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聖誕夜
《29與JK》 · 裕時悠示 · 4.6萬 字
每當跟別人有約的時候,就會必須加班。
這就好比「一洗車就下雨」、「愈是趕時間,就愈容易遇到塞車」的情況,也就是所謂的莫非定律。小學的時候挺流行的,現在已經變成衆所皆知的梗了。當時還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長大成人之後纔有深切的感受,類似的情況以近乎令人厭煩的程度頻繁發生。例如今天,就在我準備回家的時候接到客訴電話,結果電話另一頭的夫妻開始吵架,整整佔線三十分鐘。我也不敢掛掉電話,就這樣呆呆地一直等。之後太太接過電話開始抱怨,原本針對保費調漲的不滿,逐漸轉變成抱怨日本低迷不振的經濟。其實我也只能以「原來是這樣。」「您說得沒錯。」「真是非常抱歉。」三句話來回應,說輕鬆是很輕鬆,卻足足花了我三個小時。
掛上電話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整個營業組只剩下我一個人。於是我登出電腦,確定門窗都鎖好之後,急急忙忙地離開公司。
我的目的地不是自家,而是位於站西商店街的居酒屋。
進入十二月之後,天氣真的愈來愈冷了。往來行人無不套上厚重的大衣,踏著匆匆的步伐。商店街也掛上了霓虹燈飾,聖誕節即將到來,衆人爲之歡騰的季節。對社畜而言,也是特別難過的季節。
我來到居酒屋的門前。熟悉的白色暖簾已經收起來,招牌燈也熄滅了。現在已經過了營業時間,不過我今天不是以客人的身分來到這裏。
走進店裏,「歡迎光臨」的低沉嗓音自廚房傳來。老闆正在廚房裏面整理菜刀。點頭示意之後,我環視店內,沒看到穿著牛仔短褲穿梭於各桌之間的三十歲魔性女人。
這時老闆說話了:
「如果是找那傢伙,她去倒垃圾。」
像是自言自語,語氣聽起來有點蠻橫。不過我知道這是老闆表示親近的獨特方式,畢竟平常的他可是很少出聲的。
「我可以在這裏等她回來嗎?」
「嗯,隨便坐。」
低頭致謝之後,我選擇吧檯最右側的位子坐了下來。店面瀰漫著喝醉的客人留下的酒味,看來今天也是盛況空前。
耳中聽著規律的磨刀聲,我打量著老闆的動作。聽說老闆上個月閃到腰,現在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大礙。
一天的工作已經結束,老闆身上白色的廚師服卻看不到任何的髒污,令人不禁想起「料理鐵人」這個電視節目。如果我沒記錯,印象中這個節目似乎跟莫非定律在差不多的時期大爲流行。
「上班族真是辛苦。」
還是宛如自言自語的說話方式,我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看起來很辛苦嗎?」
「與其說是看,應該是『聽起來』纔對。」
「……我之前喫過的柳葉魚到底都是什麼鬼東西?」
「好的——工作辛苦了。」
只見沙樹頻頻跺腳直嚷著好冷,並對我說:
「萬一收入出現赤字,員工可是跟老闆一樣傷腦筋的。」
「經營一家居酒屋,應該也同樣辛苦吧?」
下酒菜是稍微撒了點鹽巴的酥炸柳葉魚。時序已經快要進入冬天,柳葉魚是這個季節最鮮美的魚種。沙樹告訴我這是產自北海道的正宗柳葉魚。超市陳列的柳葉魚,幾乎都是名叫「毛鱗魚」的替代品。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磨刀的聲音一直沒有中斷。我是「男人」嗎?過去我還真的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像不像個男人——向來不包括在自我評斷的基準之中。身爲出生於昭和六十二年的寬鬆第一世代,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難理解。對於每天站在居酒屋廚房的老闆而言,到這裏來消費的上班族對公司的抱怨,簡直就像工作時的背景音樂。
說話的同時,老闆還頻頻點頭。
「沒關係,反正我還要收拾店面。」
「按照老闆的標準,我大概也不算個男人了。」
將羽絨外套掛在衣架上之後,沙樹開始打掃店面,她從以前就對料理和打掃頗有一套,在這裏工作之後,功力又提升了不少。
「就跟你說是毛鱗魚嘛。」
「我並沒有貶低你的意思,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自認在工作上對得起其他人,不過我是不是能以工作爲傲,就不太清楚了。」
「這樣就夠了。沒錯,這樣就夠了。『本來就該做的事』,這就是最重要的。」
「可以,我這個老闆說可以就是可以。」
「兩個人一起喝吧。」
「爲什麼?」
老闆輕嘆了一聲,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意外。
「因爲我做的都是本來就該做的事。」
「嗨,槍羽,怎麼這麼慢?」
「先走一步,接下來麻煩你了。」
老闆從廚房走了出來。右手的腋下夾著摺疊整齊的圍裙,左手拿著一升瓶。
磨刀的聲音也停止了。
「看來您隱居的夢想永遠無法實現了。不過這樣子對我也比較好,因爲這代表我以後還可以喫到美味的料理。」
老闆將一升瓶放在吧檯,其上的標籤以蒼勁的筆法寫著「而今」二字。根據我貧乏的語彙能力判斷,實在不知道這是造語還是頗有來歷的辭彙。日本酒的名字往往都會使用大家不熟悉的詞彙。
「老闆不喜歡上班族嗎?」
老闆回去之後,我們並肩坐在吧檯的座位喝起酒來。現在已經打烊了,我們大可選擇比較寬敞的桌子,不過這裏是我專屬的位置,因此我不打算換位子。沙樹也沒說什麼。
這時拉門剛好開啓,在短T外面披著一件羽絨外套的沙樹走了進來。這種搭配雖然奇怪,不過要直接穿著在店內工作的服裝外出,自然會變成這樣。
正宗柳葉魚的滋味令人讚不絕口,我同時拿起了酒杯。伴隨著圓滾滾的輪廓入口的香氣立刻清除了口中的異味。好酒,普通的好酒。於是我喝了第二口。這次我特別讓酒水在舌尖上打轉,細細品嚐其中的風味。圓潤的酸味刺激味蕾,非常順口。我覺得口感似乎比第一口更加甘甜,爲了再次確認,我又喝了第三口。這次舌頭跳起舞來——或者應該說是微微顫動。爲了品味殘留口腔的甘甜,舌頭不自覺地動了起來。
「……」
我沒有提出反駁。至少我就不是因爲喜歡,就算反駁也完全沒有說服力。
面對沙樹的碎碎念,老闆聳聳肩膀看著我。於是我決定抱著感恩的心接受老闆的好意,便代替兒時玩伴向老闆低頭致謝。
「這不是名貴的好酒嗎?真的可以嗎?」
「抱歉,留下來加班。」
短暫的沉默之後,我聽到低沉的笑聲。笑聲來自老闆。光顧這家居酒屋已經好幾年了,今天好像是第一次聽到老闆的笑聲。
「怎樣?」
「我不會評斷客人。我只是個廚師,沒那麼了不起。只是……無法對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的傢伙,不算是個男人。」
「我的工作是因爲喜歡才做的。不過我似乎沒看過因爲喜歡而當上班族的人。」
「如果能把沙樹託付給你,我就可以放心地隱居了。」
沙樹睜大了眼。
心裏雖然覺得不是很想知道這種知識,不過我還是拿起筷子,夾了一條美麗的赤身柳葉魚。苦中帶甜的魚肉在口中融化,滿肚子的魚卵十分彈牙。
「怎麼了?爲什麼不說話?」
「……」
現在不想張開嘴巴。
我在這間居酒屋喝過的名酒不計其數,多少都跟我的喜好有點差距。不過這支「而今」相當順口,完全符合我的偏好,真想每天都喝。感覺它就像是特地爲了我的品味所選擇的酒。
老闆是因爲這樣,才推薦我這支酒的嗎?
根據我迄今爲止的喜好,判斷這支酒絕對錯不了嗎?
若真是如此,感謝之餘也令我敬畏有加。稱其爲※鐵人也當之無愧。雖然老闆不是擔任料理記者四十餘年的人物,我還是這樣認爲。(編注:指《料理の鐵人》中擔任審查員的岸朝子,她於節目中的頭銜便是「料理記者經歷四十年」。)
「不知道『而今』是什麼意思。」
「天曉得,我不知道。」
沙樹替我倒了第二杯酒。
「對了,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我先說嗎?明明是你找我過來的。」
「這種小事就別在意了。反正你要說的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大事吧?」
難道你的事情就很重要嗎?我本來想反駁她,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吞進肚裏。夜已經深了。與其爲了這種連狗都嫌的小事吵架,還不如以退爲進比較實際。
「你說得沒錯,不是什麼重要的大事。我有女朋友了,就這樣。」
「……………………是喔。」
兒時玩伴露出彷佛被抽去力氣的神情,一雙眼睛直盯著我看。
「那真是恭喜你了,什麼時候宴客?」
「還沒想那麼遠,纔剛交往不久而已。」
「啊?所以是怎樣?爲什麼特地跟我報告?你愛跟誰交往,跟我沒什麼關係吧?」
模糊的記憶逐漸甦醒了過來。她是個身材高瘦的女孩子,戴著粉紅色的眼鏡。對女生很好,對男生卻很嘮叨,在班上的評價非常兩極。
「我打算儘自己所能幫助她。雖然我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就是了。」
經過漫長的沉默之後,沙樹輕輕說了一聲「這樣啊」。看起來似乎頗爲沮喪,另一方面卻又似乎鬆了口氣。複雜的感情在她的側臉搖曳擺盪。
「那對方是誰?難道是渡良瀨?」
我夾起一條柳葉魚丟入口中,總覺得苦味似乎比剛剛增加了少許。慢慢咀嚼、細細品味的同時,我靜待沙樹的回應。
「是哦?」
放下酒杯的聲音格外刺耳。她的反應跟我預料的一樣。如果是結婚也就罷了,交了新的女朋友還要跟前女友報告,這種習慣還真是前所未聞。就算被嘲笑也是理所當然的。
「上個月的棒球賽,你不是碰到一個高中女生嗎?就是她。」
「她的監護人已經同意了。這點也跟她當時說的一樣。」
「合唱比賽的時候由她擔任指揮對吧?我還記得她在練習的時候朝著我丟指揮棒。」
「因爲很麻煩啊。」
畫面顯示一封郵件,主旨是「第十屆羽根山小學六年四班同學會通知書」。寄件人是五十嵐絢奈,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這個名字。
「以前不是有個叫做絢絢的人?不記得了嗎?」
「原來你真的跟那個JK交往。這樣子沒問題嗎?我是指社會觀感方面。」
「再說吧。」
「槍羽,你沒參加過同學會吧?這次是值得紀念的第十屆,聽說要盛大舉行。絢絢還拜託我儘量通知大家呢。」
「……是哦。」
是哦,沙樹如此回應。只見她替自己斟了杯酒,旋即一飲而盡。
微妙的停頓之後,沙樹才點了點頭。
「她想要成爲小說家。」
「好,現在輪到我了。」
「……啊!」
「這就是在這十年之間,你所做出的結論嗎?」
我將所剩不多的柳葉魚塞進嘴裏。連尾巴都很好喫。
「指揮棒?爲什麼?」
沙樹恢復了平時的表情。
沙樹的口中突然冒出這個名字,令我放下手中的筷子。
「時間定在一月二日。爲了方便大家參加,特別選在過年的時候。你回家過年時應該可以順道參加吧?」
我試著思考十年所代表的意義。自從跟沙樹不再是男女朋友之後,確實經過了十年的歲月。與那時相比我變了,沙樹應該也有所改變。不過那種變化很難以言語形容。
「——劍野會來喔。」
「幹嘛啦,不想去嗎?」
「哎呀,她被甩掉了嗎?那……是我不認識的人?」
印象中大學時代接到好幾次邀請,但我全都拒絕了。之後我愈來愈少回老家,也沒有再收到邀約。在老家的朋友中,如今還定期保持聯絡的沒有半個人。眼前的酒國英雌是唯一的例外。
兒時玩伴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一隻毛毛蟲。似乎想說「你是笨蛋嗎?」,不過她口中說出的卻是另一件事。
她從口袋拿出手機按了幾下之後,便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推到我的面前。
打算斟上第三杯酒的沙樹突然停了下來。
「不是……」
我暫時打住,將酒杯放在桌上。
「不是。」
乾了第三杯酒之後,沙樹開口了:
「因爲大家在唱『大地讚頌』的時候,只有我在唱『勇者王』。」
以前我嫌麻煩,向來不會回家過年,不過自從雛菜搬到這來之後,新年我就會帶著她一起回家,也跟公司請了三天假。
「劍野?你是指那個『天才阿劍』?」
「要不然我們班上還有哪個劍野?」
沙樹操作手機,讓我看新跳出的畫面。
畫面顯示確定出席的名單。以五十音的順序排列整齊的名冊,確實有「劍野慎一」的名字。
劍野慎一是我跟沙樹共同的朋友,我總是叫他「阿劍」。念小學的時候,我們三個每天都一起玩。不過高中畢業之後,我就跟他斷了音訊。
「原來那傢伙過得很好啊……」
我首先爲了這件事感到安心。
「不過是怎麼跟他聯絡上的?」
「不知道,聽說是透過老師聯絡他出席的。」
「……確定出席的女同學特別多,就是這個原因?」
名冊大概有一半以上都是女生的名字。
阿劍的外表俊美,甚至到了會被誤認爲女孩子的程度,而且成績又總是名列前茅。小學的同班同學中,就只有他考上東大。
他說過他未來的夢想是跟父親一樣,進入大型銀行任職。
現在應該已經出人頭地了吧。
「我們三個如果能重新聚首,不覺得挺不錯的嗎?」
沙樹雖然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卻稱不上明朗。三個人最後一次的相會,迄今依然在沙樹的心中留下陰影。其實我也一樣,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阿劍,然而懷念的感覺還是戰勝了心中的疙瘩。
「……好吧,我會去參加同學會。」
「收到,我會傳郵件通知絢絢,也把你的聯絡方式告訴她囉。」
沙樹立刻打起了郵件,我則是在她身邊喝著剩下的酒。
原來阿劍那個傢伙過得不錯。
可是對以祈求的眼神凝視著我的JK而言,這天果然是個特殊的日子。
她大失所望的模樣,讓我覺得有些歉疚。
「我不能讓你在那種時間外出。」
◆
沒錯,見面就會知道。見面……
『聖誕夜當天不能給花戀一點時間嗎?』
『對了,槍羽先生。過年有什麼計畫?』
欣喜及等量的不安自心中湧現。見到他的時候,我該用怎麼樣的表情面對他呢?這十一年來,我多多少少也想過類似的問題,卻一直找不到答案。所以只能見面了,見面就會知道答案了吧。
在房間裏打開筆電,穿著睡衣的她在畫面中笑著。還是洋溢著青春活力、令人睜不開眼睛的笑容。對於總是對著話筒露出職業笑容的社畜而言,實在令人羨慕。
對照自己過去的經驗,我的數學確實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跟不上進度。到了二年級的春天,我已經完全放棄,將目標鎖定在只要考※文組三門科目的科系。(譯註:除了必選的國語和英語,從數學、史地或公民中三選一,總共三科的考試形式。)
「好吧,就約出來見面。」
「那你呢?過年有什麼節目?」
太大意了,居然沒想到這種可能性。聖誕禮物。原來如此,日本有這樣的風俗習慣。
在我念高中時,聖誕節確實是「歡樂的活動」。當時我跟沙樹也做了很多情侶會做的事。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還真是個「現充」。
「不可以掉以輕心。從高一的第二學期開始,課程就會愈來愈難了。」
「羨慕?」
看著她喜出望外的模樣,我頓時感到十分愧疚。這是她有了男朋友的第一個聖誕節,我應該籌劃更貼心的約會纔對。男人的價值,就是在這種時候展現。
「考得如何?」
『那下次什麼時候能見面呢?』
『沒問題!花戀的成績一直都很好喔?所以別再禁止我跟槍羽先生聯絡了,這樣太殘忍了。』
「抱歉,就快過年了,工作堆積如山。我到三十日之前都無法休假,要像地獄一般連續出勤二十天。」
『花戀會搭計程車,真的只要十分鐘就好。』
不過成爲沒有女朋友的社畜後,我就過著無色透明、什麼都沒有的日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同一天。
在戀人之間宣誓愛情的聖誕夜,社畜只能跟工作相親相愛。取代耶穌基督君臨現代日本的絕對王者,你的名字叫做加班。
『這個……』
『太感謝了!』
「你爲什麼這麼堅持?」
『那個時候花戀要去參加類似相親的聚會……』
『好好喔,真羨慕。』
『晚上出來一下就好了。』
她居然欲言又止,這倒是相當罕見。
原來是這樣,我這個鄉下人還真是無法理解。
這次跟花戀聯絡,已經暌違了一個星期。
「三十日到初三要回老家,好像還有個煩人的同學會。」
『沒關係。只要有個聖誕節的約會,哪怕只是一下子,花戀……就滿足了……』
『當然是因爲我想親手將禮物交給槍羽先生!』
『……可是——』
她當然每天都巴不得打電話或是開Skype,不過這次連LINE、Kakao以及電子郵件都禁止了,全都是因爲遇上了第二學期的期末考。我可不想被那個社長(死老頭)說『都是因爲跟你交往,花戀的成績纔會退步』之類的話。
『好久不見,槍羽先生!』
微醺的大腦這樣說服自己,我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爲那天八成也要加班啊……」
「就約在附近的公園還是其他地方。爲了避免被他人撞見,不能選在餐廳,這樣也可以嗎?」
『對呀,真羨慕槍羽先生有個老家。花戀在國外住了一段不短的時間,除此之外一直待在東京。』
「相親?穿上和服,在媒人的陪伴之下到高級餐廳喫飯的那種?」
聽到我窮人習性表露無遺的刻板印象,她搖了搖頭。
『沒那麼正式。是金融業界舉行的新年聚會,自從回到日本之後,外公每年都會參加,說今年要介紹年輕有爲的業界菁英給花戀認識……外公還說這就跟相親差不多。』
「……是哦。」
不意外,好一隻狡猾的老狸貓。
表面上要我跟花戀交往,考驗我是否夠格成爲繼承人的同時,還不忘買個「保險」。一旦斷定我不符資格,隨時都可以拆散我跟花戀,讓其他更有前途的年輕人取代我的位置。
真不愧是保險公司的社長,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她的意志當然在考量之外。
「你瞭解對方的身家背景嗎?」
『不清楚,外公只說是金融界的新生代。』
那是我完全無法想像的世界。
大概是某銀行鉅子的兒子之類的人物吧。
「你也挺辛苦的,才高一就要相親。」
『花戀心裏只有槍羽先生,跟其他人絕對不可能。』
她斬釘截鐵地說,彷佛不是跟我說話,而是對不在現場的祖父宣示。
『那個……所以……』
「怎麼?」
她身體忸忸怩怩地左右擺動,感覺似乎有點難以啓齒。即使透過Skype粗糙的畫面,也清楚看到睡衣的隆起一下子彈到左邊,一下子又彈到右邊。
『……會喫醋嗎?』
「啊?」
「受歡迎啊……」
不過她卻以嚴肅的表情繼續說:
『渡良瀨小姐或是沙樹小姐沒有邀請槍羽先生一起過聖誕節嗎?』
她的身體稍稍轉向側面,只有視線直盯著我。不但動作很孩子氣,連說話的內容都頗爲幼稚。事實上她這種年紀本來就是個孩子,除了胸部……
『之前在棒球場遇見她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不過喜歡歸喜歡,跟花戀的喜歡有些不同就是了。』
我喜歡的女生一定會喜歡上他,這幾乎已經成爲定律了。他的周圍總是聚集了一大羣女生,跟在他旁邊的我就成了多餘的人。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好受,令人感到莫名地自卑。或許我偏激扭曲的性格,就是自卑感累積而成的產物。
『聽到我要跟別人相親……槍羽先生會喫醋嗎?』
「前陣子我跟沙樹見面,跟她說我正在跟你交往了。」
她陷入了沉思,似乎正在琢磨這句話的含意。
面對JK的過度評價,我不禁聳了聳肩。
這句話真是賺人熱淚啊,現役高中女生。
沙樹在這段忘年會的旺季之中,應該會比我還忙,根本無暇過聖誕節吧。
不過花戀看起來還是不太放心。
「她說既然是我做出的結論,那就這樣吧。」
純真少女對這些扭曲的事態全然不知,在Skype的畫面中笑得十分開心。
受歡迎的不是我,是那個傢伙。
這個回答雖然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不過她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沙樹小姐還是很喜歡槍羽先生呢。』
『沙樹小姐怎麼說?』
「沙樹?別開玩笑了。」
「沒有。」
『槍羽先生實在太受歡迎了。花戀在學校的時候,只要一想到槍羽先生跟渡良瀨小姐在一起,就沒辦法安心。』
『不,雖然都是Love……花戀從渡良瀨小姐和小雛身上也可以感覺到喔,她們對槍羽先生有跟花戀不一樣的「喜歡」。』
道了聲晚安之後,我關閉Skype,往牀上一倒。
「所謂的受歡迎,指的是班上的女同學都對某人抱持好感的狀態。每次一到下課時間,總是有大排長龍的女生等著向他請教課業上的問題,遇到運動大賽或是校外教學的時候,身邊也會聚集許多搶著跟他拍照的女生。真正受歡迎的,是度過這種青春歲月的傢伙。」
我會在公司跟渡良瀨見面,跟平常一樣。
我首先憶起的,正是高三那年的聖誕節。
當初就多虧曾經待在那傢伙的身邊,讓我面對這種情況——被超級可愛的JK喜歡,也得以保持冷靜,不至於迷失自我。因爲我見過「真正受歡迎的人」。
雛菜是我的親妹妹,或許還可以理解,不過渡良瀨和沙樹的差異就真的不知道了。
聖誕節嗎……
「……哈哈。」
「我看起來像不會喫醋的樣子嗎?」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或許也可以這麼解釋。
「當然不是。」
至於雛菜,我會跟她在第二天早上一起享用聖誕節的蛋糕。雖然把禮物忘得一乾二淨,不過祭出蘋果卡應該就夠了。禮物是SSR,前提是要抽到就是了。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被她本人聽到的話,想必也會爲之噴飯吧。所謂的捧腹大笑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咦?意思是會喫醋囉?』
她朝著畫面探出上半身,結果豐滿的胸部在睡衣裏朝著下方左搖右晃。真是的,我的眼睛已經夠疲勞了,經不起這麼強烈的刺激。
我以誇張的動作嘆了口氣,對年幼的女朋友說道:
「哪裏不一樣?Like跟Love的差別嗎?」
『槍羽先生不是這樣嗎?』
『花戀不清楚槍羽先生過去是什麼樣子,不過花戀喜歡現在的槍羽先生。』
我、沙樹以及那傢伙一起度過的聖誕節。
那個聖誕夜,就是我和那傢伙最後一次見面。
◆
最近要求保險試算的電話逐漸增加。當初因爲競爭對手環球社的廣告攻勢而大幅滑落的來電數,似乎有回升的傾向。
只是跟上一個年度相比,還是減少許多。來電數大約少了5%,簽約數大約少了7%,權田公太郎課長的臉色自然不太好看。課長覬覦中心負責人的寶座,無法以數字呈現績效,無疑令課長痛在心裏。
「這種成績不行!根本打不過環球社!」
哈姆太郎開始狂吠。
「明年環球社就要在立川成立客服中心了。你們明白嗎?立川!我們八王子的宿敵!怨敵!一定要讓那些因爲有IKEA和※LaLaport就得意忘形的蠢蛋見識我們八王子山猴子的實力!」(譯註:LaLaport,日本知名的大型連鎖購物中心。兩者皆有在立川開設據點。)
八、八王子山猴子……
說這種話都不覺得害羞嗎?——雖然在內心這麼想,但課長是認真的。畢竟阿卡迪亞標榜的是實力主義,日本傳統的終身僱用制在本公司並不管用,沒人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裁員。
有這種危機意識加持,就是課長一直對立川抱持著敵意的原因。課長從祖父那一代開始就是八王子市民,或許是無法接受「多摩的盟主」之名,逐漸被近年來發展迅速的立川市奪走吧。實際上,八王子與立川之間的敵對意識確實相當強烈。八王子以前總是譏立川爲「只有基地」的窮鄉僻壤,結果局勢在不知不覺中被逆轉了……這簡直就像龜兔賽跑的故事,被夾在中間的日野市真的很可憐。
結果拜不認輸的課長所賜,這陣子一直有開不完的會議。集合營業組和變更組的指導員以及正式員工,爲了研究提升契約數的方法吵得不可開交……結果還是沒做出任何結論。雖然沒有結論,但我認爲這樣的會議可以達到逃避問題的效果,因爲與會人士都產生自己正在努力解決問題的安心感。結果開會的次數愈多,愈是偏離問題的本質,這真是可笑的矛盾。可是這種情況不管在哪一家公司都看得到。而且只要一直開會就可以領到薪水,就某種意義而言,也算是上班族輕鬆賺錢的方法。
聖誕夜當天,也開會開到晚上八點。今天還是什麼也沒決定,只有從頭講到尾的哈姆太郎啞了嗓子而已。
自會議室獲得釋放之後,我返回指導員的座位,尚未處理的郵件以及資料早已堆積如山。若沒有這些工作,開個會倒是無傷大雅,只不過欠人的終究要還。收到這種聖誕禮物,還真是高興不起來。
幸好距離跟花戀約定的時刻還有一點時間。
今天沒幾個人留下來加班,大家都回去陪家人了吧。敦史抱怨他還得跟老婆一起製作聖誕節的蛋糕,不過聽在單身狗耳中,他根本就在放閃。大家都去享受各自的聖誕節了,而我還在這裏工作。
解決電子郵件堆成的小山之後,我接著處理傳真。現在明明是冬天,傳真室卻又熱又悶,我待在裏面不斷回覆試算的結果。這時,並未關上的門板傳來敲門聲,提著小紙袋的渡良瀨露出靦腆的笑容站在門口。
「怎麼,你不是回去了嗎?」
「我想起來還有點事要做,所以就折回來了。需要幫忙嗎?」
「感恩。可以請你比對這些試算書以及寄件人的名冊嗎?尤其是編號要特別注意。」
一旦誤傳信件,就有可能在日後演變成客訴。在這個一說到「個資」大家反應就特別大的世代,是必須格外留意的部分。
「沒那回事!」
我清楚感受到她拚命想迎合我的話題,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到底要把我美化到什麼程度啊。
「前輩。」
「簡單來說,輕小說就是適合國高中生閱讀的輕鬆小品。世界上也有喜歡這種小說的大叔,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停下手中的傳真,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後輩的臉龐。
默默地發送傳真的同時,我注意到渡良瀨的工作似乎沒什麼進展。臉頰不時感受到她的視線,不斷傳送著戀愛喜劇的波動。加班與戀愛喜劇,這就像是西瓜跟酸梅的組合。
「那個,前輩。」
原來問題是出在這裏。
渡良瀨的語氣堅定有力,手中的客戶名單幾乎被她揉成一團。
她化了淡妝的細緻臉蛋浮現些許寂寥,不過很快地露出彷佛斬斷一切的堅定表情。
如今,在青春期的時候應該頗受歡迎的美女後輩,正以熱切的眼神凝視著我。
「前輩真的很了不起。在之前的棒球賽中,您也在最後跟湯上谷次長認真地正面對決了。」
「…………」
這一點都不厲害,反而很可悲。
「若是如此——就代表你什麼都不懂,渡良瀨。」
「嗯?」
「輕小說的簡稱,就是附上許多插畫的小說。」
「輕小是什麼?」
「啊,我也很喜歡繪本,例如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之類的。」
真是受不了。
「其實那是我不夠穩重才造就的結果。」
「……嗯……」
「可是這樣是沒用的喔?不管前輩說了什麼,我……都不會討厭前輩的。」
「在所有人都因爲害怕得罪次長而萎靡不振的時候,只有前輩勇於挺身而出。一開始我也嚇到了,不過看到比賽結束時次長的表情,頓時明白前輩的做法是正確的。真的很了不起。」
有人主動對自己示好,當然沒有不高興的道理,不過對於欠缺「受歡迎」這種經驗的我來說,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即使知道我是個正在跟高中女生交往的大變態,這份信任也不會動搖嗎?
沒什麼可失去,所以才所向無敵。
其實就只是宅而已……
「……是嗎?」
渡良瀨似乎是這麼詮釋我的說詞。
「前輩每次都留下來加班,不知道前輩休假時都做些什麼事?」
「我之所以敢那麼做,並不是因爲我很了不起,而是我沒什麼可以失去的東西。我不像課長或敦史擁有家庭,也不期盼自己能出人頭地。雖然被調職也很麻煩就是了——不過只要跟妹妹兩人過著平靜的生活就足夠了。就是因爲我早已放棄了未來,所以就算身爲社畜也能活得很快活。」
「當然!」
在多愁善感的青春期不受歡迎的人,終其一生都無法體會這種感覺。
「……嗯,不過跟繪本有點不一樣就是了。」
「去網咖看漫畫或輕小。」
是哦——渡良瀨的回應有些困惑。
「怎麼?」
「也就是對青少年的文化抱持理解對吧,我覺得能接受不同文化的柔軟性非常棒。」
「……你真覺得我很了不起嗎?」
「……前輩總是試圖引起我的反感。」
真要確認起來,風險實在太高了。
「其實前幾天企劃部那邊找我過去,問我將來去了企劃部,想爲公司做些什麼……這應該是前輩的安排吧?」
「天曉得。」
答應社長接受中心負責人一職的時候,我開出了一些條件。看來其中一項條件已經實現了。
「企劃部問我要不要明年度就調過去,不過我拒絕了。」
「拒絕?爲什麼?」
當初渡良瀨進入公司的動機,應該是想製作保險產品的企劃纔對。
「因爲我在八王子還有很多應該學習的事。等我全都學會、真的成爲能幫助前輩的人才……到時候,我會抬頭挺胸地去企劃部的。」
「可是我覺得我沒什麼東西可以教你了。」
面對我的回應,渡良瀨微微一笑。
「這點不勞前輩費心,我會自己偷學的。」
這個話題告一段落的同時,傳真的回覆工作也剛好結束。
渡良瀨將她帶來的小紙袋遞給了我。
「這是我在家裏自己烤的巧克力蛋糕,請跟妹妹一起享用。」
「你居然還有做甜點的才能啊。」
「味道應該比不上Super BIG巧克力就是了。」
她惡作劇似地笑了笑,之後便離開公司了。
那傢伙成長了不少啊……
歷經百目鬼事件的洗禮,她身爲社會人的等級確實提升許多。
照這個情況看來,她應該很快就會超越我了吧。
◆
就在這個時候。
在渡良瀨的協助之下,我總算完成了工作。雖然還有幾封尚未處理的郵件,不過就讓我帶著聖誕老人會幫我想辦法的期待下班吧。
我將事先準備好的包裹遞給她。
「不必太珍惜,儘管使用吧,用到壞掉爲止。」
喂喂喂,說出來了。居然自己說出來了。
在忙碌之中,一晃眼就到了約定的時間。
她的視線固定在花戀身上,毫不客氣地朝她走近。
「不會,計程車纔剛到而已。」
「……哪裏,彼此彼此。」
「哇……是什麼?是什麼呢?」
「槍羽先生!」
「嘿嘿……不告訴你,自己打開吧。」
「抱歉,等多久了?」
「沙樹……你怎麼……?」
「上次真是謝謝了。」
不過算了,這也是她可愛的地方……
她並未換上漂亮的便服,大概是因爲穿著制服才適用剛補完習、準備回家的藉口。不過這樣一看,該說是悖德感嗎?總覺得穿著制服反而強化了「挑戰禁忌」的感覺。剛剛就有個恰好路過的OL打量著我們兩個,臉上的表情頗有「喔~~」的味道。幹嘛啦,今晚我什麼都不會做啦。
在制服外套上一件淺粉大衣的JK拚命對我揮手。
「聖誕快樂!」
興奮了好一陣子之後,這次輪到她將紙袋交給我。
「送、送領帶給男朋友,是、是花戀的夢想!」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
「電子辭典,我以前也是用同一款的。這可是相當好用的東西,唸書或寫小說的時候都用得到。」
「謝謝,我會在這次同學會戴這條領帶。」
原本以爲會是她親手製作的甜點,想不到裏面裝的是印有某知名品牌商標的包裝盒。
一直面帶微笑的她表情突然僵硬了起來,眼神也變得異常嚴峻。
對方是我非常熟悉的人。
「花、花戀會好好珍惜的!」
面對沙樹帶刺的問候,花戀謹慎回應。
「喂,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站前的人潮似乎比平常稀少。難得的聖誕夜,大家都窩在家裏嗎?或者是因爲情侶都跑到餐廳或是賓館去了?當然,路上還是不乏跟我一樣纔剛結束加班,正準備回家的上班族。看到他們在霓虹燈的映照之下疲憊不堪的面孔,頓時讓我產生奇妙的親切感。
我循著她的視線看去,穿著羽絨大衣的女子赫然映入眼簾。現在正值寒冬,女子只穿著一條短褲,雪白的大腿在夜色之中格外醒目。綁在腦後的馬尾呈現波浪狀的捲曲,個頭不高,大概跟花戀差不多。
「我會用LINE傳照片給你。」
「這很貴吧?裏面是什麼?」
「嗯,聖誕快樂。」
我跟她約在站前附近的綠地公園入口。
這裏跟公司是反方向,遇到同事的可能性不高。而且那裏還算人來人往,對她來說也比較安全。說真的,我們應該找家店比較好……不過這麼晚跟JK兩個人獨處,容易讓店員留下印象。掩人耳目的戀愛真是麻煩。
纔剛走到外面,寒意就像帶刺的荊棘襲上臉頰。即使穿著風衣還是很冷。這種錐心刺骨的寒意,是八王子冬天特有的名產。我的故鄉北陸氣溫明明照理說比較低,但感覺上還是八王子更冷。這大概是乾燥的空氣以及強風所造成的吧。今年已經是我第十一次經歷這種冬天了。對我來說,這裏的冬天才叫做冬天。
她將包裹抱在懷裏,擠出了很不妙的形狀,拜託別這樣。
「戴了之後,請記得要給花戀看喔。」
可是兒時玩伴卻不是看著我。
沙樹並未回答我的問題,她只是盯著花戀。
「這麼晚了還在外面遊蕩沒問題嗎?你父母親知道嗎?」
「我的監護人是祖父,而且我已經得到許可了。誠如先前所言,我跟槍羽先生的關係是監護人認可的。」
「那學校呢?這身制服是雙女吧?那間學校可是出了名的嚴格呢。這麼晚還出來跟男人見面,不怕被老師看到嗎?」
沙樹宛如指責的語氣,令花戀的表情繃得更緊。
「沙樹小姐是我的老師嗎?應該不是吧?」
「我是以大人的身分告誡你的,因爲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沙樹重重地嘆了口氣,這時才終於朝著我瞥了一眼。錯不了,那是沙樹生氣的眼神。可是我不明白她生氣的理由。之前在居酒屋報告這件事的時候,她不是接受了嗎?
沙樹將視線拉回花戀身上,繼續先前的話題。
「萬一這件事被槍羽的公司知道,他會被開除喔。這樣你也不在乎嗎?」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這件事已經得到監護人的許可了!」
花戀的眼睛已經看不到猶豫與遲疑了,而是以純粹的憤怒瞪著眼前這名「男朋友的前女友」。
「你以爲取得許可就沒事了嗎?小孩子可能還不明白,不過這個社會可是很殘酷的。任職於保險公司的人居然跟JK交往,這可是攸關企業形象的問題,公司不可能放任不管。一旦被公司知道,取得了許可也沒用,公司會直接讓他捲鋪蓋走人好嗎?」
「這種事情不會發生的,因爲我的祖父就是阿卡迪亞的社長。」
「……是哦,原來如此。」
明明就沒有被說服的跡象,沙樹還是點了點頭。
「這下子我就明白了。原來如此,原來是社長的孫女。這樣確實只能低頭了,就算是槍羽也不例外。」
沙樹的語氣意有所指,花戀頓時握緊了拳頭。
「……沙樹小姐,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請說,大小姐。」
她的脣從我的嘴脣離開的同時,嘶啞著嗓子喃喃自語:
她回過頭看著花戀,眼角的淚光已經消失無蹤。
「我說,沙樹——」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車站的方向,我不自覺地鬆了口氣。我跟花戀同時吐出沉重的氣息,兩人都流了一身汗。一縷髮絲緊貼在她紅通通的臉頰上。
「當然不是。身爲一個大人,我只是把該說的都說出來而已。」
溼潤的櫻脣印上了我的嘴巴。
沙樹故做鎮定,結果卻失敗了。她所吐出來的白色呼氣,夾雜著氣急敗壞的顏色。
「你跟槍羽先生已經結束了吧?爲什麼現在還對我們指指點點?難道是在喫醋嗎?」
「沙樹,我之前就已經跟你說過了,我正在跟她交往。這件事獲得公司的社長——也就是她祖父的同意。雖然是不能公開的關係,但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氣溫彷佛急速下降。聖誕夜的喧鬧聲消失,我墜落無聲的世界,只能愣愣地望著正在流淚的兒時玩伴。迄今爲止,我只看過一次沙樹哭泣的模樣。我跟她認識超過二十年,只看過那麼一次。我一直以爲她是不會輕易流淚的女人,但那說不定只是我的誤解。
「我跟槍羽是大人的關係,不是你所謂的膚淺理由。算了,反正你也聽不懂。」
「銳二,我無法接受你爲了她放棄寫小說。」
「不會認輸的……不會認輸的……」
「就跟你說我沒喫醋了!」
「我比你更喜歡槍羽先生,請你不要妨礙我們。」
不能讓她們繼續吵下去,來往行人都對我們投以訝異的眼神。稍有閃失,搞不好還會驚動警察。
冷冷地丟下這句話,沙樹便沿著斑馬線穿越馬路。
停頓片刻之後,她回應了:
「啊?這種事情你又知道了?你這個——」
「我是不懂。亂喫飛醋的人實在很難理解。」
「等等,沙樹。」
我瞬間啞然失聲。
沙樹在穿越馬路之前停下了腳步。
沙樹的肩膀顫抖似地微微晃動。接著她邁開了步伐,我卻沒辦法追上去。花戀緊緊地拉著我的手臂。
「這種說法不是很矛盾嗎?既然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情,那不就可以公開嗎?」
「…………」
「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
「自從我出現之後,你就捨不得槍羽先生對吧?槍羽先生是很棒的人對吧。你捨不得槍羽先生被別人搶走,所以纔會來這裏,對不對?」
她轉過身的同時,整個人撲向我的懷裏。我抱住了她的身體,滿是淚痕的面孔頓時映入眼簾。淚水從臉頰流到嘴脣,又從嘴脣滑落下顎。
沙樹緊抿雙脣,低頭看著斜前方的地面。長長的睫毛微微下垂,我無從得知她臉上的表情。
她彷佛說給自己聽似地不斷重複這句話。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我不禁爲自己在青春期不受歡迎的過去感到懊悔。如果是那傢伙的話,一定知道該說些什麼來緩和氣氛吧。
兒時玩伴留下的那句話,彷佛沉重的石頭般壓在胸口。
「我說謊?我哪裏說謊了?」
「你還好吧?花戀——」
「年輕世代的名字呢。」
猛然抬起頭的沙樹,眼角浮現豆大的淚珠。
我抓住兒時玩伴的肩膀,擋到她們兩人之間。
「花戀不會認輸的。」
「告訴你好了,高中小女生。」
「你說謊。」
「我的意思是我們並沒有做出有違道德良知的事情,所以我才把這件事告訴你。如果真的是見不得人的事,就算是你,我也會保密的。難道不是嗎?」
「南里花戀。南方的鄉里,花朵般的戀愛。」
她努力掂起腳尖、膝蓋微微顫抖,維持這個姿勢好一陣子。
銳二,我無法接受你爲了她放棄寫小說——
我不知道沙樹爲什麼會做出這種解讀。當初在居酒屋交談的時候,我們並沒有談到這些。在這段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之中,她的心境到底起了怎樣的變化?我實在不懂。明明認識二十幾年了,我還是完全不瞭解沙樹。
過去我跟兒時玩伴歷經無數次的吵架、交惡,以及擦身而過。
而這一切都交由時間解決了。我先前也相信未來亦會是如此。所謂的孽緣,也不過就是這樣罷了。
不過這一次,我卻很奇怪地沒有自信。
◆
東京車站的新幹線月臺瀰漫著殺氣,而不是活力。
如同路障一般擠在綠色窗口前的乘客紛紛說著各地的方言,其中還夾雜著行李箱的輪子滾動的聲音。土產店的吆喝聲也很熱情,排隊結帳的人龍更是長得不像話。店員手裏舉著『隊伍最尾端』的告示牌,眼中流露濃濃的殺氣。十二月三十日,返鄉人潮的最高峯,整個車站都籠罩在異樣的熱氣之中。
每走幾公尺就會出現的土產店,主角正是「※東京BANA奈」。我到東京求學的時候,還是它跟「※HIYOKO本鋪」二分天下的局面,如今「東京BANA奈」已經以七成的市佔率壓倒對方了。從這點也可以感覺到時間的流逝。就在我兀自感傷的時候,去排鐵路便當的雛菜拎著兩個便當回來了。幕之內便當與蛋包飯便當,還有兩盒兩國國技館謹制的烤雞肉串。這個烤雞肉串即使冷掉也很美味,是老家父母的最愛。老媽當成下酒菜,酒量不好的老爸則是拿來配飯。(編注:東京BANA奈,販售香蕉形狀的蛋糕;HIYOKO本鋪,販售小鳥形狀的甜饅頭,皆爲東京名產。)
「老哥,該送什麼伴手禮給鄰居啊?」
「送『HIYOKO』就好了吧。」
我打開剛剛買的伴手禮紙袋,這些是送給家人的。
「偶爾也買些不一樣的嘛,※東京RUSK也挺好喫的。」(編注:東京的法國麪包脆餅名店。)
雛菜指著的店家門口聚集了一大羣人,簡直像是密密麻麻的螞犠。八王子很少看到這麼長的人龍,幾乎跟野猿二郎不相上下了。
「再過十分鐘就要開車了,放棄吧。」
「咦~?那我去買那個!」
將便當塞給我之後,雛菜快步跑向另一家土產店。老妹雖然平常只會在家打電動,不過她的朋友可一點都不少。因爲現在有LINE和IG可用,在東京要與鄉下的朋友聯繫也非常方便。一切都跟我讀國中的時候不一樣了。
和雙手抱滿伴手禮的雛菜一起走上月臺之後,閃閃發光的流線型車體剛好滑了進來。這是二〇一五年開始通車的北陸新幹線「光輝號」。找到車票指定的座位之後,我將雛菜堆積如山的行李搬上行李架,再將我連妹妹一半份量都不到的行李放在自己腿上。
發車的鈴聲響起,新幹線同時啓動。距離抵達我遙遠的故鄉,只有兩個小時的旅程。
「在傍晚這種時間回家,感覺真奇怪。」
立刻打開蛋包飯便當的老妹在一旁點點頭。
雛菜利用尖端分岔的湯匙刺起最後一顆青豆,口中喃喃自語。我知道老妹想說什麼,於是我便摟住她,摸摸她的頭頂。
「因爲我搭的是從池袋發車的深夜巴士,這樣比較便宜。」
現在根本不用考慮。
「不過啊,老哥,你居然可以在過年期間連休五天,那家鬼畜的公司允許你請假嗎?」
「這樣啊,這樣啊,升遷耶——老哥果然厲害!」
「對喔,老哥念大學的時候總是一大早就回到家裏,爲什麼?」
「可以把中心負責人當成很偉大的人嗎?」
雛菜驚呼一聲,嘴角還沾著蛋包飯的番茄醬。
「差這麼多嗎?八和六明明只差二而已。」
成爲社會人的我寧願多花四千元,也要選擇不會把今天的疲勞留到明天的方法。
「急行『能登』是夜間列車,在深夜時從上野發車,早上抵達目的地。」
「你哥哥準備晉升爲中心負責人了。」
「大概六個小時。」
「……什麼嘛!」
「這個嘛,只要冠上八王子這個名字,在六本木的眼中都屬於同等『之外』。」
喜上眉梢的雛菜頻頻點頭,不過臉頰似乎有些僵硬。
「那樣一定很累。老哥爲什麼不搭『白鷹號』?」
「要花多少時間啊?」
「因爲能登比較便宜。」
鬼畜——老妹居然使用這種完全不像中學女生的用語,這也是受到哥哥的負面影響。
雛菜將金黃色的可樂餅遞了過來,我立刻不客氣地一口咬住。隔著通道坐在另一側的上班族正在打量我們,眼神流露出一絲狐疑。大概不覺得我們是兄妹,而是援交之類的關係吧。二十九歲和十四歲的差距實在太大,會被誤解也無可奈何,但我是冤枉的。只是追根究柢,現在正在跟JK交往的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就是了。天下烏鴉一般黑,我自己也沒白到哪去。
「……咦?真的假的?恭喜恭喜!分你一半可樂餅!」
「不過夜間列車好像挺好玩的,回去的時候要不要搭搭看?」
「……所以成爲中心負責人之後,會比以前更忙嗎?」
「人事部要求我消化特休。」
「人事部說,管理階層的平均加班時間比一般員工少很多。」
「敝公司的人事部是出了名的說謊大王。」
老妹大叫一聲「什麼嘛」,上半身往椅背一靠。接著又將青豆塞入口中,喃喃說著「能登好難過啊能登」。
雛菜嘟起嘴巴。她住在八王子差不多快兩年了,難道已經萌生出所謂的在地意識嗎?老哥已經住在這裏十年,都還沒有這麼強烈的意識呢。畢竟八王子佔地遼闊,像我們這種「西行至町田市,東行至多摩市,迷失方向就到相模原」的八王子南部居民,本來就欠缺市民的自覺。也就是因爲如此,在很多方面都跟北部那些純種的八王子市民話不投機。他們居然把「7—11」叫做「小11」……真的合不來啊……
這時列車的販售推車過來了,於是我買了兩盒香草冰淇淋。雖然不足以讓老妹的心情轉晴,至少可以稍微彌補我的罪惡感。售價是一盒二百九十元,我這個新任中心負責人不禁有感而發——這在唐吉訶德只要不到三分之一的價格耶~
「我以前也曾經搭乘能登回去。」
「咦,真的嗎?」
「加班或是例假日出勤的次數會增加嗎?」
從營業組的指導員晉升爲八王子中心負責人,代表我的身分會從一般員工變成管理階層。既然成爲管理階層,薪資結構以及特休的條件也會跟著改變,因此人事部希望我稍微用掉一些累積的特休。
學生時代奉行的主張是便宜就好。「能登」跟特急「白鷹」的差價大概是四千元,只要把搭車時間當成打工,就會覺得很輕鬆了。抵達之前可以睡覺,也可以看書,還可以戴上耳機玩沒有3的DS。
「『※能登好可愛喔能登』的那個能登嗎?」(譯註:聲優能登麻美子的愛稱,該詞彙還曾被收錄於2007年的《現代用語的基礎知識》。)
通曉古老網路用語的十四歲JC。一想到這可能是被身爲熟齡阿宅的哥哥影響,我頓時感到責任重大。二〇〇〇年代的能登是個人氣聲優,以詮釋毫不強勢的非典型女主角著稱,現在則常常看到她爲女主角的母親或是姊姊獻聲。
說到底,現在已經沒有從池袋發車的深夜巴士了,如今搭車點被集中在位於新宿南口的『新宿高速巴士轉運站』。我不再需要爲了配合巴士發車的時間泡在附近的麥當勞,而且我也過了泡在麥當勞的年紀了。
「能登已經不存在了。客源被『白鷹號』和飛機搶走,在二〇一〇年時就停駛了。」
「應該吧。」
妹妹伸出食指,戳向哥哥的肋骨。好痛,這就是愛嗎?
雙手握住凍得硬邦邦的外盒,試著讓冰淇淋稍微融化的同時,雛菜的小腦袋微微一偏。
「對了,老哥,你怎麼會想參加同學會?之前明明從沒看你參加過。」
「這是沙樹大人的命令。」
就在我打開盒蓋,插入木製湯匙的時候,湯匙居然從根部斷成兩截。列車販售的冰淇淋爲什麼會凍得硬到像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不是因爲升任主管,特地去跟以前的同學報告嗎?」
「怎麼可能。不過就是中心負責人,哪有那麼誇張。」
「不過老哥這種年紀就當上中心負責人,應該很厲害吧?」
「天曉得。」
這確實是罕見的晉升。
不過只限於名叫「阿卡迪亞」的小島。
「我的同班同學有個更厲害的人物。東大畢業之後直接進入大型銀行任職。真正的菁英指的就是那種人。」
如果是大型銀行的行員,三十歲左右就已經突破年收千萬的門檻了吧。保險公司雖然同樣是金融機構,但等級差太多了。阿卡迪亞的幹部碰到大型銀行的部長級人物,大概會抬不起頭吧。
金錢就像是企業的鮮血,而銀行恰恰掌握了金錢。
不過,這只是世俗的標籤罷了。
對他來說,頭銜和收入都只是裝飾品。
他的厲害之處,已經進入了另一個層級。即使來到東京、甚至出了社會之後,我也沒遇過像他那麼能幹、精明的人物。
「是喔——是我認識的人嗎?以前有沒有來過我們家?」
「不,我想你應該沒見過。」
他經常往我們家跑,是我們念小學時——也就是雛菜出生之前的事情。小學畢業之際,他就轉到東京的學校,再次回到家鄉,已經是高二那年的六月。自那時候開始,他就不像以前那樣經常跑到我家玩了。
「那個東大的同學,也會參加同學會嗎?」
劍野在小四學生之中顯然是特立獨行的。他思路清晰、辯才無礙,而且還有一股跳脫世俗的氛圍。一羣全身髒兮兮的鄉下孩子之中,就屬他特別亮眼,散發著出淤泥而不染的氣質。平常他並不多話,不過只要一開口,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全都會安靜下來聽他說話。他的聲音會迴盪於鼓膜,彷佛降臨沙漠的沉靜甘霖。
消費稅從3%變成5%的那一年。
擔任導師的犬飼在早自習時公佈這件事,之後還對全班訓話,要我們跟劍野看齊。犬飼是個偏心的中年男老師,總是喜歡親近可愛的女學生,班上沒人喜歡他。由於他長得很像鬥牛犬,所以綽號是※「醬汁」。他對我尤其有意見,只因爲「看不慣我的眼神」。我也對他沒什麼好感,因爲我是可果美的支持者。(譯註:BULL-DOG SAUCE是日本一家生產醬料的食品公司,商標就是一隻鬥牛犬,幾乎每個日本家庭都備有該公司的產品,地位相當於臺灣的「牛頭牌沙茶醬」。)
喫飽喝足之後,雛菜坐在座位上睡著了。
升上小學四年級之後,我們班上出現一個來自東京的轉學生。他叫做劍野慎一,據說是爸爸取的名字,希望他不管做什麼都可以成爲第一。
◇
「不過還是有領薪水吧?聽說你是拿自己賺來的薪水去買電動的。」
「嗯。高三那年之後,我就沒見過他了呢。」
來自大都市的轉學生像這樣提議。
「不過土星一定會贏的,到時候你可別後悔喔。」
這樣的人物,爲什麼會跟我這個螺絲工廠的平庸長男交情甚篤,我也不知其中緣由。
被他人尊敬,對我來說也是初次體驗。
他打斷不停訓話的犬飼,臉上帶著平靜的微笑。
「全科目滿分的成績是我自己的努力成果,並非老師的功勞。不過班上其他同學的成績不好,似乎應該是老師的責任吧?」
我點點頭,深深覺得這是個好主意。
「真了不起。」
「只是在家裏幫忙而已,我家是工廠。」
「我買PLAY STATION,你買SEGA土星,這樣可以嗎?」
「或許吧。」
「這樣不錯耶。」
轉學生露出穩重的微笑。
先不論大家對醬汁的嫌惡感,班上的男同學在當時也對劍野抱持敵意。畢竟他外貌端整,早已成爲女同學的人氣王。再加上他的成績出類拔萃,看在其他「普羅大衆」的男學生眼中自然不太舒服。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醬汁張大了嘴巴,坐在最前排的我甚至看到最裏面的那顆銀色假牙。直到現在,我對醬汁當時的滑稽表情依然記憶猶新,一想到就忍不住笑了出來。劍野的發言實在大快人心,他也是第一個敢跟人見人怕的暴力班導正面對峙的人。
坐在旁邊的他就是這樣跟我搭話的,當時只覺得他可真會裝熟。而且被人以※「你」相稱,對我來說也是第一次經驗。東京人都是這麼欠揍的傢伙嗎?——我甚至有這種感覺。(編注:原文爲「君」(きみ),多用於同輩或地位較低的對象。)
當時我只感到臉頰發熱,背部發癢。
不過我清楚記得我們兩人的交情當初是如何展開的。
然而當時劍野所發表的言論,卻替全班上了一堂震撼教育。
「不——」
要買GAME BOY給我時也好,買電子雞給我的時候也罷,都是老爸希望我每天待在工廠幫忙所開出的交換條件,而且我也答應了。之後我每天都會待在工廠拿著抹布拋光螺絲成品,這種單調乏味的工作一做就是兩個小時。結果電子雞在我待在家裏幫忙的期間銷售一空,我成爲班上唯一沒買到的可憐蟲,世事難料啊。
在開學後馬上舉行的實力測驗中,他拿下全科目滿分的成績。
「長大之後,每個人都會自己賺錢吧。」
「我還沒自己賺過錢,因此很尊敬能夠自己賺錢的人。」
故鄉愈來愈近,我的記憶也開始倒帶。
「還好啦,沒那麼誇張。」
「槍羽,聽說你在打工,是真的嗎?」
「老師。」
一九九七年四月。
景色迴歸到第一次見到他,也就是念小學的那個時候。
「那就這樣吧,銳二。」
我向車廂的服務人員借了毯子蓋在雛菜身上,並望向窗外的風景。經過長野後沒多久,日本海的海岸線便映入眼簾。熟悉的海岸風光,日本海在冬天的時候是暗藍色的。我怔怔地望著海浪打在岸邊之後破碎消逝的景象,就這樣過了好一段時間。
「你叫做槍羽對吧?既然是劍與槍,我們就當好朋友吧。」
第一學期的某天早上,我依照慣例在快遲到的時候衝進教室,手忙腳亂地準備拿出第一堂課的課本,坐在旁邊的他突然跟我攀談:
劍野點點頭,似乎非常欽佩。
他深邃雙眼皮之下的瞳孔閃閃發光。
「我要成爲操控金錢的人。」
「操控?」
「血液停止流動,人就會死對吧?企業的血液就是金錢,我要成爲操控這種金錢的人。」
說到這裏,他還不忘以驕傲的語氣補上一句「就跟爸爸一樣。」。
他的父親任職於大型銀行,而且還是這一區的分行長——也就是最大的人,這是老爸說的。經營工廠跟銀行存在著難以割捨的關係,因此老爸對這方面的消息相當靈通。儘管家裏的工廠向來只跟當地的信用金庫來往,並沒有跟劍野父親的銀行交易,不過老爸還是聽到不少傳聞。
「那個小鬼的父親,據說是個厲害的人物喔。」
晚飯的時候,老爸對我娓娓道來:
「大家都說他是老闆欽定的菁英,遲早會成爲公司的幹部。目前只是來這裏的分行累積經驗而已,等到做出不錯的成績,又會被調回東京。」
我大概只聽懂一半的內容,不過最後那句「調回東京」讓我爲之一怔。
「意思是劍野以後又會轉學嗎?」
「這是銀行員的宿命。不管是哪一種工作,都有辛苦的地方。」
老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趁著他還在這裏的時候,跟他好好相處吧。」
之後我跟劍野經常一起聊天。我們都喜歡電玩,話題也總是繞著電玩打轉。當時SONY的PLAY STATION跟SEGA的土星之間的戰爭打得如火如荼,小孩子都爲了該買哪一臺主機而煩惱不已。
去年兩大主機相繼降價,跌破兩萬元的關卡,終於來到小學生也買得起的價格範圍了。
「阿劍,你聽我說,我終於存夠錢了。」
「是哦,你打算買哪一臺?」
「果然還是土星比較好啊,機器人大戰的新作就要推出了呢。」
那個時候我熱愛動畫,尤其是鋼彈,反覆看了無數次租來的錄影帶。當時正值寶〇夢的動畫開始播映的時期,其他同學談論的話題都是妙蛙〇子、小〇龍、傑〇龜,只有我總是把薩克、古夫、德姆掛在嘴上。之後我從金•銀那一代開始迷上寶〇夢,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性騷擾是什麼東西?」
無論如何,當時我跟劍野經常往來彼此的家。沒過多久,從小一起長大的沙樹就加入了我們。
「岬同學真可愛。」
「爲什麼?」
「劍野同學爲什麼這麼聰明?」
我和劍野相中的是位於學校後面的廢棄工廠。利用堆放在那裏的廢棄材料建造的小屋,成了我跟劍野的地盤。除了桌椅之外,我們還用附近的樹木搭起吊牀、製作自衛用的長劍和長槍、甚至連用來示警的響鈴都有。同學之中,只有我們打造出這麼完整的基地。不過這些幾乎都是出自劍野的知識以及構想,我只是幫忙組合而已。
「不過銳二,這場主機大戰的勝利者是PLAY STATION,我想土星已經不是對手了。」
當初在朋友家見到太7的精美畫面,我確實大受震撼,深深感受到全新的時代即將開幕。直到現在,還沒有其他的遊戲能夠帶給我那麼強烈的衝擊。
「這樣不錯耶。」
我露出不解的神情,劍野則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們是不是笨蛋啊?」
「只有胸部而已吧?」
沙樹在小四的時候胸部就出現了隆起。每當被男同學捉弄,她就會一臉認真地反問對方「這麼感興趣的話,要不要摸摸看?」,最後對方反而面紅耳赤地逃跑了。
「那就這麼辦吧,銳二。我買PLAY STATION,你買SEGA土星,這樣可以嗎?」
「海賊實在不太對我的胃口,大概十週左右就玩完了吧?」
當時班上興起一股製造祕密基地的風潮。畢竟是鄉下地方,山上也好,海邊也罷,騎個腳踏車都到得了。原木放置場或是採石場也在我們住家附近,不愁沒地方探險。
「……不,我要買土星。我相信SEGA!」
如此一來,就可以在對方家中玩到不同主機的遊戲了。這種合理的提議,確實很符合劍野的風格。
面對我的意氣用事,劍野微笑點頭。
現在回想起來,劍野根本可以兩種都買。他們家頗爲富裕,銀行配屬的宿舍有個大到可以玩傳接球的庭院。然而他爲了配合我,只買了PS。
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他曾經這樣說過。
「銳二,你這是性騷擾喔。」
「劍野同學爲什麼跟銳二混在一起?會變笨喔?」
沙樹雖然覺得很傻眼,還是經常帶喫的來看我們。她跟媽媽學的咖哩肉燥真的很好喫,我跟劍野每次都搶著喫。
「如果有像岬同學那樣的女朋友,感覺一定很幸福。」
「會嗎?那個不男不女的傢伙很囉唆的。」
那天放學之後,我們也窩在祕密基地裏面。劍野一邊指導我的功課,一邊寫自己的作業。祕密基地的書桌是我們拿木板拼接起來的,表面凹凸不平,不好寫字。我在下面墊了兩層墊板,算著數學題目。
「所以說,銳二你覺得這篇新連載很快就會腰斬?」
當時的沙樹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傢伙,經常對劍野丟出「爲什麼」三個字。其他女同學在劍野面前總是忸忸怩怩地說不出話,沙樹卻完全不會那樣。而且劍野不論跟誰說話都很穩重,我卻發現他面對沙樹的時候,說話的聲音總是會稍微高亢一些。
之後我們三人的關係,因爲某個事件而出現了變化。
我們整天都在討論這些事情。
其他的孩子總是會簡稱「PS」或是「太7」,然而他一定會使用正式名稱。他就是這種小孩子。
每天放學之後,我們都會跑到這個祕密基地。有時會帶著漫畫討論「接下來會流行什麼?」、拿起GAME BOY展開激烈的對戰、練習HYPER YOIYO,或是餵食躲在深山裏面的狸貓。
這聽起來就像是異國語言,我的一顆心沒來由地跳得飛快。
「沒那回事,她很有女人味。」
小四那年的九月,於土星發行的超級機器人大戰F果然是款不負衆望的傑作。所有駕駛員都說著話的戰鬥場景,讓我流下了興奮的淚水。劍野也跑來我家玩,他最喜歡引誘EVA初號機失控,讓初號機幹掉魔王的玩法。我由衷感謝天神讓我買了土星,即使一年之後該作發表移植PS的消息,我也說服自己早買早享受。可是又過了兩年,所有的演出效果大幅強化的新作「超級機器人大戰α」於PS推出時,我轉而詛咒天神。
「……真假?」
「你不是也看過那個動畫?」
「太空戰士7不是在一月推出了嗎?我認爲那就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劍野同學的說話方式爲什麼這麼特別?」
女朋友。
「我倒覺得頗有新意。畫風也很不錯,最重要的是構圖非常出色,一定會成爲前所未有的暢銷大作。」
「……果然怪怪的。」
劍野突然自言自語。
「哪裏怪怪的?」
「你看,這是今天發回來的考試卷。」
他拿在手上的數學考卷是九十七分。這對我來說是難以置信的高分,劍野看起來卻很不滿意。
「我這陣子一直沒拿到滿分。」
「每個人都有出錯的時候嘛。」
「不,我不記得我有算錯。」
劍野的指尖在被打叉的數學應用題上面點了點。
「我原本在這裏的計算寫的是『8』,但現在答案卷上寫的是『0』。就算真的是計算錯誤好了,也不可能得出『0』這個數字。」
我把自動鉛筆放到桌上。
「這是怎麼回事?」
「有某個人篡改了我的答案,我只能這樣想了。」
「某個人指的是誰啊?誰能做得到這種事……」
我猛然醒悟。
「難道是醬汁那傢伙?」
「嗯。除了他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劍野稱呼班導爲「他」。並未因爲班導是個成年人而表現出無條件的敬意。有時他在謹守最低限度的禮儀之際,也不忘報以辛辣的批評。
劍野的爲人就是如此,就算得罪班導也不奇怪,更何況還有實力測驗的舊恨未解。自從那天之後,醬汁就對劍野視而不見,只曾經暗自以嫉妒的眼神,打量著被女同學團團圍住、爭相請教功課的劍野。
「不過老師會故意壓低學生的成績嗎?」
校長平常應該都會在傍晚五點回家,今天卻一直沒有出現。車子的數量逐漸減少,停車場愈來愈空。辦公室的燈光亮起。在夕照的渲染之下,無人的操場彷佛遼闊的大海。
接下來的好幾天,我們在祕密基地召開作戰會議。兩人在撿來的白板前進行討論。我提出的點子多半都是從漫畫學來的,例如「模仿偵探跟蹤醬汁,藉以掌握證據」之類的。這是受到去年一月開始播放的偵探動畫的影響。由於少了手錶型麻醉槍以及蝴蝶結變聲器,我的提議遭到否決。
沙樹罕見地慌了手腳。
「很好,就這麼決定。」
劍野聳聳肩膀。
我們對大人的狡猾以及社會的齷齪一無所知。
「班上也有不少女同學很討厭醬汁。他總是對可愛的女同學偏心,還會在女生身上摸來摸去。」
「大概是看我不順眼吧。」
「檢舉?怎麼檢舉?」
「對方是大人,而且是老師喔?不是小孩子能夠對付的。」
「該不會他對你也做出這種事吧?」
放心吧——劍野說道。語氣十分冷靜。
「校長今天有來學校吧?」
沙樹別過了視線,完全不像是平常那個意氣風發的兒時玩伴。一想到醬汁讓沙樹露出這種表情,我的內心頓時湧起怒火。
下一秒,我猛然起身。
大喫一驚的沙樹抬起頭來。
早上考試的時候,我假借想上廁所的理由,吸引醬汁的注意。劍野趁著這個時候拍下自己的答案卷,之後再拿著這張照片以及被篡改的答案卷向校長提出控訴。
不過在一九九七年當時,已經出現了不亞於現代科技的機器。「即可拍」。價格即使是小學生用零用錢也買得起,校外教學或是運動會等等的大型活動之際,大家都拿著這個玩意到處拍照。
「我要去阻止他。」
「……偶爾會摟著肩膀,或是從背後抱住我。」
遲了片刻,劍野也跟著站起來。
「慢著,沒有人拜託你們這麼做好嗎?」
沙樹說「你們是笨蛋嗎?」,卻也不再阻止我們。
「只要有我跟銳二,就什麼都辦得到。」
「帶著評分不公的證據報告校長,同時舉發他對女同學性騷擾。當然,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辦不到的。」
「就這麼辦。有阿劍在,我就更安心了。」
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掌握證據的方法。當時沒有智慧型手機,無法隨意拍攝照片或影片。具備拍照功能的行動電話在一九九九年問世,距離當時還有兩年的時間。
「如果是那個老師,說不定真的做得出這種事喔。」
然而我們很快就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銳二。」
「上午確認過了,應該有來啊……」
劍野不時看向手錶。他的母親管得很嚴,要是六點以前沒回家,就會被痛罵一頓。他暴露在短T外的手臂,已經佈滿了雞皮疙瘩。雖然已經五月,傍晚時分還是頗有寒意。劍野的身體不是很強壯,聽說小時候還會氣喘。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沙樹帶著點心過來了。今天是她和母親一起做的義式奶酪。
劍野十分滿意,我也沒有異議。我們都覺得這是個完美的計畫。
概要如下。
「這不只是爲了你而已。讓醬汁喫點苦頭,對全班同學都好。」
「銳二說得沒錯,檢舉他吧。」
於是我們將充當證據的照片與考卷放在信封裏面,打算直接交給校長。爲了不被醬汁發現,我們沒有去校長室,而是在停車場等人。躲在校長的愛車SOARER後面,靜待校長出現。
聽了劍野的敘述之後,沙樹點點頭。
「其實這已經是第五次了。剛開始我也覺得不可能,不過接二連三發生之後,我不得不懷疑其中有鬼。」
劍野微笑著凝視我。我也報以微笑。
我們利用這種「即可拍」,擬定了作戰計畫。
一開始計畫相當順利。「好痛!痛痛痛!我、我的肚子!」我媲美※撒旦先生的逼真演技完全把醬汁唬得一愣一愣。劍野趁機拍下照片,花零用錢將照片洗出來。發還的考卷果然有篡改的痕跡,答案欄的0被改成了6。只要跟照片進行比對,醬汁蹩腳的手法頓時一目瞭然。(譯註:撒旦先生,《七龍珠》的人物,得意技是屎/尿遁。)
「阿劍,你回去吧。我再等等看。」
「不行啦,這本來就是我的事。」
「不,這是我們的事。」
就在這時,「你們在這裏做什麼?」——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劍野的表情瞬間結凍。我們被最該避免撞見的人物逮個正著了。
醬汁手中拿著手電筒,下垂的臉頰肉因不悅而扭曲。
「槍羽、劍野,又是你們兩個。」
「又是」二字隱含著些許不屑。在他的印象中,我們大概是「膽敢跟我這個老師作對的囂張小鬼」吧。
劍野故作鎮定。
「老師晚安,您怎麼會來這裏呢?印象中老師應該不是開車通勤的吧?」
「巡邏校園的老師請病假,託我代班。倒是你們這兩個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
醬汁伸長脖子,打量著SOARER。
「你們在破壞校長的車嗎?過來!」
醬汁粗壯的手臂跟山賊一樣長滿了毛。劍野反射性地甩掉醬汁的手,在那一刻,他手上的信封掉在地上。我們還來不及反應,信封就被醬汁撿了起來。
「這是什麼?嗯?」
兩個小四生的身高,構不到醬汁打開信封的手。比對考卷和照片之後,醬汁漲紅了臉,身體微微顫抖。
「你們兩個找死!」
宛如落雷的怒吼從天而降。
像這種時候,小孩能採取的行動只有一種。大人正在生氣,孩子首先必須露出愧疚的神情,接著垂頭喪氣地看著腳邊,以沮喪的口吻說聲對不起。依此要領表現出反省的意思,靜待暴風雨離去。
然而今天的我們不能那麼做。
「還來!」
「……嗯。」
「犬飼老師,你在做什麼!」
抬頭一看,露出苦笑的劍野映入眼簾。
「給我放手,槍羽!」
教務主任拉高了嗓門,率先跑了過來。這個老太婆成天囉哩囉唆,彷佛把校規當成濃妝化在臉上走來走去,我實在無法喜歡她,然而此時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像女神。教務主任的身後跟著生活指導組的原口,他是個全身肌肉的男人,據說他曾經是國家級的摔角選手,深受學生愛戴。
說也奇怪,連沙樹也跑到家裏來了。「咖哩做太多,分一點給你」。我們兩家人彼此都很熟悉,這也是常有的事情,應該沒什麼特別意義纔對。
我抓著醬汁的右臂,像吊單槓一樣吊在上面,將全身的體重壓他的身上。醬汁巨大的身軀微微搖晃,他用單手撐著SOARER的引擎蓋。
大腦的某個角落認爲這樣纔是明智的做法,然而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我拚命搖晃雙腿,一腳踢中醬汁的肚子。腳尖傳來肥肉特有的軟綿綿觸感,耳中聽到宛如青蛙被一腳踩扁的呻吟。「可惡的小子!」醬汁以數個耳光還以顏色,我的足踢也接連命中目標。一定要替劍野爭取逃跑的時間——當時我滿腦子都是這個念頭,卯起來踢了又踢,結果僥倖踢中醬汁的胯下。醬汁臉色一變,一屁股坐到地上。我抓住機會騎到他的肚子上,單方面朝著他的臉部一陣亂打,幾乎到了忘我的境界。
我見到這一幕,身體突然恢復了力氣。
他說得沒錯。劍野的看法總是正確的。
差不多住院兩週之後,校方宣佈醬汁——亦即犬飼老師將在第一學期結束之際辭職。班上同學都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很開心討厭的班導終於消失了,沒有人在意醬汁爲什麼辭職。
「昨天才剛買的。本來想好好跟你炫耀一下,沒想到在這個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派上用場。」
劍野笑著這樣說完,轉而露出嚴肅的表情。
就在我覺得自己快不行的時候,醬汁的身體往左側一歪。原來是劍野從側面衝撞了他。然而,都市小孩的瘦弱身軀根本推不動大人。醬汁依舊騎在我的身上,朝著劍野不耐煩地推了一把。劍野就像空罐一樣,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不知道爲什麼,那天的咖哩喫起來有一種甜甜的滋味。
老媽看到我腫得跟豬頭一樣,嚇了一大跳。老爸則笑著說我這樣看起來帥多了。我解釋成在學校跟朋友打架,並沒有提到其實是被老師打的。當時我很相信主任說的話。
——搞什麼,這傢伙很弱嘛。
「你對阿劍做什麼!」
我產生這種念頭的那一刻,身體突然在半空中翻了一圈。後腦重摔在地,視界劇烈搖晃。待搖晃平息,氣得滿臉通紅的鬍鬚男已經騎到了我的身上。我們的姿勢頓時逆轉,我的臉部捱了好幾拳。醬汁的拳頭沾滿了血,那是我的鼻血。
多虧劍野那一撞,讓我的右手獲得自由,於是我的手肘朝著醬汁的胯下一拐。醬汁發出痛苦的悶哼,腰部稍稍抬起,於是我終於站了起來。汗水、淚水和血水滲入眼睛,痛得我苦不堪言,不過現在不是在乎這個的時候。醬汁也站起來了。
「你沒事吧?」
「不過銳二,你太冒險了。醬汁完全失去了理智,應該找大人過來處理纔對。你現在之所以平安無事,純粹是運氣好罷了。」
我呆呆地望著這一幕,不知道老師爲什麼在緊要關頭及時出現。呼、呼、呼的風聲聽起來格外惱人,其實這是自己呼吸的聲音。我以T恤的衣袖擦拭人中,結果沾上了許多乾涸的鼻血。
只有我跟劍野被叫到校長室,被告知醬汁辭職的原因。說他因爲老家有事,主動遞出辭呈。我們當然無法接受。尤其是劍野少有地露出氣急敗壞的模樣。
接下來的工作,完全由劍野一肩扛下。他向主任和原口仔細說明事情的原委,同時當場出示信封,揭發醬汁的惡行。然而,兩名老師看起來似乎不怎麼驚訝。只見他們互望一眼,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好友的手中,握著行動電話。
「犬飼老師的行爲確實有不妥之處,不過還不到必須對外公開的地步,這是全體教職員一致的共識。」
「你是不是笨蛋啊?」
一條手帕出現在我的面前。
「犬飼辭職之後,事情就結束了嗎?不對外公開事情的真相嗎?」
代理班導原口說他因病住院,必須暫時休息一陣子。我們不禁面面相覷。還記得當時我害怕了起來,心想自己應該沒踢那麼用力纔對。我們當時只是小孩子,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
「銳二!」
沙樹一邊幫整張臉都是傷口的我消毒,一邊笑著說:
我們決定聽從主任的指示。跟一臉不悅的劍野說了聲再見之後,我走上了回家的路。
當時行動電話是奢侈品,班上還無人擁有,就算是PHS,也只有一、兩個同學有而已。看來老師是被劍野手中的文明利器找過來的。
這時,不只一人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劍野的聲音傳入耳中。
「不行了,銳二!先閃再說!」
抓著信封的左手一掌打在我的臉上。我聽到劍野驚呼一聲。醬汁過去雖然罵人罵得很難聽,卻從未動手打人。這並不是出於對學生的愛護,純粹只是擔心被冠上體罰的大帽子罷了。然而現在的他已經失去理智,一心只想搶走對自己不利的證據。
醬汁試圖逃跑,結果腳步不穩地跌倒在地,被原口當場壓制。醬汁只是虛胖,原口身上都是肌肉,雙方的差距已經很明顯了。
「今天你們就先回去吧。暫時別把這件事說出去,這麼做也是爲了你們好。」
第二天,醬汁沒到學校。
主任的語氣十分平淡。她對只是小學生的我們,用了像在立法院備詢的語氣,而且臉上毫無表情,彷佛戴了面具似的。校長則從頭到尾都背對著我們,注視窗外的景色。
「我認爲應該要對外公開。對女學生的性騷擾、篡改答案,以及對學生使用暴力。爲了避免日後又出現這種老師,理應公開懲戒,以儆效尤。」
劍野依舊不肯死心,於是主任聳了聳瘦弱的肩膀。
「真的這麼做的話,受傷的將會是你們喔。」
「我們?」
「若真構成刑事案件,受到騷擾的女學生勢必將接受調查。這是你們希望見到的結果嗎?」
劍野突然露出有些失措的表情,他大概是想起了沙樹吧。
「犬飼老師已經辭職了。」
主任如此重複。
「就讓這件事結束吧,劍野同學。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吧?」
「……」
劍野緊咬下脣,似乎有話想說,卻又忍住不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無法提出反駁的模樣。
那天主任是這麼對我們說的:
「這麼做也是爲了你們好。」
事實上確實如此。醬汁離開學校,教室重獲和平。
既然如此,我心中那份苦澀,又是怎麼回事呢……?
十九年後,從小學生成爲社畜的我又嚐到同樣的滋味。
百目鬼對渡良瀨的性騷擾。
客戶個資的泄漏事件,以及隻手遮天的行徑。
我所採取的行動,真的是正確的嗎?
我們的再會,以我完全不曾預想的形式上演。
「這就跟把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是一樣的道理。房間當然是收拾得愈乾淨愈好,打掃的時候也應該儘可能用心。然而完全沒有灰塵的房間,是不可能存在的。」
九十年代後半有太多好玩的東西了。遊戲王、小魔女DoReMi、數碼寶貝、純愛手札、電車向前走、節奏DJ、小室家族、Mr.Children、口袋餅乾、黑色餅乾、銀狼怪奇檔案、大搜查線、笑笑狗、橋本VS小川……多得不勝枚舉。成爲大人之後的現在,還是會把現在跟那個時代一同比較。每個人內心都有所謂的「黃金時代」,對我來說,九十年代後半就是如此。
第二天放學之後,我去了劍野家玩。
這時劍野的父親臉上的表情突然一暗。
去年老媽也說過同樣的話,其實我應該反而變胖了。
劍野知道的話,又會如何評論呢?
「我支持你們兩人的行動。」
劍野的父親點了點頭。
我的老家就座落在老爸經營的螺絲工廠旁邊。
宛如時光停止的起居室之中,老爸正縮著身子坐在暖桌裏。老爸從小在北陸長大,卻特別怕冷。他絕對無法捱過八王子的冬天。
「長大成人之後,我們三個人在東京重新聚首吧。」
離別那一天,劍野笑著說道。他沒有流淚,我跟沙樹也是,因爲那句「長大之後到東京聚首」的畫面實在太美好了。離別固然寂寞,不過這只是暫時的。比起離別,我對未來抱持著更強烈的期待。
「架構?」
沙樹的話題讓我有點尷尬,所以我沒好氣地回答。
「你是不是又瘦啦?」
劍野的父親輪流打量著我跟劍野,並這麼說:
「世界上有很多不公不義的事,就像這次的事件一樣。也有很多不合理的事情。遺憾的是想要戰勝所有沒道理的事物,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不過也希望你們能夠記住一件事,那就是這個社會的架構。」
「不可能嗎?」
我跟劍野以及沙樹,就是馳騁於這樣的時代。
然而夢想並未實現。
日後回顧這段彷佛預言的談話,總是讓我感到五味雜陳。
「嘖,原來是兒子。」
我們家只是一般大小的透天厝,並附帶庭院,在家鄉並不罕見。三十歲之後,幾乎人人都是有殼蝸牛。畢竟這裏的地價不到八王子的一半。大家都說成家立業纔算是獨當一面的成熟大人,一直住在公寓的我,在這裏是抬不起頭的。
班上的中心人物自然是他們兩個。班長是劍野,副班長則是沙樹。不知不覺中,劍野不再叫她「岬同學」,而是「沙樹」。我覺得這是自然而然的改變。班上的女同學常常說兩人「好像勇者與公主」,至於我嘛,頂多是勇者身邊的跟班吧。說好聽一點,大概就是※撒馬多利亞的王子吧。(譯註:電玩《勇者鬥惡龍2》的人物,跟蒙布克城的公主同爲主角身邊的冒險夥伴。)
老爸看起來沒什麼改變,不過發線比去年退後了許多。這就像是暗示著我的未來,感覺有點討厭。假裝沒看見吧。
◆
「沒差吧?」
然而當時的我對此一無所知,滿腦子都是該如何打發時間,或者是該玩些什麼,自然很快就把醬汁的事情拋到腦後。
一見到我,老爸就用鼻子哼了一聲。他跟我一樣一臉兇相,乍看之下似乎心情不好,不過這就是他平常的模樣。
踩在怪聲不斷的走廊上,我打開拉門,熟悉的起居室映入眼簾。「客廳」這個字眼太時髦了,不適合用在我們家。這裏跟去年相比毫無改變。圓柱形的白色煤油爐是從我小學一直用到現在的老古董,雛菜讀幼稚園時戳破的障子門依然保留了下來。甚至連暖桌上盛放柑橘的竹簍,看起來也在同樣的位置。
「歡迎,我經常聽慎一提起你呢。」
「這樣不行喔——三餐一定要正常。沙樹沒幫你張羅喫的嗎?」
我纔剛回到家,老媽就說話了:
之後我們三人的交情一直很好。升上五、六年級之後依然分在同一班,在學校裏是有名的三人組。不過我們知道離別的時刻近了。我聽說劍野的父親在這裏做出一番成績,即將榮升新宿分行長。劍野畢業之後就要搬到東京去了。搬家的原因之一,也是因爲劍野的成績實在太優秀,這裏找不到適合他的學校。
劍野露出狐疑的神情,於是父親摸了摸兒子的頭頂。
劍野的父親身穿亮面的西裝,身材十分高大。黑框的眼鏡讓他看起來有點神經質,不過比想像中溫和許多。他今天似乎是草草結束工作,特地回家一趟。當時的我並不明白這對銀行分行長這種身居要職的人而言,是多麼嚴重的事情。
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父親將兒子摟在懷中。口頭嘉勉兒子「你很努力了啊……」之際,也拍了拍他的後背。劍野在我面前露出靦腆的神情,同時又有一絲驕傲。我稍微能夠明白劍野爲什麼會成爲這樣的人了。
劍野說:「我想跟父親說明這次的事件,希望你也在場。」
「你們兩個要把這句話牢記在心,否則以後會活得很痛苦。」
老爸和老媽今年就要五十歲了。夫婦兩人帶著幾名員工,守著自家的工廠。經營狀況不好也不壞,還算過得去。過去面對泡沫經濟崩潰以及雷曼兄弟造成的金融風暴,也勉強挺了過來。老實說我真的覺得很不容易,附近幾家類似的工廠幾乎全都倒閉了。那個被我們拿來建造「祕密基地」的廢棄工廠,現在也拆除了。
老媽彷佛看透一切似地點了點頭,便將我帶回來的HIYOKO供奉在佛桌上。老媽哼著小調,腳步十分輕快。她雖然多了些白頭髮,不過精神還是相當不錯,令我放心許多。
「雛到哪去了?我超級可愛的小公主呢?」
「到朋友家送禮去了。」
我也鑽進了暖桌。電視正在播放地區頻道的新聞節目,畫面出現吊掛在商家門前的正月必備物品※新卷鮭。看到這個畫面,頓時萌生出回到老家的實感。(編注:以鹽醃漬鮭魚數日後,用繩子掛起風乾的鮭魚,北海道名產。)
「朋友比父母重要嗎?好寂寞啊。」
「那種年紀就是這樣。」
「連婚都還沒結,你懂個什麼鬼東西?」
「是是是。」
我從竹簍挑了一顆橘子剝開,把果肉送入口中。甘甜新鮮的果汁頓時在口中擴散。跟東京的橘子就是不同啊。
「工作還好吧?」
「勉勉強強。」
「汽車保險恐怕在不久的將來就要退場了。再過十年,自動駕駛就會變成理所當然的存在,電視上是這麼說的。勸你還是早點換工作吧。」
老爸說得好像很懂的樣子。他對這種時事新聞特別感興趣,每當電視或是新聞節目出現類似的話題,就會看得特別認真。
老爸從未要求我繼承他的工廠,也不曾提過類似的話題。這間工廠是從老爸的老爸——也就是我過世的爺爺手中傳承下來的,大概到老爸這一代就會收起來吧。
「說到這個,你今年幾歲?」
「二十九。」
老爸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已經二十九啦?這就代表我上年紀了。唉……」
「老爸今年才五十吧?」
「廢話,我跟你老媽是在二十一歲那年生下你。我二十九歲的時候,你已經上小學了。」
老爸也剝起了橘子,接著又以殘留著螺絲痕跡的短胖手指,笨拙地去除白色纖維。
將我推開之後,老爸一把將雛菜摟在懷中,展開激烈的親吻攻勢。雛菜拚命叫著「鬍鬚刺得人家好痛」,老爸卻置若罔聞。
這句話真的踩到我的底線了。
「不就在我面前嗎!」
「……沒有啦。」
「你以爲我長得像誰?」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老媽的口頭禪向來是「太可惜了」。
「你也差不多該定下來了吧?有沒有交往的對象?」
爲求方便,我用上「東京」這個字眼。其實我沒什麼在那邊生活的實感,不過東京與鄉下地方的相對性以及價值觀的差異是確實存在的。
「總要顧慮一下他人眼光吧?對了,岬家的沙樹最近怎樣?」
於是我重新鑽進暖桌。老媽走進起居室,將一個大紙箱放在我旁邊。
初二當天的同學會若碰到面,就可以把這個還給他了。
這時穿著連帽大衣的天使降臨在化作修羅場的起居室。
「爸爸,我回來了~」
「不要。爲什麼一直逼我結婚?」
而是劍野慎一的。
「丟掉太可惜了。」
老爸又用鼻子哼了一聲。
沙樹的名字又出現了,真是夠了。
「還是你要去相親?嗯?」
「她也還沒結婚,就跟你說這很平常嘛。」
「銳二,給我到外面說話!」
「哦、哦哦哦哦哦——♪小——雛——菜——♥」
「對啦就是在怪你,禿頭老爹!」
「怎麼啦?臉色不太好看呢。」
「這些都是前陣子整理倉庫的時候清出來的。」
「正合我意!」
「工作怎樣?還順利吧?」
不過這個卡帶不是我的東西。
「禿、禿禿禿禿禿禿禿頭?你說誰是禿頭?家、家家家家家裏沒這種人人人人人!」
回神之後,發現老媽替我泡了杯茶,還附了我帶回來的HIYOKO當作茶點。
這彷佛是命運的安排。
「現在跟老爸當年的時代不同,二十九歲還沒結婚的案例比比皆是。」
我將這些寶貝攤放在榻榻米上,沉浸在過去的回憶,這時我發現一個遊戲卡帶——「怪獸競走」。曾經開發出「信長之野望」以及「無雙系列」的光榮特庫摩,其前身之一KOEI所開發的GB電玩。簡而言之,就是跟風寶〇夢的其中一款遊戲,不過以捕捉到的怪獸參加競走比賽的元素相當新穎,當時我對這款遊戲的著迷程度更勝於元祖的寶〇夢。
「全都留下來啦?我以爲已經丟掉了呢。」
我跟老爸站了起來,揪著彼此的胸口互瞪對方。
「那孩子頗有膽識,氣質也不錯,應該不愁找不到對象。不過像你這種眼神兇惡又一臉壞人樣的傢伙,可別以爲結婚真那麼容易喔?」
「少來,吉田家的由紀都已經生第三個了。你跟人家同年吧?」
「如果是在東京,沒結婚也很正常。」
我說不出口自己正在跟十五歲的高中女生交往,也不可能說出口。我已經封住雛菜的嘴巴了。這點「孝心」我還是辦得到的。
「怎麼,現在是在怪我囉?你這個不肖子!」
打開一看,裏面滿滿的都是懷念的小東西。FireBall(溜溜球)、陀螺環、鐵狼號、菲比小精靈、怪獸對打機加魯魯獸配色、咬人婆婆橡皮擦「吾作」金牙特別款、勇者鬥惡龍的戰鬥鉛筆……全都是我小學時代的寶貝。
「借著借著就忘了還啊……」
「嗯……」
我喝了一口茶。是熱度和濃度都恰到好處的玄米茶。
「我就要晉升爲中心負責人了。」
老媽睜大眼睛。
「哎呀,真不得了。以後會愈來愈忙吧?」
「我能勝任嗎?」
我下意識地冒出這句話,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看來我內心似乎一直抱著不安。
老媽笑得魚尾紋都跑出來了。
「放心,你可以的。」
「是這樣嗎?」
「你這孩子從小做事就不得要領,別人有什麼麻煩事都往你身上推,不過你最後不總是處理得很好嗎?」
我喫了一口HIYOKO,內餡的白豆沙實在是太甜了。東京BANA奈都已經接連推出新口味,HIYOKO的口味卻從未改變。
「……我會努力的。」
「量力而爲就好。」
這句話頗像老媽會說的話。
晉升爲中心負責人之後,我還能繼續當個「※HIYOKO」嗎?(譯註:HIYOKO意即雛鳥。)
◆
同學會的會場選定在母校附近的餐廳,那裏好像是擔任總幹事的五十嵐絢奈跟先生一起經營的店家。原來如此,這次的同學會也對餐廳的營業額貢獻良多。印象中過去的她不識妥協爲何物,現在儼然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了。
下午四點過後,我徒步離開家,外頭已經開始飄雪了。這是北陸特有的溼潤牡丹雪,跟八王子宛如乾燥細沙的粉雪截然不同。道路會變得泥濘不堪,不過我總不能穿著西裝配長筒雨鞋。爲了避免她送給我的領帶被雪花打溼,我小心翼翼地撐起了傘。打上領帶的照片已經用LINE傳給她了,得到「很適合你♥」的回應。這傢伙等一下明明要去參加相親,可真是悠閒。
自從畢業之後,我還是第一次走在前往小學的通勤路上。每天放學之後必定跑去買果汁的酒坊已經成爲便利商店了。雜貨店改建成公寓大樓,原本的農田變成量販店的停車場。想要尋覓沒有改變的地方,反而比較困難。聽說此處爲了將銜接外環道的馬路拓寬成四線道,進行了大規模的區域重劃。親眼目睹之後固然十分驚訝,心中湧現的落寞卻更甚前者。
以前我經常跟阿劍和沙樹一起走在這條路上。
「難道你是田島?然後你是大野人?」
「聽說劍野同學也要來,是真的嗎?大概什麼時候?」
她們並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是丟下「是哦——那就掰掰囉,槍田同學!」之後,就像一陣風似地跑掉了。隨便你們啦,不過我是姓槍羽……
母校的校舍出現在前方,這裏倒是完全沒變,體育館和操場都還是當年的模樣。懷念之餘,我不禁嘆了口氣。體育館牆上的大時鐘依然健在。看到大時鐘之後,突然有種必須加快腳步的感覺,大概是想起趕在遲到前的最後一刻衝進校門的往事吧。
「他真的在銀行工作嗎?」
「說是就職,其實只是進去打工,結果運氣好成爲正職員工而已。」
途中行經劍野的父親以前任職的「花菱中央銀行」門口。整棟建築物煥然一新,似乎經過裝修。連公司的商標也換新了,完全看不出當時的影子。裏面的行員應該也換了好幾批吧?還有人記得十七年前在這裏當過分行長的劍野伯父嗎?
「抱、抱歉抱歉!我還想說哪來那麼恐怖的人呢!我是五十嵐絢奈,你還記得嗎?」
「啊,是槍田同學!」
除了劍野和沙樹之外,當時就屬這兩個人跟我交情最好。瘦的那個叫做島田,胖的叫做大野,不過我總是稱呼他們爲田島和大野人。順帶一提,小學時期的痩子和胖子居然在長大之後顛倒過來,世事難料啊。
大野拿出手機,秀出他的待機畫面。兩個孩子的眼睛生得跟他一模一樣。小學時代的老朋友居然已經有小孩了,感覺實在很神奇。我們以前也是小孩,現在居然生了小孩。
「你是槍男吧?」
「眼神完全沒變呢,槍男。」
簽到之後走進餐廳,現場已經來了二十幾人。餐廳裏設置了兩張圓桌,擺滿了料理和酒杯。今天似乎是立食形式,並沒有看到椅子。
至於大野,他看起來很穩重地站在一旁。或許是胖了的關係,感覺特別有派頭。
島田跟我一樣,就讀於八王子設有校區的大學。聽說原本他希望留在東京就職,卻遲遲找不到工作,只好噙著淚水回到家鄉。我們這個世代在畢業求職時剛好遇到金融海嘯,這類辛酸往事層出不窮。
「嗯。」
「槍田同學,好久不見!」
粉紅色的眼鏡還是跟那時一樣。她的眼鏡比長相更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我記得很清楚。或許她也只記得我兇惡的眼神吧。
三名女子湊上前來。我想不起她們叫什麼名字,不過長相倒是還記得。這三個人以前經常跟沙樹混在一起。
正如那三個女人所說,現場看不到疑似劍野的人物。沙樹似乎也還沒到。
光看長相完全不知道他們是誰,不過這種稱呼方式馬上喚醒了我的記憶。
三人的眼睛雖然閃閃發光,左手卻沒看到閃閃發光的戒指。也就是說,這纔是她們真正的目的。
「大野人,你現在在哪工作?」
他們兩個跟我都是加入SEGA土星陣營的天選勇者。不過兩人也同時擁有PS,跟身爲土星孤軍的我不太一樣就是了。
從服務生手中接過酒杯,我倚靠在牆上觀察四周。名字和長相兜得起來的人連一半也不到,女同學的變化尤其巨大,根本認不出誰是誰。學會化妝前後的女人,完全是不同的生物。
這當然是他的謙遜之詞。就算是靠關係,他的工作絕對一點都不輕鬆。本土大型企業辛苦之處,跟外資企業截然不同。
島田露出不勝遺憾的表情。他家裏是賣魚的,小學時經常聽他說一大早就聞到魚腥味,打死也不想繼承家業。
「不知道,我高中之後就沒跟他見面了。」
「我在保險公司上班,雖然是本土大型企業的儲備幹部,但當初是靠岳父的關係進去的,是運氣好。」
「嗯,還生了兩個小孩。你看。」
抖落傘上的水滴,走進餐廳之後,櫃檯後方的女子「噫」地驚呼一聲,環抱住旁邊的柱子。這就是她對暌違多年的同班同學的招呼方式。
「這種途徑纔是最正確的,如果當初我也隨便找個地方混進去就好了。結果頂著大學畢業的學歷,卻只能回來繼承家業。」
「聽說你在東京就職,真是令人羨慕啊。」
大概喝了半杯葡萄酒的時候,兩名男子主動上前跟我搭話。一個是身材圓滾滾的胖子,另一個是瘦高型的竹竿。
爲什麼她們會跑來找我?內心纔剛浮現這個疑惑,謎題很快就解開了。
「……啊,難、難道你是槍羽同學!?」
「我就是槍羽。」
舉辦同學會的那家餐廳,就位於通過校門之後再走兩分鐘左右的住宅區前方。建築物的外觀模仿教堂的造型,不說的話,還真看不出是家餐廳,大概是所謂的隱藏版名店吧。不過總覺得隱藏得太好了,客人根本不會上門。
「他還沒結婚嗎?」
「好久不見了,兩位!不過我曾經在東京跟田島碰過一次面就是了。」
「大野人,聽說你結婚了?」
「那跟我算是同行了,我在外資產物保險公司的客服中心上班。」
「是哦?我在四友海上工作,可以請教你任職的公司是哪一家嗎?」
「阿卡迪亞。」
「那裏啊……」
大野似乎有些猶豫。
「槍男,基於老同學的情誼,我必須提醒你一下……老實說那裏好像不太妙。」
「不太妙?」
「阿卡迪亞將針對保險事業進行大規模的裁員,你沒聽說這個傳聞嗎?」
「沒有,今天第一次聽說……」
就連高屋敷社長都沒有提過這件事。
「好像不是日本這邊的意思,而是美國本部的指令,他們爲此還特別外聘節約經費的企管顧問。當然,這只是我從上司那邊聽說的。」
大野提醒我務必小心,還給了我一張名片,要我遇到問題就跟他聯絡。
如果命令是來自設於紐約的阿卡迪亞總公司,代表是比高屋敷社長還要高層的人物做出的決定。阿卡迪亞日本分公司的財務狀況絕對算不上差,難道本部還是不滿嗎?
這時島田插了進來。他搭著我的肩膀,將臉湊到我的面前。他大概喝了不少,渾身酒氣。
「工作的話題就此打住。比起這個,槍男,岬同學不會來嗎?」
「不,我是聽說她會出席。」
我環視四周,沒看到沙樹的身影。
島田低頭俯視杯中的泡泡低聲說道:
「事情都過那麼久了,我就坦白吧。其實我以前喜歡岬同學……她是我的初戀。」
大野點點頭。
我指著領帶,島田露出羨慕的神情。若告訴他對方是個高中女生,他的眼神會更加羨慕,還是流露出輕蔑之色呢……?
如醉如癡的島田喃喃自語。
我將杯中剩下的葡萄酒一飲而盡,口中只殘留著苦澀的味道。
「…………」
「這次是我第一次參加同學會,老實說我真的很擔心。萬一初戀的女同學變成大胖子該怎麼辦?我一點也不想看到那一幕。」
我隨口答應一聲。老實說我壓根就沒有想要結婚的念頭。對其他人的生活負責,對我來說是個沉重的負荷,有雛菜一個人就夠了。還是說總有一天,我也會產生想跟另一個人共享彼此人生的想法?
「喜歡她的人可不少,我知道的就有兩、三個人。」
「大家都說你們兩個的組合很怪呢。」
不知道是把頭髮放下來的關係,抑或是紫色晚禮服使然,感覺她跟在居酒屋工作時判若兩人。大方露出光潔的肩膀,開至胸口的襟處更是吸引衆人的目光。她化了比平常更濃的妝,營造出冶豔的氣息。身旁的島田張大了嘴巴,看得魂不守舍。
「你打算跟她結婚嗎?」
在衆人的注目之下,五十嵐讀出手機畫面的字句。
醉得滿臉通紅的島田湊上前來。
「我在問你有沒有女朋友啦!女——朋——友!」
盛裝出席的沙樹就站在那裏。
「我要向大家報告一個遺憾的消息。本班最引以爲傲的天才•劍野慎一同學因爲今天臨時有事,不克出席這次的同學會。」
「是哦——但我們也有點年紀,差不多該考慮一下了。」
兩人放聲大笑,我則是稍微聳聳肩膀。旁人的認知是正確的,劍野跟我,根本只能用天上的月亮跟地上的泥巴來形容。
沙樹突然跟我對上了眼。
這時會場傳出熱烈的歡呼,剛剛跟我攀談的那三個女人也飛奔上前。只見她們三個圍繞在甫出現在會場的那個人身邊,上演「好久不見」「最近好嗎?」的熱情招呼。
注視了彼此一秒鐘之後,沙樹主動別過了臉。
大家差不多都到齊了,於是總幹事五十嵐帶頭乾杯。六年級的班導藏本老師開始冗長的致詞,大家在臺下或是喫喫喝喝,或是談天說笑。這幅光景跟小學時毫無二致。
「有。其實今天這條領帶,就是她送的聖誕禮物。」
「不過幸好有來。岬同學還看得到過去的影子,不過變得更美了。完全想像不到她跟我們同年。」
『我終於準備好了。』
「……不……」
劍野還是沒出現。有時我會看向餐廳的入口,然後在那時跟沙樹四目相對。她似乎也很在意。
『懷念的好友,請你們也實現自己的夢想吧。』
這時五十嵐拿起麥克風說:
「……是啊。」
『我即將實現夢想。』
「請大家安靜!不過劍野同學特地傳了一封訊息過來,就由我念給大家聽吧!」
「不過岬同學跟劍野交往了吧,真是可惡。」
晚宴持續進行。時間已經過了八點,都差不多快要散會了,劍野還是沒來。
「纔剛交往不久,沒想那麼多。」
「……欸,槍男,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果然還是岬同學最美……」
「天才阿劍嗎……沒有人是他的對手嘛,他的世界跟其他人不同。大家都在討論小室哲哉的時候,只有他在說愛因斯坦。世界上就是有這種怪物。」
「不過他跟槍男倒是經常混在一起,真不知道爲什麼。」
我有點坐立難安。他們兩個高中跟我們不同校,所以不知道沙樹曾經跟我交往。
同學會常遇到這種事啊——大野笑著接話。
跟花戀結婚。這種想像位於地平線彼端,實在太遙遠了。畢竟她今年才十五歲。不過我記得她生日在一月,就快到可以結婚的年紀了。
哀號聲此起彼落,幾乎都是來自女同學。
我跟沙樹互望一眼。
那是想要確認某些事的眼神。
我也以同樣的眼神看著沙樹。
結果我在兒時玩伴的眼眸之中,看到跟自己一樣的情緒。
劍野的夢想是什麼?
向父親看齊,成爲一個銀行員,親手操縱幾十億、幾百億的資金。
這是他在孩提時代道出的夢想。
然而高中重逢之時,他已經不再提起那個夢想了。
沙樹也察覺到了。
劍野這段訊息所表達的意義。
那傢伙現在的夢想是……
◇
自小學畢業,同時也是劍野搬到東京之後,我跟沙樹就逐漸疏遠了。
我們國中不在同一班,而且沙樹是軟壘隊,我是海鷗社,生活圈改變是最主要的原因。雖然放學路上還是有機會碰面,不過兩人都不會跟對方說話。有種難以言喻的顧忌——只有彼此內心知曉——存在於我們之間。
儘管我會透過電子郵件跟劍野定期聯絡,不過升上國中三年級之後,彼此回信的速度就愈來愈慢,沒多久就斷了聯繫。當時是PHS的氣勢衰退,行動電話轉而興起的過渡期。我既沒有PHS,也沒有行動電話,只能用跟老媽共用的電腦與劍野通過電子郵件聯繫。一方面畢竟不是自己的電腦,另一方面,都沒用電子郵件聯繫了,打電話好像也有點怪怪的,結果就這樣跟他斷了音訊。
我不知道沙樹跟他的情況怎麼樣,或許他們還是持續聯繫。當時的我沒有勇氣詢問。
之後跟沙樹就讀同一所高中,真的只是出於巧合。我連沙樹的第一志願都不知道。直到在入學考試的會場碰到沙樹,我才知道這件事。就座之前我雖然跟她互望一眼,卻沒有出聲。她也一樣。
再度跟沙樹說話的契機,是高一那年被編在同一班,以及妹妹雛菜的誕生。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銳二,小雛會爬了嗎?」。她突然在教室找我說話,讓我漲紅了臉。即使面對周遭男同學喧鬧起鬨,沙樹依然好整以暇。我還記得自己當初丟了一句青春期糗樣畢露的話——「要、要你管啊,笨蛋!」,然後就逃進廁所了。這是我跟她自從小學畢業以來,暌違了整整三年像樣的對話。
之後我們慢慢地開始交談,沙樹也會到家裏來看雛菜。在我們如此交流的期間,「岬跟槍羽正在交往」的說法不知道爲什麼傳了開來。沙樹沒有否認,我則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結果我們就在隨波逐流的情況下,也沒經過告白的儀式,不知不覺成了男女朋友的關係。
跟沙樹交往,替我不算多采多姿的高中生活增添了幾抹確實的色彩,也的確滋潤了我成天只會看小說漫畫、追動畫、打電玩以及寫小說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最後在高三那年的六月——下起鬱悶小雨的那一天劃下句點。
「幹嘛這樣說?沒那回事,對我來說你還是——」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纔剛買的行動電話收到沙樹的訊息,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至於回到這座城市的原因,他只這麼說。我和沙樹都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提起他父親自殺的事情。
『花菱中央銀行菁英行員,於自宅上吊自殺。』
『劍野要回來了。』
我向劍野訴說成爲小說家的夢想。這是我不會對普通朋友吐露、只有沙樹才知道的祕密。劍野說「你一定會成功的」。他的表情異常嚴肅,總是讓我感到有些羞赧。
搶佔報紙頭版、即使是全國新聞也大幅報導的那樁事件,在我所居住的小鎮激起一陣漣漪。
刊登在報紙上的名字是劍野慎也。
「金額高達七十五億的融資,不是分行長點頭就可以的。一定有幹部是幕後的藏鏡人。」
這時沙樹拉住我的手臂,接著默默地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告訴我別再說了。
「依你的成績,應該哪一間大學都考得上吧?上次模擬考不是A嗎?」
劍野露出寂寥的笑容。
「不行啦,我已經是局外人了。」
「這是斷尾求生之計吧。」
「無論考試還是其他事情都一樣,唯有勝利纔有意義。」
「女主角不重要,還是外星人比較可愛。那個女孩纔是小說的關鍵,這部作品最近一定會改編成動畫,成爲暢銷的作品。總有一天,我也要寫出這種小說……」
正是劍野慎一的父親。
「那個人將高層主管的責任與犯罪事實一肩扛下了。」
針對這個案子,當時我老爸是這麼評論的:
我不知道老爸的說法是對是錯,我只擔心劍野。那麼尊敬父親、一心只想跟父親看齊的他,心裏會是什麼感受呢?然而我已經好久沒用郵件跟他聯繫了,卻要藉這次的事件重新聯絡他,總覺得很不好。
劍野轉入的私立高中同樣位於市區,並被編入該校的特別班。他說他的第一志願是※東大文Ⅱ。(編注:東京大學文科分爲三類,二類主要是經濟學部。)
這句話代表什麼意義,他又有怎樣的感受,雖然不是無法體會,然而我沒辦法保持沉默。
我在站前的家庭餐廳再度與劍野相會。他比那個時候瘦了些,除此以外看起來沒什麼不同。不過以前的劍野說起話來總是滔滔不絕,現在用字遣詞卻格外慎重,彷佛想要確定什麼似的。
劍野搖搖頭。
之後我們幾乎不曾三個人一起碰面,不過我們之間的交流並沒有因此斷絕。我總是會找理由跟劍野見面,請他指導功課,或者是交換漫畫和小說。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很快樂,相信劍野應該也這麼覺得。即使有一段空白的時間,我們意氣相投依然是不變的事實。我對此深信不疑。
我以開朗的語氣說:
殺死二字特別有感情,他彷佛懷抱著無處宣泄的憤怒。
從圖書館回家的路上,劍野總是習慣將幾句話掛在嘴邊。
「因爲媽媽的孃家在這裏的關係。」
「模擬考只是練習罷了,就算考了高分也沒什麼意義。除非在正式比賽時殺死對手,否則是不行的。」
他不斷重複這些話,彷佛說給自己聽似的。
事件的來龍去脈如下。
我們經常去位於站前的市立圖書館準備考試,那時劍野總是讓我看他的筆記。內容簡明扼要,又以淺顯易懂的方式歸納重點,讓我的成績進步神速。沒有劍野的筆記,我大概也考不上理想的學校吧。
「看是看了。主角的口吻是很有趣,不過女主角行事作風實在太荒唐了。」
「我和沙樹也以東京的大學爲目標。如果我們都考上,三個人又可以在一起了。」
掙扎了好久,我最後還是決定試著跟劍野聯繫。
花菱中央銀行新宿分行於二〇〇三年,針對經營度假勝地的公司「漢薩」的高爾夫球場開發計畫,批覈了七十五億元的融資。然而比對充當擔保的高爾夫球場市價,融資金額實在太高了。金融廳介入調查之後,判定該案爲「不當融資」,與該案相關的數名人員都遭到解僱處分。
自殺的人,正是被視爲主導不當融資案的新宿分行長。
『原因是不當融資?』
於是我們把學校的考試拋諸腦後,約好了三人碰面的時間。到時候直接問他爲什麼選擇回來就好了。他離開這段時間所造成的隔閡,只要見面的時候說兩句話,一定就會瞬間冰釋。
「阿劍,上次借你的小說看過了嗎?」
「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勝利,一定要勝利。」
這種內化的火焰,終於在某個時間點爆發了。
我永遠忘不了那年的聖誕夜。久未聚首的三人決定舉辦一場小小的聖誕派對,地點就選在曾經被我們當成祕密基地的廢棄工廠。如今工廠已經拆除,我們約在改建爲兒童公園的那個地方見面。
我跟劍野先到一步,點亮露營用的燈具打起電動。兩人一邊以罐裝咖啡溫熱凍僵的雙手,一邊等待沙樹帶來親手做的蛋糕。
我們什麼都聊,話題最後停留在我們即將面對的升學考試,以及之後的未來。
「不想被壓榨、不想被吞食、不想被殺害的最強防禦手段,那就是成爲壓榨他人、吞食他人、殺害他人的那一方。」
只能這麼做——劍野如此說道。今天他發表的議論比平常多了一份熱力。
「我不想殺害任何人,也不想被殺。這真的那麼困難嗎?」
「毫無意義。」
劍野說道:
「一旦遭到殺害,你的善良也會跟著失去意義。這就像PLAY STATION與土星之間的戰爭。如今PLAY STATION已經推出第二代了,等我們成爲大人之後,還會推出後繼機種。沒有人會記得戰敗的土星。」
「我還記得就是了。」
土星還在我家。雖然很少開啓,也不確定記憶卡的電池是否還有電力,不過未來我應該也不會隨便丟掉吧。
劍野恨恨地吐出一句話:
「除非戰勝,否則就是垃圾。」
我訝異地注視著他的臉龐。
在露營燈的映照之下,自黑暗中浮現的那張臉龐,流露出堅定的意志。
「小說家也一樣。好幾萬人之中,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能夠出道。這些幸運兒當中,能夠以寫小說維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你也必須踢掉其他想要成爲作家,或是已經是作家的人才行。」
其實我內心知道這時候點頭稱是就好了,不必多說什麼。然而事關小說的話題,我可不能輕易退讓。
「小說是一種娛樂。每個人喜歡的小說都不一樣,所以有和平共存的空間。只要去書店一看,不就很清楚了嗎?全世界賣得最好的,就是那部海賊漫畫。你的預言成真了,可是書架上只陳列那部漫畫的書店並不存在。賣得好的書確實會多陳列幾本沒錯,卻也不是完全不陳列其他書籍。與他人共存是可行的。」
劍野默默地回望我。
洗完澡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準備開啓Skype,通話對象當然是她。其實我昨天才剛跟她互道新年快樂而已。就連跟沙樹交往的時候,彼此的聯繫也沒那麼頻繁,不過今天確實有必須互相報告的要事。
「……那麼銳二,把沙樹還給我。」
之後他再也不曾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從別人口中得知他考上東大的消息。我在東京時一度想跟他聯絡,卻如何都提不起勇氣。而我跟沙樹的話題之中也不會提起他。
答案尚未揭曉。
「老哥,同學會怎麼樣?」
現場陷入短暫的寂靜。
「還有,我炫耀了一下你送的領帶,大家都很羨慕喔。」
劍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臉上看不出任何感情,就只是凝視著虛空。不是對著我,也不是對著沙樹,彷佛是對著不在現場的某人說話。劍野就這樣走了,連看也不看兀自啜泣的沙樹一眼。
「你那邊呢?不是參加了一場兼有相親性質的新年派對嗎?」
之後過了十一年——
沙樹抱著裝在袋子裏的蛋糕,一雙大眼睛浮現淚光。從幼稚園認識沙樹至今,我第一次見到她流淚的模樣。
「怪獸競走」依然躺在我的包包裏。
「……對,我很奇怪。」
『……這樣啊。』
她立刻羞紅了雙頰。害臊地扭動好幾次身體之後,這才輕聲說出『……好幸福♥』。聽到她這麼說,我也感到幸福。
「嗯……挺懷念的。」
走了幾步之後,劍野回過頭說:
「你爲什麼說這種話?劍野,你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銳二和我,到底誰纔是正確的,若有朝一日能證明就好了。」
◆
我沒參加接下來的續攤,直接返回家中。
抵達家門口的時候,雛菜已經在玄關等我了,而且還替在冷雨之中回到家的哥哥遞上溫熱的毛巾。啊,天使呀。今年我會包大包一點的。
什麼時候才能把它還給他呢?
我的小說家之夢破碎,成了一個上班族。我只能成爲社畜。這個冰冷的事實,就是勝負的結果。
「那個東大的人有來嗎?」
島田和大野邀我留下來,不過我說明天還得趕回東京,兩人就不再勉強了。留下找個時間三個人一起喝酒的承諾之後,我跳上計程車。傍晚下起的雪已經變成了雨。踏著醉醺醺的腳步走回家的途中萬一不幸跌倒受傷,付出的代價可是比計程車的車資高出許多。
『同學會還好吧?』
「我沒跟沙樹交談。」
所以阿劍是正確的嗎?
只見她微微側過腦袋,臉上的表情顯然是不知道該如何消化存在於記憶中的某個事實。
『對方的年紀跟槍羽先生差不多,看起來很聰明。談吐能輕易吸引旁人注意,或許這就是他的人格魅力吧。身邊雖然還有其他的與會人士,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既然你高談這種不切實際的理想,就應該做得到纔對。戀愛也是一場搶奪與被搶奪的戰爭,不是嗎?你應該知道我以前喜歡沙樹,結果你卻趁著我不在的時候……」
她跟老妹問了同一個問題。
雛菜並未繼續追問下去,似乎從我的表情察覺到什麼。
結果我完全沒跟沙樹說話。劍野的訊息應該在彼此的心中激起不小的漣漪,現在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或許沙樹也想起了高三那年的聖誕夜。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劍野。
「不要再說了!」
聲音撕裂了冷空氣。
我感到手中的罐裝咖啡急遽失去了溫度。四周的空氣瞬間緊繃,以有別於冬天冷空氣的形式刺在我的身上。
『除非戰勝,否則就是垃圾。』
「不,沒遇到。」
她的表情十分複雜,似乎覺得應該爲我跟沙樹的交惡負起責任。不過她同時也將沙樹視爲情敵,此時此刻她的心情一言難盡。
「他是什麼身分?」
『我只知道是銀行的高層……對方雖然解釋了很多,我還是聽不太懂。』
聽說銀行的人事體系比一般企業複雜許多。她只是個高中生,聽不懂也是很正常的。
「那個人對這次的相親感興趣嗎?」
『這……他好像早就知道花戀的存在了。』
她的聲音透露出些許不解。
「大概只是事先聽社長提過吧?」
『剛開始打招呼的時候,他是這麼說的:「原來如此,就是你啊」。若只是聽人提起,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呢?』
不愧是立志成爲小說家的人,觀察力相當敏銳。這種表達方式確實有些蹊蹺。
「他還說了些什麼?」
『沒有了。他沒跟我說幾句話,之後一直跟外公還有其他大人物交談。感覺上那邊纔是真正的重點,花戀只是附屬品。』
「節哀順變。」
『纔不會,這樣反而比較好。我不可能跟槍羽先生以外的人交往。』
說到這裏,花戀微微一笑。相親只是那個男人爲了跟阿卡迪亞攀上關係的藉口嗎?若真如此,確實令我有些意外。
許下寒假期間找個時間約出來的承諾後,我關閉Skype。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現在已經算是一月三日了。明天是大年初四,也是開工的日子。而且還得前往六本木,於社長尊前召開今年第一次會議。光是想像就心情沉重,休長假之前可是要三思啊。不過只是連休五天而已,就覺得回到公司上班是一件要命的差事。惰性真是太可怕了。
鑽進被窩之後,我思索著跟沙樹破冰的時機。冷處理兩個星期之後再去居酒屋一趟,大概就沒事了。之前要是跟沙樹發生小衝突,如此而爲就必定可以修補關係。然而這次我卻沒這種自信。
「銳二,我無法接受你爲了她放棄寫小說。」
「銳二和我,到底誰纔是正確的,若有朝一日能證明就好了。」
兩個老朋友所說的話,不斷在腦中迴響。
◆
滿載社畜的列車滑入月臺,瞬間粉碎了過年的氣氛。
「爲什麼對方會傾心於她?他們之前有什麼交集嗎?」
這間房間的收藏品總是帶給我的眼睛莫大的愉悅,今天呈現出新年特有的風格。右邊的牆壁掛滿各式五顏六色的風箏,架上陳列著宛如寶石般閃閃發光的陀螺,以及※歌留多與福笑這些新年必備的不插電遊戲。其中又以※某貓型機器人的麻將(舊朝日電視版)得到我個人所給的最高分。(編注:歌留多,花牌;福笑,以福神的臉爲底,拼湊其五官的遊戲。皆爲過年必備遊戲。此指日本萬代於1992年發行的哆啦A夢麻將牌祖。)
「聽說您在新年派對中,讓她去跟別人相親。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在新宿轉乘大江戶線,直奔六本木。
這些物品的主人,正端坐在椅子上迎接我的到來。
「我聽說了公司將大規模裁員的小道消息,而且那還是來自NY本部的命令。這是真的嗎?」
也罷,至少學生還在放寒假。如此安慰自己——或者說是欺騙自己的同時,我擠進車廂。腳被堅硬的皮鞋鞋跟踩了一下,我強忍著疼痛,高舉雙手做出萬歲的姿勢。雖然沒有空的拉環,還是高呼萬歲。這是社畜避免自己大過年就被誤認爲電車癡漢的智慧,萬歲。
後輩美豔的和服扮相看得我眯起雙眼。和服是火紅底色散落著白百合的設計,穿不慣和服的渡良瀨併攏雙手、忸忸怩怩的模樣,實在清純可愛。我頓時覺得自己像是看著女兒參加成人式的父親。
我露出尷尬的神情,這時渡良瀨身後的課長映入我的眼簾。白底附帶花紋的和服褲裙,這是要去參加※新春隱藏才藝大會嗎?(編注:《新春かくし芸大會》,富士電視臺於1964年至2010年,每年新年固定播出的大型綜藝節目。)
「不知道,老夫也是在派對上第一次見到對方。他是花菱中央銀行副總裁身邊被稱爲智囊的男人。本公司絕大多數的融資都來自花菱中央銀行,從前任社長開始就建立深厚的關係。不過,他跟花戀會有什麼交集,還是令人想不透。」
喬治•亞侃費爾,統治阿卡迪亞集團的神。對於站在第一線的現場指導員來說,將之視爲超越天上人的創世神也不爲過。
「當初對你下達公司命令——跟花戀交往的人正是老夫,現在又怎會做出有違該項命令的行爲?」
「……是我失禮了。」
「……嗯。」
「NY似乎想針對整個事業體進行瘦身,美國已經施行了比去年減少十一%的成本降低計畫。」
雖然我心裏很在意,不過在不知道對方用意的情況下,再怎麼討論也無濟於事。於是我決定換個話題。
「和服很漂亮,你穿起來很好看。」
「新年就是要炒熱氣氛。我們阿卡迪亞是外資企業,反過來展現日本傳統文化的一面,應該會大受歡迎,嘿嘿嘿~」
「謝謝!前輩也換了條新領帶呢,很適合你喔。」
明明沒人提問,這個齧齒目動物卻自顧自地說明。看樣子裁員的消息還沒傳出去。我打量其他社員的表情,看起來也不像抱持那種危機感。
「沒辦法,這是對方提出的要求。」
我向社長低頭致歉,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社長是個在必要時刻會收回成命,即使捨棄我也在所不惜的人,只不過這次看起來似乎不像是在說謊。
高屋敷社長連新年的問候都省了,臉上閃過一抹笑意。總覺得社長的笑容似乎別有居心……是我太主觀了嗎?
眼前的這個老頭子,正是懷抱著遲早要超越這個神的野心。然而他的野心不是一朝一夕就得以實現的,他還是必須服從上級的命令。到頭來,社長也是個上班族。
社長以指尖把玩白鬍須。
「對方的要求?不是社長主動安排的相親?」
社長皺起混入幾絲白色的眉毛。
社長的表情十分苦澀。
社長身穿白底黑條紋的和服褲裙。長年旅居國外的結果,反而更積極融入日本的文化以及風俗習慣嗎?課長的判斷說不定正中紅心呢。
「鼓勵員工優退,也是裁員計畫的一部分嗎?」
「老夫不是阿卡迪亞的神。既然亞侃費爾CEO都這麼說了,我們也只能服從命令。」
這時,一名格外引人注目的和服美女走了過來。
「……是真的。」
連這個怪物社長都如此戒慎恐懼的人物……?
社長以猛禽類的眼神凝視著我。
稍微跟大家打個招呼之後,我就遠離人羣,跟櫃檯小姐換取ID卡,搭乘電梯來到四十樓,目的地是可以瞭望六本木街景的社長室。
「新年快樂,前輩!」
「恭喜恭喜,渡良瀨。」
總部大樓的大廳擠滿了許多社員,其中不乏穿著和服的女性員工。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據說是前任社長訂下的慣例。憂鬱的開工日,能有多采多姿的和服保養眼睛,無疑是一大福音。
「早就料到你會過來了,槍羽。」
「他是個精明幹練的可怕人物……別說是聞一知十了,他彷佛能聞百知千。而且他不僅精明幹練,以前似乎經歷過不少殘酷的磨練,這點從眼神就看得出來。總之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傢伙。」
「我們日本法人也要比照辦理?」
「你知道得不少啊。雖然不知道是誰告訴你的……但你應該不會告訴老夫,你也想離職吧?」
「我無時無刻都想辭職,不過只是想想而已。」
腦海中閃過環球社夏川志織的面孔。那個美女社長是真的打算重用我嗎?我的確想過如果被開除就去投奔環球社,然而她可是人稱「魔女」的厲害角色,很難想像到時候她會怎麼利用我。
「具體而言,裁員計畫將會如何實施?」
「這件事跟老夫沒有直接關係,是由外聘的企管顧問負責。」
「外聘……從哪來的?」
「銀行,花菱中央銀行。」
原來如此,這樣就有交集了。
銀行插手融資方的經營,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情形。企業重整或是裁員背後,一定有銀行介入。銀行提供的是名爲金錢的血液,對於名爲企業的生命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希望跟花戀相親的人,就是企管顧問團的小組長。大概是打算跟高層建立起裙帶關係,方便推行相關事務吧。」
「……原來如此。」
我表面上點頭稱是,卻覺得這種可能性並不高。銀行對許多企業進行融資。跟企業高層打好關係固然比較好做事,可是若每一次都要跟社長的公子或是小姐相親、甚至結婚的話,就算有再多戶籍也不夠用。
「她也挺辛苦的,大企業社長的孫女可不好當呢。」
聽到我的嘲諷,社長的嘴角微微上揚。
「也不全都是壞事。若她不是老夫的孫女,現在又怎麼能跟你交往?你說是吧?」
這倒是真的,我的確曾經拒絕過她。她之所以「敗部復活」,就是因爲這個死老頭是公司的社長。
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
我之所以跟她在一起,不是因爲這個理由。
「她現在才十五歲,跟男朋友交往需要得到你的允許。不過將來就不一樣了。她遲早會長大成人,自己選擇結婚的對象。」
「意思是她會不再聽從老夫的安排?」
我的表情僵硬,聲音高了八度。
「原來是王牌老弟。新年快樂,最近還好吧?」
門協部長露出驚訝的神情。
社長鼻子一哼,當場笑了出來。
即使對象是我,他也很客氣,總是有如世故穩重的熟齡紳士,臉上隨時堆滿了笑容。眯成一條線的眼睛,更是突顯出這種氣質。
「中心的人事權,不是掌握在中心負責人的手中嗎?」
「沒有人知道長大成人的她會選擇誰。或許跟我的感情會變淡,最後選擇跟阿卡迪亞毫無瓜葛的對象也說不定。」
社長皺起又粗又濃的眉毛。
「因爲我是她的指導員。」
太大意了,我居然沒想到這種可能性。當初聽到企業瘦身的話題,還是覺得有些事不關己。
真不是滋味。
我搖了搖頭,於是門協部長以淡然的口吻說出驚人的事實:
「縮編八王子中心。」
「所以我問你爲什麼?」
以裝傻的表情道出徒具形式的歉意之後,門協部長徑自離去。
「最近公司將會颳起一陣整肅的風暴。下至兼職人員,上至指導員或課長層級,無一倖免。」
「爲什麼?既然愛情會冷卻,放棄夢想也不無可能吧?」
社長並未回應,只是以不是滋味的表情輕撫鬍鬚。
「一般而言的確如此,不過還是不可能發生。」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接起電話的社長詢問對方有何要事,臉色不怎麼好看。也差不多快到會議時間了。眼看這通電話應該會講很久,於是我向社長行禮,準備離開房間。社長沒有留我,關上房門之際,耳邊傳來「爲什麼要在今天這種時候?」的聲音。
「喔,社長連這種事情都告訴你啦?哎呀哎呀,你很受社長信任嘛。」
「……什麼?」
「話說回來,你有沒有聽說企業瘦身的傳聞?」
素昧平生的人突然跑來,決定八王子哪邊是多餘的,哪個人是不被需要的,這種感覺真的很糟糕。姑且不論就企業經營層面而言是否正確,我就是覺得不快。公司整體的收益?關我什麼事。
不過仔細一想,就再明白不過了。
他似乎早就看出我剛離開社長室。這點雖然可以從我出現在這個樓層的事實推斷,不過還是讓我感到毛毛的。
然而我即將成爲中心負責人,我必須率領八王子全體同仁,對公司負起應有的責任。
「原則上是這樣沒錯,原則上。只是,不惜推翻經過精密的資料分析而成的裁員名單,公司也要拚死保住的員工,應該也不多就是了……抱歉,我失言了。還請你別放在心上,八王子中心負責人。」
「……嗯。我方纔聽說是花菱中央銀行一手主導這件事。」
——如果我還是一個小小的指導員,或許可以像這樣大肆抗議。
若針對八王子中心進行裁員,解僱名單應該是由花菱中央銀行的企管顧問團決定——不屬於八王子,甚至不屬於阿卡迪亞的一羣外人。
「…………」
我提出反駁之後,門協部長頻頻點頭。
門協部長凝視著我,彷佛在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
「那你知道他們的第一個工作是什麼嗎?」
在走廊上走到一半,我遇到總務部的門協部長。他穿著跟社長款式相同的條紋褲裙。大傢俬下都嘲諷門協部長是社長養的看門狗,不過他本人向來不以爲意。
「依照你的推論,長大成人的花戀,也有可能在成爲小說家的過程中受挫。這對老夫而言,反而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這倒是不太可能。」
「你說得可真冷酷。聽到你這麼說,花戀一定會生氣地說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
短暫的客套之後,門協部長突然改變話題。
裁員向來都是從基層開始,這是不變的道理。幾乎沒有企業會直接從管理階層開刀,大家都是先解僱作業員,從縮編現場開始著手。
我站在原地,思考門協部長最後這番話所代表的意義。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要晉升了……
◆
我並未回到大廳,而是直接前往會議室。公司的員工已經就定位了,恭賀新禧的聲音此起彼落。哈姆太郎也正跟先前在球賽中認識的東東京代理店促銷課長相談甚歡。
「前輩,這裏!」
身穿和服的渡良瀨朝著我揮揮手,她似乎幫我留了一個位置。
「您剛剛到哪去了?」
「……廁所。」
像這樣公然撒謊,多少讓我有些罪惡感。我覺得也差不多該把真相告訴渡良瀨了,不過一想到連平易近人的沙樹都氣成那樣,天曉得剛正不阿的後輩會有怎樣的反應。
自那次不歡而散後,我都尚未收到沙樹的郵件、LINE或電話。
「對了,巧克力蛋糕很好喫喔,謝謝。」
渡良瀨笑得十分開心。
「真的嗎?我很少做甜點,所以有點不太放心……真是太好了!」
有一半的蛋糕是雛菜解決的,對美食特別挑剔的老妹打了及格的分數。只是嘗過「達人」的口味之後,多少還是不太滿足。看來老妹的口味就要被那個JK調教成功了,現在恐怕只有沙樹的廚藝能夠跟她對抗。
「這是回禮。」
我將老家的名產遞給部屬。鱒魚壽司。雖然是老家的特產,不過其實鱒魚是北海捕獲的。現在根本不太使用天然的國產鱒魚了,這就跟仙台最有名的牛舌幾乎都是從國外進口的一樣,這無疑是日本糧食問題的縮影。
「謝謝,前輩回家過年了啊。」
「其實我覺得很麻煩,不過爲了妹妹還是得回去。」
這時,會議室突然安靜了下來,站著說話的社員也迅速回到座位。原來是高屋敷社長出現了。平常都是先由擔任司儀的門協部長出來說話,之後社長才會威風凜凜地登場,今天倒是出現得很突然。
「發生了什麼事嗎?」
身旁的渡良瀨喃喃自語,不過被社長的聲音掩沒了。
「各位,新年快樂。」
身爲最高階層的被僱用人,社長以苦澀的表情眺望著臺下社員訝然的神情。
全體社員立刻有如合唱般出聲答禮,簡直就跟軍隊一樣。
我沒想到居然會在這時正式宣佈裁員計畫。剛剛在社長室時,從社長的口吻聽起來,這件事純粹只是預定罷了,看來他選擇將時鐘上的指針往前撥。
男人氣定神閒的身影,吸引了全場的目光。會議室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離不開他帶著一絲憂鬱的微笑,就跟十九年前他剛轉到我們班上那時一樣。
花戀的相親、小學同學會,以及沙樹的反應。
社長丟下的炸彈所造成的餘波,在社員之間迅速蔓延。事業體瘦身到底代表了什麼,相信現場應該沒有人不明白。只要是上班族,一定都會聯想到降低成本。至於到時候自己將面臨何種命運,想必衆人也心知肚明。
這幾個星期以來,花菱中央銀行這個名字在我身邊頻繁出現。這是他父親曾經任職的大型銀行。
一名男子走進會議室。
其中一名幹部舉起了手。就連向來傲慢的六本木陣營,今天也臉色發青。
最重要的是那段意有所指的訊息。
現場瀰漫著疑惑的空氣。社長向來以專斷獨行的性格與執行力爲人所知,如今面臨裁員縮編這種重要的大事居然不親自操刀,這實在有違常理。若非事先知情,我應該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我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久不見了,銳二。」
「……這不是老夫能決定的。」
四周頓時掀起了一陣騷動。
他傳來的那段訊息,難道不是正式對我下達的戰帖嗎?
「正確的人是你,還是我?十一年前的勝負也該做個了斷了。」
在全體阿卡迪亞社員的注視之中,這個男人——劍野慎一隻對著我露出微笑。
男子踏著颯爽的腳步,臉上帶著微笑。跟那個時候一模一樣的微笑。我變了,他應該也變了,唯獨他臉上的微笑還是跟以前一樣。
「現在老夫將介紹實際參與這項計畫的人員。這次本公司主要的來往銀行,也就是花菱中央銀行特地派了一整個小組前來,現在請小組長跟大家稍作問候。」
「社長剛剛提到事業體瘦身,不知道具體來說會如何實行?」
「今年我們將針對整個事業體進行瘦身。這次的改革沒有例外,殷切盼望各位因時制宜的思考以及行動——」
會議室瀰漫著驚愕的氣氛。身旁的哈姆太郎頻頻眨眼,看起來有點可愛。
若是在一般的公司,社長多半都會在開工的時候暢談抱負或是遠景之類的,不過高屋敷社長向來厭惡這種不切實際的喊話。這是這個老頭少數的優點之一。
NY本部以及銀行的權力,真的有這麼大嗎……?
驚訝的同時,我恍然大悟。
只要代入他這個變數,一切都獲得了合理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