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孩子們

喝下石頭，

在喉嚨附近

發出「咚」一聲。

我快要

滿出來了。

†

帝都已進入盛夏，聳立在後宮後方的山巒蓊鬱，遠方的海洋彷佛被倒入墨水般地深濃。被羣山環繞的後宮也一樣，金楢宮的小花壇和銀樫宮的大庭園都全力迎接盛夏，爲宮姬們帶來極致的視覺享受。夏天將一切渲染成鮮豔的色彩，萬物接受太陽的恩澤，歌頌生命。

其中，位於銀樫宮邊緣的某間宅邸格外地生氣勃勃。這一帶，罕見的小鳥們拍動七彩翅膀，駱駝和驢子在附近悠然漫步。這裏是最近聲名大噪的珂古蘭公主宅邸。

有兩個人在稍微有段距離的地方打量著那棟宅邸。

「……我們走吧。」

愛芮‧戴那巴雷司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液，抬頭看眼前的宅邸。

「你不用那麼緊張啦。」

相較之下，另一名少女──梅蒂則是打了個呵欠，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我們只是去朋友家玩而已，放輕鬆一點。你看！」

梅蒂提起身旁的籃子，裏面裝著她特別準備的故鄉點心。

「你太天真了！你不知道別人怎麼稱呼那間屋子嗎？動物園和鬼屋！總之，我們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沒有你說得那麼誇張啦，大家都是好孩子呀，對不對？」

很快就發現兩人的野獸們朝她們走來，山羊和駱駝也在不知不覺間加入了行列。愛芮嚇得想打退堂鼓。

「……總之，我們走吧。」

「啊，等一下，愛芮！」

「叫我愛芮『小姐』！」

「啊，你要帶我們進去嗎？謝謝。來吧，愛芮，我們走。」

「你不要認真回答它啦，笨蛋！」

兩人在猴子的帶領下穿過玄關。走在後方的愛芮不停自言自語：「不會吧？不，她的話很有可能……」

但她根本不是生活在童話故事之中。

珂古蘭仍然不遺餘力地拉攏梅蒂。

「你太客氣了！」

愛芮說道。這時，門鎖冷不防被人打開。

爲什麼珂古蘭會露出如此駭人的表情？

果不其然，梅蒂不加思索地一口答應，但旁人出聲制止她。

她們敲了門，卻沒有任何回應，兩人只好在玄關和野獸玩耍，平穩的時間一分一秒經過。

「什麼嘛，裏面果然有人！」

「……那麼，愛芮小姐缺席……」

雖然梅蒂說自己是開玩笑，但愛芮不認爲她在撒謊。兩人在野獸的帶領下，走在明亮的走廊上，不可思議的是，愛芮堅定地覺得自己不必害怕。梅蒂有時會給人這樣的感覺，全能得彷佛做任何事都可以被神原諒。愛芮覺得自己現在無所不能。

愛芮邊大口吃茶點，邊踢了興高采烈的梅蒂一腳。

兩人在野獸的帶領下來到玄關。

兩人穿越野獸們圍起來的圈圈。象徵童話世界的它們有如從現實而來的使者，爽快地讓出一條路給她們。它們感覺到和愛芮相同的迷惘，想要做些什麼卻又無能爲力，只能消極地等待援助。她可以從它們身上感覺到一種哀傷的心願。

梅蒂有一種力量能結合本來不可能在一起的人。那也是現在的珂古蘭亟欲擁有的力量。

童話公主。

「我、我知道啦！但這麼一來，不就變成我們擅自闖進來了嗎？」

「但、但是，她在睡覺……」

梅蒂想知道她究竟在恐懼什麼。

「啊，不，對不起。」

「等、等一下！你還打算增加自己的行程嗎？」

明白這一點後，梅蒂忽然覺得很煩躁。那名詩人察覺的某種特質，對當事人來說就和打盹一樣，只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生活一部分。

就像被欺凌的幼犬，明明很在意卻故意忽視對方，爲了說「討厭她」而接近對方，自始至終都只是在原地打轉。

然而，爲什麼她變得如此不安？

最近珂古蘭改變了許多，她藏起以前疏遠他人的態度，積極地與大家交流。一切進展都如梅蒂所願。

愛芮忍不住大叫一聲，然後倒在沙發上。

其實愛芮也有自覺，但無法剋制自己，有時不惜欺騙自己也要接近她。所以……

「不方便嗎？愛芮小姐。」

不過，這時候珂古蘭心中另有別的想法。

「月底嗎？當然沒問題！」

梅蒂知道珂古蘭有這個別名，但這是她第一次感到人如其名。珂古蘭是現實之外的人，至少她身上具有某種特質讓人產生這種感覺。

「居然在打瞌睡，真是太過分了。」

「我不是說你，笨蛋！」

但感覺屋子裏有人。牆上的窗戶全部打開，窗簾的下襬搖曳著。既然窗戶沒有鎖，應該可以從窗戶跳進去。

梅蒂拉著畏怯的愛芮，大搖大擺地走在走廊上。

「咦？」

「怎麼了？我們趕快叫醒她吧。」

「我不要緊。」

平穩的浪潮被驚擾，黑髮宛如海嘯襲來前急速退潮的海水般拉起，右手如猛禽般抓住扶手，四肢的肌肉逐漸蓄起力道。蛋殼裂開，睜開的眼眸如蛋黃般閃耀，對一切充滿警戒。

今天梅蒂、愛芮和珂古蘭約好一起喝茶。雖然最近三人碰面的機會變多了，但令人意外的是，這是她們第一次私下見面。

「咦？咦？」

她懷抱著信念，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搖醒睡美人，抬頭挺胸地說，即使惹她生氣或對她感到過意不去，她也不在乎。

「哼！忘記約定，累倒在家裏的人還好意思說！」

「我們來聊一些有趣的事吧。梅蒂小姐知道這個月將在白翼門舉辦的祭典嗎？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參加？」

「我沒事。」

不過，梅蒂有一種使命感。

爲珂古蘭獻上這個名稱的詩人，也是從珂古蘭身上看出「那種」特質吧？不只是絕倫的美，不只是超凡出塵，因爲見證了只有在童話故事中才會出現的奇蹟瞬間，所以才爲她取了這個名字。

她表面上泰然自若地和兩人聊天，其實內心很慌亂。她沒想到自己會犯下打瞌睡而忘了約定這種錯誤。幸好對象是這兩個人，不然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吱吱，咬咬。」

人們對此視如至寶，所以才爲她取了那個名字，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某種描寫，她的言語是用筆寫下的文字。因爲想讓自己的想法更篤定，所以才爲她取名「童話公主」。

接著，門也打開了，但出現在門後的是黑豹和騎在它背上的小黃金猴。

「你最近真的很誇張，最好小心一點。」

「不用擔心。」

比方說，現在的茶會也一樣。最近她和愛芮被認爲「言歸於好」，也是梅蒂的功勞。珂古蘭爲了利用梅蒂而接近她，愛芮爲了保護梅蒂而跟她形影不離。

梅蒂緊緊握住她的手。

「不可以！」

「……我什麼都沒說呀。」

是睡美人。梅蒂在心中說道。

「我不是說過叫我『愛芮』就好，不要加『小姐』嗎？」

經過格菈和希萊麗澤的事之後，她更加確定梅蒂和自己很合得來。梅蒂一點也不害怕被視爲燙手山芋的公主，彷佛能把水與油混合在一起一口飲下般。

「怎麼會是猴子來開門……」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有用，我們走吧。」

盛夏的陽光融和從森林吹來的風，在窗簾的下襬嬉戲。篩落的陽光畫出宛如水底的紋路，與地毯的花樣融合。客廳裏充滿光芒，沒有絲毫邪氣。

梅蒂再次嘆了口氣。這個名爲愛芮的少女是少數和她一樣在意珂古蘭的人，但爲什麼愛芮這麼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情感？

「對不起，我似乎有點累了。」

烏黑的秀髮宛如流水，雪白的手如浪峯般撥弄頭髮之海，柔弱地躺著的臉是珍珠貝，輕微的吐息反覆，好似海潮聲。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的行程太滿了！今天在這之後還有茶會，明天要去看錶演會，後天有棋方舉辦的小型大會！然後每天還要參加茶會或園遊會！我受夠了！」

打開門。

「啊……」

†

「是啊，你說的對，反正我是不相干的人！」

因此，她應該對珂古蘭的改變感到喜悅。

不巧的是，珂古蘭無法用「我累了」這種和平的理由來休息。這副身體彷佛不在人羣中現身操控他人，就無法活下去。

「走吧。」

梅蒂的左手牽著猴子，右手牽著少女，在陽光撒落的走廊上小跳步，熟悉的野獸們從窗戶現身，獻上祝福。她最喜歡的朋友在走廊的另一端等著她，梅蒂高興得想大叫，

帶路的野獸們輕巧地跑過兩人身邊，加入同伴的行列。野獸們圍成一圈，用溫柔的眼神望向她們。

梅蒂一臉無奈地嘆口氣，向前跨一步，下一秒，她的右手被人向後拉。

「是她不對，誰叫她要爽約。」

「您還好吧，珂古蘭殿下？是不是累了？」

清醒過來的珂古蘭很快就恢復爲平常的自己，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

「沒關係。不過，怎麼都沒有人來開門？她出去了嗎？」

「……奇怪？殿下沒有聽到嗎？」

「不只是我，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再這樣下去，你遲早會累倒的。」

珂古蘭答道。她最近的確瘦了，睡眠也變得很淺。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不覺得疲倦，甚至覺得自己可以無止盡地繼續下去。

兩人大方地原諒她（至少梅蒂不介意），然後開始三人之間的小茶會。客人擺出伴手禮的點心，主人親手泡茶招待。

梅蒂趁聊天的空檔詢問。

「唔……嗯……」

「你已經有其他行程了嗎？既然如此，我再重新調整……」

累得忘記約定而打瞌睡的珂古蘭臉上，刻滿了混亂與猜疑。

「呼啊。」梅蒂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梅蒂希望珂古蘭變爲人類，跨越身分與圖書館厚重的牆壁和她說話。所以她希望珂古蘭從童話世界回到現實。

客廳是殘留著濃厚魔法氣息的童話世界。

「……你想睡覺嗎？」

「哇！真的嗎？愛芮！」

「吱！」猴子像在耍雜技般恭敬地鞠躬。

「……關於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但是，其他的事，你沒有資格插手。」

「我先跟你說清楚，剛纔是開玩笑的。」

「原來如此，侍女出門了嗎？」

「嗯……」

「吱，吱？」

不過，她在意的只有一點。

「珂古蘭殿下，快醒一醒。」

翠碧的眼眸燃起陰沉的火焰。糟糕。珂古蘭很後悔。這個表妹的個性很激烈。她說錯話了，或許她真的有點疲憊吧？平常她對愛芮的怒氣總是冷處理，這次卻加劇了她的怒火。

「無所謂，我缺席。」

「……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不只是我，她也不去。」

「咦？我嗎？」

話鋒忽然指向自己，梅蒂驚訝得張大雙眼。

「……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她去不去輪不到你來決定。」

「哦？你的表情都變了。」

這時，愛芮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哈哈！我說不去的時候，你一點也不在乎，但說她不去，你就千方百計挽留她。」

愛芮氣得右手發抖，犬齒咬緊下脣，已經瀕臨情緒爆發的邊緣。珂古蘭感到很困惑，跟在那天的宴會上一樣，不明白愛芮爲什麼生氣。總之，她得先安撫她纔行。

「愛芮小姐……不，愛芮。」

「無所謂，你想怎麼叫我就怎麼叫，卑鄙小人！」

愛芮笑了──即使她一點也不快樂。

「我看穿你最近經常邀請我的原因……哈哈，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反正我只是她的附屬品。不，現在對你來說，我只是拖油瓶吧？我不去，你還比較輕鬆吧？」

「……」

「……不去就不去……」

握得泛白的拳頭用力捶桌面。

「我問你，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你想問的是，我爲什麼要利用你們？」

珂古蘭覺得自己在最根本的地方做錯了。那是失去雷克斯之後，始終消抹不去的不協調感。

直到這一刻，珂古蘭才察覺到。

珂古蘭想不到任何反駁的話，理智反而成爲她的敵人。她冷靜思考。因爲冷靜，所以不得不「肯定」愛芮所說的話。

「您沒事吧？哇，好紅……請等一下。」

她很害怕。因爲自己真的辦得到。珂古蘭‧迪亞斯能像折斷小鳥的骨頭一樣，毫不猶豫地毀滅可愛的表妹。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你爲什麼就是不明白？你的腦袋有問題嗎？」

愛芮說那是「簡單的道理」，但珂古蘭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幽靈』對『妖怪』的認知只有這些。儘管如此，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呼……呼……」

愛芮站起來，指著珂古蘭。

「拜託我呀……」

有可能。雷克斯回想起和那名來歷不明的婦人最後的對話，她很明顯地在懷疑什麼。

已經無庸置疑的火焰就在眼前，與眼淚一起獻給她。珂古蘭猶豫了。遍尋不著的寶貝忽然交到她手上，讓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好慢……」

「不是！我不是在問那個！我想知道的是，你爲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然而，她說不出口，梅蒂也沒有追問。

愛芮說她錯了。然而此時此刻，珂古蘭也有同樣的想法。她做錯了一些事。同時，她也感到憤怒。

珂古蘭聽到快步跑遠的聲音。被人用力關上的門搖晃了地板。小小的龍捲風揚起淚珠的水花，踩踏野獸的尾巴逃走了。

珂古蘭無法壓抑心中的動搖。她不明白眼前爲什麼會出現那樣的東西。

「不能怪她，您剛纔說得太過分了。」

「梅蒂，你……」

沉靜的火焰在珂古蘭體內燃起。她知道自己不應該激動，卻無法鎮壓體內的烈火。

她的世界沒有和善到能讓她活得堂堂正正。她只能藉由弄髒自己的手來保護自己、保護雷克斯，以及保護野獸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她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回去嗎？」

梅蒂的表情融入陽光中。

「……嗯？你在胡說什麼──」

……該不會對方對他起疑心了吧？

「嗯……說的也是，我必須去接她纔行，雖然還早，但我還是先告退吧。」

珂古蘭抱住瑟縮的身體，感到一股不敢置信的寒意。

「……」

到底要她怎麼做纔好？

只剩下暴風雨後的寧靜。現場沒有人說話，只有從桌子滴落的茶水發出格外響亮的聲音。

某人拿沾了水的手帕敷在她臉上。涼意反而加深火熱感，讓珂古蘭感到陣陣抽痛。但是，她無法揮開對方的手，因爲她的手、腳和心都無法動彈。

夜裏，雷克斯坐在窗邊，仰望有陰晴圓缺的月亮。

「……你是認真的嗎？」

「說啊！」

就像愛芮所說的。她爲了得到想要的結果而放出假想的絲線，操控一切。

某人再次開口。

「唔……但我也不能怎麼樣。該怎麼做纔好……」

珂古蘭心中產生遷怒般的怒意。她求之不得的「信任」與「愛人」，梅蒂卻能輕易說出口。這樣的她令珂古蘭憎惡。

「……抱歉，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我無法像這個少根筋的人一樣擺出滿不在乎的態度！跟我說實話！快告訴我！不然我不明白！」

「……你什麼都不問嗎？不在意愛芮說的事嗎？」

在雷克斯煩惱不已時，馬修拉扯他的袖子，要他靠著月光幫忙翻譯徵人內容。馬修今天也來找雷克斯學習語言。

珂古蘭說到一半便把話打住。

珂古蘭早已心力交瘁。

讓人驚訝的是，珂古蘭對此感到寂寞，所以她纔會多嘴說出不該說的話吧？

珂古蘭也屬於寂靜的一部分。她深深坐入長椅中，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兩人離開後，珂古蘭仍然無法動彈。

但是，她有必要連對愛芮和梅蒂都做到這種地步嗎？像太陽一樣的梅蒂和潸然淚下的表妹，對她們設下陷阱有意義嗎？

只感覺到臉上傳來麻痹的火熱。

愛芮說道。

失去怒意和激動的眼眸浮現一抹絕望。

「……哦。」

她希望有人告訴她，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不過，我想多留一會兒。」

愛芮像忽然泄了氣一樣，臉色鐵青地跌坐在椅子上。

「對你來說，我根本可有可無吧？還是說，你真的不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

「！」

她好想見雷克斯，觸碰他的溫暖，確定自己沒有做錯。或者，如果她錯了，她甘心被罵。

珂古蘭第一次爲那樣的自己感到恐懼，彷佛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妖怪。當她察覺時，頭上已經長出角，想喫人類的肉。

憤怒和悲傷連同言語一起溢出。

那是世界上明明只有雷克斯才擁有的東西。

珂古蘭卻無法伸出手。

珂古蘭抬起不再麻痹的臉，看到梅蒂臉上浮現傷腦筋的笑容。

珂古蘭還來不及挽留，火焰再次離開了。

泛淚的眼眸變得陰沉混濁。

他知道才五天而已，自己還不需要焦急。但是，在不上不下的狀態下只能枯等的感覺很難受，害他整天胡思亂想。

然而──

只有時間流動著。珂古蘭欣然依賴這段沉默。

「啊，雷克斯，你翻譯好之後，幫我看看我的計算對不對。」

「哈哈哈，說的也是。我只知道您喜歡圖書館，有點毒舌，還有你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雷克斯，你不要在那邊自言自語，幫我翻譯這段。」

†

其實她應該爲自己找藉口，否定愛芮的話，撒下更多謊言──像至今所做的一樣。

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據爲己有。

「愛芮，我對你無話可說。」

「愛芮回去了……」

語畢，她們沒有再說話。梅蒂真的只是留在客廳，頂多收拾打翻的茶具。

忽然湧現的疲憊籠罩珂古蘭全身。不，並非忽然湧現，她只是沒有感覺到，其實疲憊一直都存在。

「那麼！我先告辭了。啊，手帕不用還我，要好好冰敷纔行喔。再見！」

「告訴我，愛芮，我該怎麼做才能不惹你生氣？」

「爲什麼？這麼簡單的問題，你爲什麼會聽不懂？」

雷克斯心想，婦人是不是對他有所誤會？他猜不透對方的想法，但無法否定她對要不要讓他們見面有所遲疑的可能性。

「乾脆向她全盤托出……說『你的母親想要殺我』。呵呵，她那麼善良……一定會產生很深的罪惡感吧？她一定能被調教成跟琪儂一樣順從、宛如奴隸般的孩子，既然如此──」

只留下珂古蘭與野獸。

「……叫我說出真相……」

「相信……」

自和婦人約定的那天后，已經過了五天。

珂古蘭再次感到一股熱意。這次由梅蒂向她發出和雷克斯與愛芮相同的熱意。

「就算你利用我，我也不在乎！因爲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心機很重、僞善又陰險！但是，我看不慣你現在的做法！」

†

「你爲什麼能信任我？你懂我什麼？」

「……不。」

「不然你要我怎麼做？」

這裏太冷了，冷得孤伶伶的她幾乎要凍僵。

「直接拜託我就好了……告訴我原委，然後拜託我協助你，這樣就行了。我也不是笨蛋，你都做到這種地步，我當然看得出來你別有意圖。我們不是表姊妹嗎？不是朋友嗎？你只要說一聲就好了！然而……你卻設下重重陷阱，讓人無處可逃，簡直把我當成敵人……」

不，不只是馬修。

她感覺到如燃燒般的火熱。爲什麼她會在愛芮身上感覺到和雷克斯同樣的火焰？與只有在那個晚上體會到的溫暖火焰同樣的東西，就在她的眼前。

「……」

梅蒂真的只是多留一會兒，半晌，她準備離開。

自己的某個部分已經瘋了。

「說不在意是騙人的……但是，我相信您一定是爲了我們好才選擇不說。」

「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喂，薩賈，你很狡猾耶！雷克斯！快點下下一步棋！」

狹窄的房間塞滿孩子們，他們都和馬修年紀相仿，有人學語言，有人學數學，各自學習想學的知識。起初只有一個人的晚間教室逐漸廣爲人知，現在發展成小有規模的夜校。

「好啦。」

雷克斯心不在焉地回答，一一幫他們看功課。坦白說，明天有很多工作要做，他又很在意珂古蘭的事，所以想早點就寢。

但是，看到孩子們學習的樣子，他就無法輕易拒絕。

馬修等人拚命學習的態度，並不是宛如在玩上學遊戲的後宮宮姬們可以比擬的。所以雷克斯無法不疼惜他們，並想盡可能教導他們知識。

──即使他知道那是惡魔的行爲。

「我寫完了！雷克斯，你看！我寫的對嗎？」

「我看看。嗯，寫得很好。」

「太好了！」

馬修高興得跳起來。或許是因爲年輕和認真，每個孩子都進步神速。

「好！我變得這麼厲害，應該可以成爲口譯或代書吧？」

「是啊，應該可以吧？」

「嘻嘻嘻！對吧？」

「什麼嘛！我也會呀！」

「我也會！」

聽到馬修那麼說，每個孩子也開始說起自己的夢想，雷克斯只是默默點頭。

他心想，自己爲什麼會變成人類？如果現在有魔力，就可以幫助他們了。然而，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個無力的人類。

不，或許現在的自己更惡劣。看到孩子們心中燃起希望，雷克斯更加不敢肯定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那個男人也這麼想吧？雷克斯想著。這時，他忽然看到有人從孤兒院入口望向他的房間。

「你纔不要給他們不存在的希望！」

憤怒的目光揪住雷克斯。

「……氣死我了！你這混帳真的讓人很不爽……」

「我說我會負責。」

身手矯健的野獸在暗夜裏奔跑。

「老師？」

「……」

「哇！」

「好，我會負責。」

「……她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他一眼就看穿這個房間裏發生過什麼事。

「咦？」

「太好了！你願意當我們的老師！」

「你說的話纔是無法實現的夢想……」

「即使牌面再差……我們也只能用被給予的牌來決勝負。然而，你卻輕易捨棄手上的牌，煽動他們追求理想。看到你這麼做，他們會有何感想？」

忽然被點名的少年嚇得跳起來。

「唔，糟糕。」

懷茲華德說的再正確不過。

「我叫你不要對他們『炫耀』！一見鍾情？放手一搏？要玩有錢人的遊戲去別的地方揮霍！這裏的人不像你那麼自由！」

克里米那的懷茲華德。擁有猛禽般眼眸的男人，如飛燕般降落在房間裏，環顧四周。

「雷克斯……」

每一句都是詛咒。懷茲華德的每一句話，讓孩子們的表情逐一凍結。他先下手爲強，摘去名爲「可能性」的芽。

「……你根本辦不到。」

聲音響起的同時，所有人動了起來。幾個男孩從窗戶跳出去爭取時間，女孩迅速收拾教材與文具後匆匆忙忙逃跑。不愧是貧民街出身的孩子，他們對危險很敏感。雷克斯看得眼花撩亂時，所有藏匿工作已大功告成。

懷茲華德放開雷克斯，第一次面露怯意。

雷克斯看過不少人走向毀滅的瞬間。

殺死他們的不是絕望，而是希望。他們見到了絕對無法得到的希望而選擇死亡。雷克斯對此再清楚不過。

「你剛纔聽見了吧？如果你真的想當口譯，我也會協助你，提供我的智慧。其他人也一樣！」

即使如此……

「等等，你說的到底是誰？」

「……即使扭曲他們的人生，你也不在乎？」

「或許吧。但是，你所認識的我，本來就一直在追逐那個夢想，不是嗎？」

「明年就要加入軍隊的人，學習文字有什麼用？」

跑去纏住懷茲華德的孩子們依序發出哀號，如獅子前腳的右手搭在關到一半的雨窗上。懷茲華德一躍而入，沒有出聲，也沒有敲窗。

「喂，不要給孩子們看到那種殘忍的畫面！至少不要現在動手！」

因爲他是惡魔。

但是，雷克斯已不再是從前的他。

孤伶伶地被留在黑暗中的懷茲華德說道。

「難不成你想當將軍？薩賈，你也一樣！只是在船底划槳的人，不需要學會看星相！阿爾梅拉，你想成爲棋方的宮姬嗎？也不照鏡子看自己長什麼模樣！」

失去超凡的力量，雷克斯再也無法實現任何人的願望，也不可能爲他人負起責任。

「你……」

「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你對他們做的事才殘忍吧？」

雷克斯已經深知這一點，就像他立誓與那個黑髮女孩長相廝守一樣。

「雷克斯，你怎麼了？爲什麼一直看外面？該不會看到那個女孩的幻影了吧？」

懷茲華德尖銳的目光掃了房間一眼。馬修嚇一跳，趕快藏起蠟板，但他的動作當然逃不過懷茲華德的雙眼。

「但是，我還是會選擇希望。」

雷克斯冷不防捱了一拳。

「哇！」

「雷克斯，你願意留下來嗎？你不回去了嗎？」

懷茲華德正是「懷抱不會實現的願望的孩子」。不知道是多麼殘酷的命運，讓這個只活了不到雷克斯年紀的幾十分之一的少年瀕臨生命的極限，拚了命才勉強把腳踏在人世間。他的臉上帶著嘲弄的笑容，同時寫著「不可能」。

「只要不知道，就能活下去；只要別抬頭看、低頭看著地面，就不會失足。你在教不懂天空的人什麼是天空，不懂自由的人什麼是自由。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麼殘忍！」

「那、那纔是我要說的話！」

「……你說什麼？」

意外的是，大部分的人並非因絕望而毀減。

「我應該跟你說過，叫你不要多事。」

「……喂。」

「這種說法有點過分。」

孩子們高興得手舞足蹈。坦白說，雷克斯不清楚「老師」是什麼，不過，看到他們歡天喜地的樣子，他也無意更正。

懷抱希望纔是正確的。那對雷克斯來說是不可動搖的真實。

「哇！雷克斯！住手！懷茲大哥！你要做什麼？」

「哇！」

宛如暗夜的眼眸嘲弄似地扭曲。

或許他無法實現諾言到最後，有可能半途而廢，背叛他們的信賴。

「對呀！雷克斯老師！太好了！我們有老師了！」

「你閉嘴！」

少年的表情爲之一僵。

而且「雷克斯老師」聽起來還不賴，他覺得很適合自己。

雷克斯笑了。他比任何人還要明白這個道理，輪不到懷茲華德來向許願惡魔說教。

「雖然……雖然我很渺小，但我會竭盡全力。馬修！」

這一刻，雷克斯覺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接觸到「懷茲華德」這個人類。

「你嫌自己的麻煩還不夠多嗎？笨蛋！簡直莫名其妙！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雷克斯忍無可忍地大叫。

「你負得起責任嗎？」

雷克斯腳步踉蹌，但硬是不肯倒下。

不知從何處流入的力量溢滿胸腔，他的心溫暖地燃燒著。

然而，不知道懷茲華德過去經歷過什麼事，讓他沒有那麼做。雷克斯相信過去一定發生過一場悲劇。

懷茲華德彷佛嘔血般地說出這句話。直到這一刻，雷克斯才明白懷茲華德總是處處與他作對的原因。

「快住口，笨蛋！」

兩人針鋒相對。雷克斯和懷茲華德都有屬於自我核心的絕對信念。

「啊啊，是啊，懷茲，你說的沒錯。希望和絕望一樣都足以殺死一個人，我很清楚這一點。」

但是，把這個想法強壓在別人身上，總覺得不對勁。

「真、真的嗎？」

把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胸腔的熱意化爲風，盈滿他的心。那和向珂古蘭告白時吹拂的風非常相似。

不過，這次的對手是熟知他們一切把戲的人。

「不是，是懷茲。」

「啊，呃，這是……」

「沒錯！不過，我很嚴厲喔！」

「咦？」

孩子們跑到雷克斯身邊，彷佛第一次見面一樣圍著他。

「你給我閉嘴！」

「誰？」

「……你說什麼？」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

孩子們膽怯地揪住他的衣角。以前的惡魔一定會冷淡地揮開對方的手，甚至逃到別的時代，不讓對方觸碰自己。「負起責任」根本不可能實現，同時也把惡魔逼入孤獨。

「混帳！你爲什麼要說那些話？爲什麼要煽起他們的絕望？」

「快撤退～～！」

但那和立定志向是兩回事。

「懷、懷茲大哥，這是──」

即便對象是公主亦然。

「馬修，那是什麼？」

懷茲華德邊說話邊伸出手，揪起舊衣服的領口。

「回答我，雷克斯！」

「你要被我痛打一頓纔會學乖嗎？既然如此，我就如你所願。」

那和惡魔的結論一樣。隨意實現願望的惡魔無法對任何人負起責任。

懷茲華德和他一樣有能力指導孩子們，教導他們語言和歷史，讓他們看見希望。

「雖然你一直都很惡劣，但剛纔那一拳簡直莫名其妙！我絕不饒你！你不要以爲我都不會還手喔！」

雷克斯掄起拳頭恐嚇懷茲華德。

「哼！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我已經很久沒有揍人！等一下控制不好力道，你可不要哭著求我放過你！」

「如我所願！白癡，放馬過來！」

「哇！你們兩個都住手！」

兩人不理會馬修的制止。雷克斯開始三百五十年來的第一次鬥毆。他的殺人拳揮空，必殺踢還踢到牆壁。他的攻擊幾乎沒有打中懷茲華德，只是像平常一樣被懷茲華德毆打，但不知爲何，他覺得很高興。

許願惡魔和十七歲少年打架。

這讓雷克斯歡喜無比。

†

雷克斯不在，消失了。好不容易到手的溫暖被暴風雨擄走，只剩下微弱的餘溫。

即使如此，珂古蘭仍然追逐著他。道路是艱險的、不確切的，痕跡被暴風雨吞噬殆盡，但她從不死心。若是痕跡被消除，就去追查消除者，爲了協助看不見身影的火焰，她苦思對策。

她的努力有了回報，最後終於讓她找到線索。

懷茲華德。他一定知道內幕。

只差一步了。珂古蘭第一次感受到具體的成就感。若要比喻，至今她的行動是搜尋逃入山中的一匹野獸。不過，接下來就不同了。她已經找到獵物，今後只要思考收拾它的方法。這是她的拿手絕活。

只要像對戴亞呢喃、將格菈逼入死角一樣就行了。

再一步，她就能見到雷克斯。一思及此，珂古蘭的心便感到一股恬適。她用恬適的心思考，接下來該怎麼陷害、威脅懷茲華德。

同時她也發現，那是距離火焰最遙遠的行爲。

她的身體好冷，頭好痛，肚子好疼。

先前感到的疲憊緊緊黏附在她身上，無法消除。珂古蘭逐漸瀕臨極限。

不過，她表面上還是按照行程行動。在地獄度過十五年的精神力，在這種時候仍不鬆懈地運作，半自動地打理日常瑣事。她彷佛一分爲二，人偶的自己今天依然精神奕奕地籌劃陰謀，真正的自己則是抱住膝蓋坐著不動。每天都像一場夢魘，有時她甚至分不清夢境和真實。

就像現在。

「我想問的是，關於你犯下的禁忌。」

或許對方也有相同的想法。希萊麗澤一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後微笑著說：

「……首先，能不能告訴我，你怎麼發現幕後黑手是我？」

不過，世人對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瘋狂的意見分歧。

「……我明白了，的確有一個男人跟你形容的一樣。」

「……希萊麗澤小姐，我能不能耽誤你一點時間？」

所以，這樣的結局是自己招來的吧？

「我會接受你的委託。」

珂古蘭仍然不敢相信。她完全感覺不到欣喜，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她的情感飄到不知名的地方無法回來。

「你還好吧？大家都回去了喔。」

「你怎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阿姨的臉上沾到什麼嗎？」

「……謝謝。不過，嗯……」

「你還記得他。」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

「……蘭，珂古蘭。」

她問了多餘的問題。

「……」

珂古蘭確信某個身分高貴的人將懷茲華德視如己出。

「是懷茲華德……不，是亞爾斯留下蛛絲馬跡。」

與吹向故鄉相同的海風輕拂希萊麗澤的髮絲，珂古蘭覺得自己彷佛看見當年的少女。

拜此之賜，珂古蘭也回覆冷酷的自己。

她還是在人前留下把柄了。

「咦？對……」

希萊麗澤是艾爾提拜家族的千金小姐，艾爾提拜家位於懷茲華德的父親──米海爾‧莫爾德的派任地。

時年三十二的米海爾，站在位高權重的莫爾德一族與男人的頂端。年輕提督騰起浪峯，等待時機，或許在那裏看見了年輕婦人。

†

利刃般無感情的笑容斬斷珂古蘭的質問。她的笑容直落珂古蘭的胸腔，加深已逐漸崩壞的某種東西的裂痕。

「你的委託呢？殿下。」

「如果很麻煩，我可以協助你。」

或者，從那時候起，他就──

「……殿下說對他一見鍾情，是真的嗎？」

「我接受。」

「殿下？」

知道這一點後，就有不少方法推論出幕後黑手。

是被戴那巴雷司擊潰時？首戰連勝時？還是他從出生就瘋了，只是始終隱藏得很好？

「不，相反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別的理由，因爲這一個月來，你真的很努力。」

「……很抱歉，希萊麗澤。」

不知爲何，婦人釋懷地喝茶。

「你真霸道……至少等茶泡好再說吧。」

「……是夏天。」

「我該怎麼做呢？真傷腦筋。」

「爲什麼？」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珂古蘭才緩緩回到現實，抑或是夢境。

沒想到自己的體貼竟招來對方反摑一掌，婦人困窘地微微一笑。

希萊麗澤賺取的金額不多。

這個女人到這一步仍然說：

珂古蘭把對說格菈的話再說一次。

「讓我見那一天進入我房間的男人──這次請不要弄錯人。」

珂古蘭已經徹底調查希萊麗澤的事業。有多少收入、付給騎士隊多少賄賂、向誰收取費用，她都調查得一清二楚。

來自長劍半島的宮姬，其中又具有權力的人屈指可數。珂古蘭將調查的重點放在這些人身上，矛頭最後指向希萊麗澤‧艾爾提拜。

珂古蘭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珂古蘭沒有等她。

據說起兵叛變的米海爾當年已經瘋了。不難想像爲何會有此謠傳，因爲憑藉屬州的陸軍，絕不可能攻陷藍達那利亞帝國。事實上，米海爾最後是在己方陣營放火燒死自己。

「不……我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她忍不住心想，這個世界真的充滿了溫柔，不分貧富貴賤地擁抱每個人。或許像自己這樣的人，也有獲得幸福的機會。

別想了。

「……是十七、八……是紅色的……身高有點不一樣。應該沒錯。他說自己的名字是雷克斯，是他嗎？」

珂古蘭打斷自己的妄想。

「不用放在心上。你最近經常外出吧？這是好事，但你似乎太勉強自己了。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吧。」

希萊麗澤細心照料珂古蘭，讓侍女端著水，自己親手撐傘幫珂古蘭遮擋太陽。珂古蘭很高興，觸動人心的體貼對現在的她來說非常寶貴。

珂古蘭首先懷疑的是某人的戀人。就像自己記得懷茲華德一樣，或許他和在王宮時代結識的人到現在仍保持往來。倘若如此，相關的人恐怕多不勝數。

希萊麗澤彷佛看穿一切般說道。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珂古蘭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如果可以，珂古蘭恨不得直接打道回府。這是她的真心話。

「啊啊，果然是他留下破綻，真拿他沒辦法。」

珂古蘭所做的事還稱是不上推理，只是單純的調查。而且，她的調查只是結合情報和想像的謬論，沒有任何證據。她只是思考「懷茲華德」這個強勁的棋子出現在那種場合的理由。

果然是那年夏天嗎？地點是詩人謳歌的約瑟恩城吧？當年身爲氏族之妻的希萊麗澤與珂古蘭一樣，芳齡十六，與年輕的丈夫一同迎接新上任的提督。

她只要有雷克斯就夠了。

不過，珂古蘭立即察覺自己沒有必要特地調查。因爲他當年的戀人還只是年輕的宮姬，沒有必要協助成爲燙手山芋的男人。再者，指使他的人不可能身分卑微。懷茲華德被交付「探查她的意圖」這個重要任務，他的主人絕不可能只是泛泛之輩。

紅茶茶杯傾斜。

「……王宮裏已經沒有人記得他了，謝謝你……」

不知爲何，珂古蘭忽然想哭。希萊麗澤沒有找藉口爲自己開脫，珂古蘭明白，她是爲了勉強維持自己心中瀕臨崩解的某個部分。

「……你想和我談判？」

最後，希萊麗澤說了。

珂古蘭做夢也不敢相信她會採取這種舉動。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希萊麗澤愉悅地笑著說，彷佛現在是一場真正的茶會。

更何況，以懷茲華德的身分根本不應該當男娼，然而他卻甘於墮落。若非有人指使，否則這件事有如天方夜譚。

抑或者──

一切只是她的想像。她已經過分踐踏她們的心情。既然希萊麗澤已經承認，她也沒有必要探究她的過去。

她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沒錯，從一開始就與她無關。

珂古蘭忍不住皺起眉頭。她似乎禁不起從夏日枝椏間篩落的陽光誘惑，一不小心在茶會上睡著了。

這裏是一座陌生的庭園。

空氣中開始瀰漫略微不平靜的氣息。珂古蘭很熟悉這種氣息。

「請告訴我他的特徵。」

「……我只有一個要求。」

珂古蘭將幾乎融化的思念化爲聲音傳送出去。

理智命令珂古蘭不要說話。爲什麼要問希萊麗澤這些？難道她想聽令人憐憫的遭遇來同情她？或者聽令人厭惡的事來憎恨她？無論哪一種情況，都是令人不敢恭維的惡意。

「……讓我想想。」

「……說的也是，請忘記我剛纔說的話。」

希萊麗澤‧艾爾提拜一臉擔憂地站在珂古蘭面前。這裏是她宅邸裏的庭園。

但珂古蘭無法阻止自己。她不明白希萊麗澤爲什麼要協助幾乎與她沒有關係的男人和女人。

「不客氣……」

珂古蘭想起來了，自己受邀參加希萊麗澤舉辦的茶會。

「你也認爲我在撒謊嗎……？」

「可惜什麼？」

「我該接受還是拒絕你的委託呢？」

見過大風大浪的婦人沒有爲自己找拙劣的藉口。

「……不能。」

「不，我問的是，爲什麼要波及其他宮姬？」

「我不能拒絕嗎？」

「如果沒有牽連那麼多人，只有你涉入其中，還不至於引起問題。事實上，我聽說有其他人做同樣的事，但她沒有參與你的事業。你把網擴張得太大，所以纔會被我揪出狐狸尾巴。」

「你是指讓他潛入後宮？」

珂古蘭的情感瞬間降至冰點。冷酷徹底奪走她的溫暖。

「……別開玩笑了，希萊麗澤，你沒有和我談判的籌碼。」

「我可不這麼認爲。」

「不要太自以爲是。立刻照我的話去做，不然你和你的客人都會喫不完兜著走。」

「但就算殿下這麼做，也見不到他。」

「……可笑！一個稍微在意的男人，根本比不上身處後宮的所有人生吧。」

「看樣子我們的談判破裂了。」

珂古蘭完全摸不清希萊麗澤的想法。

「……好吧。只要你實現我的願望，我不會對你不利。雖然我無法留下書面證據，不過我也成爲你的客人，這樣你沒有意見了吧？」

「我不需要那樣的誓約。」

「……好。我寫下誓約書。」

「我也並非想要你寫成文書。」

「你到底想要什麼？」

頭痛瞬間回到她身上。肺部彷佛浸溼般帶著熱度，全身肌肉同時繃緊。

「珂古蘭，我並非想和你談條件，只是在審查『讓你見他』這一點而已。」

「……什麼意思？」

頭好痛，眼睛好癢，呼吸好急。

「爲什麼我非得接受你的審查？」

「你還不明白嗎？珂古蘭。」

最近好像有別人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等一下！等一下，希萊麗澤！」

那一瞬間，珂古蘭知道某件事已塵埃落定。

在兩人離去時，珂古蘭幫表妹擦掉沾在臉上的果醬。

梅蒂邊爲自己喊冤，邊迅速拿出食物塞進珂古蘭嘴裏。珂古蘭喫著兩顆藍莓糖，覺得自己好像小山羊。

「你沒聽見嗎？以前那個不愛任何人的你，應該可以立即明白我爲了什麼而嘆息。」

更重要的是，雷克斯的事也還沒解決。

但是珂古蘭不懂，究竟該回答什麼，才能得到這個頑固女人的認可？更何況，她完全不明白希萊麗澤對什麼無法釋懷。爲什麼不肯接受這場交易？雷克斯對於珂古蘭非常重要，但對希萊麗澤來說根本微不足道，所以她完全無法理解希萊麗澤拒絕的理由。

「……請收下這些。」

「是你太寵她了！你有差別待遇！」

「對呀。像你這樣瘦巴巴的蜥蜴，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明天會變成蜥蜴乾的！我纔不想被你詛咒！」

她的頭好痛，頭上一定在長角吧。身體好痛，一定有岩漿流進體內。

「……我沒有小看你。不過，如果你真的會去舉發我，那我更不應該讓你加入我的圈子。爲什麼像你這麼冰雪聰明的孩子會不明白呢？你剛纔不是問過我嗎？」

她尚未對愛芮和梅蒂表明一切，也還沒有找到安置野獸的地方。

「兩位。」

而且是很簡單的答案，只要回答出來，她不需要其餘東西。

某人提議，於是三人在庭園的矮樹籬笆輕輕坐下。

「不要開玩笑了。你一定是心想，我根本不敢去舉發你吧？你最好不要太小看我……」

「等一下……」

「……你會後悔。」

「這麼做有什麼不對……」

梅蒂和愛芮在各式各樣的儺販之間鑽來鑽去，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看著兩人買東西的方式，意外的發現梅蒂非常揮霍，毫無計畫地亂買點心，愛芮則是仔細計畫後纔買，邊走邊喫。她們來來回回比價，看哪攤比較便宜、哪攤的份量比較多，跟在她們身後的珂古蘭追得暈頭轉向。

希萊麗澤走了。珂古蘭不認爲這只是一場失敗的談判。她就像世界的化身，珂古蘭無法忍受被她捨棄。

在不久之前，她一定無法忍受這種情況吧？但不知爲何，現在卻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比冬天的海洋還波濤洶湧的心，現在卻奇妙地風平浪靜。

「以前的……我？」

「我還不知道答案，但是，求求你等一下……請你幫助我。」

珂古蘭只是一再說「等一下」，除此之外說不出任何話語。她只想得出謊言和威脅，而不是希萊麗澤所期盼的言語。

珂古蘭焦急、恐懼得彷佛溺水，再怎麼掙扎也看不見水面，甚至離水面越來越遠，且蓋子逐漸蓋上。希萊麗澤搖搖頭，背對珂古蘭。即使珂古蘭叫她「等一下」，她也沒有再回頭。

今天在港口也有舉辦祭典，港灣深處的煙花船施放七色煙火。

「愛芮，你還是一樣嚴格！」

「嗯……但是，被人當成麻煩趕走的感覺實在不太舒服。」

「求求你……」

還是一樣緊緊黏著對方（或是被對方緊黏著不放）的兩人回頭看珂古蘭。

「至少我要保護你的世界不受你摧殘……再見。」

希萊麗澤悲傷地垂下目光。

「……我聽你說。」

真的沒有話可以說了嗎？珂古蘭尋遍自己至今的人生。只要能讓希萊麗澤止步，什麼話她都肯說。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珂古蘭纔回到現實。出現在她眼前的是戴上古怪面具的梅蒂，以及像鬼一樣頭上長角的愛芮。穿著制服的兩人都做了簡單的變裝。順便一提，珂古蘭的變裝是非常精緻的屍鬼。大家都稱讚她的變裝，但她不記得自己有特別打扮。

她仍然不明白爲什麼。

太陽沉落大海，溫暖的東西逐漸冰冷。今天緩緩邁向結束。

「哼！人稍微多一點就受不了，真沒用！你剛好藉這個機會訓練一下，習慣人羣。」

那是隻能仰賴對方施予慈悲的話語。

希萊麗澤停下來，到了這一步，她還是懷抱幾許期待。

「不然您也一起去嘛。」

胸口深處湧現一股力量，那是和折斷小鳥的骨頭、掐住琪儂的脖子一樣，自己已經無法駕馭的力量。

「我還能對什麼感到後悔？」

這種行爲讓她感到相當忐忑。沒有任何計謀，只能把自己交由對方決定，讓她極度不安。

珂古蘭遞出幾乎沒有使用的一疊票券，兩人平分後興高采烈地離開。

「……你究竟懂我什麼……」

自從和希萊麗澤談判已經過了三天，那天之後，珂古蘭每天都失魂落魄地發呆。

「你買那麼多食物做什麼？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我們拿到的祭典票券數量跟你一樣，你之後不夠用，我們也不會分給你。」

她不理解對方的世界觀。

「啊，謝謝。」

然而，珂古蘭卻說：

絕望一點一滴充滿她的心。

「好不容易纔得到的東西，我想珍惜它有什麼不對？除了他，我已經一無所有！」

「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其實有很多人在看著你。隔著圖書室的書架或棋盤，當時那個不向乖舛的命運屈服，甚至熱愛那種命運的你真的好美。然而，一旦愛上某人，你就完全變了。恭喜你，珂古蘭，我衷心祝福你，你變成人類了。你把所有人分爲兩類，決定只愛你所愛的人……」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情況沒有任何改變。珂古蘭仍然低頭懇求。

到頭來，珂古蘭不知道自己做的事究竟是對是錯，只知道自己「輸得」體無完膚。

「請把頭抬起來，殿下……」

「愛芮。」

「我懂。因爲我喜歡你。」

威脅對希萊麗澤起不了作用，即便以世界做爲人質，她也不肯點頭答應。無法用恐懼束縛她，她的生存之道沒有任何弱點讓人趁隙而入。

「謝謝你們今天陪我來祭典。不用顧慮我了，去找你們的朋友吧。」

那時候，希萊麗澤最後只拋下一句：「我什麼也沒聽到。」然後轉身就走。

接著，希萊麗澤閉上雙眼。

茶會結束了。

現在她還不打算報復，不會去舉發希萊麗澤，也不打算泄露情報。情況沒有絲毫進展。

珂古蘭雖然不相信這句話的作用，還是低頭懇求她她仍然找不到答案，所以只能仰賴對方的同情。

劇方的宮姬在門上表演戲劇，那是今年甫進入後宮的席朵蓉；棋方的宮姬設置的攤位是帶有博弈性質的西洋棋局，偏偏坐在攤位上的人是戴朵菈，所以完全沒有客人上門；遠方的狂姬今天也糾纏著某人。

然而，她說有答案。

珂古蘭瞥了後方一眼，兩人也領會她的意思。不過，沒有人因此離開。

珂古蘭很害怕，吐出的威脅全部反彈到自己身上。難道自己真的非得毀滅她嗎？非得毀滅格菈、莉登、騎士隊和這座後宮嗎？

藍達那利亞的夏天是祭典的季節。這個時期的帝都白天炎熱，夜晚沁涼如水，所以人們會忍不住熬夜，在清涼的夜市納涼。

「不，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您還好吧？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夠了，你真的很吵！所以我纔不想跟鄉巴佬一起出來！」

後宮也一樣，尤其是八月的最後一個禮拜，會從外面引進攤販，任宮姬們享樂。只有這一天，平時包辦後宮雜務的宮女也可以休息，拎著成串的木牌票券逛街。閃閃發光的攤販是巨大的異形花朵，徘徊其中的宮姬們宛如妖精。第一次參加的少女們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對任何東西都嘖嘖稱奇；第三、第四次參加的人一副有點膩了的模樣消磨時間；在後宮待了更久的宮姬，則是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少女們，享受時間的流動。

「等一下……」

珂古蘭喚住希萊麗澤，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求求你……希萊麗澤，求求你等一下。」

於是，希萊麗澤說道。

珂古蘭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如夢境般的景色。

三個人宛如漂浮在河面上的樹葉，暈頭轉向地穿過廣場上悶熱的人羣。平時看慣的白翼門上今天點綴許多裝飾，充滿異國風情。

珂古蘭無法對這句話置若罔聞。

「立刻照我的話去做！現在！」

「……連你都失去了，我還能哀悼誰？請回吧。」婦人默默地行禮。

她沒有停止欺騙，今天也像例行公事般寫了黑函，四處播下爭端的種子。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一路走來，她們兩個人一直扶持她。

「對呀。想趕我們走，就必須付出相對的代價。」

「放心吧，我不會詛咒你。而且，我不是一個人。」

「我纔沒有！」

「你在說什麼……」

「珂古蘭殿下。」

最令她感到恐懼的是，冷酷的腦髓回答：「辦得到。」

「你問我：『爲什麼不惜冒險也要幫助其他宮姬？』珂古蘭，你真的不明白嗎？以前的你應該可以立即找到答案。」

兩人看了彼此一眼。連珂古蘭也察覺到，有很多朋友和跟班的兩人最近只要找到機會就會來陪伴她。

「我沒有說你不對……只是再也無法被你所愛，讓我很難受。」

「我纔不管你，笨蛋！喂！糖果冰也分我一點！」

「我會踐踏你的一切，毀滅所有人。」

「可笑！等一下，希萊麗澤。」

三人像隨處可見的宮姬，在祭典的夜晚玩樂。看起來是第一次參加的少女雙手抱滿食物，年紀比她小一點的少女則是一副前輩的態度調侃她。走在最後的宮姬轉動右手拿的風車，心不在焉地看著兩人。

「請回吧，殿下。今天的對話，我會當作沒聽見。」

「因爲都很好喫嘛！」

「哇！好棒喔！太棒了！」

「什麼？你真的好奇怪！」

非常醒目的兩人一眨眼便融入人羣之中。

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之後，珂古蘭用僅存的票券，到附近的糖果店買了兩根只有孩童纔會買的棒棒糖。

然後，她走回矮樹籬笆輕輕坐下。今天舉止稍微有失禮節也不要緊吧？

「琪儂。」

珂古蘭向背後的樹蔭輕喚，對方立刻回應她。

「是，請問有什麼事？珂古蘭殿下。」

琪儂沒有參加祭典，也沒有四處遊玩，一直在這裏等待珂古蘭。

「我不小心買了兩根糖果，你過來這裏幫我喫。」

「什麼？」

珂古蘭也覺得自己的藉口拙劣得讓人錯愕，但說出口的話不能撤回，所以她半是賭氣地繼續說下去。

從樹蔭走出來的琪儂，宛如害怕人類的小狗一接下糖果，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其實珂古蘭希望琪儂在自己身邊坐下，但自己對她做了那麼多殘忍的事，忽然要她「習慣」，對她來說太可憐了。所以珂古蘭也滿足於這種距離。

她們看著煙火。

時間緩緩流動。

「琪儂。」

半晌，珂古蘭開口說道。

「那天，我命令你服從我……」

那是珂古蘭第一次使人屈服於自己。從那天之後，兩人的關係再也無法變回可逆的狀態。

「那時候，如果我──」

看來是很討厭。

某人在跟她說話。

珂古蘭邊想著這真是個美好的夢，邊閉上雙眼。

「呃，但是……」

那是夢中的景象。

珂古蘭輕輕翻身，落入他的懷中。

「哼！你之後不準對我抱怨！」

有什麼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呼啊……珂古蘭打了呵欠。真難得，最近連在牀上都睡不好，沒想到卻在這種地方昏昏欲睡。不知不覺間，珂古蘭便靠著欄杆沉入夢鄉。

珂古蘭心想，好吵。她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舒服，所以希望對方安靜一點。

「……琪儂，你討厭薄荷嗎？」

琪儂再也沒有用「小姐」這個帶有調侃意味的稱呼叫她。事實上，哪怕恢復這個稱呼，意義也不同了。

「……喂。」

珂古蘭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她忽然發現自己最近總是和別人在一起：愛芮、梅蒂、琪儂，以及雷克斯。

她心想，希望至少能夠夢見他。

「唉……算我拿你沒轍。」

與他重逢的日子在遙遠的未來，或許要花千年、萬年的時間。

那裏有令人不敢置信的溫暖和香氣。珂古蘭一張開眼，就可以看見雷克斯那張帶著困擾表情的臉龐。

「……唔嗯，雷克斯，你好吵……」

現實依然對她很殘酷，有時連活著都很痛苦。

「哼……不過，真有你的作風，讓我也稍微安心了。」

雷克斯曾經化爲惡魔，所以或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既然如此，她也要變成不老不死才配得上雷克斯。

「晚安，雷克斯……」

──如果當時不是威脅，而是拜託，結果會不會不一樣？珂古蘭只說到一半，最後還是把話打住了。

「喂，珂古蘭，你睡著了嗎？」

珂古蘭望著祭典的喧囂，心不在焉地想。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即使想起雷克斯，也不會有痛徹心扉的感覺，只是覺得很懷念，心中充滿愛戀。

「我不要。」

珂古蘭用犬齒咬下糖果，讓糖果在口中慢慢融化。她喜歡把棒棒糖咬碎來喫。

那是陌生的聲音，但珂古蘭沒有提高警戒，也沒有驚醒。相反的，那個柔和的聲音帶有令她安心的效用，反而加深她的睡意。

「你向神許下和我重逢的心願嗎？」

「……啊，我也稍微有自覺。」

市街包覆在祭典的燈火中，煙火浮在海面上。

「你去吧，我再待一會兒就會回去，先幫我把窗戶打開。」

「是啊……請祂讓我在夢中和你相會……」

「……不，我不討厭。」

「啊……呵呵呵……神偶爾也會認真工作嘛……」

「真是的，你會不會太過分？你知道我費了多大的苦心才進來這裏嗎？你看我的腳，上面的毛都被剃光了！」

雷克斯在做什麼呢？

但只要有時讓她做這樣的夢，千年的時間她也能忍耐。

「呵呵，真的嗎……」

珂古蘭疑惑地抬頭看，發現她的侍女用悲壯的表情舔著棒棒糖。

白翼門施放煙火，配合戲劇而升起的煙火繞門兩圈，最後化爲龍襲擊主角。

這是她在那個早上最先想到的最惡劣腳本。知道他已經不在人世還比較好，因爲她可以追隨他。但是，如果過了幾年、幾十年，雷克斯仍然生死未卜，宛如飄浮在半空中，屆時她該怎麼辦？那時，她決定停止那個過於殘忍的思考，因爲再想下去她幾乎要瘋了。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這不重要。

珂古蘭不禁苦笑。做出不習慣的事就會落得這種下場。她發現自己居然不知道琪儂討厭什麼喜歡什麼。

「喂，你醒一醒。我跟你解釋現在的情況，你聽清楚。」

心中自然而然產生這個想法。

明明在夢裏，這傢伙怎麼這麼吵？

直到施放第二次煙火時，她才從少年的臂彎中清醒。

「你、你說不要？啊！喂！不要睡！」

沒有任何地方比這裏更舒服。

如果永遠見不到他，她就等到永遠。

意識朦朧的珂古蘭納悶地想，他是誰？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珂古蘭不悅地鼓起腮幫子，胡亂鬆開雷克斯的頭巾，將纖弱的身體擠進他懷中的縫隙。

明月高掛夜空，流星的尾巴劃過銀河。

「哦，你終於醒了。」

但是，她現在可以思考了。

硬要找出一個不滿的地方，那就是I作爲枕頭的心臟跳動得有點吵。

不關她的事。

那個人不斷輕拍她的額頭。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但希望這個人適可而止。珂古蘭邊抱怨邊張開雙眼。

「呵呵呵，不過，你的打扮好奇怪。」

珂古蘭的全身變得軟綿綿的，意識溶化，表情自然而然和緩下來，感覺自己就像窩在狗窩裏的幼犬。

不知道琪儂喜歡怎麼喫棒棒糖？

因爲那種行爲就像計算死去孩子的年齡一樣。

她好想見他。一思及此，她的心仍然會感到鈍痛，但連這股疼痛都讓她深深愛戀。

「……對了，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也在昏睡。」

「喂、喂！珂古蘭？」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早安，珂古蘭。」

「啊啊！真是的！你太狡猾了！卑鄙！你是鬼！」

「嗯？」

「珂古蘭殿下？」

珂古蘭心想──

所以，她開始泰然處之。即使現在無法見面，但如果有永遠的時間，他們的擦身而過只是一段小小的誤差，只要睡一覺就過了。

「……沒事，你不要在意。」

「喂、喂……那個……珂古蘭？」

「你不用勉強喫，拿回去屋子裏吧。」

於是，公主沉入夢鄉。

珂古蘭心想，或許自己此生再也見不到雷克斯。

最後只剩下珂古蘭一個人。

站在最前方的他溫煦地笑了。

琪儂用奇怪的走路方式離開。她大概真的很討厭薄荷吧？

頭上纏著慈螺的頭巾、一副沙漠之民打扮的宮姬，露出平易近人的臉微笑。

後宮充滿歡笑，而且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可看見梅蒂在遠處跳舞，愛芮則拚命踮起腳尖想看清楚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