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生命最美總在追夢之時

第2章

《29與JK》 · 裕時悠示 · 2.6萬 字

週一上班前的早晨,肯定是讓全日本的社畜們憂慮至極的時間帶,而我有自信在其中是特別憂慮的。憂慮如果有偏差值的話,我應該有七十八吧。東京大學若有設立社畜學院,我要考上那裏想必綽綽有餘。

我邊嘆氣邊在客廳喝咖啡,穿著制服的雛菜則坐在我對面,邊調整領巾的形狀邊喝牛奶。身爲國二生的這傢伙,從今天開始也要進入第三學期了。

「老哥,你好像沒什麼幹勁耶?」

「因爲是週一早上啊……說真的,爲什麼這個世界上會存在著週一早上啊?你不覺得週日晚上過後再接著週五早上會比較好嗎?有誰會因此而困擾嗎?」

可愛的妹妹面對語無倫次的哥哥,明顯地皺起眉頭。

「發生什麼事了?應該說,今天會發生什麼事嗎?」

「之前說過了吧,我升上了八王子的中心負責人。而今天就是我身爲中心負責人第一天上班的日子。」

「這不是應該高興的事嗎?老哥爲什麼會覺得憂鬱?」

我嘆了一口氣代替回答。

「坦白講,老哥我啊,不想出人頭地。」

如果責任與業務會增加,我纔不想升官呢,而且我對指導員這份工作也有感情。我本來打算一生都在客服第一線度過身爲上班族的人生。我不想與魔王和龍之類的東西戰鬥,只想一直殺哥布林就好了。最近殺哥布林也比較受歡迎。

但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能順著心意發展的事情總是很少。

然而才十四歲的妹妹似乎還不懂人生的玄妙……

「你這樣說,聽起來滿奢侈的耶。」

因此否定了我的想法。

「是嗎?」

「是啊。因爲世界上不是有很多想出人頭地卻辦不到的人嗎?薪水不是也會增加嗎?不是也能增加可愛妹妹的課金額度嗎?然而你卻說這種話,所以我才說你奢侈啊。」

「唔……」

我心想「纔不會增加你的課金額度咧」,同時也不得不承認妹妹講得有道理。

新職名:八王子客服中心負責人

「不對,不應該說升遷,而是大升遷!不過呢,我早就相信槍哥不用多久就會幹出一番大事!而且居然還是從指導員升爲中心負責人!我以前還覺得若沒有抓住社長的小辮子,根本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呢!」

理所當然地,過去從未有過指導員升爲中心負責人的前例。聽說軍人與警察殉職後會特別升遷兩級,以這樣的方式來計算,我得死三遍纔行。難道我從前前前世就是社畜了嗎?若拍成動畫電影肯定爆紅。

明白員工們這些奉承行爲的背後,潛藏著什麼動機。

之後來上班的營業人員也輪流向我大加祝賀。有人想代替我清理加溼機,但我在網路上見識到百圓商店賣的檸檬酸有多神,已經成了它的俘虜,於是便拒絕了。這玩意超猛的,頑垢全都洗得一乾二淨!

「之後會很困難呢。」

雖然沒有盛大發表,但『傳聞』應該已經確實傳開了。

我對於自身的處境感到迷惘。當上小說家後成爲暢銷作家,作品熱賣而變成超級有錢人,用自己的錢做原創動畫電影,不論在國內國外都大受歡迎,讓全美流下熱淚後漫步於紅色地毯上——我曾經想像過這樣的未來藍圖,但即使正值老是在想著丟臉妄想的國中時代,我也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會「在公司裏出人頭地」。實在很奇妙。

不過,我都明白。

主旨:關於八王子客服中心的人事異動

無論現實或妄想,都從未體驗過的未知領域。

「……裁員的傳聞果然傳開了啊。」

舊職名:營業組作業指導員

我在茶水間的水槽,用牙刷努力刷掉緊黏在濾網上的白色粉末。就在這時,有人從身後拍了我的肩膀。看起來就像高中生的娃娃臉同事笑咪咪地站在那裏。是胡桃敦史(27)。

不過,大媽搖了搖肉肉的臉蛋。

「就是會『在人事命令與人情之間左右爲難』。一旦當上中心負責人,就會被賦予人事權對吧?」

「謝謝。」

「你的意思是?」

真敏銳。雖不中亦不遠矣。

敦史說完想說的話後就離開了。他雖然狂拍我馬屁,卻不會讓人覺得討厭,算是他的不可思議之處。

自一月四日起,進行以下異動。

「槍哥,恭喜你升遷!」

我在將要邁入三十歲的現在,即將踏足於此。

所以在這個季節,中心內的暖氣會全力運轉,如此一來,空氣就十分乾燥。在客服中心裏,溼度降低是很致命的。室內會成爲病毒的溫牀,感冒一旦蔓延導致有人請假,班表就會東缺一個、西缺一個;肌膚與嘴脣的乾燥也會令女性員工變得煩躁。因此,保養加溼機乃是無法忽視的第一要務。

「船到橋頭自然直,畢竟這裏的員工我也很熟了。」

這封業務郵件已一齊發送給所有正職人員與兼職員工。

大家一直叫我中心負責人、中心負責人的,每被叫一次我都得在腦裏進行轉換,纔會意識到「啊,是在叫我啊」。

當我把所有加溼機都洗到亮晶晶時,員工的讚頌與祝福也終於告了個段落。就像是算計好似的,讓人聯想到大型雪人的人影於這時現身了。「大媽」毒島真真子小姐,她今天的肌膚一樣雪白光滑又軟軟QQ。

姓名:槍羽銳二

即使地位改變,也不代表我這個人會跟著改變。

另一方面,敦史握緊拳頭,看起來情緒高漲。

我在上午八點便抵達公司,比平時還早了三十分鐘。目的是爲徹底清潔加溼型空氣清淨機。冬天馬上就要到了。八王子有如東京的網走,冬天總是吹拂著刺骨寒風。這座客服中心座落的八王子南部算好了,北部還會更冷。東京下雪時,出動電視臺的實況轉播車,記者嚷著「請看!積了這麼多雪!明明是在東京!」並公諸於全國的場景也是北部。哎,畢竟八王子很大嘛……由於南北的生活圈截然不同,不時會出現文化斷絕的現象。聽說北部居民抱持著強烈的自負,認爲自己不是都民而是八王子市民。主張要合併町田、日野、多摩市,成爲※政令指定都市的也是這羣人。他們如此執著於多摩盟主寶座的精神顯得可悲又惹人垂憐。不過呢,會冷的時候還是很冷。(譯註:日本的政令指定都市較其他的市擁有更多地方自治權,這樣的現象類似於過去的桃園縣升格爲直轄市。)

「所以才困難啊。」

「小銳,先向你說聲恭喜。」

就算把標籤換掉,濁酒也不會變成純米大吟釀。

又,該中心之人事更迭全交由新任中心負責人執行。

我以很隨便的口氣回答了。牙刷難以伸進濾網的網格里,害我沒空理會敦史。之後再從家裏拿刷頭更小的牙刷來吧。

阿卡迪亞日本法人社長 高屋敷貴道

「啊——」

被身爲兼職人員領班的大前輩這樣一說,我也只能老實地向她低頭致謝。大媽與其他員工不同,稱呼我的方式還是和以前一樣,這一點也令我高興。

「從今以後,我一樣是槍羽銳二最自負的後輩!還請你不要升官了就疏遠我哦!慶祝槍哥升遷的餐會一定要辦!」

大媽點了點頭,她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陰沉。

「整頓些許人員也就算了,但沒想到公司要裁撤整間八王子中心,我也嚇了一跳。我在這裏上班少說有二十年了,現在完全沒有實感呢。」

「這件事還沒定案喔。」

大媽圓圓的大眼又睜得更大了。

「難道你想抵抗權滿天下的花菱中央銀行嗎?」

「我打算盡我所能。」

「就算不在這裏工作,你也能跳槽到別的地方擔任重要職務吧?如果因爲抗拒裁員而被銀行記黑名單,想跳槽也沒辦法了哦?」

「既然我當了中心負責人,這間八王子中心的人事就是由我來決定。我不打算對其他人唯命是從。」

「……你可別太沖動哦?」

大媽露出擔心的表情。她一擺出這種表情,實在和鄉下的老媽一模一樣啊。

「一旦出人頭地,阻力也會隨之增加,絕對不會只有好事而已。以前對你很好的人也可能會突然敵視你,明白嗎?」

「具體來說,是怎樣一回事呢?」

大媽湊上前向我說起悄悄話:

「在營業組裏,扣除一個人以外,大致上都沒問題。因爲這裏的人都很明白小銳你是怎樣的人。雖然剛進公司沒多久的人可能會感到動搖,但我想只要好好說明,他們就會明白的……但是,其他的組就沒那麼簡單了。」

「……的確是呢。」

在八王子工作的並非只有我們營業組。

像是負責進行更新保險契約與變更契約內容的變更組、負責收保費等工作的財務組、專門受理事故與支付理賠金的損害調查部等等,中心裏同時存在著各種部門。

本來只是一介營業指導員的我,與他們之間的接點算不上多。可能也有人只知道我的名字而已。

如果有個一步登天的人突然向這些人表示「我是中心負責人」,他們會信任這個人嗎?

就在這時,有個小小的人影從女廁走了出來。

她亮麗滑順的烏黑秀髮隨著踏出的步伐晃動著。

「……嗯。」

「沒事的啦。」

這一句話似乎進一步煽動了球球的不信任感。

從感覺不到有人在的休息室裏,傳出了聽起來像什麼堅硬的東西互相摩擦的「咔嘰、咔嘰」聲,類似冷到牙齒打顫的聲音。但就算八王子是東京的永久凍土(Cocytus),室內也沒冷到那種地步。我看向牆壁上的空調面板,上面顯示室溫保持在20度。

我所尊敬的前輩笑了笑。她的笑容就像是緩緩膨脹起來的麻糬。

他以一副快死掉的聲音說道:

我爲了尋找聲音的來源而進入休息室。員工已經全部就位,所以這裏沒有人,但那摩擦聲依然急促而有韻律地響著。莫非是騷靈現象(Rap聲)?不是年輕人唱著YOYO的那個,而是指靈異現象。我曾經看過※學研漫畫祕密叢書中《存在?不存在?的祕密》,那套叢書在小學圖書館裏很受歡迎,總是很難借到呢。(譯註:日本的學習研究社所出版,提供給兒童看的讀物。書名一律是《XXX的祕密》。)

身軀嬌小到會讓人誤以爲她是小學生。

就在我想在工作前洗個手而離開房間之際。

藤井寺球緒一看到我,就沒好氣地如此說道。

不過她和我同樣二十九歲,是變更組的指導員。

他邊說邊對我穿舊的皮鞋投以熱情的視線。不不,不要這樣,我說真的。

「公司好像會有大裁員呢,聽說這間客服中心也預定會裁撤。」

「小球也很不好受。我認爲她很想信任你這位同梯,但在變更組指導員的立場上,她必須優先保護部下。」

「…………」

「爲什麼會是你當上中心負責人啊……」

我最不敬愛的前上司,將佈滿血絲的眼球轉向上方。仔細一瞧,他的眼裏還帶著些微淚水。

總之我先蹲下來,讓視線迎合哈姆太郎。

大媽溫柔地拍了我的背。

「我會記在心裏的。謝謝你,大媽。」

「謝謝你,球球。之後也多指教了。」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道理,我若是站在球球的立場,應該也會這麼做。

「槍羽,恭喜你升遷。」

「原來如此,就是這麼回事啊。」

「槍羽……我,可以舔你的鞋子嗎……」

「不過這件事還沒正式決定,現在纔要開始與企管顧問團協商。」

我在女廁前與大媽別過,把加溼機搬進營業組辦公區,放回原本的位置。六臺加溼機全部設置完畢後,已經是正式開始營業的五分鐘前了。

無論如何,聲音的出處就在房間角落——紙杯式的自動販賣機與飲水機之間的狹縫,有個幽靈……不對,有個個子矮小的中年男性蹲在那裏。被迫永無止盡地後退的寬大額頭;仔細觀看會覺得很可愛的水汪汪眼睛;從毫不潤澤的嘴脣稍微突出的門牙,正拚命地啃著當作點心的向日葵種子,而且還啃得不好。由於他抖得像全身都被寒氣附身似的,門牙只是空虛地敲擊著下排牙齒。

球球從正面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那是在打量著什麼的眼神,不是隨時精神飽滿又傻里傻氣、人稱「健康優良的二十九歲兒童」的球球會有的表情。至少我覺得那不是看著同期入社的同事的視線。

「不要輕易說出這種讓人抱持期待的話。如果真的要裁員,會有許多員工必須立刻開始找下一份工作,我們組也是!」

還以爲當上中心負責人後我就可以跟「社畜」說再見,但到頭來,我還是被名爲公司的鎖鏈綁著。而握著這條鎖鏈的人還命令我「去把你同伴的頭砍下來」。

我嘆了一口氣,看向身旁的大媽。

拜託你不要用快死掉的聲音說出讓人想死的話好不好?

「權田課長,您怎麼了?」

球球離開了,她的腳步聲聽起來帶著浮躁。

傳聞果然傳開了。

愈來愈覺得我根本不該接受什麼升遷的。

對員工而言,這肯定是比我出人頭地還重大得多的新聞。

「我在最爲困難的時期,被推到了最困難的位子上呢。」

「……槍羽……」

「至少我是站在小銳這邊的。就算敵人增加,也不代表同伴會減少,你可別忘了這點哦。」

「爲什麼都沒人跟我說啊……這不是很奇怪嗎……以順序來看,應該是由我出人頭地纔對啊……這不是很奇怪嗎……」

我本來想說點什麼,但還是打消了念頭。不管我說什麼,聽起來都會像是諷刺。說到底,我不認爲課長會期待我安慰他。

「銀行計畫的成本削減案,也是由你來執行對吧?你身爲中心負責人的第一項工作,就是實行裁員對吧?」

「…………」

「你要開除我嗎?槍羽。我以前都指使你做牛做馬,你很憎恨我對吧?很痛恨我對吧?我要舔幾次鞋子,你才肯原諒偶?」

喂,最後一句是怎樣啊。好想抱緊他。新的大門要開啓了啊。

我決定在和課長變成奇怪的關係之前,先說出真心話。

不是模棱兩可的慰藉,也不是隻將場面應付過去的鼓勵,而是單純的真相。

「是的。老實說,我討厭課長。」

「…………」

「你不但把麻煩事和雜事全都推到我身上來,還把部下的功績講成自己的功勞向上稟報,你讓我不愉快的次數數也數不清。坦白講,我有好幾次都差點真的發飆,可是我又不能揍你,只好晚上一個人邊喝著酒,邊喃喃罵著『課長這個王八蛋』。」

我一面說,一面確認著——確認自己的感情。

我,並沒有打從心底憎恨這個人。

以米歇爾與百目鬼爲例,我現在光是回想起他們的事都會憤怒,但對於課長,我卻能夠嘆一口氣說「真拿他沒辦法耶」就打發掉了。我對課長抱有對那兩個人所沒有的同伴意識與同族意識。

所以,我這樣向他說:

「課長,重新來過吧。」

「別安慰我了……你就讓我舔你的鞋子吧……」

「既然我已受命擔任中心負責人,我打算將這座中心重新打造成待起來更加舒服的地方,希望您也能幫忙我整頓這裏。我需要被譽爲『亞細亞海上•西東京代理店之星』的權田公太郎的力量。」

這時,課長的眼裏點亮了不同於以往的光芒。

「你知道我以前的事情哦。」

「我大致知道課長的履歷。聽說您還待在亞細亞海上時,業績經常位居第一。由於阿卡迪亞吸收了亞細亞海上,您才變成客服中心的社員……恕我失禮,但是課長您比起以電話賣保險的客服中心,更喜歡與客戶面對面行銷的代理店業務不是嗎?」

我低頭說了聲「告辭」後,就從課長面前離開。

我像平時一樣處理完上午的指導員業務,在差不多要喫中飯時,晚班的渡良瀨就來上班了。她今天的表情有些落寞,嘴邊綻放的微笑浮現著寂寥的陰影。然而這位後輩的美貌,讓她在露出這種表情時,更增添了幾許魅力。渡良瀨進公司也快一年了,已逐漸培養出成熟女性的憂慮感。

BIGBANG•PROJECT。

「那麼,前輩。這次的人事命令真的讓我嚇了一跳。」

「可是我已經不適合這樣……」

「我沒有那個打算。」

「我也是。我收到事前通知時,還懷疑社長是不是瘋了呢。」

他沒有回應。

渡良瀨的臉上浮現了彷佛感到困擾,卻又藏不住欣喜的笑容。

課長依然坐在地板上,撫摸自己浮著油脂的臉頰。

「八王子中心負責人的工作不僅只在這間中心,也要負責與位於西東京各處的『前亞』代理店進行合作。我和您相反,只熟悉客服中心的業務。爲了統領代理店,我希望您助我一臂之力。」

「不、不是!絕無此事!」

我不會幫助課長重新振作,他也不可能會期望發生這種事。課長從過去的人生經歷,理應明白要振作起來只能靠自己。

首先,我需要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輔助人手。需要一個能夠代替本質上怕麻煩的我,一手包辦細微的行程調整、資訊管理,以及其他細項業務的副官,或是祕書。

「我不打算在六本木辦公。八王子中心負責人怎麼可以不在八王子呢?」

「那個百目鬼不也是來這裏上班了嗎?我可不想每天都要到六本木通勤。還是說,你希望我成爲六本木的居民?」

坐在附近一面工作、一面聽著我們交談的員工們,也露出了有些陰暗的臉色。由於過去八王子的中心負責人幾乎都將辦公室設於六本木,看來大家都以爲我會成爲那裏的居民。

「可、可是,依照慣例……」

渡良瀨將公事包放在座位上後,以有些緊張的步伐走向指導員座位。

「叫我前輩就好了。」

「現在的我,還有那樣的力量嗎?」

就我所知,能夠受託負責這種工作的,就只有一個人。

我晃動著課長的肩膀,順便把他拉出這狹窄的細縫。課長像顆轉蛋似地滾了出來。

得聚集人才纔行。

「咦?」

不能只顧著管課長的事。在與銀行和六本木對決之前,我得完全掌握這間中心纔行。重新佈署人事、分配預算、與代理店商議等等,必須做的事堆積如山。

「無所謂。我之前不就說過,我不喜歡被人以頭銜稱呼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從前輩的能力與實績來考量,我認爲您擔任中心負責人是很妥當的。只是一想到這樣一來會在職場上與前輩分開,便感到遺憾。我還有很多事情想要請前輩直接指導……」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客戶資訊外泄疑雲。

「前輩,早安。」

「只有我一個人沒辦法啊……」

渡良瀨睜圓了細長的眼睛。

渡良瀨低下頭,沉默了下來。

比起過去處理過的這兩件工作,經營中心自然責任更重大,難度也更高。

「……沒錯,不試試看,就不會知道。」

我想起了在小學三年級的年底,老爸帶我去電影院看《ID4星際終結者》,片中的一幕——總統親自開戰鬥機出擊,這樣的發展真是令人興奮不已。不過我坐的地方不是駕駛艙,而是電話機前就是了。

我出聲呢喃,像是在向自己確認。

我雖然升遷爲中心負責人,但今天仍然「兼任指導員」。這種情況叫球員兼教練嗎?聽起來有點帥氣。男孩子都會想要有個能夠說出「由我代打!」的機會呢。

早點解開誤會吧。

「前輩……啊,不,中心負責人,在此正式向您祝賀。」

後輩慌張地將雙手伸向胸前晃動。

聽了這段交談的員工也散發出鬆了一口氣的氛圍……感覺還不差呢。這是認同我是他們上司的證明。比起把我誇得天花亂墜,我更喜歡這樣。

「不過呢,不會一切都和至今爲止相同。我坐在這張指導員的座位上也只到今天,從明天開始,我要把座位設於中心負責人室。」

「……是。」

渡良瀨又露出了寂寞的神色。她今天的表情很豐富呢。

「然後呢,我希望你也過來。」

「是……什麼?」

「我想請渡良瀨綾擔任中心負責人直屬的『祕書』,座位當然是在中心負責人室。你好不容易熟悉了營業組業務,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這是命令。你就當作是上班族的宿命,乖乖遵從吧。」

相貌姣好的後輩眨著一雙大眼,呆呆地反應不過來。

奇妙的沉默流過我們之間。

在其他員工都停下手邊動作看向我們的時候,渡良瀨綾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

「前輩的祕書,是嗎?」

「嗯。」

「每天,和前輩,兩人獨處嗎?」

「……嗯。」

原來如此,若將「中心負責人與祕書」以戀愛喜劇的方式詮釋,就會變成這樣啊……這真是個盲點。就算不是在校園裏,只要有心,就可以製造戀愛喜劇。

渡良瀨突然蹲了下來,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討。」

「討?」

渡良瀨在聚力。

不斷聚力、不斷聚力之後,她像只蚱蜢般「蹦~」地跳了起來。

川嶋寺的視線比以往更帶刺,應該說「恢復到以前的狀態」比較合適吧。回到她稱呼渡良瀨爲「冷凍美人」的那段時期。

周圍的視線暫且就這樣移開了。應該不至於有人記恨吧。

這種情況至今爲止從未有過。在我進公司的七年內,八王子從來沒有召集所有小組一起開會過。

午休完畢的下午一點過後,大會議室裏已經擠滿了一百人以上的員工。只留下最低限度的人員接聽電話,其餘目前出勤中的所有員工全都在這裏。由於椅子和桌子都不夠,很多人被迫靠著牆壁站著。

她進公司到現在有多麼努力,我都看在眼裏。她爲了成爲正職社員而拚命努力至今,別人討厭的工作也照做不誤。而她長久以來的努力,將會因爲這次的裁員全部付諸流水。

八王子的各個小組都是依照各組課長的指示獨立行動。以我所在的營業組爲例,業務上有所交流的頂多只有變更組,因此應該有很多員工從未見過財務組與損調部的職員。

「討厭啦,棒極了——!小綾綾大勝利————————!!」

不過,這次時機實在不好。

最早到會議室坐在最前面的城尾琉璃子,被損調部的兩個大叔夾在中間,看起來很不自在;站在窗邊的敦史顧著與財務組的年輕女孩不知在聊什麼;而營業組自傲的不良社員,正不停地撥瀏海,被穿著懷古緊身裙的濃妝大姊們圍繞。爲什麼只有你周圍充滿泡沫時期氛圍啦。

……她真的這麼幹了……

「不用區分組別,也不用區分正職與兼職。無關乎是課長還是指導員,將八王子中心的所有人聚於一堂。這就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理由在於沒有必要。

「我在,有什麼事嗎!」

聞一知十的才女邊在記事本上做筆記邊向我確認:

然而,她看我的眼神依舊充滿敵意。雖然她本身是個性格開朗的人,但同時也是很照顧人的大姊頭。她爲了保護夥伴與部下,打算挺身而出與敵人奮戰。

敵人!

她在仰慕她的變更組員工們圍繞之下,坐在會議室的中央。

我在表示同意時提高音量,讓其他員工也聽得到。

不過——唯獨一位員工依然注視著渡良瀨。

在裁員風波之中,周遭的視線是冰冷的。在這座中心或許會消失的騷動裏,應該會有人對於獨自出頭的渡良瀨感到不快吧。

我決定立刻請新上任的美女祕書幹活。

一陷入戀愛喜劇就會變回國中生,這是渡良瀨的壞毛病。

「渡良瀨。」

其中還可見各小組的指導員與課長。他們佔住了座位的最前列,悶不坑聲地雙手盤胸,作爲「一臉喫黃連」的範本並排在那裏。站在他們的角度來看,本來以爲地位與自己相同或是更低的我突然出人頭地,心中想必很不是滋味。也有人明顯流露出不甘心的情緒瞪著我。

——新中心負責人槍羽銳二要進行裁員。

也就是說,這是異常情況。

至於權田公太郎課長,則是一直低著頭。他沒有與任何人四目相對或交談,化成了一尊地藏倉鼠。

當然了,渡良瀨並非遲鈍的女人,她立刻感受到這樣的視線,慌張地放低姿態並道歉:「我大聲喧譁,真是對不起……」

不過,這也是難免的。

「沒錯。」

即使如此,二十幾歲的員工表情還是帶著生氣,然而超過三十歲的員工們,身上飄散的則是悲壯感與徒勞感——他們不是沒和任何人交談、凝視著自己交錯於桌上的手指,就是垂著肩膀不斷嘆氣。

變更組的指導員藤井寺球緒沒有在這個集團之中。

會議室裏的交談聲不絕於耳,但不知怎的,這些聲音聽起來既小聲又低沉。大家的表情也絕非明朗之色,可以感受得到疑念與不安的陰影。這證明幾乎所有人都悲觀地看待衆人被召集於此的理由。

要如何應對川嶋寺這樣的人才,正是交付給我的課題。

川嶋寺尚美。

「我知道了,營業組以外的人員也要集合,對吧。」

這位女性的年齡爲二十七歲,髮型爲後頸髮際留得稍長的短髮,右眼的淚痣別具特徵。她端整的五官輪廓可歸類於美女的範疇,但有些男人或許會對她尖銳的眼神敬而遠之。

「除了接電話的人員之外,請你將所有員工於今天下午一點召集至三樓的大會議室。聽好,是『所有』員工。」

要如何承受斷頭臺落下的利刃,或是有沒有方法能避免大難臨頭,大家談論的想必都是這些事吧。

渡良瀨綾完美地執行了祕書的第一件任務。

所謂的敵人,沒錯,就是我。

他們都把我當成敵人了。

「前輩,請。」

我從渡良瀨手上接過麥克風,走到臺上。

盡是一片聊天聲的會議室迅速地安靜了下來。新任中心負責人會說什麼話——注目的視線化成箭矢刺向了我。

我朝向正面,任自己成爲衆矢之的,拿起麥克風。

「我是新任中心負責人槍羽銳二,之後也要受大家照顧了。」

營業組的成員之中響起了幾許鼓掌聲,但沒有到籠罩全場的程度。這是因爲其他小組予以無視的緣故。他們面對我的態度有明顯的溫度差。

就算我以中心負責人的立場發出某些指示,他們說不定也會陽奉陰違。如果變成這樣,要辦事就會變得極爲困難,得早點讓他們傾吐不信任與不滿之處纔行。

——既然如此,就直搗核心好了。

說出他們最想問的事情吧。

我本來就不善於講麻煩的問候語,雖然在前幾天有請花戀幫我想問候致辭(演講稿),但我還是以自己的語言來說吧。

「——大家想問的,是關於裁員一事的真僞對吧。」

本來還殘留著鼓掌餘響的場內,於一瞬之間凍結了。剛纔低著頭的人也彷佛彈起來般,抬起頭凝視著我。

我重新掃視衆人一圈。

「傳聞大致上是真的。阿卡迪亞日本公司計畫在產物保險事業進行大規模裁員,而成爲標靶的就是各地的客服中心,八王子中心也不例外。企管顧問團已經指出要漸漸縮小規模,目標於兩~三年後裁撤。」

員工們的臉上浮現各種神色,灰心、失望、絕望、死心……沒有任何人面露開朗之色,甚至有幾位女性員工眼中泛淚。年齡愈高者,所受到的衝擊與悲哀程度似乎就愈大,尤其是損調部的資深員工全都超過五十歲。其中人稱「長老」的白髮主任緊握手帕的手還不停顫抖著。

「我無法認同。」

如此發言並站起身的人,是球球。

「這次的決定未免過於獨斷而蠻橫了。高層的作風平時就是如此,但這次特別嚴重。聽好囉?我們直到上個月都還在招募新人哦,也有員工尚在實習中,難道就要立刻開除他們了嗎!」

從球球上半身前傾、將握得緊緊的拳頭頂在桌上的模樣,一丁點都感受不到她平時小學生般天真爛漫的氣息。我第一次看到球球這樣的面貌。其他員工似乎也難掩訝異,像渡良瀨就微微張著嘴巴僵住了。

「所以我希望各位就和至今爲止一樣,一如既往地執行工作。不要慌張、不要吵鬧,如果職場陷入混亂,就必定會影響客戶。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還要請各位多多幫忙。」

不只是球球,會議室裏的所有人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A有A的工作,B有B的工作。舉例來說,營業指導員的工作就是處理客戶的來電以提升業績。我在這兩年裏,老老實實地做好了這份工作。

出人頭地有那麼重要嗎?

「不,還沒決定。」

這次換球球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我觀察每個人的表情,至少大家的臉上已不再有絕望的神色了。可能是我明確說出「不會被立刻開除」所產生的功效吧。

「你啊,太急躁了。你也是,你也是,還有你也一樣。這座中心全都是急驚風嗎?就算八王子幅員寬廣,也不用那麼急吧。」

不過,這對我而言是種救贖。

每個人都想太多了。

「我不需那種東西,沒有必要。」

其他人無法理解,只有我能體會的救贖。

然而,若說到疑念與不安的神色是否也跟著消失——

球球發出「嗯哪」聲,並紅著臉以雙手遮住嘴巴。

「你是說你要違抗命令嗎?對手可不只是六本木,還包括NY總部與銀行哦。」

球球這傢伙,什麼時候會講這種有些艱澀的詞彙了?

「你說憑據?」

球球沒有繼續說出第二句話,坐了下來。

我讓自己的聲音,慢慢響徹於這片奇妙的寂靜之中。

但是,球球依舊使用向平輩說話的語氣,而且還很兇悍。

球球嚥了一口口水,那吞嚥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清晰地響起。

這對於被推上非己所望之地位的我而言,比任何事情都值得高興。

帶著溫情的鼓掌聲再度零星地響了起來。拍手的仍舊幾乎是營業組,但鼓掌聲聽起來比一開始時大聲幾許,應該是我的天真所導致的錯覺吧……

要是球球用敬語和我說話——「中心負責人,您這麼做不會有些蠻橫嗎?」如果她以這樣的口氣質問我,我或許就會覺得受挫。如果同期入社的同事以對外人說話的口氣向我這麼說,我的心裏某處說不定會產生裂痕。

我不禁笑了出來。

要死就大家一起死——我沒有加上這句話,因爲這樣聽起來會像在開玩笑。

我放下麥克風,並低下頭。

「別講得那麼難聽嘛,我只是執行該有的職權罷了。」

如今我成爲中心負責人,也什麼都不會改變。

「哎呀,你冷靜點,球球。你一生氣就會露出牙齦哦。」

「裁員是比六本木還高層的NY總部所決定的不是嗎?我已經聽說大型銀行的能手會直接率領企管顧問團,那不就等同已經決定好了嗎?」

「因爲我不同意。」

「我不會叫你們放心,因爲最後的結果也可能是高層開除不遵從命令的我,再拉個新的中心負責人過來。到時我也會和你們手牽手一起被開除。不過呢,至少裁員不會在我的名義之下執行。大家不可能立刻被解僱,我要先聲明這點。」

「我只不過是告訴你們有這樣的計畫罷了。裁員尚在計畫階段,有誰說要實行了嗎?已經有人被開除了嗎?」

無論何時,我都只是在自己能夠觸及的範圍內,想方設法做好各種事情罷了。

「不要隨口說說!你到底有什麼憑據!?」

我依序指向變更組中眼淚直掉的年輕女性、財務組裏擺出被絕望壓垮的表情而垂頭喪氣的年輕人、咬牙切齒地瞪著我的損調部大叔,並如此說道。

「所以說,我問爲什麼啊!」

「你、你在說什麼啊,槍羽……」

我聳了聳肩,盯著我的同事。

我重新環視所有人。

「八王子客服中心的人事權,握於中心負責人的手上。而這個中心負責人對於裁員計畫本身就不同意。」

「就算他那麼說,但對手可是銀行哦?」

從離開的成員們之中,傳來了這樣的低語。

「縱使現場人員再怎麼抵抗,還不是一樣束手無策。」

「讓金主生氣就完蛋了吧。」

「我們全都會被開除啦,就只有早晚的差別罷了。」

他們會這樣抱怨也無可厚非。

像我這種一步登天的年輕小夥子,就算說要抵抗銀行,他們也不可能會相信。想必沒有一個人會覺得我有勝算。

我自己也一樣。

對付米歇爾與百百目鬼時,我還說過更大膽的發言。

然而,這次的對手是「天才阿劍」。

我很清楚自己比不上他,可以的話,我其實很想認輸。如果不是站在現在的立場,我應該會二話不說地這麼做。

但是,現在我既然當上了中心負責人,我就不容許自己逃避。

身爲中心負責人的第一天上班日結束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今天我本來想早點下班,結果還是成了整個中心裏留到最晚的人。像是代理店負責人、各種交易對象、往來業者等等,一下跟這個人打招呼,一下跟那個人打招呼,忙著忙著,時間很快就過了。當然,我並不是因爲想做才做這些事,而是人事部向我說這是無法避免的禮儀與慣例,我纔會照做。在討論什麼削減成本之前,削減這種多餘的儀式不是有意義多了嗎?

本中心負責人下班後所前往的地方,是位於車站的西側,一間隨處可見的大衆居酒屋。

難得薪水增加,就去更高級的料亭——我是想這麼說啦,但很不巧,我不曉得哪裏有比這間店更美味的店家。不過我今天的目的並非料理與酒,是有話想與在那裏工作的看板娘談談。

我在將近最後點餐時間十點半時穿過門簾。

「歡迎光臨——」

對方雖然以開朗的笑容迎接我,但表情馬上就變成臭臉,還別過頭移開視線,躲到裏面去了。打工的女大學生代替她接待我,問我「一位嗎?」,我點了點頭,在她帶位之前,便走到吧檯角落坐下。

我點了日本酒「而今」與糖醋西太公魚,一個人慢慢地喝酒。店裏今天也高朋滿座,明明快關門了,卻有八成的位子都被坐滿。歡笑聲與說話聲此起彼落。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上班族正在與邁入老年的上司爭論。這麼做真的會讓公司變好嗎?我不這麼認爲,應該要多聽聽年輕人的聲音。是沒錯啦,但我說你啊,我們年輕的時候還不是!我把這般老生常談的爭論當作背景音樂,以眼睛追蹤看板孃的動向。

「……你看什麼看啦?色狼。」

「中心負責人?」

那就不深入追究,先把應該告訴她的事情講一講吧。

她懷抱著什麼不能說的祕密。

「我不會說,也不能說。」

青梅竹馬盯著我的臉好一會兒。

「是哦,我知道了。」

我的青梅竹馬就像背後長了眼睛,回過頭來瞪我。什麼色狼,我只是看著你的背而已耶。當然啦,從熱褲裏露出的大腿,以及桃子形的大屁屁也盡收眼底就是了。

「……原來如此。」

我將想出聲質問的情緒壓抑下來。我很清楚青梅竹馬的性格,至少她今晚不會跟我解釋。

「我只是在想我們差不多該和好了。」

「告訴我吧,你到底和阿劍說了什麼?」

沙樹有事瞞著我——

一口短短的嘆息從小小的嘴脣裏吐了出來。

這是我一直想問的事。

「那傢伙現在的夢想是什麼?他想當銀行員的夢想不是已經實現了嗎?」

沙樹沒有回答。

我喝光日式酒杯裏的酒,問道:

當時我不曉得該說什麼,也無法理解沙樹爲何會那麼想。但如果她在聖誕節前見過劍野,我便確定其中理由就在這裏。沒有人比他更能影響我與沙樹之間的關係了。

「我上週遇到阿劍了。」

她是這麼想的啊。

「這樣啊,原來你知道。」

「不用吧?我打從一開始就沒和你吵架啊?」

「我知道,阿劍直接跟我說了。」

「是的,他沒有變,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沒變。」

「他沒有變啊。」

她的說法引人遐想,卻又存在著堅定的意志。只要看見沙樹的眼神,我便明白她不是隨口說說,也不是在吊我胃口。

要求結帳的叫聲從裏頭的榻榻米座位處傳了出來,打工的女孩子以小跑步跑過去。其他座位的客人感覺也要離開了。閉店時間已近。

看來對方還沒有想要和解的意思。

「我升遷了。」

『銳二,我無法接受你爲了她放棄寫小說。』

「沒有變?你真的這麼想嗎?」

「劍野只是在追求夢想而已喔。無論是小學時,還是高中時,到了現在也是。一心一意、毫不分神地追求夢想。」

「吶,沙樹,你覺得阿劍變得如何?」

「……我也遇到阿劍了。是在十二月時,你來過店裏之後的事。」

本來要躲進廚房的青梅竹馬停下了腳步。

我在聖誕夜與花戀約會時,沙樹現身了。她明確地表明反對我與花戀交往,還留下了一句意外的話。

「他以花菱中央銀行派遣過來的企管顧問的身分,來到我們公司。我身爲八王子的中心負責人,必須對抗他的裁員計畫。」

「你之所以會突然說出那種話,原因就出在這裏對吧?」

這答覆實在令我意外。

沙樹搖了搖頭。

我也結完帳,從座位站了起來。我喝的量明明和以往相同,今天卻一點都沒醉。只有臉頰發燙,腦袋卻莫名冷靜。

找錢給我的女大學生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想問我與前輩店員之間發生過什麼事。關店之後,說不定她就會去問沙樹了。

我穿過門簾時,在最後又問一次:

「吶,沙樹,你覺得我和阿劍相鬥,我贏得了嗎?」

青梅竹馬微微歪了頭。

「爲什麼需要相鬥呢?你們明明是朋友。」

「……」

我就像出其不意地被打了一下,目不轉睛地回望青梅竹馬。

一點都沒錯。

爲何需要與摯友相鬥呢?

而且還是爲了那種狗屎般的公司。

那羣大佬們面對企管顧問團時的蒼白臉色,以及那個老頭社長苦悶的表情浮現於腦裏。實在有夠痛快,這是他們至今爲止凌虐現場人員的處罰,不管是要裁員還是要怎樣都無妨。

然而,許多夥伴卻也會一同犧牲。

追求將來夢想的渡良瀨、孩子還很小的敦史,還有以當上正職人員爲目標而奮鬥的川嶋寺、大媽、城尾這三人爲首的多數兼職員工。順便加上小女兒今年將要升學的權田課長也行。

多虧了這些人,我才得以走到現在。

我無法忘懷這個事實,要我捨棄這些人是不可能的。

「……因爲我是大人啊。所以,就算對方是朋友也得相鬥。」

沙樹沒有回話也沒有反駁,回到廚房去了。

我走出店裏,在充滿冰冷夜氣的寂靜空氣裏走著。我聽著皮鞋踏擊在柏油路上的乾硬聲響,同時將這些話講給自己聽。

大人,就是組織的一員。

我已經是大人了,所以爲了組織,必須與朋友相鬥。

搭乘往北穿越多摩丘陵的多摩都市單軌電車二十分鐘後,來到連接立川南站與JR立川站的人行天橋,在這裏來來去去的人潮,可不是八王子站前比得上的。由於現在是平日的傍晚,回家的上班族與國高中生的人龍有如潺潺流動的大河。不管是巨大的戶外電視牆,還是居酒屋,風月場所的霓虹燈與攬客員數量,都有種彷佛這裏是新宿的氛圍。無論怎麼看都是如假包換的鬧區。

夏川社長微笑道「看來你還挺中意的」。

她指定的地點是可以品嚐葡萄酒與牡蠣的店家,也就是所謂的生蠔酒吧。這是間有留著時髦鬍子的調酒師在擦玻璃杯的店家。我不自覺呆站在店門前之際,帶位員就走了出來,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

夏川社長的瞳孔縮小了。那樣的眼神令人聯想到儀態優美的肉食猛獸。這位人才收藏家的貪慾有口皆碑,她或許也將劍野納入了獵捕的視野之中。

「你就任中心負責人後,似乎立刻製造了話題呢。聽說你和花菱中央銀行的『成本殺手』起了衝突。」

看來這個對手實在難以應付。

「話說回來,槍羽中心負責人。」

所謂阻力,就是這麼回事吧。

「是劍野慎一的綽號。這本來是同銀行的副總裁——藏持源藏的綽號,但現在似乎由這位部下繼承了。他纔將近三十歲就能這般出人頭地,可以說是少見的特例吧。是個令人深感興趣的男人。」

如果是這樣,我纔不想長大成人呢,阿劍……

長大成人,就是這麼回事吧。

「是這樣嗎?」

但是到了現在,兩者之間已產生顯著的差異。

她——夏川志織以彷若將典雅兩字化爲形態的動作,向我打了招呼。她的葡萄酒杯還是空的,如果是爲了等我到來,那實在誠惶誠恐。

「我力有未逮,實在慚愧。」

「想必高屋敷社長也很不痛快吧,因爲他就只想將產險做爲提升業績的主要事業。」

「…………叫我中心負責人就好了。」

喬治是阿卡迪亞集團CEO的名字。

「這是皮利尼•蒙特拉謝產的二〇一二年分的白酒哦,你經常喝白酒嗎?」

夏川社長回了一句「這樣啊」後,自己也將玻璃杯移至嘴邊。本來還以爲她會開始談起葡萄酒愛好者都很愛說的酒類知識,但她好像沒有這個意思,她說出口的是別件事。

立川是軍事基地之鎮。

我行了一禮後就座,店員便來詢問要點什麼飲料。我完全不懂葡萄酒,便點了與夏川社長一樣的酒。

「長大成人之後,我們三個人在東京重新聚首——啊。」

「歡迎你來,槍羽中心負責人。」

「阿卡迪亞要進行大規模裁員的風聲也傳到我這了,你的八王子中心好像也不例外。」

我接受了某位美女——不,是「魔女」的邀請。

「成本殺手?」

「可以請您別叫我中心負責人嗎?我很不習慣別人以職稱稱呼我。」

在過去,世人都有這樣的印象。事實上,我還在鄉下上高中也抱持一樣的印象;應該說除此之外,根本不曉得立川還有什麼。我覺得大學很多的八王子市在當地學生的心中還比較有知名度。

「請問是有訂位的客人嗎?」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便喝了一口倒在玻璃杯裏的酒——一種端麗的白酒。清爽的口感與鮮烈的白葡萄香在一瞬之間活化了味蕾,微微的甜味逐一在口腔裏渲染開來。這是不懂葡萄酒的人也喝得出來的高檔貨色。

帶位員帶我進店裏後,便看到一朵白薔薇盛放於半包廂的桌位。那是位將鮮明的白色套裝極其自然地穿在身上的美女,那頭色素淡薄的褐發在柔和的照明下放出豔麗的光彩。

「這不是你的責任啊,我聽說這是NY總部的意圖喔。『喬治已經捨棄了產物保險事業』——還出現少數這樣的說法。看來他認爲在這塊版圖上已經贏不了我們環球社,想在別的領域一較高下了。」

「那可以叫你『銳二』嗎?也請你叫我『志織』吧。」

「訂位者的姓名是『夏川』,我們約好在這裏見面。」

我彷若在人流中游泳般,往北邊出口走去。一到了出口,氛圍便有些改變。這裏是坐擁※伊勢丹、高島屋、LUMINE、BIC CAMERA的商業區域;還蓋了許多補習班,也有著書香滿溢的一面。若由我來說,則是可觀賞爆音、極音放映的電影院「CINEMA ClTY」令人印象深刻。(譯註:伊勢丹是日本的連鎖百貨公司;LUMINE是大型購物商場;BIC CAMERA則是大型電器賣場。)

「在業界裏蔚爲傳聞呢,你對於自己是怎樣的存在,應該要多有一些認知。」

不過,我今晚不是爲了看電影而來的。

「您已經知道我當上中心負責人的事了啊。」

社長看著露出苦瓜臉的我,無聲地笑了出來。

「不,我平時都喝日本酒。」

「是的,他有理由,有個非得執著於產險事業的個人理由。」

眼前美女的表情飄散出非比尋常的氣息。從她的口氣聽起來,她好像知道些什麼。

「您和高屋敷社長有個人的交友關係嗎?」

我無法壓抑好奇心,脫口問道。

夏川社長講了「交友?」後聳聳肩,回看我的臉。

「不,我和他只會在業界的交流會與派對上見到面而已。爲何這麼問?」

「真是抱歉,因爲我感覺兩位像是舊識。」

夏川社長只是不悅地皺了一下眉頭,沒有回答。看來這兩位社長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兩碟生牡蠣拼盤送到了桌上。五種牡蠣分別附著標示產地的牌子,有北海道、宮城、兵庫、廣島與愛爾蘭。每一種的形狀、大小、顏色皆有所不同。用於調味的有番茄辣醬、柚子醋、岩鹽、檸檬汁,要用湯匙淋在牡蠣上食用。

店員向夏川社長問道:

「請問第三盤要如何處理呢?」

「就放在那邊吧,我想她馬上就會來了。」

店員點了點頭,將牡蠣放在社長右邊的空位上。

「還有人會來嗎?」

「是的,我希望你務必與這個人見一面……我明明交待過她要遵守時間了。」

社長瞄了一眼小巧的銀製手錶,可以看得出來她有些焦躁。我稍微喫了一驚,沒想到這位魔女會在他人面前這麼直接地展現感情。我開始好奇對方是什麼人,但是沒有勇氣詢問。

我在北海道產的牡蠣——從叫做仙鳳趾的地方捕獲——上面灑了岩鹽,放進嘴裏。之所以第一個選它,是因爲它是五種牡蠣中最多肉的,看起來很好喫……嗯嗯,真是濃厚。牡蠣由於營養豐富而被稱爲海中牛奶,而這個牡蠣簡直就像剛擠出來的牛奶一樣,層次非常深厚。

我以一飲而盡的氣勢把它喫個精光後,接下來喫宮城的女川產牡蠣。它是五種之中最小顆的,可是一含進口中……這是什麼啊,好強烈的潮水香氣!口中一瞬間就變成海洋了。這個我是沾番茄辣醬享用,適度的甜辣味與牡蠣的強烈鹽味十分契合,這種味道令人想要來碗熱騰騰的白飯。

呼啊……

我曾聽說基於衛生的觀點,從事護理師一類職業的人會被要求不能喫生牡蠣,幸好我是在客服中心工作……

夏川社長看著連接擺平兩個牡蠣的我,眯細了眼睛。

「就如你所知,我們環球社將會在立川成立新的客服中心,爲此,我一直在尋找精通直效事業實務的人。可是遲遲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才。就在這時,發生了這樁裁員事件。所謂『時機已熟』正是指這樣的狀況吧。」

「您剛纔提到八王子的裁員案時,像是在描述既定的事實,但此事尚未實際施行。爲了守護我的夥伴與居身之處,我打算全力抵抗。」

「敝社的人事部已經接觸過由於不當行爲而從阿卡迪亞離職的百目鬼。當然了,我們的目的並不是挖角,而是爲了更進一步得知槍羽銳二的情報,想聽聽直接與你交手過的人物怎麼說。」

這句話讓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不會說這番話虛假,你爲夥伴著想的心情是貨真價實的,這種富有人情味的地方,也是你的魅力之一。但是要我來說的話……」

這個問題,彷佛觸碰到了我不想被探究、亟欲隱藏的心靈皺褶。

「迷惘……迷惘什麼?您爲什麼這麼說?」

「如何?在八王子很難找到能夠喫到這麼多種牡蠣的店家吧。」

「你,是不是心存迷惘呢?」

我停下了伸向第三顆牡蠣的手。

「真是間好店呢,我第一次知道產地會讓味道有這麼大的差別。能夠喫著不同的生牡蠣比較味道,實在奢侈。」

「你有意外的可愛之處呢,我愈來愈想要你了。」

也就是說,這纔是會談的主題吧。

「一般而言,並不是件壞事。」

『爲什麼需要相鬥呢?你們明明是朋友。』

夏川志織想必也明白此事,小聲地笑了出來。

「您連這件事都知道了啊。」

即使明白這是很爛的逃避手法,我也只能這樣回答。

「你是說你要反抗花菱中央的成本殺手,對大型銀行的主張唱反調?從經營者的角度來,這不是明智的選擇。」

我已經打算好要暢所欲言,但夏川志織看起來沒有因此覺得反感,饒富興味之色並未從她褐色的瞳孔中消失。

「你有沒有意願放棄當八王子中心負責人,來當立川中心負責人?」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槍羽中心負責人。」

「立川有很多這樣的店哦。」

「我認爲『尖牙』是很美麗的。想要將美麗的事物置於身邊,難道不好嗎?」

前幾天沙樹說過的話再度浮現。

聽到意外的人名,讓我收緊了嘴角。

夏川社長依然拿著玻璃杯,將臉湊了過來。染上酒精而變得有些嬌豔的臉頰逼近了我。

「這次的敵人——劍野慎一是你的昔日好友對吧?重視人情的你,能夠認真起來與過往的朋友交手嗎?」

夏川社長的瞳孔釋放出銳利的光彩。

「……百目鬼說了什麼?」

魔女沒有表示肯定或否定。

夏川社長以陶醉的表情出說這段聳動的話,彷佛在玩賞著美麗的寶石。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個社會人士,不會公私混淆。」

我無意間嘆了口氣。

「他似乎破顏一笑,說『我勸你們算了吧』。他說——槍羽不是會一直居於他人之下的人物。他隱藏著尖牙。總有一天,不管是高屋敷社長還是環球社的魔女,都會被他的尖牙侵襲。」

「…………」

「對於從兼職轉成正職的我而言,您的提議讓我感到光榮。但我認爲如此高的評價是我的夥伴所帶來的。由於有八王子的員工在,我才得以打倒米歇爾與百目鬼這些強敵。光憑我一個人,什麼事也做不了。這絕非謙虛。」

「你知道百目鬼亙這號人物吧?」

面對臉上浮現熱情的魔女,我無法立刻答覆,便將玻璃杯移至嘴邊。接近常溫的白酒更加凸顯了酸味。這肯定是非常高級的葡萄酒,但對我而言,刺激過於強烈。

「我是從貴公司與銀行開會時,劍野自己說的話得知的。他這個人不會因爲對手是昔日好友就手下留情,但是你又如何呢?」

「由我的角度來看,就只是禍到臨頭,不得不自我防衛罷了。若要我任銀行的主張左右,只能說恕難從命。我會爲了我與夥伴們的職場而行動。」

「…………」

「我也不認爲今晚就能立刻讓你點頭,你和企管顧問團真槍實彈的對決才正要開始,不如就邊觀察戰況邊想想……你覺得如何?」

之後夏川社長稍微改變了口氣。

「劍野慎一,他也擁有極爲美麗的尖牙。那口尖牙已經咬碎了許許多多的企業人。三年前,某個上市企業的幹部曾經頂撞過劍野推行的裁員計畫。那個幹部是花菱中央的外派人員,以前曾是劍野的上司,他會如此而爲,大概是覺得不能被以前的部下小看吧。而劍野面對這位幹部,所下達的決定是將他再度外派到馬尼拉的來往公司,肅清反對自己的銀行大前輩。」

我第一次聽聞這件事,實在令人驚訝。

「說到三年前,劍野才入行五年左右吧?他在那時就有這麼大的權力了?」

「就如我剛纔所說,他的背後有副總裁藏持當靠山。到底是發生過什麼事情,讓新人行員能夠取得副總裁的信任,還尚未有定論;不過能肯定的是劍野在工作時從未辜負過這份信任。揭發那位幹部待在銀行時經手的不當融資,並進言對他執行進一步處分的人,正是劍野本人。所以他纔會被稱爲副總裁的智囊,而非『狐假虎威』。」

夏川社長所道出的這段往事,並沒有損及留在我腦中的劍野少年的形象——二話不說就揭發了導師的不當行爲與性騷擾的正義之士。這讓我有點高興。

也可以說,會這樣想或許就代表我太天真了。

明明他現在已經將揭發的箭頭指向了我。

「這算是我苦口婆心的忠告……就算你與他的尖牙不相上下,你還是難有勝算。不可以小看銀行的權力,就算是我們環球社,若是對主要融資銀行的意見置若罔聞,可就無法設立新中心了。」

「感謝您的忠告。」

我老實地道謝。我覺得這是有能經營者發自真心的忠告。

話題終於告一段落,總算有空喫第三顆牡蠣了。接著就喫愛爾蘭產的吧,就這麼辦。遠從北大西洋海上捕獲的牡蠣會是怎樣的滋味?

就在我拿起叉子時……

一位少女在店員的帶領之下,現身於桌子旁。

穿著制服的少女。

是JK。

她將手插在針織毛衣的口袋裏站著,不高興地瞪著我。她那險惡的目光,讓我將移至嘴邊的叉子停了下來。

……哦。

有夠正。

「……」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深意,我只是想說可以製造個讓女兒增廣見聞的機會。」

「我正在和他交涉能不能叛投到我們這邊來。」

「嗯,那就是敵人嘛。」

不過,我並沒有特別生氣。被說噁心總比被說可怕來得好。

「你笑什麼笑啦,很噁心耶,大叔。」

說到底,我可不是精英,被她這樣看待感覺不是很好。

「……你很吵耶,又有什麼關係。」

細長的眼睛、長得足以產生陰影的睫毛、亮麗的烏黑直髮。整體的輪廓呈現流線形,令人聯想到美觀的小刀。海軍藍的針織毛衣配上灰色的裙子,這樣的設計雖然平淡無味,但少女卻能夠穿得好看——或許應該說「穿得隨意」才正確。領帶有點松,針織毛衣比她本人的尺寸大號,裙子也很短。這副穿法感覺會被負責生活指導的老師糾正。

「他在媽媽的對手公司裏工作。」

「多指教?爲什麼?跟不認識的大叔?」

如果說花戀擁有太陽的光輝,她的美貌則像皎潔的月光。她與花戀的共同之處,在於其美貌都有個「芯」。以她而言,也可以用「棘刺」來形容。若被其美貌吸引而隨便伸手過去,就會被刺傷——給人這種感覺的尖銳氣息寄宿於她的視線裏。不過也很容易想像得到會有許多男人認爲「就是有刺纔好」而對她伸出手。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學,畢竟是那間首都八王子大學。」

「今天應該是七點就下課了吧,你以爲現在幾點了?」

真織以賭氣的表情喝下一口礦泉水後,盯著母親看。

這句聽起來像被刑警強迫自白的話語,似乎是她的自我介紹。

夏川社長髮出警告後,真織就粗魯地拉開椅子坐下。她冷冷地向走過來的店員說了聲「沛綠雅」。

「你這麼問,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我覺得自己只是很普通的人。」

「增廣見聞,是嗎?」

「真織,你爲什麼這麼慢?」

夏川社長的說法很奇妙,她到底是把我想成怎樣的大人啊?

被稱呼爲真織的少女不高興地撥開長髮。

也就是她對精英抱持批判的態度嗎?

夏川社長右邊的眉毛微微挑了起來。

「夏川真織,十六歲,高一。」

「嗯,是有地位的人啊。肯定畢業於名校吧。」

這傢伙在意的地方很奇怪呢。

「這個人是怎樣的人?」

真織再度將那帶刺的視線投向我身上。

「因爲補習班很晚才下課。」

她說話還真不客氣。

我爲了尋求說明而將視線移至夏川社長身上,她的臉上露出了苦笑。

夏川社長一插嘴,真織的眼神就變得更加嚴峻。

夏川社長以前說過自己有個就讀高中的女兒,指的就是她吧。

「我媽是這麼說,但你和一般的大人如何不同?有什麼不同?」

「你態度尊重一點,真織。」

顯然就是「青春期的孩子與母親」會有的對話。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我沒有多想就跟著自我介紹,但她被叫來這裏的理由是什麼呢?我從沒聽說過有人把自己的女兒叫到挖角人才的餐會來。

聽到美貌出衆的母女說出這種世俗的對話,總覺得有點好笑。

「我是槍羽銳二,多指教囉。」

「普通的人才不會在僅僅二十九歲時,一步登天當上中心負責人呢。」

「是的。我想告訴她在大人之中,也有像槍羽先生這樣的人。」

真織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首都八王子大學,就是那間沒什麼特色又不起眼的大學?」

這傢伙的反應還真直接耶,我不討厭這樣哦。

「沒錯。就是那間知名度低、不起眼到家、除了都民以外誰也沒聽過的首都八王子大學。就是那間明明名稱有首都兩字,卻位於東京邊緣到不能再邊緣之處的首都八王子大學。就是那間在我的故鄉里也有人以認真的表情問過『那間大學在哪啊?』的首都八王子大學。」

首都八王子大學若是位於東京以外的地方,倒也挺好笑的。不過東京迪士尼樂園也不在東京就是了……

我說完自己大學的壞話後,真織像在看珍奇異獸似地望著我。

「你的確是個怪人呢。」

「是嗎?那你讀哪間高中呢?」

我本來只是單純地想把話題接下去而已。

但真織的表情卻起了劇變。她以巧妙地混合了尷尬與嚴峻的神色直言道:

「我讀哪裏都無所謂吧。」

接著,母親就回答了:

「她讀私立御子神高中喔。」

夏川社長說出的,是一間有名的升學學校的名字。這所學校在升學領域之中偏差值也很高,每年都有近百人考上前帝大與醫大。她若就讀於那裏,想必很會讀書。

然而這件事被說出來後,真織的表情就變得非常不快,或許該說鬱悶纔對。她咬著嘴脣,視線斜斜落下。從那表情來看,她彷若將校名視爲沉重的十字架。

真織連一口牡蠣拼盤都沒喫,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已經介紹完了吧,我也不是很閒的。」

「等一下,你要去哪?」

「去咖啡店自習。」

「在這麼晚的時間?你幾點要回家?」

「最晚九點就會回去了啦,你很煩耶。」

「明明是御子神高中的學生……嗎?」

「恕我失禮,請問您的先生呢?」

高中時代還不是這樣的。由於和我交往的沙樹是同學兼青梅竹馬,因此簡單來說,我們的感情受到公認。反正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就沒必要再有所顧慮。

與女朋友的朋友見面。

「或許正因爲她是御子神的學生吧。那孩子不管在小學還是國中,成績總是第一名。但進了御子神後,在第一次考試裏只得了全學年第十一名。」

事情發生在我要去和沙樹的女子大學的社團成員喝酒,從地處邊疆的八王子前往大都會御茶之水時。我本來以爲既然是沙樹的朋友,來的就應該不會是太誇張的女人,但抱著這種想法的我真是太蠢了。來的是分別把頭髮染成紅色和紫色的女人。「我的男朋友年收入三千萬發發發發————wwwwww」、「咱的閃光將來會當醫生哦哦哦哦哦哦————咿wwww」。她們以怪鳥般的嗓音說著類似這樣的事,但內容我不太記得了,我只清楚記得她們用啤酒杯喝了五杯啤酒,光喫炙燒豬腳就喫了四盤。

真織沒好氣地留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她的走路方式就像模特兒般洗煉又帥氣。雖然口出惡言,但優美的姿勢還是藏不住她良好的家教。

「不不,我不在意。」

我一個勁地喝著烏龍茶,徹底化身一尊地藏。

夏川社長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然而,向高中生道出此事是沒有意義的。

令我困擾的是大學時代。

社長搖了搖頭,美麗的秀髮也隨之晃動。

過去一直保持著第一名的孩子,在升學後,成績變得「普通」而受到挫折——這是經常聽到的事。

她很高興我們之間的歲數差距縮短了一歲——事實上是永遠不會縮短的,但沉浸於戀愛的愛情喜劇少女要這樣想也無妨。她是個適合當作家的浪漫主義者。

而這樣的她很貼心地說「把槍羽先生介紹給摯友就算是生日禮物」,但身爲男朋友若什麼也不送,面子也掛不住吧。聖誕節時我送了電子辭典給她,這次選了文庫本。由於她要研究友情作品,我便挑了武者小路實篤的《友情》。書名明明寫得這麼直接,內容卻是單戀的女人被摯友奪走這種慾望交織的故事。本作是冠絕日本文學史的名著,我也很喜歡這部作品,因此纔會選中它,但在人家要把自己介紹給摯友的時候送這種禮物好像怪怪的……也罷,反正很好看。

南里花戀,在今天迎來十六歲生日。

就如這個例子所示,名次是有相對性的,會依據自身所屬的集團不斷改變,也會依據時代改變。若只是以當上「第一名」爲目標也就算了,但若將名次作爲自我認同的根據,遲早都會嚐到心酸的結果。無論有多天才,還是多麼知名的選手,終究都會衰退,沒有任何人能夠永遠居於第一名。

「我已經和他分開了。雖然我希望不是因爲這件事……」

由於我平常都在和花戀這位模範生往來而幾乎忘記了,但那纔是高中生本來的樣子吧。是個討厭雙親與大人的束縛,並且總是以超出必要的反應頂撞他們的年紀。我也還記得自己當時總是在反對、批評著某些事物。爲何那時我會那麼固執己見呢?現在回想起來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那孩子不拿到第一名就不甘心,畢竟她是我的女兒。所以她後來非常努力,抱著奪回第一名的決心,用盡一切可用時間讀書。然而,下一次的考試卻落到第二十名。接著是第二十五名,然後是第三十四名……」

「真是對不起,請原諒小女的失禮。」

那間學校每年都有幾十個人考上東大,與其他學校的第十一名差別可大了。

不要道歉啦!?這樣會讓我顯得更加悽慘吧!?——我當時雖然這樣鬼叫,但仔細一想,那時沙樹也纔剛來東京不久,想必不太懂都會大學的「禮儀」。之後她就再也沒叫過我去那類聚會了。

感覺她們是在觀察我是否配得上沙樹,或是拿我與自己的男朋友比較。我曾聽說有很多女性將男朋友的長相、年收入與學歷視爲自己的身分地位,若照這標準來看,以當上作家爲目標、眼神兇惡且就讀無名大學的學生肯定是不及格的。

我認爲這是世上最爲人所忌的事件之一。

從這樁事件過後,到了約十年後的今天。

「老實說,我有點管不動那孩子。」

我對那間學校的印象,是所有人都是帶著書香氣又認真的模範生。

高中時代,我在整個學年的所有學生都要應考的某補習班模擬考中,唯獨現代國語拿到了全校第一名。我的其他科目都很爛,唯有國語是從小學時就稍微有些自信的科目。但是那次我的國語成績排在全國卻是第七三〇七名。槍羽少年從「七三〇七」這個數字中感受到了現實。只是寫錯兩題,就產生了讓至少七千人擠進來的空隙。我明白了「全國水準就是這麼回事」,之後對於國語成績就不再抱持自我認同了。

『總覺得真是抱歉。』

又要再度與「女朋友的朋友」見面的我穿著平時的便服,從家裏走了出來。知道我要去做什麼的雛菜向我說「穿更好一點的衣服去如何?」,但平時的便服就好了,平時的便服就好。就算裝模作樣,也只會被很Now的Young嘲笑而已,展現平時的自己是最好的。而且我昨天姑且去了美髮沙龍——不是傳統理髮店,這樣就很夠了。

當時總是有種她們在對我品頭論足的感受,讓我很不自在。

「能在御子神拿到第十一名,我覺得已經十分優秀了。」

夏川社長再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的表情已不再是率領大企業的幹練女社長,只是一位苦惱的母親。

我也曾經嘗過這種滋味。

「她的成績最近似乎不太好,平時的行爲舉止也愈來愈差……」

「是這麼回事啊。」

當我全身癱軟地坐在回程的京王線裏時,沙樹寄來的電子郵件這樣寫道:

因爲這是一件年紀增長之後,才能領悟得到的事實。

我們約好會合的場所,又是在立川。

她的那位好朋友好像就住在那裏。遇到熟人的可能性不高,因此沒問題。

我熬過地獄般的週日出勤,於晚上六點來到指定的咖啡店,結果花戀還沒來。服務生帶我到裏面的四人座,接著點了咖啡等她們過來。

那麼……

花戀的摯友是吧。

來的會是怎樣的人呢?

是與她同樣就讀雙祥女子高中的學生嗎?若是如此,很有可能是位大家閨秀。如果是個穩重又開朗的女生,感覺會比較好聊。

不對,花戀說過對方是她以前的童年玩伴,那就不一定就讀同所高中了。如果性格與花戀相似,就是認真又品性端正的模範生,但童年玩伴之間也經常有個性相反的情況,看我和劍野的夢子就能明白了。

搞不好對方是個特立獨行的太妹,或者是個喜歡嘻嘻哈哈(kyapikyapi),愛聊八卦的女生。嗯?現在已經沒人在說嘻嘻哈哈(kyapikyapi)了嗎……

那外表又會是怎樣呢?既然是花戀的朋友,感覺可以期待是位水準很高的美少女,但花戀並不是會看長相挑朋友的人;說不定會意外地來個像是大媽型的女生,對我而言,這樣倒也滿好親近的。

就在我這般進行心理準備時,「槍羽先生!」——這般開朗的聲音就傳到了耳裏。花戀揮著手走了過來,她今天穿著粉紅色的大衣,一樣非常可愛。

花戀身後,跟著一位穿著海軍藍長版大衣的帥氣女孩。她把手插在口袋裏,走起路來傲氣十足。隨著空調擺動的美麗黑髮吸引了店員與客人的視線。

那張緊閉著嘴脣,看起來不太高興的臉孔,我曾經見過。

「哇咧。」

先發出這道聲音的人,是我還是她呢?

「花戀的男朋友是大叔?真的假的?」

她——夏川真織挑起一邊眉毛,搶先說出我想說的臺詞。

我內心想著「會有這麼偶然的事嗎?」,但仔細思考,就恍然大悟,其實先前已經有線索了。花戀曾說過兩人「連同家人互有往來」,而夏川社長與高屋敷社長聽起來是舊識。儘管夏川社長否定此事令我感到不解,不過應該有什麼原因吧。

只是好死不死,居然是前幾天才見過面的這位女孩……

「小真織,你認識槍羽先生嗎?」

花戀搞不清楚狀況,她的視線在好友與我之間遊走。

「……這樣啊,原來你有投稿新人獎呀,花戀。」

「被甩?拒絕花戀的告白?」

「嗯。小真織你也知道我在寫小說吧?爲了成爲職業作家,我請槍羽先生看我的作品,拜託他給我建議。」

「小說的指導員?」

「咦?不行嗎?」

真織瞪著我看。

仔細想想,不講敬語的花戀還挺新鮮的。

她們兩人脫掉大衣後就座。

「前幾天我和夏川社長聚餐時,曾跟她講過一點話。」

「之後呢,呃,發生了很多事,然後我就請他當我的小說指導員。」

「不是體罰啦,是愛的鞭策。對吧,槍羽先生?」

「夏川社長是指志織小姐嗎?」

她平常在學校就是這樣子嗎……我本來想像她是名低調的模範生,但或許意外地是班上的中心人物。

花戀說了聲「什麼嘛」,摸摸胸口鬆了口氣。

會因爲朋友被甩而感到憤怒,就證明了她們的友情十分深厚。

「我是在網咖認識槍羽先生的,在我硬是想把書拿下來書卻掉下來時,是槍羽先生挺身保護了我。他還斥責我,用拳頭敲我呢。」

不過,世間九十九%的人大概都會顯露出與真織相同的反應吧,包括我自己在內。

「那當然了!多虧了槍羽先生,我投稿新人獎時入圍初賽呢,而且是兩次!」

真織的目光變得尖銳,像是把小刀似的。

「這個人被我媽挖角了呢。」

夏川真織這個人還挺不錯的嘛。

「欸欸!?槍羽先生,你要辭掉阿卡迪亞的工作了嗎?」

花戀以興奮的語氣說道。

志織小姐這個稱呼帶著親密感,看來她說家人也互有往來是真的。

身爲例外一%的花戀害臊地扭著身子,開始說起我們認識的經過:

她爲了不讓摯友發現自己的表情而撥起長髮。從手的動作有些僵硬這點,也可窺見她的動搖。

「嗯。在遇到槍羽先生之前,我都沒有投稿的自信,但從去年秋天就開始持續投稿了。起初我連續兩次在初賽被刷下來,但最近狀況很不錯。」

在這險惡的氣氛下。花戀慌張地接話:

真織雙手環胸,將視線垂至桌面。她的表情像是在思考著什麼事。

「不不,我拒絕了。」

「介紹是不用了,但我想知道你們在一起的理由。爲什麼像花戀這樣的女孩,會跟這種大叔交往?」

「之後我開始經常和他說話,他也喜歡看書,我們很談得來……然後我就告白了。其實我還被甩過一次呢。」

真織細長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直盯著摯友高興的臉瞧。她的表情與其說驚訝,更適合以「愕然」來形容。

「那麼,就不用再重新介紹了吧……?」

「這種大叔的建議有用嗎?」

花戀歪著頭感到疑惑。既不是生氣也不是憤怒,而是打從心底感到疑惑,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嗎?」。會有這樣的反應是因爲相信對方絕對與自己相配。

花戀點了咖啡歐蕾,真織則點可可。兩位女高中生與一位大叔組成了奇妙的一桌,前來點餐的店員發出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就算她露出笑臉徵求我的同意,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不過花戀正興高采烈地左右晃動身體。能與他人談論我、談論戀愛話題,好像讓她高興得不得了。原來如此,看來這的確能夠當作「生日禮物」。

花戀放低姿態,看著我們的臉色。

「呼——嗯,體罰?真野蠻啊。」

就在這時,真織的表情起了急劇的變化。

一般男人可能會因此而害怕,但你太天真啦,JK。對於形相兇惡的我而言,這樣反而有親近感呢。

話說回來,真織的反應有點奇怪。

她似乎知道花戀以當上小說家爲目標,但聽到投稿結果後,好像有些動搖。是對於我擔任指導員一事感到不快嗎?

「我以前也曾經立志當上小說家,但在大學四年之中沒能拿出成果,就放棄這個目標去就職了。」

真織又將銳利的目光刺向我身上。

「那就是敗犬嘛。」

這傢伙講話真的很直接耶,我不討厭哦。

花戀好像想說什麼,不過我輕輕舉起右手製止她。

「你說得沒錯,我是隻敗犬。」

「……」

「所以,花戀會代替我實現夢想,而我會負責指導她。我們之間,就是這樣的關係。」

真織悶不作聲。

算不上和藹的氣氛繚繞於座位之間。我不曉得年長者在這時該說什麼纔好,也不知道真織爲何不高興,所以什麼話都沒辦法說。

於是花戀代替靠不住的二十九歲開口了:

「小真織也有夢想哦,對不對?」

真織的臉頰微微抽搐了一下。

「……別說了,那已經是以前的事了。」

「爲什麼?你比我順利得多不是嗎?你還考上了御子神呢。」

「我要是也讀雙祥就好了,御子神無趣得很。」

「爲什麼?讀雙祥絕對沒辦法考上東大的。那小真織的夢想……」

巨大的聲響蓋住了花戀的聲音。

真織突然站起來,以雙手拍向桌子。

「不,花戀你沒有任何錯。錯的人……是我。」

在其他客人再度開始聊天、店內恢復原先的氣氛之前,我們都閉著嘴,像擺飾般坐在位子上。花戀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注視著真織留下的可可;注視著空虛寂寥而逐漸變冷的杯子。

「抱歉,你難得生日。」

「小真織的夢想,是從東大畢業,併成爲總理大臣。」

我隔著桌子撫摸花戀的頭,她正在啜泣。

「其實小真織從第二學期開始後,好像就一直沒有去學校。朋友也說看過她在深夜裏,一個人在這附近走著……」

「……那還真是……」

店裏變得一片寂靜,只剩音樂在播放。店員與其他客人都在看著我們這邊。只有我有閒工夫像這樣觀察周遭,真織站起來後,肩膀微微顫抖,而花戀則由於過於驚訝而化成一尊可愛的石像。

在我手掌下的花戀點了點頭。

「咦、咦?」

打破沉默的人,是真織。

花戀小聲地呢喃道。

摯友的聲音讓真織輕輕地搖了搖頭,形狀姣好的嘴脣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我要對你說一句話。我不想變成能夠那麼輕描淡寫地承認自己是隻敗犬的大人。」

在升學學校成績落後的模範生變成不良學生,是時而會聽到的案例,也可以說是青春期受到挫折時的樣板反應。不過像現在這樣直接面對這種事情時,就不能只以一句「經常發生」來帶過去。在我眼前的是爲了朋友的挫折而煩惱的少女,若那樣把事情切割得乾乾淨淨,留下的就只剩大人的傲慢了。

「她其實是個溫柔的人。」

「她在學校好像過得不順利。」

那是真織對我發出的強烈諷刺,但同時不也是她傷害自己的話語嗎?不就是對於逐漸接近那種大人的自己,所發出的無奈焦慮嗎……

「是花戀不好……」

「我太著急了。我希望槍羽先生和小真織能好好相處,就急忙找話題聊。但什麼不講,偏偏講出了那種話……」

真織將根本沒喝的可可的錢——五百日圓像用砸的放到桌上後,就準備離開。

「……」

「……抱歉,我想起我有事要辦。」

「沒錯。」

立川車站到了晚上後治安就會變得很差,尤其是南邊出口附近。至少女高中生踏足那裏是很危險的。她那顯眼的美貌可能會招來各種危機。

「小真織……」

「『那種話』是指她的夢想嗎?」

我不知該表示什麼意見纔好。以女高中生懷抱的夢想而言,比當上作家另類得多了。不過,御子神說不定有許多這樣志氣很高的女學生。最好別把我這種貨色的常識,套用在都會的超級升學學校的常識上。

「等、等等啦,小真織!花戀向你道歉!我多嘴了,真對不起!」

真織經過站在原地不動的花戀身旁,跨步走了出去。

我與花戀目送著她既颯爽卻又有些寂寞的背影。

「你,是叫做槍羽銳二嗎?」

——我不想變成能夠那麼輕描淡寫地承認自己是隻敗犬的大人。

「我們在小學時,互相發誓過要實現夢想。花戀要成爲小說家,小真織則要當上總理大臣。可是,最近我們幾乎都沒談過這類事情了……」

接著她像是想起什麼事般回過了頭。

真織從肩揹包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裹,上面系著形狀有點難看的粉紅色緞帶。她以僵硬的動作把包裹交給花戀。

她的長髮隨之飛揚。

「生日快樂。」

「我不認同花戀的男朋友是這樣的人。」

就算夏川社長沒有告訴我,任何人從她的樣子來看都能曉得。

「哪裏不好?」

在她手裏的,是已經打開的禮物。

以有些笨拙的手法刺出「※KAREN」字樣的毛線小包包,被她流下的眼淚沾溼了。(譯註:即爲「花戀」的羅馬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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