我不知道她的夢想是否能夠實現,也有可能只是徒勞,不過她絕對不會放棄戰鬥。所以作爲她的指導員,我也要奮戰到底。」

「你……你自己都快被開除了,居然還在擔心現場的工作人員?難道你打算繼續抗爭下去,跟『超人』亞侃費爾和『成本殺手』劍野慎一作對?」

「反正我過兩天還會被叫來吧?今天就先告辭了。往後我們不愁沒有見面的機會。」

高屋敷社長頓時整個人靠到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眼睛。這個動作讓他呈現出從前未有的老態。

更何況我本來就被他人戲稱爲「槍男」。

被人們形容爲老鷹的社長,雙眸綻放出強大的熱意──復仇之火。看來亞細亞海上跟社長之間似乎頗有淵源。

先行離去的渡良瀨以及課長應該已經將我被開除的消息告訴大家了,這個結果等於辜負了兼職人員對我的期待。而且我被開除的理由居然是「跟高中女生交往」……嗯,傳出去真的會笑死人,超差勁。比糟糕更糟糕。就算被五馬分屍也怨不得他人。

高屋敷貴道同時失去了自己的繼承人,以及最愛的女兒。

「您的孫女依然在奮戰。」

「……歌子……老夫……」

端坐在房間裏面的男人──高屋敷貴道對我投以老鷹般的銳利眼神。

果然是阿劍的傑作。

「我想也是。區區一張照片根本看不出什麼。」

停頓片刻之後,社長凝視遠方。

社長睜大了眼睛,驚訝的神情全都寫在臉上。

我敲了敲這棟大樓最厚重的一扇門扉,房間裏面傳出回應。照理說應該要透過祕書跟對方預約會面時間,不過我一直都來去自如。

「夢想……在權力──尤其是絕對的權力面前,就別奢談什麼夢想了。」

深吸一口氣之後,我將思緒拉回現實的時空。

「……」

大型企業之間的戰爭實在太壯觀了。鮮血、權力與慾望互相交織,勾勒出錯綜複雜的戰線。我已經被捲入其中了嗎……?

他的表情雖然嚴峻,語氣倒是十分平淡──或者應該以消沉來形容。

死老頭也有必須跨越的高牆。

微弱的聲音乘着空調的冷風依稀傳入耳中,不過我假裝沒聽見。

「沒錯,不過老夫不得不承認計畫已經失敗了。喬治•亞侃費爾與劍野慎一還是技高一籌……不,應該說試圖讓義則進入公司的時候,老夫就已經失敗了……」

佈滿皺紋的老臉浮現出自嘲的陰影。

大家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不禁呆立半晌,環視眼前衆人。

「本公司即將裁員的報導。而且消息會以亞侃費爾CEO的名義釋出,他打算公開宣佈阿卡迪亞準備縮小國內產險事業的規模。因應此事,後天下午也將召開勞資協調會議,由老夫、天道專務以及劍野擔任資方代表。」

「我可以對天發誓絕無此事。事實上,當初正是您的孫女將夏川真織介紹給我認識的,您不妨直接向孫女確認。」

「奪取外資企業,並施行日本企業最擅長的家族經營體制嗎?」

「……原來如此。」

進入房間之後,個人嗜好與商務公事兩者並存的景象映入眼簾。右手邊是老舊的鐵皮玩具收藏品,左手邊陳列着許多檔案以及艱澀難懂的書籍,裝潢充分呈現房間主人的雙面性格──抑或是內心的矛盾。

之後我直接坐上電梯,朝着大樓的最高樓層前進。那個人恐怕也正在等我去找他。雖然沒有事先約好,我還是如此確信。

「我不承認劍野與根津的指控,因此沒有接受懲戒解僱的道理。我會一如往常地完成自己分內的工作,贏得夏川志織的信任,持續推動與環球社之間的業務合作。亞侃費爾CEO是個聰明人,只要認定我的提案比裁員有利,一定會撤銷解僱命令。這正是我反敗爲勝的希望所在。」

「這是花菱中央的劍野監察人對CEO提出的建議。」

過去的恩怨延續至今,甚至對我的人生造成影響。

當初百目鬼把泄漏客戶資料的罪名栽贓到我身上的時候,工作人員全都相信我的清白,認爲我不可能那麼做;但罪名一旦換成「跟高中女生有染」,結果又會如何呢?客服中心已經盛傳我的男女關係複雜,大家會認爲「如果是槍男就很有可能」,好像也不奇怪……

高屋敷社長的愛女•歌子夫人生前有個摯友。摯友的名字叫做夏川志織,亦即環球社的社長。夏川志織因爲這件事對高屋敷貴道懷恨在心,我所提出的「業務合作與共同成立聯合客服中心」企劃案因而無法實現。

除了正在跟客戶通話的工作人員,大家全都從座位上起身,朝我跑了過來。

然而死老頭卻搖了搖頭。

螳螂男兀自破口大罵,不過我假裝沒聽到,逕自離開房間。

老鷹般的眼神增添了幾分殺氣,朝着我射了過來。換成我們課長那類人面對這股壓力,難保不會被嚇得尿失禁。

「他不願加入老夫的計畫,一心只想成爲作家。明明是個穩重隨和的人,唯獨這件事說什麼都不肯點頭。老夫不知道跟他起了多少次口角,也不知道讓女兒流了多少淚水。結果老夫甚至來不及修復彼此的關係,他們兩人就……」

他們在替社長接機的途中發生車禍,不幸離開人世。

「沒想到居然演變成這種局面……」

搭乘京王線返回八王子的途中,我在車廂裏思考該如何向其他夥伴道歉。

雖然聽起來很像是癡人說夢,不過社長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這麼一來,我總算明白門協總務部長爲什麼被大家視爲社長的忠臣了。

面對其他夥伴的批判,我只能概括承受。

「就是這麼回事。既然社長也認出夏川真織,事情就好辦了。可以請您直接向CEO解釋嗎?」

社長正拿着一個純金懷錶,打開外蓋出神地看着其中。如果是想知道時間,抬頭看牆上的時鐘就好了,所以懷錶裏面應該存放着其他東西。

亞侃費爾CEO當着大家的面前清楚宣佈「縮減產險事業」的方針,這應該跟死老頭的意志有所牴觸纔對。

「對付我這種人物,爲什麼要擺出那麼大的陣仗?在CEO的眼中,八王子的山大王不過只是個小角色。光是知道我的名字,就已經很令人驚訝了。」

「……那可真是……」

爲了確認客戶來電的情況,我來到營業組,結果哈姆太郎以外的所有人全都齊聚一堂,甚至連變更組的球球也在場。

「打算開除你的不是別人,正是亞侃費爾CEO。相信你應該也有所察覺,那張照片不過是藉口罷了,一切都是爲了剷除你這個反對裁員的傢伙。」

「真是難爲你了,小銳。居然在這種時候遇上仙人跳。」

「仙人跳?」

「不是嗎?我聽說是根津部長特別找人扮成高中女生,設下陷阱引誘你上鉤的。」

看來消息似乎經過微妙的曲解之後傳了開來。

渡良瀨露出「就是這樣!」的表情高舉雙拳。冰山美人居然這麼熱血,看來她正是假新聞的製造者。

「前輩掉進管理高層設下的陷阱了。沒想到六本木居然使出這麼惡劣的手段,這次我真的看透他們了!」

川島寺尚美出聲附和。

「那些人真的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耶。雖然不意外,但手法也太卑鄙了。」

應和的聲浪此起彼落,女性陣營的憤怒尤其強烈。

「你們一點都不懷疑我嗎?」

我忍不住詢問衆人,結果球球露齒而笑。

「因爲我聽沙樹說你喜歡巨乳,這樣的人怎麼會是蘿莉控呢?」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剛剛的發言也太多吐槽點了吧?首先,我並沒有特別喜歡巨乳!再來,沙樹那傢伙憑什麼對我同事暴露我的癖好!最後,跟高中女生交往不算蘿莉控吧!?……應該不算吧,不算對不對?

然而敦史、大媽與渡良瀨居然都點頭稱是。

「槍哥以前說過他喜歡像※女惡魔獸那種性感的巨乳熟女,不可能看上JK的啦。」(譯註:《數碼寶貝》中的數碼獸。)

「六本木那些怪叔叔自己喜歡高中女生也就罷了,居然還把這一套用在小銳身上,只能說他們失策了。」

「像前輩這種成熟的大人,怎麼可能跟高中女生交往!那些人竟然將我最尊敬的前輩抹黑成蘿莉控,實在教人難以忍受!」

沐浴在絕對信任的視線所形成的光波之中,我忍不住想向神懺悔。不然我乾脆從窗戶跳出去算了。

不會吧……?

跟高中女生交往,就是蘿莉控嗎?

螢幕另一端的劍野慎一,以與平時無異的輕鬆語氣跟我打招呼。明明已經徹底擊敗我了,他的表情依然很冷靜。如果他是那種會被一時的勝利衝昏頭的人,就不會被稱爲「成本殺手」了。

「在這種緊要關頭,居然因爲我的大意而陷入絕境。非但無法阻止裁員,還被對方將了一軍……真的非常抱歉。」

所以他是利用專務的身分地位,四處蒐集情報嗎?若真是如此,代表社長身邊有專務的內應。雖然有點像電影情節,但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現在不就被暗中埋伏的人拍的一張照片搞得焦頭爛額嗎?

我錯了,錯得離譜。

我竟以爲一次失誤就會動搖彼此信任,我爲自己的想法感到無地自容。

哦──劍野的雙脣微張,眼神宛如刀刃一般銳利。

我一臉訝異地抬起頭來,赫然發現大家的臉上都浮現笑容。

『哈囉,銳二。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啊?』

冷冷地如此表示之後,劍野聳了聳肩。

這件事我不僅是第一次聽說,而且內容很令人喫驚。

『過去你總是對我有所顧忌。雖然說不上手下留情,不過相較於你面對根津的態度,面對我的時候你似乎總是狠不下心。我曾以爲這是你的溫柔,也是你的極限。』

「天道?那傢伙也知道我跟花戀的關係?」

在只有濁水的阿卡迪亞之中,還有一個這麼清新的地方。

『我已經說過了,那是最後的手段。若把高屋敷也拉下水,勢必嚴重弱化阿卡迪亞JAPAN的體制,我想這可不是亞侃費爾CEO的本意……就這層意義而言,我似乎應該感謝那個高中女生適時出現,才得以讓我在不波及高屋敷的情況下把你掃地出門……那個女孩子到底是誰?』

劍野的嘴角微微上揚。即使是嘲諷意味十足的動作,由美男子來做也像一幅畫。

只是等了好久,都沒聽到怨懟的言語。

「我一定會推翻你的裁員計畫,讓你清醒過來。等着瞧吧,我一定會證明你做錯了!」

「朋友的女兒,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真是敗給你們了。」

「聯合客服中心到現在連八字都還沒一撇,先去找下一份工作纔是聰明的做法吧?到時候我搞不好會害你們的生活無以爲繼喔?」

我再度環視衆人。

「所以他也是因爲有趣纔開除我嗎?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搔搔後腦之後,我開口說話:

『而且拍到那張照片真的只是巧合,那並不是我的指示,而是根津對你的怨恨立了大功,廢物養久了,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其他工作人員的表情也訴說着同樣的意志。

我維持這樣的姿勢緊閉雙眼,靜待大家的指責。

敦史身旁的城尾含蓄地表示附和。

「抱歉,渡良瀨,請你迴避一下。」

所以我的語氣也兇惡了起來。這完全不是社會人應有的舉動,與少年時代粗魯的言辭無異。這句話包含了我對眼前變得陌生的人痛切的嘲諷。

精明幹練的祕書二話不說地低頭行禮,離開辦公室。她美麗的臉龐看起來有些僵硬,大概是因爲我的眼神比平常兇惡許多的關係吧。

大媽以溫和的斥責提醒羞愧不已的我。

渡良瀨以有點可怕的眼神瞥了城尾一眼之後,踏出一步。

「爲什麼要做這些彎彎繞繞的事?只要把南里花戀抖出來,就可以讓我一刀斃命了不是嗎?」

劍野低聲開口,彷彿在喃喃自語。

這番話代表劍野認同我,且誠心樂見我拿出真本事。同時,這也是一番傲慢的發言。因爲他是「站在高處」對我表示認可。

『當初就是他將那個「公司命令」告訴我的喔。』

「關於聯合客服中心所需的客戶管理系統,目前初步的構想已經逐漸成形,希望能稍微幫上銳二先生的忙……」

敦史說的話惹得大家鬨堂大笑。八王子中心的氣氛跟六本木比起來,可說連甘泉與污泥這樣的形容都不足以比擬。

「所以我們全都會流浪街頭嗎?看來該傷腦筋的不是職業介紹所,而是警察大人呢。」

記得高屋敷社長曾經說過──

他的口吻就跟乾冰一樣冰冷。爲了迴歸銀行,水溝老鼠一心只想討好劍野,結果劍野只把他當成用過就丟的工具。

「廢話少說,阿劍。」

即使對方是超級巨乳也不行嗎?

「赫赫有名的大銀行居然用上這麼卑鄙的手段,連三流雜誌的狗仔記者都會自嘆不如呢。」

「……你們……」

『天道不像根津一心只想迴歸銀行,他的目標是在阿卡迪亞爬上社長的寶座,所以纔會拚命打聽足以將高屋敷拉下臺的情報。不過對我來說,讓天道登上社長的寶座只是最後不得已的手段。我還想在高屋敷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儘量利用他,所以你暫時不必擔心。』

「畢竟依我的性格,在大房間裏面反而會坐立難安。而且這裏狹小歸狹小,依然是我的歸所。如果你若以爲兩三下就可以摧毀它,那就放馬過來吧。」

『亞侃費爾CEO可不是會輕易受他人利用的人。如果他是眼裏只看得到金錢與權力的生意人,自然不乏銀行介入操控的空間,不過他似乎有更勝於損益的堅持。他是凡事都認爲「只要有趣就好」的人。』

『嗯,期待你的表現。』

朋友啊──劍野喃喃自語。人稱「天才阿劍」的他應該知道事情不單純,不過他再怎麼推敲,也不會想到她居然是夏川志織的女兒吧。

「你也是像這樣利用亞侃費爾CEO嗎?」

看來就連那個活像妖怪掛單禿驢的天道專務,也被劍野整治得服服貼貼。

在跟那些妖魔鬼怪交手的過程當中,我是不是也忘了該如何信賴他人?

「我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就算被開除也沒關係。我會追隨前輩到天涯海角!」

而是感謝。

「首先,這完全不是什麼仙人跳。對方是我朋友的女兒,而我當然沒有跟她交往,順帶一提,她也不是巨乳。」

高屋敷社長過去彷彿挾着絕對權力君臨全公司的暴君,如今卻感覺他變得十分弱小。看來社長自稱「社畜」的說法,並不完全是謙遜之詞。

「謝謝你們!各位,感謝你們……」

這種故意兜一大圈的說話方式是遊刃有餘的表現,抑或是對我的挑釁呢?

我該對他們說的話不是道歉。

「……總之我對不起大家。」

劍野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麼回答。

我端正坐姿,直視螢幕另一端的老友。

進入中心負責人室之後,我利用電腦處理日常事務,這時公司內部的通訊軟體顯示一通來電。帳號雖然陌生,我還是立刻意識到對方的身分。我也正想找他談一談。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試着趁勢採取行動吧。

要我學習清濁並蓄的道理。

『之前就說過了,我爲達目的會不擇手段。』

我們不發一語地對峙了好一陣子。即使隔着一層螢幕,依然可以感受到對方散發的壓迫感。距離我們上次這樣面對面也纔不過一個月的時間,我卻有種一直跟劍野在戰場上搏鬥的感覺。

『身陷被公司開除的重大危機之後,你總算是覺醒了。唯有受到打擊,槍羽銳二才能發揮真正的力量。被人海扁一頓之後,一定會加倍奉還。呵呵呵,我很高興喔,不枉我特地祭出亞侃費爾CEO這張王牌的苦心。』

「我已經跟老婆談過了,打死也不辭職!就算被列入裁員名單,我也會堅持到最後一刻!」

說話的同時,我在腦海中回溯夏川真織的胸部尺寸。嗯,她不是巨乳,不如說應該算小吧?嗯,不過我已經習慣花戀的尺寸了,「普通」的標準或許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緊張之餘,我居然用上了敬語。不,雖然沒有特殊的理由,不過還是容我用下跪向各位表示歉意吧。衆人信任與尊敬的眼神,實在讓我很想死。

『嗯,我是覺得這樣就足夠了,不過天道專務倒是堅持要公開南里花戀的事。』

敦史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我只要改變他的想法就好了。讓他覺得『接受八王子的槍羽銳二所提出的案子,似乎比跟花菱中央的劍野聯手更加有趣。』」

『你總算認真起來了……』

『那個叫做渡良瀨的女祕書似乎對你頗有好感啊,這次的事件應該讓她大受打擊吧?』

老朋友愉快地笑了。

「你不會坐以待斃吧?」

「呃……暫停暫停,請容我稍加修正。」

不分男女,大家臉上仍有着對我的「期待」。他們依舊信賴着我這個誤觸敵人陷阱的兩光社畜。我進公司以來與大家共同建立起來的革命情感,在這個關鍵時刻具體呈現了。我們之間確實存在着只有在同一個職場工作的「同志」才具備的特殊情感。

通訊軟體的視窗出現一名膚色白晰的美男子。瘦長的臉型搭配端正的五官,過去曾經迷倒全校的女學生,現在則令花菱中央銀行的女性行員爲之嘆息。

「我請祕書暫時離席,現在這裏只有我。」

慢着,這不是重點!

『你還想抵抗嗎?不惜違抗人稱阿卡迪亞的唯一真神CEO,也要固守你那狹窄的歸所嗎?』

「謝謝你們。」

「……」

明明如果少了這層信賴,我就是手無寸鐵的廢人了……

不過也是啦,畢竟「反抗公司的人跟未成年少女交往的事情被抖出來,結果遭公司開除」這種劇情確實挺有趣的。

汗水浸溼了襯衫,我低頭表示歉意。

唯有這張高興的笑臉,跟我們小學時代熱衷於電玩對戰時的他一模一樣。

不過社長應該不知道吧。

小時候的劍野絕對不會說這種話。過去的他固然具備全面性的視野,但絕對不會以言語貶低他人。

「加倍奉還不是你一直以來的作風嗎?BIGBANG•PROJECT的時候如此,泄漏客戶個資的時候也是。你向來勇於面對比自己更強大的對手,不是嗎?這次也讓他們喫不完兜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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