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9與JK》 · 裕時悠示 · 3.1萬 字
針對「裁員」一事進行各方面的檢討之後,歸納出一個結論。
沒有人需要辭職。
這就是我這個中心負責人所做出的「決定」。
我絕對不是感情用事。事實上,我也會顧慮這種想法是否過於天真,因此這是我刻意單就數字進行檢討之後所得出的結論。
爲了傳達這項結論,我讓主要幹部到中心負責人室集合。渡良瀨與敦史、預定受聘爲本中心繫統工程師的城尾、變更課長辭職之後的接任人選球球、以及本名是姚美月的米奇特命員一共五人。
我原本也想找哈姆太郎課長過來,可是他今天請病假。渡良瀨接到課長本人的請假電話,好像是感冒的樣子。據說他向來中氣十足的高亢嗓音變得氣若游絲,幾乎難以辨識。大概是昨天那件事造成的後遺症吧。由於這次的計畫非常需要課長的協助,因此我請渡良瀨事後代爲轉達。
現在就先跟在場的其他人說明我的計畫。
「——事情就是這樣,因此我打算就即將在三月底到期的兼職人員僱用契約做出『全體續約』的決定。主動離職就沒辦法了,不過我絕對不會要求大家辭職。」
除了已經知道計畫內容的渡良瀨之外,其餘四人無不露出驚訝的神情。
「我早就聽說過你對總公司的裁員命令採取反抗的態度,沒想到居然打出全體續約這張王牌。」
單邊的嘴角微微上揚,米奇咧嘴而笑。只見他摸了摸光禿禿的後腦袋,感覺似乎挺舒服的。那種造型或許也不賴。以後發線若真的後移的話,我乾脆剃成光頭吧。
這時敦史開口了。他站在距離米奇最遠的角落。
「可是槍哥,財源的問題怎麼辦?」
「財源?」
「天道專務不是說要削減次年度的人事費用嗎?我們該怎麼以更少的費用維持現在的人員配置?」
球球也開口了,語氣流露出明顯的不安:
「該不會要調降每個人的時薪吧?這麼做雖然比裁員好得多,但也會引起兼職人員不滿。生活上有困難的同事說不定會主動離職。」
於是我搖了搖頭。
「不會調降時薪,還是維持現行的水準。」
「……哦?」
「環球社是指那個環球社嗎?公司在市場上最大的競爭者,曾經在營業會議當中被指名爲『敵人』的那個環球社?」
「會嗎?互相競爭的企業彼此合併,本來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更何況又只是客服中心而已。真要說的話,這只是單純的業務合作,去除情感方面的因素,完全沒有無法實現的理由。」
「……還是不行。其他公司也就算了,環球社是絕對不可能的。」
米奇厚實的臉頰失去了笑意,瞳孔流露出好奇的眼神。
「你沒聽錯,我說了。」
「嗯,我還記得。那是我小學四年級的事情。」
「那是保險經紀的一種。由第三方代銷保險產品,並不是保險公司之間直接合作吧?」
「……是我聽錯了嗎?你剛剛是不是提到環球社?」
球球的嘴巴呈現倒八字形,久久無法合攏。
「爲什麼?」
「因爲沒有前例!我從來沒聽過兩家不同的保險公司成立共同的客服中心!」
「沒錯,所以纔會耗費許多不必要的成本。其實根本不必那麼麻煩,保險公司之間直接合作不是更能節省開銷嗎?不必支付仲介費,水電瓦斯、電話費、甚至包括管理職在內的人事費用都可以大幅降低。第三方辦得到的事情,當事人沒道理辦不到。」
不愧是曾經待過娛樂部門的人,米奇對這些事情可說是暸若指掌。
於是我環視衆人。
「一般人想要節省租金的時候,通常都會怎麼做?」
「在直效行銷的領域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在面對面銷售的情況下,不乏由單一窗口負責銷售多家公司的保險產品的案例。大家應該在百貨公司或是購物商城看過所謂的『保險先生』或是『保險諮商師』吧?我只是把那一套搬到客服中心罷了。」
米奇點了點頭,繼續討論下去:
「到底有哪些地方的費用是可以削減的?固定開銷不外乎是辦公室的租金、水電瓦斯以及電話費之類的,這些都比人事費用更難削減。」
唯獨米奇的臉上露出一抹好奇的神情。
球球雙手抱胸,臉上的表情依然凝重。
我反問米奇,結果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這個人可真是異想天開。」
「最快的方式就是跟朋友共享資源。例如跟朋友住在一起,藉以節省房租的開銷。同樣一間房間,只要一半的租金就夠了。」
「就是這麼回事。」
好巧不巧,那件事發生在我認識劍野那年——一九九七年。當時我不怎麼看新聞,多虧劍野在一旁替我解說。「導致破局的原因雖然很多,不過根據老爸的說法,其實員工之所以反對,是基於被裁員的恐懼。」「S社採取的是美式企業特有的利益導向風格,內部盛傳的說法是B社被吸收之後,原本的員工可能會被冷凍,甚至遭到裁員。」「正確的經營方針與是否能夠掌握人心,完全是兩碼子事。」
我並沒有忘記劍野當時說過的話。
「這倒是,不過情感上的對立確實是一大問題。誠如藤井寺指導員所言,這兩家公司是互相仇視的敵人,長久以來一直不斷明爭暗鬥,這個點子幾乎不可能付諸實行吧。」
「那麼,不足的三成財源該如何填補?」
其他人的反應也跟球球差不多。
球球重重地嘆了口氣,不只一次地搖了搖頭。
「難道還有第二個環球社不成?」
敦史沉吟一聲之後,就此保持沉默。城尾也閉口不語,顯然對這件事不抱希望。甚至連已經跟我取得默契的渡良瀨,都因爲三人的否定態度而略顯不安。
然而十一年前的JK——也就是球球並不買帳。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爲什麼?」
「我會在下次的營業會議提出跨界合作的企劃,與環球金融保險公司一同成立聯合客服中心。」
「既然你提出電玩業界的案例,想必一定知道這件事。距今大約二十年前,有家老字號的玩具公司B社,與同樣是老字號的電玩公司S社進行合併。表面上雖然是以對等的立場合並,然而從持股比例來看,實際上是電玩公司S社吸收了玩具公司B社。知道這件事之後,B社的社員大爲反彈,甚至爲了反對合並而舉行連署,導致合併破局。」
「記得大概是在我高中的時候吧。當時市面上有兩款號稱國民RPG的遊戲,分別由不同的公司推出。兩款遊戲都各自吸引了一批死忠的信徒,雙方互相對立,背後的公司也處於敵對的關係。然而這兩家公司卻突然合併成一家公司,兩款遊戲也改由同一家公司發行。回想起自己在十六歲的時候所受到的衝擊,阿卡迪亞與環球社之間的業務合作根本就不算什麼。」
花戀不經意的一句話觸發了我的靈感,真的是一樣米養百樣JK。出淤泥而不染的少女純真的發想,大大撼動了社畜僵化的思考。
「球球,這裏可是八王子,別以爲所謂的環球社標準也適用於這種窮鄉僻壤喔?」
「爲什麼……?我們跟環球社的競爭關係可不只限於日本而已。即使放眼全世界,環球社也是我們最大的敵人。這次不就是因爲營業額被環球社比了下去,亞侃費爾CEO纔會直接下達裁員命令嗎?」
身爲八王子市民,球球瞬間露出「原來如此,有道理」的表情,不過她很快就再度搖頭否定。
「削減其他地方的費用。」
所以我才認爲這次的事件還是有幾分勝算。
「合併破局的原因,在於並未取得當事人的信任。簡而言之,就是B社的員工不信任S社的意思。可是我們的情況又是如何呢?舉例來說好了,城尾,你會抗拒跟環球社的人一起工作嗎?」
突然被我點名,城尾頓時大喫一驚,過長的頭髮也跟著微微晃動。
「其、其實並不會。我在公司才待了半年而已,對於兩家公司的恩怨不是很清楚。」
我想也是,大家的反應應該都跟城尾一樣。課長等級的管理職也就罷了,基層的工作人員沒道理對環球社抱持敵意。
「敦史,你呢?」
「我自己是不會啦,以前也跟環球社的女孩子聯誼過。」
明明已經有妻有子了,說起這種話來居然臉不紅氣不喘。信不信我跟夫人告狀?
「渡良瀨呢?」
「我無條件聽從前輩決定。」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甚至從她綻放異彩的雙眸之中感受到無條件的信任。認同我的做法固然值得高興,總覺得她好像慢慢變成我的沒問題先生——不對,小姐。這不是什麼好現象。
姑且問問全身充滿反抗細胞的小太妹吧。
「球球,你覺得呢?你會不會討厭環球社的人,或是不想跟他們共事?」
「……不會。」
「看吧。」
「我們是不會排斥啦,不過六本木的人就不一樣了。他們不是向來以打倒環球社爲目標 嗎?就算是高屋敷社長也不例外!」
「請社長下達命令就好了。」
「……什麼?」
「只要日本法人的老大點頭,其他幹部也不敢多說什麼。社長可是穩坐阿卡迪亞第三把交椅的人物,他向來以迅速果斷的作風著稱,相信一定有辦法敉平內部的反對聲浪,以及排除來自NY的壓力。」(錄入注:敉平讀作mǐ píng,解釋爲安撫,安定;撫;理解。)
曾經的棒球少女倒抽一口冷氣,凝視著我的雙眼。
「就是環球社不惜用上那麼激烈的手段,也要得到客服中心的人才以及技術。不過若跟我們進行業務合作,就沒有這方面的問題了。至少比爲了搶佔市場而殺得頭破血流強多了,那個聰明的魔女應該會如此判斷纔對。只要屏除既定的觀念以及過去的心結,這次的業務合作對雙方而言都有好處。」
「……我是聽說過槍羽你跟社長的關係匪淺,不過這真的辦得到嗎?你真的有把握說服社長?」
「陷入困境?」
「順利說服雙方社長之後,我打算在下個月初舉行的營業會議提出這項企劃。到時候銀行方面應該會要求我們出示客服中心的事業企劃書,我希望在預期金流的部分呈現出精確的數字,這部分就拜託你了。」
「……哦?」
「我會試著邀她出來用餐,我們前陣子才一起喫過生蠔呢。」
事關這麼多人的飯碗,總不能在還沒嘗試之前就先放棄。
所以先試著交涉看看吧。
「去年夏天執行BIGBANG•PROJECT的時候,曾經發生村田•米歇爾•大五郎被環球社挖角的事件。當時八王子遭逢前所未有的危機,不過這也代表環球社陷入了困境。」
身爲一個人的弱點……不,我不想稱之爲弱點。應該說她還是有身爲一個人理應具備的「軟肋」。
「先假設你能成功說服高屋敷社長好了,接下來還有另一個問題吧?那就是接受求婚的另一方是否願意點頭。簡而言之,就是『環球社魔女』的意願。」
「你要如何說服那位女中豪傑?她纔剛在上半年度成立立川客服中心,現在應該爲了跟我們公司爭奪市場,正準備發動全面戰爭。如今手中的魔杖即將揮下,那個魔女真的會收起武器,跟敵人握手言和嗎?」
哎呀,這傢伙還真可靠,就讓我們一起向世人證明長相兇惡的人也很有用吧。
我有一羣傑出的部下。
「不只是高屋敷社長,你跟夏川社長居然也有聯繫的管道!?」
把握住這個機會,來自大陸的巨人進行下一個議題。
兩公尺高的巨人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當然,談生意的時候是另一回事,卻也不代表完全沒有溝通的空間。
「不是跪地求饒,是讓她點頭的資料啦。」
我帶著一抹不安,接著請求米奇的協助。
「夏川志織社長嗎?」
那位女王是個才智兼備、聰明慧黠的絕世美女,向來桀驁不馴的米奇似乎也不敢忽視她的存在。
城尾點了點頭。或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她的雙眸閃閃發光。我好像是第一次見到渾身充滿幹勁的城尾,系統工程師果然是她的天職。
接下來我要去執行非我不可的任務。
米奇露齒而笑。
「至少社長應該會先聽聽看。」
這些麻煩的問題就交給他們吧。
米奇以充滿磁性的低沉嗓音喃喃自語之後,用粗大的手臂環抱胸口。
「原來如此,確實不無道理。」
「沒問題,交給我吧。我一定會製作出讓夏川社長跪地求饒的資料。」
我想起身爲人母的她憂心操煩的模樣。
「可是該怎麼跟對方交涉?她可是個大忙人,光是取得預約就很不容易了吧?」
「事情就是這樣。渡良瀨,請你負責製作提交給雙方社長的資料……渡良瀨?」
「不知道,不過我有把握。」
「還有城尾,請你開始著手規劃聯合客服中心的客戶資料管理系統。到時候我希望雙方使用同樣的系統,這樣不但可以節省成本,也有便利性這方面的優勢。」
「交給我吧,我一定會交出讓花菱中央的那些傢伙就算在雞蛋裏面攪和,也挑不出骨頭的數字。」
「大家都說夏川社長是個魔女,其實她也是個普通人。跟大家一樣會喫飯也會喝酒,也有自己的家庭……」
「……前輩居然跟夏川社長……那個業界知名的美女……到底是什麼時候……」
精明幹練的祕書居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嘴裏還不時碎碎念:
「呃,渡良瀨?」
球球點了點頭,就此閉口不語。雖然她還是對我的方案抱持疑問,不過應該有看到一絲希望的心情纔對。
◆
越級陳情,株連九族。
日本似乎曾經有過一段這樣的時代。
太平盛世纔剛降臨不久的江戶時代前期,爲了拯救被藩主堀田正信課以重賦的領民,一位名叫佐倉惣五郎的人直接向當時的將軍德川家綱陳情。當時家綱前往上野的寬永寺參拜,於是他擋在轎子前面,彈劾堀田的苛政。結果雖然減輕了領民的負擔,惣五郎卻因爲「越級陳情唯一死罪」的規定,與妻子受磔而死,四個兒子也都被判處死刑。
雖然大部分的情節皆出於後人的創作,不過想要在這個國家「對老闆表示意見」,自古以來都需要懷抱某種程度的覺悟。
如今已經是二〇一〇年代的尾聲了,情況又是如何呢?
面對過低的薪資以及獎金縮水的問題,再加上難忍上級主管的職場霸凌,憤而向社長陳情——沒有這種事情,至少我在阿卡迪亞從來沒聽過。公司針對職場霸凌設置了委員會,可以向委員會投訴,不過「替我加薪」的要求又要找誰比較好?社長嗎?還是高級幹部?自我意識較高的新創企業固然可以宣稱「主管跟員工之間毫無隔閡,這就是我們的公司文化!」,遺憾的是敝公司並非如此。八王子與六本木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城牆,站在天守閣上面俯視衆生的傢伙,正是那個可惡的社長。
不過,幸好我跟社長之間有個可以直接溝通的「管道」。
因爲我是社長孫女的男朋友。雖然是既不公平又悖德的管道,還是沒有不好好利用的道理。再說一切的起源還不都要怪那個社長下達這種公私不分的公司命令,就讓我將剩餘價值發揮到極致吧。
預約倒是很快就完成了,明天下午兩點在本社見面。社長每個月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時間不在日本,我的運氣還算不錯。不過只要以心愛的孫女爲藉口,社長就算人在地球的另一邊,應該也會立刻飛回來吧。
約定的兩點一到,我就走進被許多個人收藏品所佔據的社長室,結果六十歲左右的壯漢已經在裏面等著了,他臉上依舊帶著略顯不悅的凝重神情。
「在這種緊張時期還特地跑來找我,想必跟裁員的事情有關吧?槍羽。」
所有的鋪陳與寒暄都被省略。閒話家常之後再切入主題的談判手法,絕對不會出現在這個人身上,太不直接了。雖然我忍不住想抱怨「這麼急性子是要趕投胎喔」,不過這次倒是替我省下不少麻煩。
「這是我以八王子中心負責人的身分提出的企劃。我打算與環球社的日本分公司進行業務合作,共同成立聯合客服中心。」
社長對我開的第一槍毫無反應,白鬍子之下的嘴角動也不動。
「與環球社共享設備與工作人員之後可以大幅降低成本,如此一來當然就沒有裁員的必要。詳細的日程以及數據,還請參照這份資料。」
我將一整疊資料遞給社長。這份資料是聯合客服中心的事業企劃書,附帶米奇所製作、未來五年之間的損益估算表。根據企劃書的表定內容,米奇試算出在第三年就可以轉虧爲盈。當初我要求米奇從嚴估算,結果前景依然一片光明,相信對數字特別敏感的社長一定也能接受。
只是這個企劃的硬傷不在經營與經濟面上。
「……原來如此,確實是不錯的點子。」
看完資料之後,社長抬起頭來。
「阿卡迪亞提供客服中心的軟體技術,環球社提供硬體設備,人員則由雙方共有。排定輪值的班表,使用同一套教戰守則,各自服務撥打自家電話進來的客戶。若有哪一方電話發生狀況,還可以互相支援。而且客服中心最大的沉病就是旺季與淡季的人力配置,這點在雙方的協調之下,也比較可以進行彈性的調整……完全是百利而無一害。不少公司都將客服業務外包出去,沒道理兩家公司會做不起來。與其支付保險經紀公司或是外包廠商高額的手續費,這的確是不錯的方案。」
「請社長告訴我吧,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還沒有,那是之後的事情。就順序而言,應該先取得高屋敷社長您的同意。」
最後,他才終於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滿是皺紋的臉上也浮現一抹憂色。
沒想到居然得到社長的盛讚。
欲言又止的社長別過臉去,重重地吁了一口氣。感覺似乎有點難以啓齒。這副模樣實在很不像這個將未經矯飾的言行當作武器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社長。
然而,社長現在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即使要與不共戴天的仇敵攜手合作?」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
「原因還是出在兩家公司多年來的恩怨嗎?」
看來室田先生說的沒錯,高屋敷社長對於產險事業抱持著特殊的情感。
「集團本身姑且不論,日本法人的重心是在產險事業,尤其是車輛保險。至少老夫是這麼認爲的。」
「如果可以創造利益,就不應該有所遲疑。所謂的只看結果不看過程,不就是這麼回事嗎?請做出裁決吧,社長。」
在我的想像之中,社長應該會氣得大罵「不要胡說八道!」「居然想跟競爭對手攜手合作!」並狠狠地教訓我一頓纔對。雖然不至於像佐倉惣五郎那樣被滿門抄斬,但我早就有心理準備聽訓話或捱罵了。
「嗯,不可能實現。相信花菱中央銀行的劍野應該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
「前提是真的可以實現。」
「既然如此,現在更應該扭轉局勢。」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
也罷,社長有順風耳也不是第一天了。
社長就這樣直盯著我,好一段時間都不說話。
終於來了。
「這次的合作案,你已經跟她提過了嗎?」
於是我端正坐姿,挺起胸膛,正面接下社長的視線。
「社長的意思是,這是畫大餅嗎?」
簡直像被勾起了昔日的傷痛……
「在你的眼中,她是什麼模樣?你覺得她是怎樣的人?」
「有理……你這傢伙說的話向來實在。」
然而他的眼神還是一樣險惡且銳利。
「聽說你跟夏川志織社長喫過飯?」
「容我提醒社長,若再這樣任由銀行擺佈,繼續推動裁員的政策,產險事業的規模將會被迫大幅緊縮。NY總部的想法我管不著,不過這口氣社長真的咽得下去嗎?」
「……」
「嗯,什麼啊,原來社長已經知道了。」
「外資企業不能違抗總部的政策,這點可以理解,不過總部那些人也是結果論者。只要可以創造利益,還是有可能堵住他們的嘴。」
白鬍子之下緊抿成一條線的嘴角微微顫抖。
「……『不共戴天的仇敵』,不是隻限於阿卡迪亞與環球社之間而已……」
聽到劍野的名字,我不禁握緊雙拳。
局勢的發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說完之後,社長又嘆了口氣。
我探出上半身,繼續展開遊說:
「這是什麼意思呢?」
耐人尋味的一句話。
這個問題並未得到回應,社長接下來說的話完全是另一件事。
「所謂的哥倫布立蛋,就是這麼回事。即將執行的裁員完全失去了必要性,確實是了不起的企劃。」
「我認爲她是一位非常傑出的商務人士。關於這次的合作案,她應該會看在利益的份上表示贊同。」
「前半段老夫同意,後半段就未必了。」
黑色的真皮辦公椅輕輕一轉,社長滿是苦澀及煩惱的側臉映入眼簾。
「您跟夏川社長有私交嗎?」
我試著提出已經被夏川社長否認的問題。
「有……不,應該說有過纔對吧。」
「這是什麼意思?」
「老夫不能再說下去了,老夫沒那個資格。這次若由老夫向對方提案,十之八九會胎死腹中。」
我愈來愈搞不懂了,原來他們兩人有這麼深的因緣?社長的年紀都足以當夏川社長的父親了,兩人到底是怎麼產生交集的?
「你先去詢問夏川社長的意見吧,她絕對不會點頭的。」
「好的。等到取得對方的同意之後,我再來請示社長。」
只見社長以嚴肅的神情點了點頭,之後就保持沉默,不再開口。
離開辦公室之後,我沿著走廊朝著電梯的方向前進,同時在內心思考。這樣應該算突破第一關了吧?至少社長並不反對我跟夏川社長碰面,距離最後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可是社長的表情又是怎麼回事?
那副模樣不像阿卡迪亞的社長,也不像是花戀的外公,表情完全不一樣。那種悲中帶憂的表情……沒錯,就像一個「罪人」。
◆
環球社是總部設於英國的國際金融集團。目前的客戶超過八千萬人,集團營收高達九〇〇億美元,壽險、產物保險、資產規劃等等的金融服務觸角遍佈全球六十個國家。於二〇〇一年正式進軍日本,併購大日本團體保險有限公司之後成立日本法人。之後以產物保險爲事業主體,逐漸擴大勢力,尤其是汽車保險部門的成長更是受到矚目——
透過網路惡補上述的相關知識之後,我來到西新宿。
經常有人以「水泥叢林」來形容東京,不過我認爲西新宿纔是最符合這個形容的地方。辦公大樓林立,完全沒有「留白」的空間。六本木給人一種雜亂的感覺,西新宿則是整齊劃一的無機質城市。同樣是新宿,硬是跟歌舞伎町迥然而異。東京這座都市有很多不同的面貌,新宿更是個中代表。
環球社•日本的本社就位於西新宿。
我抬起頭來,仰望絲毫不比阿卡迪亞本社遜色多少的巨大建築物。四十三層的鋼筋水泥直達天際,簡直就是摩天大樓。※提到摩天大樓,就不能忘了忍者戰隊。記得在小學二年級的運動會上,我們曾經莫名其妙地跳了一段以摩天樓kids爲背景音樂的大會舞,現在想起來還真懷念……我一邊回憶著與今天的來訪毫無關係的事,一邊在一樓的櫃檯登記身分。拿到臨時通行證之後,一名曾經有過數面之緣的青年出現了。(譯註:〈忍者!摩天樓kids〉是特攝片《忍者戰隊》的片尾曲。)
「貴公司不也是外資嗎?」
「您好,槍羽指導員。不,應該是槍羽中心負責人才對。」
青山的側臉露出一抹笑容。
「你今天特地來訪,想必是有什麼好消息?」
「比槍羽先生更優秀的人才,在保險業界可是相當少見。畢竟這個業界依然存在舊有的體制。」
「我不認爲跟不上時代就代表不好。」
「社長,槍羽先生來了。」
離開電梯之後,我們在走廊上移動,接著青山敲了敲位於轉角的房門。
「環球社是外資企業,難道也是如此?」
「就算是這樣,也不應該將之全盤否定。既然要共事,也只能承認彼此的缺點,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法。」
「立川客服中心什麼時候正式營運?」
苦笑之餘,我也還以顏色。
「怎麼說?」
「……金流的預測表做得非常好。同樣的表格要是讓日本人來做,不是刻意縮小規模,就是容易流於浮誇,這張表格確實令人耳目一新。『數字•事實•理論』之間毫無矛盾之處,完全無懈可擊。槍羽先生,這是你做的嗎?」
「我還以爲槍羽先生會感同身受呢,畢竟在某方面來說,您就像老舊體制之下的犧牲者。」
我跟在畢恭畢敬的青山身後,試著跟他探聽消息。
青山打量著我,臉上的表情有些訝異。
「是這樣嗎?」
青山躬身行禮之後,旋即退出辦公室。
於是我依言於沙發就座,夏川社長則坐在我的對面。純白的套裝扮相依然美豔動人。修長的雙腿互相重疊,暴露在外的腳踝纖細精巧,令人不知道該看哪裏好。很難想像她居然有個高中的女兒。
「這個嘛,會是什麼時候呢?好像遲遲沒找到適任的中心負責人,大概是因爲某人一直不肯點頭的關係吧。」
結果反被他將了一軍。
夏川社長以飛快的速度翻閱企劃書,令人不禁擔心她到底有沒有仔細看過。不過她追蹤數字的眼神倒是相當認真。
米奇果然厲害。能夠得到夏川社長的認可,代表他確實是個人才。他果然只是長得兇。
她臉上堆起笑容,直視著我的眼神卻格外犀利,擺明了是在試探我今天的來意。
來者正是青山,他的臉上依然帶著爽朗的笑容。乍看之下雖然是個如假包換的有爲青年,但這傢伙在BIGBANG•PROJECT的時候可是環球社送進阿卡迪亞的間諜。刻意弄錯我的頭銜,顯然也是爲了觀察我的反應。
「當然不是,是我的部下做的。我最近找到一個可愛的新人。」
老實說,我不是很清楚這方面的事情,畢竟那是早在我進公司之前的歷史了。知道的大概都是哈姆太郎課長那一代的人物了吧。
阿卡迪亞雖然是外資企業,卻依然保有日本企業的傳統體質。這跟阿卡迪亞進軍日本的過程多少有點關係。外資保險公司挺進日本市場的時候,多半會併購日本國內的保險公司作爲立足點。阿卡迪亞是如此,環球社也是這樣。這種模式的弊病,就是難以根除併購對象跟不上時代的企業特質,只能選擇概括承受。
「歡迎來到環球社,請坐。」
百目鬼的那件事正是如此。說起話來冠冕堂皇,私底下卻是飯局、行賄、性招待樣樣都來,完全是傳統日企的高級幹部見不得光的那一套。由於這種模式可以創造出確實的成果,自然沒有捨棄的道理。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也是外資企業特別重視的「能力主義」與「成果主義」逐漸流於形式的證據。
走進電梯之後,青山按下四十三樓的按鈕。電梯是玻璃帷幕的設計,可以將西新宿的「水泥叢林」盡收眼底。果然是不輸給六本木的壯觀景色,不過還是比高尾山差一點。
裏面傳來「請進」的聲音,於是青山打開房門。
「太看得起我了,貴公司該不會是沒有人才了吧?」
於是我再度提起先前跟高屋敷社長報告過的「聯合客服中心」計畫,同時將事業企劃書交了出去。
「我個人的確認爲這是個好消息。」
「或許吧。」
不過,空氣中倒是瀰漫著一股玫瑰的香氣。
一提到社長室,我往往會聯想起高屋敷社長的「小型博物館」,不過魔女的辦公室只能以毫無情調來形容。雖然設置了用來招待賓客也不至於太寒酸的沙發組,不過跟高屋敷社長豪奢氣派的辦公室比較起來,只能說除了樸素還是樸素。除了工作所需的物品之外沒有其他的擺設,充分反映出主人不想引人注目的意志。
插著一朵白玫瑰的辦公桌後方,美麗的魔女起身微笑。
「這邊請,我帶您前往社長室。」
「其他地方也整理得不錯。」
「這也不是我的功勞,全都是祕書製作的。」
渡良瀨也得到了嘉許,令我感到與有榮焉。現在的我就像以女兒爲榮的父親。
將從頭到尾翻過一遍的企劃書放在桌上之後,魔女點了點頭。
「看來槍羽中心負責人的身邊逐漸聚集了一批優秀的人才。傑出的部屬往往會集結在傑出的領袖身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下子敝社可備受威脅了。」
「這不是威脅。若有機會攜手合作,我方會提供所有客服中心的技術,相信這也是貴公司長久以來亟欲取得的資源。共享人才、系統與設備,可以創造出難以估算的利益,不知您意下如何?」
魔女長嘆一聲,重新調整蹺腳的姿勢。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那雙棕色的大眼睛流露出複雜的情感,看起來似乎跟她在商場交易時完全不同。
「槍羽中心負責人,我想你應該誤會了。」
「誤會?」
「我是指阿卡迪亞與環球社的關係。這兩家企業是在世界的舞臺爭奪霸權的宿敵,過去從未進行過業務合作。」
「夏川社長才誤會了。」
「我?」
「我的企劃指的是日本,不是世界。」
「……」
「恕我失禮,我認爲社長似乎想轉移論點。如果這個合作案沒有好處,您大可明說,然而社長卻刻意提出兩家企業的關係,之後再加以否定,這不就代表您其實覺得這個合作案是有好處的?」
夏川社長再度陷入沉默。
再也沒有比沉默的美人更賞心悅目的畫面了。事實上她真的很美,不過在這種情況之下的沉默,壓力還是比美貌更令人印象深刻。
「槍羽中心負責人,高屋敷社長在你心中是個怎樣的人?」
「隱憂?」
「單就商務面上的考量,我可以視爲您對這個合作案抱持肯定的看法嗎?」
「高屋敷貴道,那個男人直到最後一刻依然堅持己見,不願認同南里夫妻。如今兩夫妻已經在車禍中意外身亡,後悔也來不及了。無論是身爲商務人士,或者是爲人父母,我打從心底瞧不起那個男人。」
「這不是我這種人可以妄加評論的。」
「在那些追求者當中,她選擇了一個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男人。喜歡搬弄是非的人,無不懷疑她爲什麼會選擇那個傢伙,不過我倒是覺得她很有眼光。對方是個正直的人,而且對夢想懷抱熱情。兩人畢業之後就結婚了,還生下一個女兒。看在旁人的眼中,他們無疑是個幸福美滿的家庭——除了一個隱憂之外。」
「……的確。」
我只能含糊點頭,總不能挑明瞭說自己正在跟南里的女兒交往吧。
她是不是不喜歡輸?
「……」
「放棄無法實現的夢想,進入阿卡迪亞就職,成爲自己的接班人——那個男人描繪著這樣的未來。自己明明是靠著成果主義與能力主義爬上位,一路上不知道踢掉了多少人,實在自相矛盾。她的丈夫當然不肯接受,雙方的關係一直都很不好。」
「那位仁兄的名字,該不會是『南里』吧?」
不過,原來如此啊……
「企業就像一個人。人與人之間都不能互相瞭解了,又怎能奢求由一羣人所組成的企業可以辦到?」
「哦……」
「也不算認識,就只是在朋友的告別式見過一面。」
魔女睜大了那雙細長的丹鳳眼。
「不過在這裏工作的終究是『人』。」
「您果然認識高屋敷吧?」
「……可是,夏川社長。」
仔細思考之後,一切都獲得了合理的解釋。花戀曾經說她跟真織一家人的感情都很好,我還以爲是夏川家跟高屋敷家之間有所交流,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應該是夏川家跟花戀過世的雙親——亦即南里夫妻之間有交流纔對。
「告別式?」
明知不可爲,我還是試著反駁。
她點點頭,之後吐出一口悠悠的嘆息。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讀大學的時候,我認識了一位女性朋友——或許應該稱之爲摯友吧。她是個非常可愛、熱情又充滿魅力的人。如果我是含苞待放的玫瑰,她就是盛開的向日葵。我們參加同一個社團,大概有一半的男性社員都不由自主地愛上了她。」
我不得不點頭稱是。
「我知道我的說法很情緒化。」
「……嗯。」
「我無法信任那個男人,更甚於不信任阿卡迪亞這家企業。」
聯合客服中心。
……嗯?
「男人並未放棄學生時代的夢想,一直朝著目標努力前進,結果遭到岳父——也就是她父親的反對。她的父親,就是高屋敷貴道。」
到頭來只是畫中的大餅嗎……
「……算是吧。」
我好像在哪聽過類似的故事。
「……」
「至於另一半的男性社員,當然全都愛上了我。」
這次輪到我陷入沉默了。
「既然如此,那更不該公私不分吧,否則就跟試圖培養自己的女婿當接班人的高屋敷一樣,重蹈他的覆轍。個人認爲您應該秉持外資企業的精神,做出最合理的判斷纔對。」
「是的,沒錯。你是從那個男人那裏聽來的嗎?」
爲什麼他會罕見地表現出內心的迷惘,甚至是自己軟弱的一面?是因爲他知道夏川志織對自己恨之入骨、因爲意識到自己是個罪人吧?
我終於明白高屋敷社長爲什麼會欲言又止了。
兩家公司,不,應該是兩人之間居然有這麼深的過節,我真的是萬萬也沒想到。
乍聽之下似乎只是無心之言,然而魔女的眼神卻浮現出激烈的情感。憤怒、悲傷……或者是兩者皆有,總之就是言語難以形容的某種情感。
夏川社長微微苦笑。
「我對槍羽銳二抱持著高度的肯定,然而若問我對你的信任是否足以掩蓋對高屋敷貴道的不信任,答案是NO。簡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這樣啊。」
這時,夏川社長的手機響了起來。檢視螢幕之後,她微微皺起眉頭。以眼神取得我的諒解之後,按下通話鍵。
「我是夏川,承蒙您的照顧……什麼,真織?」
夏川社長臉色發白,握著手機的手格外用力。看來似乎是大小姐出了什麼事。
既然當著我的面前跟對方通話,就算不想也會知道事情經過。對方是真織的班導,真織今天沒去上學,於是導師特地打電話來確認。結果夏川社長並不知道愛女缺席,也就是說,真織無故曠課了。
通話結束之後,夏川社長嘆了一聲。臉色依舊難看,指尖甚至微微顫抖。魔女居然也會這麼狼狽,著實令我難掩訝異。
「抱歉,槍羽先生,讓你看笑話了。」
「沒那回事,那我就先告辭了。」
魔女也是人母。女兒不去上學,內心一定無法保持冷靜。繼續討論下去只會收到反效果。
不過話又說回來——
沒去上學的真織,現在會在哪裏呢?
從夏川社長的反應來判斷,她應該沒有乖乖待在家裏。也就是說,她正在立川的街上游蕩囉?
「……去看看好了。」
我站在電梯裏面俯視新宿的街景,並喃喃自語。從這裏搭中央線可以直達立川,說近也是滿近的。不管怎樣,總比在毫無成果的情況下逃回八王子強多了。
而且我個人並不討厭真織。她拚了命地武裝自己,卻總是給人脆弱的印象。我對這樣的她抱持一股莫名的親切感。
也許我是從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我與劍野、花戀與真織之間的關係其實有個共同點,雙方都是由「夢想」牽繫起來的。
我和劍野或許已經太遲了,不過還是希望她們可以言歸於好。
◆
結果對方反而惱羞成怒。咦,好像搞錯了什麼……順帶一提,那個想落跑的傢伙看到我出現之後更想落跑,低聲對同伴說出這樣的話:「慘了,小馬,對方說不定是流氓。」啊,對哦。我天生就是這副長相,光是語氣和善也沒用……
我離開環球社之後回到新宿車站,搭乘橘銀雙色的中央線。一路搖晃三〇分鐘左右,在西東京的霸主——立川站下車。
「啊?沒搞錯吧,大叔!?關你屁事!!」
「通常學生無故缺席的時候,不是都會聯絡家長嗎?」
「她是跟我一起來的,放開她吧。」
我望向平安脫險的公主,結果換來她面對把妹仔時一樣銳利的視線。
「你怎麼知道?」
一頭長髮宛如鞭子一般飛舞,她回過頭來。
我儘量以和善的語氣介入其中,爲的就是不讓他們兩個過於難堪,但……
「你今天蹺課了吧?」
身穿御子神高中制服的少女背靠著透明圍牆,不,應該是被壓在圍牆上纔對,兩名看來輕浮的年輕人正在搭訕她。這麼說或許不是很厚道,不過立川站附近確實滿亂的。她平常只在南側出口附近的電子游樂場遊蕩,今天居然跑到這裏了嗎?
看起來感覺就像「似乎搭訕了個難搞的女生,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對於我這個來自偏遠地區的人而言,「東京的私立升學學校」實在令人無法理解。畢竟在我的家鄉,私立高中向來是「考不上縣立高中的人」唸的學校。公立學校的榜首往往也是全縣的榜首,每年大概都會有十到十五人考上東大。
「媽媽說了什麼?」
真不愧是衆人公認一點都不可愛的夏川真織小姐。
這實在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然而,她身邊卻跟著多餘的東西。
「有誰拜託你幫忙解圍嗎?不要多管閒事啦,大叔!」
抗拒一切的肩膀陡然一震。
介於嘆息與咂舌的聲音,從JK的口中流瀉而出。
「班導平常明明不會打電話的,爲什麼偏偏挑今天?」
這種時候女孩子多半都會選擇低頭不語,結果她居然惡狠狠地瞪著對方。這傢伙也太反骨了吧?不對,她應該只是拙於面對類似的情況。照理說像她這種級數的美少女,應該懂得如何應付搭訕纔對啊。
至於那兩個把妹仔又如何呢?其中一人顯然懾於她的眼神,處於隨時想腳底抹油的狀態。另一個壁咚,不,圍牆咚的傢伙則提高了音量,卯起來繼續攀談。
或許學校的風氣是隻要會念書就好,蹺課也沒關係吧。
真織不安地皺起眉頭,臉上露出這個年紀特有的心虛神情。
「我們學校比較特殊。」
從近幾年才竣工的「北驗票口」出站之後,支撐單軌高架鐵路的粗大鐵柱映入眼簾。這個地點不但設有架在JR鐵路之上、貫穿立川站南北的行人天橋,還有從頭上呼嘯而過的多摩都市單軌列車,再加上從腳下通過的JR,整體結構相當不可思議。隔著高聳的圍牆往西邊望去,晴天的時候可以看到連綿不絕的八王子羣山。剛好是夕陽西下、彩霞滿天的時候,就•是•現•在!
「沒說什麼,不過臉色很不好看。」
「廢話少說,立刻滾回去,小鬼!你們再繼續糾纏下去,就別怪老子不客氣!」
既然如此,我就展現出「如同外貌」的行動吧。
「好像是學校那邊打電話過來的樣子,那時我剛好在場。」
眼前的高中女生將圍巾撥到後面之後徑自離開,我連忙追了上去。單單這樣看來,我實在沒有立場譴責剛剛那兩個把妹仔,我根本只是跟蹤狂,更何況跟蹤的對象是美得引人注目的高中女生。她英挺的站姿十分帥氣,光是走在路上就足以吸引路人的眼光。我儘量不引起旁人側目,不過看起來似乎早點放棄比較實際。
經過我的言語恫嚇之後,兩人顯然害怕了。「走了啦,小馬!去※麻西麻西喫麻西麻西拌飯啦!」「可惡,給我記住!」對方撂下制式化的狠話之後,就朝著南側出口的方向快步離去。嗯,要把麻西麻西拌飯喫完啊。(譯註:立川麻西麻西是日本的連鎖拉麪店。)
「我下午跟你母親談公事,結果就聽到了。」
像這種時候,只要替對方找臺階下就好了。
聽說她就讀的御子神高中,每年都會產生三十到四十名東大的新鮮人。
曾經從花戀以及課長口中聽到的這句話再度出現了。
我並不討厭她這樣的特質,總覺得她會讓我想起過去的自己。
大概是心情全都寫在臉上讓她感到很難堪吧,真織白皙的臉龐染上一抹紅暈。露出這種表情,一下子突顯出她稚氣未脫的可愛。
遺傳自母親的美麗臉龐出現明顯的動搖。
「什麼意思?媽媽爲什麼會知道?」
我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找到了尋尋覓覓的JK。
「什麼意思?她昏倒了嗎?」
「之後她又一如往常地繼續工作,應該不礙事纔對。不過你也別讓她這麼操心了。」
「這件事跟你無關吧?」
我被她以驚人的氣勢兇了一頓。就十幾歲的少女而言,確實很有震撼力,不過對於每天都在電話中被客戶臭罵的我而言,這實在不算什麼。
「沒錯,與我無關,所以請讓我不負責任地批評一下。既然是父母出的錢,你就應該乖乖地去上學。不想上學的話,就去工作吧。高中並不是義務教育,這樣才合理。」
我知道自己的說法太過極端,不過理論上應該是正確的。
真織依舊惡狠狠地瞪著我,一段時間之後才嘆了口氣。
「我也很想休學啊,我早就不想去學校了,偏偏就是無法如願。」
「是因爲你的母親嗎?」
「她很注重學歷,或許也是爲了維持環球社社長的顏面吧。畢竟我就讀御子神的事情似乎讓她感到驕傲。」
「……原來如此,你一定很不好受。」
這點我是同情她的,受愛面子的父母擺佈的孩子確實相當可憐。
「不過你爲什麼想休學?」
「因爲我討厭學校。」
真織恨恨地吐出這句話之後,露出痛苦的表情。感覺就像後悔自己說出那句話。
「……不對,我要更正說法。我確實很討厭學校,不過原因出在我自己身上。我在御子神高中拿不到理想的成績,跟不上其他同學腳步的感覺很悲慘,所以纔想休學。」
我直盯著她的臉猛瞧。
「你可真是誠實。」
「誠實?我不但蹺課,還給媽媽添麻煩,哪裏誠實了?」
「你若不誠實,就不會刻意更正先前的說法,也不會在我這個無關痛癢的大叔面前顯露出自己的弱點。這就代表你對自己很誠實。」
夕陽在我們兩個站著說話的期間落入地平線。羣山的輪廓綻放出藍白的冷光,今天的第一顆星星在夜空中眨眼。夜色籠罩立川,穿著制服的中學生以及高中生集中在北側出口,格外引人注目。這些學生應該正準備去補習吧。每當他們從眼前經過,真織的視線就會到處遊移,似乎有些坐立難安。看來換個地方比較妥當。
可是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言,也存在相反的案例。因爲是好朋友才說不出口,不想或是不能顯露出自己的弱點——也有人抱持這種想法。
真織的表情有些扭曲,彷佛身體的某處疼痛不已。
「好冷,要不要找個地方喝點什麼?」
「好,就讓我加入大人的卑鄙計畫吧。我會把媽媽的事情告訴你的。」
「你道歉的理由還真奇怪。」
「我這種社畜不能跟你母親相提並論,大企業的老闆是不能輕易道歉的。一旦承認自己做錯事,有可能連跟自己無關的人都會蒙受損失。身上揹負的責任愈重,愈是不能輕言道歉。」
於是我們朝著南側出口移動,選擇一家單軌列車站附近的咖啡店。
也不知道這一招是否奏效,只見真織聳聳肩膀,露出無奈的神情。
前幾天在阿卡迪亞的屋頂上,好朋友的一句「你已經放棄夢想了,真的很遺憾」,讓我感覺到強烈的羞愧與動搖。他並沒有傷害我的意思,純粹只是說出內心的想法。即使現在已經成爲敵人,他依然不會是那種挾著夢想攻擊我的人。
就是因爲明白,才更加難受。
「萬一被花戀看到我們兩個在一起,會不會造成誤會?」
這次輪到我更正說法,並向她道歉:
「你有沒有跟花戀談過?」
「……我是真的覺得不好意思。」
跟花戀交往之後雖然已經逐漸習慣了,不過跟高中女生一起喝咖啡的感覺還是讓我渾身不自在。總覺得隔壁桌的客人以及女服務生一直在觀察我們,是我想太多了嗎?如果是八王子也就罷了,立川是個人潮匯聚的交通樞紐,應該沒幾個人有閒工夫注意其他人吧?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的我,掙扎了許久之後,做出最糟糕的選擇。
其實這並不是什麼真正的用意,不過我覺得這種說法說不定反而可以突破她的心防。
如果渡良瀨或是沙樹也在場,或許真的會產生誤會,不過見到我跟真織在一起的話,她應該會因爲我們兩個總算能和平相處而大感欣慰吧。
話纔剛出口,我就後悔了。
真織的表情少了一些敵意,說話的語氣似乎也柔和了許多。
「我不是很懂大人的世界。」
真織果然露出受傷的神情,黯然地低下頭去。
唯獨這件事,不想被他特別放在心上。
「也罷。如果你真的跟花戀分手,反而是一件好事。」
「……抱歉,我的神經太大條了,請忘了我剛剛說的話。」
「就算對媽媽或是大人說謊,我也不想欺騙自己。一旦欺騙自己,就代表一切都完了,我會變得不知道該相信什麼、爲了什麼而活。」
「哼,你真正的用意是什麼?」
其他人也就算了。
其他事情就罷了。
「如果可以從你口中套出夏川社長的弱點,那就太好了。」
擺平鮮奶油之後,她故作鎮定地喝了一口可可亞,結果在一瞬間皺起了眉頭,彷佛喝到了什麼又苦又澀的東西。不過她很快就將杯子放回碟子上,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居然覺得可可亞很苦,到底有多愛甜食啊?之前見面的時候,她碰也不碰擺在面前的可可亞,該不會是那家店的可可亞沒放鮮奶油的關係吧?
真織好奇地打量著垂頭喪氣的我,之後說道:
真織將雙手插進口袋之後別過臉去。
◆
好朋友就應該無話不談、什麼都可以商量,這是世人普遍的定義。
後悔的念頭依然盤據在心中,自以爲是的說教讓我羞愧得抬不起頭,深深體認到自己還是太嫩了。
我點了熱咖啡、她點了可可亞之後就座。如今她正拿著湯匙,高興地挖著漂浮在可可亞表面厚厚一層的鮮奶油。看不出來她居然這麼喜歡甜食。我本來想藉此揶揄她一下,考慮到結果可能很恐怖,最後還是算了。沒必要摧毀好不容易纔架好的友誼橋樑。
「我還以爲大人從不道歉呢,至少媽媽就是這樣。不過你好像不太一樣。」
「我完全沒想到。」
「憑什麼要我陪你?」
「剛剛我自以爲是地說了一堆,爲了表示歉意,就讓我請你喫點什麼吧。」
她說出十足誠實——不,應該是十足純真的字句。就是因爲過於純真,頓時讓我的內心澎湃不已。
「爲什麼?」
「那還用說嗎?像花戀那樣的女孩,爲什麼非得跟一個年近三十的社畜交往不可?雙方的條件差太多了。」
這點倒是沒有異議。
「所以你覺得全身曬成古銅色的帥哥大學生比較好?」
結果真織抬頭看著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那種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那她到底跟怎樣的人交往才OK?」
「我也不知道。」
真織乾脆地結束這個話題,端正了坐姿。
「還是談談媽媽吧,你想知道什麼?我話說在前面,商場上的事情太複雜了,我搞不懂。」
我對她當然也沒有這方面的期待。
「這個嘛……」
稍微思考之後,我想到南里夫妻。
高屋敷貴道與夏川志織之間的鴻溝,起因正是南里夫妻——亦即花戀的父母。
夏川志織視花戀的母親爲「摯友」,兩人之間的關係到底如何?聽說兩人是在大學時代認識的,當時真織還沒出生。
仔細想想,我對「夏川社長」有某種程度的認識,對於「夏川志織」卻是一無所知。我知道她身爲競爭企業社長的一面,卻完全不知道私底下的她是個怎樣的人。
「那就請你告訴我夏川社長迄今的歷史吧。她出生在怎樣的家庭、如何長大成人。我希望就你所知的範圍,聽聽夏川社長的足跡。」
於是真織點點頭,開始娓娓道來。
◇
我們家以前並不有錢。
現在雖然很有錢,不過並不是因爲家世的關係。夏川家的嫡系好像確實是名門世家,不過我們是旁系中的旁系。爺爺和奶奶住在高幡不動的國宅,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只不過接下來纔是媽媽真正厲害的地方。
然後她成爲環球社保險集團日本法人的產險部長,並回到故鄉。當時我才一歲而已。
爲什麼後來有錢,是因爲媽媽年紀輕輕就闖出一番事業。
有時候我會閃過這樣的念頭。
於是媽媽接受了邀約。
這個挫折的名字叫做喬治•亞侃費爾,也就是之後成爲阿卡迪亞集團CEO的人。媽媽遇到他之後,經歷了從小到大從未嘗過的重挫。
當初爸爸並未在期限內完成工作,結果遭到媽媽斥責——當然是就事論事,不針對個人。接著她還表示要解僱無法反駁的爸爸。聽說當時媽媽肚子裏面已經有我了,不過「魔女」是不會在意這種小事的。結果媽媽毫不留情地開除爸爸,讓腹中女兒的父親成爲失業人口。之後爸爸再也沒有出現在媽媽的面前,媽媽好像也從未打聽過爸爸的下落。反正兩人還沒正式登記,連離婚手續都省了。媽媽獨自生下了我,成爲未婚媽媽。
沒有人因爲敗在那種人的手下而指責媽媽。本來就是這樣,大家都認爲這不是媽媽的錯,然而媽媽卻因此感到很不是滋味。心高氣傲的她並不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失敗,而是無法忍受自己被當成「輸了也很正常」的人。
自從媽媽負責清查社內的所有營業項目,並且加以審覈之後,就逐漸遭到孤立。媽媽堅信所有的判斷都必須基於「調查」與「事實」,然而這個信念卻造成公司內部的對立。媽媽希望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依照計畫按部就班地執行,也對其他人做出同樣的要求。若有人認爲那是不可能的,就必須向媽媽提出合理的解釋。一旦有人無法如期完成工作,或者是無法確保品質,媽媽就會像冷酷的機器直接將之切除,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當初媽媽連自己的程式設計師之路都無情斬斷,切割他人的時候自然不會有絲毫猶豫。於是媽媽得到了足以跟「超人」並駕齊驅的別名,那就是「魔女」。
——聽到這裏,你是不是以爲接下來的內容是「加倍努力之後讓他刮目相看」?
不過我的判斷是有根據的。
那個好朋友已經結婚,並有個跟我同年的女兒。
南里花戀。
媽媽負責的項目是網路的廣告系統。例如以「冬季 穿搭」爲關鍵字進行搜尋,不是會出現時裝的廣告嗎?這種廣告系統在今天已經是理所當然的存在,然而二十年前還是程式設計師摸索的項目。每次聽到這段往事,我就會感到格外雀躍,簡直就是站在世界尖端的感覺。我很喜歡聽媽媽描述當時的往事,只要試著想像當時的氣氛,就會不由自主地羨慕起來,然後就覺得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實在是太無趣了。自從我出生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什麼劃時代的革新了。沒記錯的話,你應該是二十九歲吧?老實說,我很羨慕你們那個世代,你應該親身經歷過網路的誕生,以及行動電話的普及吧?在我的這個時代,網路和手機已經變成理所當然的配備了。雖然還是有新的服務,卻全都是既有項目的延伸,不覺得很無聊嗎?
當時媽媽在「阿卡迪亞Web」沒日沒夜地工作。不是隻有媽媽而已,公司裏面的所有人都是這樣,漆面斑駁的破舊公寓改裝而成的辦公室總是洋溢著熱情與才氣。聽說倫敦的冬天比東京還冷,可是媽媽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五十名員工一起喫飯、一起在公司過夜,假日大家會去健行或是騎自行車。這點完全跟日本企業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或許她感覺就像在露營。
當時阿卡迪亞Web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小部門,經常人手不足,因此媽媽決定成爲公司裏面的「萬事屋」。舉凡市場調查、宣傳活動、週末伺服器設置、電腦維修,甚至連樓層的打掃工作全都一手包辦,真的什麼都做。結果媽媽成爲最瞭解阿卡迪亞Web人事情況的人,相關人力部署以及各種奇奇怪怪的雜事全都落在媽媽的身上,甚至連CEO都需要媽媽的協助。入社第三年的春天,媽媽被提拔爲「產品經理」,負責所有跟阿卡迪亞Web有關的業務。喔,順帶一提,喬治在短短一年之內就被調到阿卡迪亞總部,參與整個集團共用的資料庫建構工程。我對這個人所知的部分,就到此爲止。
因爲兩人之所以分手,原因是出在媽媽開除了爸爸。
「敝社看上的是你挖掘人才,以及領導人才的技能。」
她承認自己不是程式設計師的人才。
也罷,繼續談談媽媽吧。
入社之後剛好過了一年又九個月,挫折終於來臨了。當時有個與她同年紀的美國籍工程師進入阿卡迪亞,協助媽媽的工作,而且在短短的三個星期之內,那人完成了比媽媽花上一整年的時間所交出的成果更加出色的程式。
沒錯,她就是花戀。
「要不要再加點什麼飲料?」
媽媽回到位於高幡不動的孃家之後,便請外公和外婆幫忙照顧我,自己則埋首於工作。當時媽媽每天都很晚纔回家,我也會因爲想念媽媽而大哭大鬧……你那是什麼表情?現在雖然不討人喜歡,但我也有黏人的時候好嗎?
至於媽媽的經歷——嗯,這個部分你之後再自己查吧。不過就算搜尋,應該也找不到什麼纔對。她在工科大學畢業之後前往英國留學,從不知道哪間研究所畢業之後,待過某間跟人工智慧有關的研究機構,最後進入英國的阿卡迪亞任職……咦?你不知道嗎?對啊,媽媽以前在阿卡迪亞上班。只是跟事業主體的保險部門毫無關係,隸屬於當時纔剛創立不久的網路服務部門。這個部分你也搜尋看看吧。以日語搜尋的話,應該會看到日本產經新聞。以英語搜尋,大概會出現很多WSJ的報導。
夏川真織默默地盯著幾乎整杯沒動的可可亞。
媽媽她放棄了。
其實我以前曾經跟花戀談過這件事,當時她的反應就是這樣。「加倍努力,認真學習,填補程式設計師的不足之後再超越他」。這的確很像花戀會說的話,只可惜事實並非如此。
「可是敝社欠缺洞悉那些專家的特質,並且調動指揮的人才。」
放假的時候,媽媽總是會帶我到她的朋友家玩,爲平常疏於照顧的女兒創造一名「兒時玩伴」。
敗給喬治之後,媽媽從此不再涉足程式設計師的領域。只因爲不是他的對手,就將自從大學時代以來不斷學習、磨練並持續耕耘的道路斷得一乾二淨。我很明白這個決定有多了不起,甚至覺得媽媽很可怕。爲什麼她能夠輕易捨棄一切?對照自己現在的情況,我更覺得媽媽很堅強。
說不定媽媽連自己的女兒都能捨棄。現在她只是對我還抱持著一絲希望罷了,等到我的表現跌破她預設的底線,說不定就會跟爸爸一樣被拋棄了。我找不到媽媽不會這麼做的理由。
然而最令媽媽感到難受的是,其他同事並未因此指責她。喬治的工作能力實在太強大了,即使連續三天未曾闔眼,也連個哈欠都不打,獨自一人默默地撰寫程式碼。對了,那個人的綽號是「超人」。雖然簡潔,卻也找不到其他更貼切的形容了。他根本不是人。
當時媽媽有個男朋友。算是辦公室戀愛,對方是日本籍的程式設計師,也是喬治的繼任人選——那個人就是我的爸爸。聽說他是個嚴守紀律、一絲不苟的典型日本人,不過我對他瞭解不多。畢竟我從未直接跟他見過面,他們兩人在我出生之前就分手了。
媽媽有個大學時期就認識的好朋友。
雖然我不知道爸爸的爲人如何,不過既然跟同爲日本人的男性交往,代表媽媽還是對祖國抱持特殊的情感——這是外婆說的。同樣曾經在美國住過一段時間的花戀也對此表示贊同,不過我不這麼認爲。媽媽不可能只是爲了這種理由跟男人交往,夏川志織不可能談這麼「世俗」的戀愛。會這樣想自己的媽媽,我是不是太冷酷了?還是正好相反,我根本就是個浪漫主義者呢?
直接參與挖角行動的人事部長是這麼說的。
開除爸爸的那件事讓媽媽註定成爲社內的孤鳥。老實說,媽媽不會爲了這種小事受影響,不過反對的聲浪太大,工作起來自然綁手綁腳。這時獵人頭公司找上門來,對方正是環球社保險集團。成功打入日本市場之後,環球社想要延攬日本籍的媽媽擔任產險部門的負責人。據說媽媽當時也大喫一驚。來自敵對企業的挖角行動固然稀鬆平常,然而當時的媽媽完全是保險業的門外漢,爲什麼選上了她?
◆
「敝社已經有很多保險方面的專家了。」
不過媽媽在阿卡迪亞遭受重挫,她本人也說這是她一生當中最大的挫折。
「……也好。」
於是她向剛好經過的女服務生加點一杯可可亞。我不忘補上「鮮奶油多一點」,結果被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幹嘛這樣,你不是隻喫鮮奶油嗎?
嘆了一口氣之後,真織的臉上流露出自我解嘲的笑容。
「故事很長吧?是不是很無聊?」
「不,我覺得很有趣。」
明明是發生在遙遠的異國,而且都已經是十六年前的往事了,然而好幾個熟悉的名字穿插其間,還是替我帶來既新鮮又訝異的感覺。我也因此而得知夏川志織與喬治•亞侃費爾之間出乎意料的關係。雖然我知道他是從阿卡迪亞的網路部門起家,經歷多次史無前例的拔擢與晉升之後才成爲整個集團的CEO,不過萬萬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跟日後的環球社日本法人社長有那麼一段過去。
夏川社長被稱爲「魔女」的原委也很有意思。這麼說或許對真織有點抱歉,不過連即將成爲丈夫的人都可以大筆一揮直接砍掉,看來她也是個頗爲辛辣的「成本殺手」。
不過整件事也不是「有趣」兩字就可以輕易帶過。
這個故事點出了名爲公司的組織註定跟「解僱」脫不了關係的普遍現象。對於正面臨裁員問題的我而言,更是感同身受。我的心情不禁感到無比複雜,不過真織的心情似乎比我更加複雜。
故事的最後,出現了她的名字。
南里花戀。
對我來說是年輕的女友,對真織而言則是年紀相仿的摯友。沒錯,摯友。兩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麼親密。不過從真織臉上的表情看來,似乎不是偶像劇或是漫畫經常出現的那種「純粹惺惺相惜的關係」。
還是說所謂的「摯友」就是這麼回事?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朋友,彼此之間都抱持著複雜的情感?就像我跟劍野一樣?
「花戀跟我之間的關係有點複雜。」
真織的這句話印證了我的想像,她該不會懂讀心術吧?
這時加點的可可亞也剛好送到。
見到堆得跟小山一樣高的鮮奶油之後,真織的嘴角微微上揚,旋即繼續未完的故事。
◇
書本的殿堂。
我這麼形容她的家。
花戀的家座落在八王子邊陲地帶的小山丘,緊臨多摩市。這是不動產業者強力銷售的大型建案,一整排都是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房屋。停放在院子裏的汽車清一色都是小排氣量的車款,甚至連晾在外面的衣物都頗爲雷同。媽媽說並不是這裏的人刻意模仿鄰居,而是差不多的收入和類似的家庭結構所自然形成的現象。「日本就是這種流於刻板的標準化國家」,當時媽媽對只有五歲的我這麼說。無論對方是幼稚園學童還是大學教授,媽媽向來不會改變她的說話方式。在職場上或許還會稍微僞裝一下,但私底下的媽媽一直都是如此。
「唉呀,真的耶。看來發生地震的時候,得躲到哲學書的書架那邊纔行。」
突然被問了這個問題,害我嚇了一跳。第一次見面就問對方的名字怎麼寫,這種興趣也太少見了吧?除非是很特殊的名字,否則五歲的小孩子不會這麼問吧?果然是書本殿堂的公主,她根本就是住在文字的世界。
就算是面對摯友的女兒花戀,也依然是同樣的語氣。
兩人嘴上雖然不饒人,感情其實很不錯。因爲媽媽會「哈哈哈」地大笑喔?跟公司的人通電話,甚至是與家人說話時,她都只會「呵呵呵」而已。原來大學時代的朋友可以發展出這樣的友情。兩人都是外貌出衆的美女,有時候還會爭論到底是誰在大學時期比較有異性緣,不過到最後話題總是會變成義則與歌子熱戀時期的風花雪月。每當歌子小姐又開始講這些時,媽媽就會高舉雙手錶示投降,開始找我跟花戀一起去兜風。現在回想起來,媽媽當時的表情……
花戀從幼稚園時期,就經常說她「想成爲寫故事的人」。當時我們還沒使用「夢想」這個字,是最純真的時期。單純「想要成爲什麼」,或者是「想要做些什麼」。在夢想這種超級麻煩的概念還沒出現之前,所抱持的純粹心願。
另一個人就是花戀的父親——南里義則。
「歌子,住在這種地方不太好吧?萬一發生地震怎麼辦?你會被書本活埋的。」
「花戀想要成爲寫故事的人,想要成爲寫很多書的人。」
像我們這種分處於光譜兩端的兒時玩伴應該不多吧?光明面的花戀,黑暗面的我。白天與黑夜。
我把名字的寫法告訴花戀之後,她笑著這麼說:
「真誠直率,好棒的名字。」
「一直寫下去,總有一天會發生『某些事』的。」
住在書本殿堂的公主,就是南里花戀。
「沒錯,在這個家,書比人還偉大呢。」
義則叔叔在日野市的小型工廠工作,同時也是家中龐大藏書的主人。他的身高超過一九〇公分,站直的話幾乎要撞到天花板。在擺滿書架的走廊上移動時,他總是得縮起身子,明明是在自己家裏,卻有種挺不直腰桿的感覺。看在我這個小孩子的眼裏,他簡直就是巨人。也因爲身高異於常人的關係,他總是笑說自己可以拿到書架上的每一本書。
媽媽和我經常被她問這個問題。
「這裏是花戀的家嗎?真的是人住的地方?」
被大人捧在手掌心的花戀,以及被冷落的我。
花戀皺著眉頭表示「原來如此」之後,以天真爛漫的眼睛凝視著我。
媽媽的說法雖然誇張了一點,卻是實話實說。
「可是你後面的書架,全都是甜點食譜和減肥書籍呢。」
「這不是很好嗎?剛好省下埋葬的工夫。而且以書本爲墓碑,感覺還滿不錯的。」
走廊有書架,客廳有書架,階梯下方有書架,真的有種除了書架還是書架的感覺。不管面對哪個方向,都可以看到文庫本的書背。通常家裏有這種舊書攤等級的藏書,每一本書的保存狀況都不會太好,不過南里家不一樣。每一本書都用石蠟紙包裝起來,完全一塵不染。就算是我這個小孩子,也看得出掃除工作並不馬虎。所以南里家幾乎沒有舊書攤特有的黴味,這也令過多的書架顯得格外突兀。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萌生出所謂的「自卑感」。居然有這般可愛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女孩子,住在我所不知道的世界。這件事對我造成莫大的衝擊——以及憧憬。
「小真織,你以後想做什麼?」
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跟她見面時所發生的事情。
「『夏川阿姨?』——不,我是夏川志織,叫我『志織小姐』就好。否則下次就不理你了喔,知道嗎?南里花戀。」
我就不一樣了。從那時候開始,就已經不信任大人這種生物了——你也不例外,槍羽先生。大人會視場合改變態度對不對?我經常被帶到媽媽的公司,那種大人已經見多了。在媽媽面前阿諛諂媚的課長,一回到自己的部門就對下屬頤指氣使,甚至大聲咒罵。你是上班族,或許早已見怪不怪,不過老實說,那副模樣真的很難看。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在媽媽面前鞠躬哈腰,說出「往後是女人的時代」的大叔,居然朝針對作業程序提出抱怨的女性下屬大聲喝斥,甚至說出「女人家懂什麼」這種話。我不知道媽媽讓我見識這些到底是爲了什麼,不過我一直以來都被教育成「厭惡大人的小孩」。
當時我只覺得她的名字好可愛,真令人羨慕。長相也不比名字遜色,花戀從小就是「美麗的花朵」。優美華麗、芬芳四溢、在四季如春的樂園盛開綻放的粉白鮮花。我嗎?我不行,你不覺得「真織」給人一種古板過時的印象嗎?如果花戀是一朵鮮花,我就是枯萎的芒草,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花戀是花朵的花,戀愛的戀!」
在幼稚園的時候,我絕不對大人敞開心房,總是在一旁冷眼觀察。大人對小孩子這種態度也特別敏感,所以我受到排斥。幼稚園的保姆刻意忽視我的存在,向來好脾氣的園長也只有在斥責我的時候,眼睛會變成倒三角形。甚至連打掃阿姨都對我沒什麼好感,你覺得我會做何感想?什麼,花戀?她當然人緣超好。教科書的業者一個月只來一次,卻連負責跑業務的大哥哥都很喜歡花戀,經常送巧克力給她。唯有這點讓我好羨慕……
於是媽媽這麼回答。
花戀真的很喜歡看書,任何類型的書都來者不拒。雖然大部分都是小孩子的繪本或是漫畫,但她有時也會抱著大人看的文庫本或是硬皮書。光是閱讀文字,對她來說就是一大樂趣。花戀總是把書本夾在腋下,說什麼都不肯放手。每次我去找她玩,她一定會提起之前看過哪本書。花戀描述起書中的故事,就像在哼著歌曲。那應該是一種天賦吧?可以將書中的故事描述得那麼生動的人,我只知道她和另一個人而已。
我已經好久沒看到媽媽露出那種表情了。
「小真織的漢字怎麼寫?」
他的個性沉默寡言,我很少聽到他開口說話,不過並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義則叔叔總是笑著聽我們說話,不過一旦提到書本,他就會變得特別多話。花戀問一個問題,總是會得到十倍的回答。我是聽不太懂啦,不過花戀倒是聽得雙眼發亮。原來這樣的人就是「父親」。當時我是初次知曉,同時心裏面覺得酸酸的。這時我才察覺自己也想要一個父親,這是第二次的自卑。
「吶,花戀應該怎麼做纔好呢?」
花戀的母親歌子小姐跟義則叔叔相反,是個喜歡說話的人。如果花戀是春天的鬱金香,她的母親就是亞熱帶的朱槿。她的反應很快,面對媽媽的毒舌總是可以立刻反將一軍,老是聽得我冷汗直流。
對還沒上學的孩子而言,這種人生哲理似乎有些過於高深,不過倒是很像媽媽的回答。
歌子小姐大概是可以讓媽媽徹底放鬆的好朋友吧。
在那種充滿愛的環境之下長大,花戀受到大人們的疼愛,同時也無條件信任大人。到頭來,人總是會喜歡信任、依賴自己的人,花戀受到喜愛也是很正常的。
花戀住的地方是隨處可見的兩層樓透天厝,不過裏面的格局可相當有個性。首先,在玄關就設有書架,原本設置鞋櫃的地方變成塞滿文庫本的書架。我到現在還記得第一次造訪她家的情景。纔剛走進玄關,眼前的景象就讓我驚訝得停下腳步,拉了拉媽媽的裙襬。
「不知道。」
不知道。
這是我的口頭禪。當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或者是懶得回答的時候,就會以「不知道」三個字打發對方。這是我從小學到的技巧。只要念出這個三字咒語,大多數的人都會露出不置可否的神情,從我的眼前離去。
然而花戀不一樣。
她非但不曾離去,甚至雙眼一亮,往前探出了上半身。
「小真織那麼聰明,以後乾脆去唸東大,變成偉大的人吧!」
當時我已經把九九乘法全部背起來了,常用漢字也難不倒我。其實是我在幼稚園沒什麼朋友,外婆又不忍心看到我被工作狂媽媽冷落一旁,纔會親自教導我。外婆以前是小學老師,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她。
東大是日本最好的大學。
這點連幼稚園的兒童也知道。
提到東京大學,或許有人會認爲那不過就是一所學校罷了,不過在日本已經成了「品牌」與「權威」的象徵。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只要特別優秀、排名在最前面,自然會變成這樣。
「東大可以理解,不過偉大的人是指什麼?」
經我這麼一問,花戀以指尖抵著下巴陷入沉思。她連這種小動作都特別可愛,完全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
「天皇陛下?」
「這個……應該不太可能……」
「那就總理大臣吧!」
面對這種天真無邪的回答,我簡直無言以對。雖然我只是個幼稚園兒童,但也知道只有男人才能成爲總理大臣。
不過在一旁聆聽的媽媽卻這麼說:
「等你們長大之後,說不定日本也會出現女性的總理大臣呢。這在英國早就已經是既定事實了。」
我睨向媽媽,內心覺得她說了多餘的話。花戀單純到可以說很呆,一旦鼓吹她有這種可能性,她一定會立刻採取行動。
果然不出所料,雙眼閃閃發光的她握住了我的手。
歌子和義則笑著這樣回應。聽到兩人這麼說,我開始覺得成爲總理大臣似乎也不錯。
透過唸書來扭轉旁人對我的負面印象,爲我帶來無上的快感。
「那小真織就是日本的第一個囉!第一個!好厲害喔!」
如今,我再也見不到這對開明的夫妻了。
在告別式結束之後,等待出殯的短暫時間——
小學六年級的親師座談,班導跟媽媽說「只要繼續保持下去,要考上東大也不成問題」。又是東大,大人真的很喜歡東大呢。嚴格說來,他們不是喜歡「東大」,而是喜歡東大所代表的「權威」與「階級」。
南里夫妻倒是跟其他的大人不太一樣。
那時剛上完廁所的我,聽到二樓傳來細微的聲響。我好奇之餘,沿著樓梯走上去一看,花戀正在義則叔叔的書房。書架放不下的書籍堆得滿地都是,小小的四坪空間幾乎沒辦法走路,花戀就癱坐在地上,閱讀手中的文庫本。我已經忘了那本書名是什麼,印象中是動畫風格的封面。穿著水手服的少女露出自信的微笑,頭上戴著蝴蝶結的髮飾。之後我才知道那是所謂的輕小說。包括漫畫在內,義則叔叔什麼書都看,所以當時我並不會感到太驚訝。
另一個正在哭泣的人是高屋敷貴道,花戀的外公,歌子小姐的父親。只見他厚實的肩膀微微抽動,靜靜地流下淚水,熊掌般的粗大手指深深陷入自己的大腿。偶而還會聽到他咒罵「可惡」「可恨」的低沉嗓音。
相反地,花戀不太會念書,甚至得特地請家庭教師補習。上課的時候她總是想著書本的內容,經常不小心笑出來。意外的是她似乎並不擅長國文。漢字讀寫雖然特別優異,閱讀測驗卻慘不忍睹。聽說是因爲她深陷於閱讀測驗的題目,完全無心作答的關係。歌子小姐也常常要花戀跟我看齊。
如果論成績,我可以贏過花戀。
凝視著內頁的花戀繼續說:
升上小學之後,也不必花太多時間唸書,光是聽老師上課就大概理解了。考試總是滿分。有一天班上同學問我到底要念多久的書,才能考出那麼好的成績。當時我真的嚇了一跳,因爲我升上小學之後,幾乎沒怎麼唸書。那時,我產生了小小的優越感——「難道我比其他人聰明?」「我的腦袋可能很特別。」現在回想起來,雖然既幼稚又悲哀,不過當時的我真的是這麼認爲的。
第一。
我固然喜歡得到好成績,對於東京大學倒是沒什麼執著,完全沒有。東大不是想要成爲政府官員,或是想要進入大企業升上主管的人才去唸的嗎?理工科的部分我不是很清楚,至少文科給人這種印象。想要成爲總理大臣的人,也會去唸東大嗎?
「人真的好容易就死了。」
從日本第一流的大學畢業,成爲日本第一偉大的人。
突然失去雙親,一時之間無法接受現實——感覺起來也不是這樣。大概是淚水哽在喉頭流不出來吧,只見她的臉頰微微抽搐,又圓又大的眼睛也盈滿水光,偏偏就是未曾流下淚珠。告別式期間,她一直在忍耐。見到她這副模樣,在場的大人全都哭了。見到強忍淚水的孩子,大人反而哭了出來,這實在太滑稽了。「比任何人都有權利悲傷的花戀都沒哭了,你們是在哭個什麼?」——當時我真的忍不住想要大叫,只是沒說出口而已。畢竟哭得最慘的是自己的媽媽。
「……好遠啊。」
多麼有魅力的話語。明明只是一種相對性質的排名,念起來卻特別響亮。槍羽先生,你知道爲什麼嗎?成爲大人之後,是否就會明白?還是說成爲大人之後,反而更搞不懂呢?
「在學校的考試得到第一名,其實意義不大唷,反而是利用這份聰明才智以及學習能力去做些什麼比較重要。總理大臣?很好啊,可以當成『夢想』。我很想見識一下真織會怎麼治理這個國家呢。成爲國會議員候選人的時候,我們一定會將神聖的一票投給你的。」
「我的父親也是東大畢業的,卻是個食古不化又毫無情趣的工作狂喔?所以我對東大沒什麼好印象耶。不過小真織成爲總理大臣的話倒是很棒,到時候你要幫阿姨增加年金喔?」
雖然不是出於這個原因,不過我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
於是我成爲藉由第一名的成績換取無上快感的學生,沒考到第一名絕不罷休,每天都想著考卷什麼時候會發回來。
我努力了好久,才終於說出這兩個字。
因爲,感覺太過癮了。
「不要隨便幫我決定。」
在南里夫妻的告別式上,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媽媽流淚。平常就算不小心踢到桌角,也總是一派輕鬆地說「再優秀的人也無法控制小腳趾」的媽媽,在告別式的期間哭得十分悽慘,簡直就像個孩子。失去了那麼和善的叔叔和阿姨,照理說我應該也有悲傷的權利,結果媽媽害得我根本無暇沉浸於悲傷之中,只能在一旁扮演遞手帕或是遞面紙的角色。
雖然抱持著這樣的罪惡感,可是每當自己在考試中得到好成績,我依然會感到喜悅。
我開始產生這種想法,也對自己的想法感到驚訝。我想要戰勝花戀?我對她抱持著敵對意識?從小到大,我的身邊總是少不了花戀,大家也認定我們是兒時玩伴、摯友這類的關係。可是我居然對她抱持競爭意識……我也許是個卑鄙小人。畢竟如果是花戀,她一定不會這樣對我,因爲她把我當成最好的朋友。
花戀她沒有哭喔。
過了好一段時間,我才意識到花戀在跟我說話。即使有所意識,我也無法做出回應。面對纔剛失去雙親的花戀,到底應該說些什麼?我只是個小孩子,一個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好友、無能爲力的孩子——直到現在也一樣。
只要會唸書,眼神兇惡或是態度不好都不是問題。
沒錯。
我們的學年主任是個中年女人,她向來把我視爲眼中釘,看到我的考試成績後卻睜大雙眼說:「夏川同學真是個能幹的孩子。」
大人全都被權威和階級綁架了。
一旦開始看書,花戀就會聽不到周圍的聲音,彷佛張開看不見的結界似的,沉浸在書本的世界之中。然而此刻的花戀卻心不在焉,手中雖然在翻頁,一雙大眼睛卻注視著其他地方。總是充滿活力的表情顯得失魂落魄,宛如一副空殼。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能呆呆地站在門邊,注視著眼前的好朋友。
甚至連我媽媽也不例外。雖然她並未要求我念東大,不過倒是經常把「會念書絕對不是壞事」「只要從小發現自己的興趣,朝著那個方向努力,就不會跟媽媽一樣受到挫折了」這些話掛在嘴邊。看來輸給喬治•亞侃費爾的那件事,迄今依然刺痛媽媽的心。
「花戀被外公收留了。外公在紐約工作,所以花戀也要去那裏生活。」
花戀應該跟你提過了吧?
南里夫妻在花戀七歲的時候車禍身亡。當時他們開車前往羽田機場,迎接花戀自紐約回國的外公,結果在首都高被捲入連環追撞的大型事故之中。所謂的外公——你應該知道吧?就是你那家公司的社長。保險公司的社長愛女以及女婿居然死於車禍,這真是一大諷刺。
當時我雖然甩掉了花戀的手,一顆心卻莫名其妙地跳得飛快,雙頰也熱熱的。心跳加速、雙腿發顫,我還記得自己甚至當場跺起腳來。
「花戀喜歡『普通』。每天喫媽媽做的料理,聽爸爸描述書中的故事。想睡的時候,爸爸就會帶我回到牀上,親吻我的額頭之後道聲晚安。我喜歡這種普通的生活,只要普通就好了。普通就是普通,正因爲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所以也不會消失不見。可是,現在卻這麼容易就消失了。」
直到現在,花戀才抬頭看著我。
「花戀已經不再『普通』了,小真織……」
「……」
「所謂的死亡,就是會消失吧?爲什麼人會這麼容易就消失了?還是這就是所謂的『普通』?」
花戀的眼神流露出一抹怒氣。沒錯,花戀很難過,不過她更生氣。爲了雙親這麼容易就被奪走,爲了自己失去了「普通」而生氣。對誰生氣?對命運,或者說是身不由己的人生。她的心中存在著無法宣泄的怒氣。
於是,我終於知道自己可以爲現在的花戀做些什麼了。
「沒錯,死了。」
我以十足冷酷的語氣這麼說。花戀睜大了雙眼,嚥了口唾液。
「人都難逃一死。不管是再怎麼偉大、再怎麼厲害、再怎麼善良的人,最後都會死。大家都會像這樣消失,大部分的人,都是一事無成地……」
「不喜歡。」
花戀的嗓音雖然微弱,語氣卻十分堅定。
「花戀……不喜歡這樣。」
花戀的表情原本像具空殼、像沒有生命的傀儡,如今總算稍微恢復了生命力。
「不喜歡的話,就寫下來吧。」
「寫下來?」
「花戀想成爲寫故事的人對吧?想成爲小說家對吧?既然如此,你乾脆把爸爸和媽媽的故事寫下來。不用現在寫也沒關係,你只要在未來成爲知名的小說家,寫下爸爸和媽媽的故事,他們的事不就可以永遠留下來了嗎?」
花戀闔上手中的文庫本,站了起來。
「我懂了,南里花戀要成爲寫小說的人,要成爲小說家。」
「說不定我會早你一步成爲總理大臣呢。」
「我在圖書館或是咖啡店……唸書啦,不行嗎?」
真織這纔回過神來,閉口不語。她的臉上雖然露出後悔自己說太多話的表情,卻也有幾分如釋重負。對她而言,這些事或許不吐不快。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冒出這句話,我根本就不想當什麼總理大臣。我大概是拚命地想安慰花戀、讓花戀打起精神,或者是不願承認自己的無能爲力,才勉強擠出這句話吧。
她語氣雖然兇狠,卻羞得滿臉通紅。
但她的女兒迄今仍無法擺脫過去的價值觀。
我真是個卑鄙的社畜。
結果真織的身體微微扭動,似乎有些難爲情。
「其實不必那麼在乎高中的排名。反正只要考上心目中的理想學校就好,不如就專注於自己的成績吧。」
夏川志織因此而開闢出一條全新的道路。
◆
只見她噘起嘴脣,似乎有些靦腆。
「從中間開始就一直在說我的事情,應該沒什麼幫助吧?」
「……」
花戀順利地接近夢想,我則跌跌撞撞面臨無法前進的現況,不過這本來就很正常,因爲冒牌貨不可能會是本尊的對手。
「我也是。」
正值青春期的十六歲高中女生吐露內心的煩惱,我居然只想到這些情報能否用於商業之中。自從成爲中心負責人,我就滿腦子都是類似的念頭。指導員時期,甚至是基層員工時期,根本不必煩惱這些問題。
只見她以凝重的表情注視桌面,之後才冷冷地開口:
「花戀不會輸的!」
雖然有程度上的差異,不過這跟她的母親輸給喬治•亞侃費爾之後自絕於程式設計師之路的做法,在本質上其實是一樣的。
「花戀已經在小說界嶄露頭角了,爲什麼只有我被拋下了?花戀一直往前走,我卻一直在後退。我一定要贏得勝利,否則以後我就再也無法面對花戀了。」
於是花戀朝著真正的夢想邁進。
「什麼?」
「……唸書。」
我則面向假冒的夢想。
目前夏川志織這個人最憂心的問題與事業無關,而是自己的獨生愛女。透過女兒本人的描述,我對這點有了深刻的體認。誠如夏川社長所言,企業也是人所組成的,得知女兒出自複雜的家庭環境,理應有助於攻略夏川社長的行動。
我只能沉默不語。
升上高中之後,我更是深深體會到這一點。
於是我握起小小的拳頭,一拳打在花戀的肩膀上。
不過真織蹺課的理由似乎沒那麼簡單。
這樣反而更好。
「不會。」
從小到大從未在成績方面落於人後的她,進入高中之後掉到所謂的「中段班」,想必給她帶來重大的挫折。
「除非戰勝,否則就是垃圾。」
……沒錯,攻略!
「御子神的課程向來跟考試內容無關,即使如此,學校卻盡是能在模擬考得到高分的天才。雖然有點矛盾,不過爲了追上那些人,我只好選擇蹺課唸書。」
服務生替我們注滿了冷開水。
「你在最後說自己受到挫折,不過平常蹺課之後你都在做些什麼?有什麼目的嗎?」
然而真織並未接受我的提議。
爲了不讓她覺得自己受到斥責,我說話的時候格外小心。
最近我也從另一個人的口中聽到同樣一句話。
「……原來如此。」
爲了唸書而蹺課。乍聽之下似乎是矛盾的行動,不過我以前也做過同樣的事情。例如在不必唸書也能考高分的國文課,我會偷偷讀不擅長的英文參考書,簡單來說,就是在上課時做別的事。
「看誰先實現夢想,來比比看吧。」
實在是十分固執的發言。彷佛高聳的圍牆就在眼前,完全沒有他人介入的空間,剛認識不久、年近三十的社畜所說的話,又怎麼能傳達給她呢?對現在的真織而言,高中的成績、與摯友之間的競爭,就是她的全部。
不過有句話我還是要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輸了就會變垃圾,不過就算輸了,人生也會繼續下去。你母親就是最好的例子。」
真織抬起頭來,以茫然的眼神注視著我。
「槍羽先生,你也一樣嗎?」
「……算是吧。」
放棄寫小說之後,我失去了人生的目標,只能過著隨波逐流、載浮載沉的日子。不知何時漂流到名叫阿卡迪亞的小島,在這裏找到工作,認識了一羣夥伴,之後又邂逅了花戀,造就出今天的我。
有劍野、沙樹與夢想——
即使遠遠不及那個閃耀的年代,我今天依然活著。
「原來如此。」
真織發出短暫的嘆息,之後又點了點頭。
「雖然我不想變成那樣,但我會牢記在心的。」
這時服務生再度前來加水。
我們已經待這麼久了嗎?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居然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帶著未成年的少女在深夜的街頭閒晃,恐怕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差不多該結束了,我送你到車站。」
「我用走的。」
「也對,你就住在立川嘛。」
距離新宿車程約三十分鐘,回孃家高幡不動很近,去女兒學校也不遠。對於夏川社長而言,立川顯然是最適合的居家地點。
於是我拿著帳單,從座位上起身。
「那我送你回家。」
花戀要是知道真織因爲自己而抱持著罪惡感,她一定會立刻道歉。
她穿上外套,同時搖了搖頭。
「那傢伙不會那樣想的。」
「如果我不想回家,你會帶我去其他地方嗎?」
她的語氣有些自暴自棄。
夏川真織果然是個好孩子啊。
我本來想否定她的說法,最後還是打消了主意。就算讓現在的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也沒什麼意義。
「其實……」
「被花戀聽到的話,一定會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畢竟她再也見不到最愛的爸爸和媽媽了。」
小時候的承諾就像是沉重的十字架,重重壓在真織的身上。
「剛剛媽媽傳LINE過來,說她今天會早點下班,要我等她回來。」
「你的意思是不想回家嗎?」
「騙你的啦,開個玩笑而已。你該不會當真了吧?」
轉身的瞬間,她美麗的臉龐露出又哭又笑的神情。
「我覺得啊,花戀雖然失去雙親,卻因此而得到某種『聖物』。」
離開咖啡店之後,刺骨寒風頓時迎面襲來。街道上的霓虹燈亮得令人睜不開眼睛,卻完全感受不到熱度,只是更突顯出寒冷而已。
不過她本人不會爲此洋洋得意。
「真正的天才,指的就是花戀這樣的人。不是有沒有才華的問題。所謂的天選之人,一定就是這麼回事。」
就在我正準備鬆手的時候,她的手指居然追了上來,與我十指相扣。
我下意識看向她,發現她也凝視著我。在有些冷淡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純真,長長的睫毛略微溼潤,令人聯想起雨中瑟縮發抖的棄貓。
少女白色的吐息融化在一月底的冷空氣之中。
「大概又要訓話了吧……真不想見到她。」
「笨——蛋。」她笑了。
我只能看著她瘦小的背影逐漸遠去。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控制住加速的心跳。像她這種等級的美少女當著自己的面前說出這種話,應該沒幾個男人能處之泰然吧。幸好我內心的動搖沒有表現在臉上,才勉強保住了大人的顏面。
「不用了,我從這裏回去不用三分鐘。」
她邁開腳步,圍巾隨之彈跳。
我一直以爲那是她自然而然產生的夢想,原來是真織當年的鼓勵,才讓花戀得以從失去雙親的悲痛重新振作起來,勇敢地往前走下去。
不過沒想到讓花戀把成爲小說家當作夢想的人,居然是真織……
於是我們走向遠離人羣的地點。
「爲了逝去的雙親實現夢想的故事。這是個任誰都無法提出異議的悽美故事。如今故事已經逐漸接近完成。在身兼男朋友與指導者的槍羽銳二帶領之下,似乎又加快了腳步。」
花戀視真織爲「摯友」,處處掛念著她也事出有因。
「我有時候真的覺得花戀很可怕。朝著夢想貪婪前進的她,看在我的眼裏就像是怪物一樣,感覺真的很恐怖。」
「不是……我也沒其他地方可去。」
「嗯,差一點。」
互相凝視了一段時間之後,她主動鬆手,同時戲譫地聳聳肩膀。
「聖物?」
「而將好朋友當成怪物的我…………真的很醜陋。」
「……」
一羣喝得醉醺醺的上班族從居酒屋走了出來。腳步虛浮踉蹌的他們眼看著就要撞上她,我拉著她的手避開那些人。真織尷尬地低下頭去,就這樣讓我牽著。
她指的是立川當地的高層住商大樓,座落於立川過去的地標「第一百貨公司」的遺址。底層是大型家電的量販店,幾乎跟立川車站連在一起。這麼說來,她是在距離自家三十秒路程的地方被搭訕了嗎……?這在八王子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立川果然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