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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話 珂古蘭公主與許願惡魔

《孤獨公主與神燈惡魔》 · 入江君人 · 3.6萬 字

看得見卻不去看,

聽得見卻不去聽,

有夢想卻不追逐,

剩下的,只有平淡而已。

若向世人打聽對於珂古蘭‧迪亞斯的看法,幾乎沒有負面評價。

「珂古蘭公主?她冰雪聰明又深謀遠慮,是我們帝國引以爲傲的公主。」

「高高在上,又美若天仙,所謂的『公主』就像她那樣。」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不得不說她是天才。」

不過,先等一下。和他們混熟後,如果再問一次同樣的問題,他們會怎麼回答?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因爲她很明顯沒有繼承國王的血脈……」

「但她卻名列王位繼承權的第一順位啊。希望她能嫁去門當戶對的地方……」

「她是被詛咒的孩子!不應該誕生在這個世上!」

所有人──尤其是越接近權力中心的人,對於這個問題越難以啓齒。

珂古蘭‧迪亞斯‧艾爾凱歐斯‧雷吉娜。

是現在帝國煩惱不已的最大火藥庫。

「一開始其實沒什麼問題,因爲公主的王位繼承順位很低。」

在街上認識的學院青年說道。

「但是,事態往不好的方向發展。繼承順位高的人一個一個死去,不知不覺間,第一順位就變成她了……話說回來,你長得真俊美。等一下有空嗎?」

在晚會認識的貴婦人說道。

「如果她是個笨女孩,那倒也罷。」

「雷克斯,你回來了。你最近都在外面遊蕩到好晚,變成小鳥的樣子要小心一點。」

夜晚,雷克斯化爲遮掩滿月的雲,眨眼間橫越帝都。

「沒關係,你聽我說,因爲我想告訴你……」

珂古蘭挑起秀眉。雷克斯制止她,希望她現在靜靜聽他說。

「青蛙?」

沒有人。沒有人傾聽她的嘆息,也沒有人對她敞開心房,包括戴亞、瑪古努斯、愛芮、希爾蒂南──還有他。

「晚安,雷克斯。」

她說的沒錯,雷克斯點頭表示贊同。

雷克斯將臉湊近枕畔,凝視著珂古蘭。近距離觀察,可以明顯發現她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僵硬的肌肉和緊繃的皮膚可以看出她很緊張,鮮紅的嘴脣和擴張的瞳孔卻顯鬆弛,很明顯不尋常。仔細一看,會發現她呼吸急促,臉頰上出現輕微發燒的症狀。精神上的衰弱已經影響她的身體狀況。

「呵呵呵,雷克斯,你是乖巧的孩子。」

珂古蘭又遞給他一顆堅果。

發現的人只有他吧?愛芮、梅蒂和琪儂,都以爲公主與平常沒有兩樣吧?但是,雷克斯知道她的不對勁。

在那之後,過了兩個星期。這段期間,雷克斯不斷收集情報,結果卻很悲慘。大家一開始都不約而同地說:「她是美麗的公主。」「她是讓人引以爲傲的公主。」「她是帝國的獨生女。」

「如果她夠蠢,就會變成某人的傀儡,或是在宮中橫死就好了。不幸的是,偏偏她聰穎過人。嘿嘿,別看我這樣,我以前曾經謁見過陛下。陛下曾說:『孤的女兒有王者之風。』喔喔?給我這麼多嗎?嘿嘿,謝謝大爺……」

結果演變成她在後宮過著悠閒的生活。不,或許這種局面是珂古蘭一手引導的。無論對方是貴族或武士,她都不放在眼裏。她可以用一句話操縱人心──就像一名惡魔。

怒火熊熊燃起,又瞬間凍結。

雷克斯回到後宮,變成鸚鵡降落在窗邊,用鳥喙輕敲玻璃。

「你說的對,人類真的無藥可救。」

那天之後,珂古蘭的日常生活沒有任何變化。她在圖書館看書,在晚宴招待賓客,完美地執行公主的任務,沒有任何異常。

「來,喫吧。」

因爲這種生存方式並非長久之計。

然而,每個人臉上都充滿痛苦。對她讚不絕口的同時,又忌諱她的出身;同情她的同時,又期待她死亡。從每個人的一言一語之中,隱約可見其複雜的心境。甚至有人毫不避諱地說:「希望她橫死在沒有人會察覺到的地方。」

在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珂古蘭纔開口反問。

在她察覺之前,雷克斯飛到半空中轉一圈,變回惡魔的姿態。

「……蛆蟲?」

加入蛆蟲、青蛙、烏龜、烏鴉、沙金、銀塊、橫紋瑪瑙之後,老人又燒盡三海的珍奇異獸與五山的寶玉以召喚惡魔。然而,惡魔始終沒有現身。老人再燒完財產、野獸、蟲子、花草、寶石,甚至連剩下的最後一名奴隸都遭殺害並焚燒。

「放心吧,即便是你也絕對沒聽過這個故事……因爲這是我活了這麼久第一次跟人說。」

珂古蘭輕輕遞出堅果,惡魔再次猶豫,但最後還是喫了。

那是距今三百五十年前的事。在東方的盡頭,現今已荒廢的沙漠之都,住著一名老人。老人有一個願望,但那個願望太大,無法憑一己之力實現,所以他一直很鬱悶。

殺了小鳥,她卻若無其事。

以前的珂古蘭不會做這種事,至少惡魔變成小鳥的時候,她從來沒有親手餵過他。他想的果然沒錯,珂古蘭把他跟死去的鸚鵡重疊在一起,而且這大概是下意識的行爲。

珂古蘭說道,然後下意識地伸出手指。雷克斯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跳上她的手指。

雷克斯用目光問她是否還記得這件事。

她走向沙發,輕輕坐下。

「好過分……」

「是青蛙、烏龜、羊,也是黃金、白銀和滴著血的心臟。」

「你一直在旁邊,讓我在意得睡不著。」

但是,他無法以此責備她。

雷克斯終於明白詩人將她比喻爲童話中人的意義。她的確美得異常。在傷口上添加新的傷口,在瘋狂與正常的縫隙間綻放的美,宛如絕對不會生長在原野上、人造的奇形蘭花。

聽到這裏,連珂古蘭也不禁眨了眨眼,似乎非常驚訝。這讓雷克斯有些愉快。

眼淚模糊了視線,就會被敵人趁虛而入。

小鳥事件只是冰山一角。傷口越多,她變得越堅強,武裝起心房應對瘋狂的世界。

半晌,珂古蘭才終於鑽進牀鋪。

雷克斯娓娓道來。

「嗯,晚安,珂古蘭。你好好睡一覺吧。」

「你要跟我說……枕邊故事?」

「……對。」

珂古蘭一臉「好像某個地方不太對勁,但是不知道哪裏不對勁」的表情,走向牀鋪,把油燈放在枕畔,脫下罩衫,把毯子和枕頭翻過來再放回原位。以前雷克斯完全不在意這個行爲,後來才知道那個動作是在警戒毒針和毒蟲。明白她的意圖後,便會發現珂古蘭在日常生活中的行爲全都充滿了警戒。

聽到「故事」就被挑起興致,這點跟平常的珂古蘭一樣。她微微一笑,翻身面向惡魔。

這樣的日子真的可以說是正常嗎?發生悲傷的事,就應該哭泣;遇到痛苦的事,就應該感到受傷。這是人類的本能。所以雷克斯打從心底認爲,珂古蘭應該哭泣、應該感到受傷。

發出哭泣聲,就會被發現藏身之處。

「沒錯,我來跟你說故事。我來講一個珍藏多年的故事吧!」

珂古蘭很快就來到窗邊,她看起來心情很差。

「來了,我馬上幫你開窗。」

「咦?」

「啊,抱歉。不然我跟你說一個枕邊故事當賠罪,如何?」

然而,那樣的身影卻美得令人屏息。

雷克斯送給乞丐幻覺的銀幣後跑開,穿過港灣大道跑向山邊,變成雲霧飄上天空。眼尖的狗兒對他狂吠,當學徒的小孩用棍棒毆打他。

可惡!雷克斯爲自己的失言懊惱。他明知道珂古蘭最近都睡不好,講話還這麼不經大腦。

一股寒慄直竄他的背脊。現在的珂古蘭美得驚心動魄,豔紅的嘴脣宛如滴落新雪的鮮血,帶有異樣光澤的黑髮比暗夜的深海還要黑暗妖異。

「……喫一點好了。」

「……喔?聽起來很有趣。」

珂古蘭彷佛強忍舊傷似地回答。

「沒錯,我是蛆蟲,也是青蛙。」

「不要把人類說得如此不堪,想要祭品的人是你吧?」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因爲連身爲「許願惡魔」的他,都是束縛她的現實之一。現在他才發現這種情況有多麼滑稽。他一再要求珂古蘭「說出心願」,珂古蘭卻守口如瓶。因爲向她打聽心願的都是她的敵人,只會爲她帶來傷害。

實際上,珂古蘭不只一、兩次遭人暗殺。

「怎麼可能?」

雖然珂古蘭看起來很冷酷,但她其實喜歡結局圓滿的故事,所以聽到這裏忍不住皺起秀眉。

「來,喫吧。」

活在那種世界的人,最後學會了一種生存方式。

莫名知道很多內幕的乞丐說道。

人們哭泣,是爲了尋求幫助。就像嬰兒用哭泣引起母親的注意,傳達出「我很痛,快點救我」的訊息,讓對方知道自己需要安慰。

「……」

不敞開心房,她什麼也不會說吧?

現今,她的立場維持一種微妙的穩定。元老院與將軍家的陰謀,以及與他國聯姻的傳聞甚囂塵上,又悄然無聲。她成爲極度危險的角色,令人不敢貿然對她出手。

不,有一個地方很不對勁,那就是「過著日常生活」這件事本身就很異常。

「心臟?」

忽然響起一個輕輕詢問的聲音。

但是,必須有人告訴她,矯正她的謬誤。

「……嗯,沒關係……」

「你肚子餓了吧?要喫堅果嗎?」

小鳥被殺了,她卻滿不在乎。

但她的美卻讓雷克斯感到哀傷。童話公主又如何?帝國的獨生女又如何?每個人只會讚頌她,卻沒有人傾聽她的心願。沒有任何人對她敞開心房嗎?

黑暗的深處驀地亮起燈光。

「我是蛆蟲。」

「……」

究竟誰有資格責備她?至少雷克斯知道自己沒有那種資格。

「不過,我聽過的故事不少,如果是已經聽過的,我可不要聽。」

不把眼淚當作眼淚,不把傷口當作傷口,用這種方式活下來。

「這一切要從三百五十年前說起……」

略帶困惑的眼睛緩緩閉上。

雷克斯心想,或許自己一直希望某個人能聽他傾訴吧?那是無法向任何人啓齒,也無人過問,連他自己都已淡忘的身世之謎。

「……你以前問過我『究竟是什麼人』吧?」

「說的也是。抱歉,讓你配合我。」

然而,她卻倖存下來了。活下來,治療傷口,學習生存的方法,宛如一匹負傷的狼,變得城府深沉,適應名爲王宮的瘋狂世界。

「……好,我會的。」

珂古蘭收拾著堅果,看向原本放鳥籠的地方,忽然全身一僵。因爲那個地方已沒有鳥籠。

「來,喫完這顆就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回去鳥籠吧……」

「但是,我已經無意強迫你告訴我。」

他緩緩回到過去,記憶沒有絲毫褪色。

因此,他踏入了魔道。

「……怎麼了嗎?」

被珂古蘭摸撫的時候,雷克斯可以清楚感覺到她的反常。

「爲什麼我會想要蛆蟲或人類的心臟?太噁心了。我纔不稀罕那種東西。再說,珂古蘭,你不是問過我,惡魔界真的存在嗎?」

「……對,我問過。」

「怎麼可能有惡魔界?呵呵呵。」

這種時候,惡魔卻笑了。

「你用常理思考,世上哪來的惡魔界和爲人實現願望的紅眼惡魔?這些充滿幻想的東西,都是憑空捏造出來的。」

「……等一下,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總之,你聽我說就對了。換句話說,老人所做的事都是自己的妄想。」

老人徹頭徹尾瘋了,用扭曲的理性創造出毫無意義的理論,深信只要奉獻一切就能召喚出惡魔,而白白燒光金銀財寶。

「哈哈哈,無藥可救到這種地步,反而讓人想笑吧?這一切都應該在無意義之中落幕,因爲老人的理論全是妄想。沒想到……」

那一瞬間的事,雷克斯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等我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存在於世界上。」

應該在無意義之中結束的瘋狂儀式,卻結出了瘋狂至極的果實。

「……什麼意思?」

「換句話說,老人創造出惡魔。他用瘋狂與妄想編織出的理論,創造了神燈惡魔。」

雷克斯輕輕將手搭在胸口,取出心臟的代替品。

「等一下,你怎麼知道那是妄想?你有生存一萬年的記憶吧?或許真的有惡魔界啊。」

「當然,起初我也是這麼想,沒有絲毫懷疑,深信『我就是神燈惡魔』。然而,過了一百年左右,我察覺到體內有『奇怪的東西』。」

那天,他不經意地看了朝陽後,反射性地思考:「啊,我必須準備主人的早餐。」

「從那天之後,我都會不經意地想起不該有的記憶。去了市場,就會想:『啊,主人喜歡的石榴好便宜。』看到小狗,就會想:『我怕被它咬。』」

「那是……」

聽完雷克斯的坦白,珂古蘭如此說道。

這個事實爲他帶來很大的衝擊。因爲太過震撼,他才拚命忘記一切,不然會從根本顛覆他的存在。他沒有辦法接受這個事實。

雷克斯疑惑地窺探牀鋪。因爲掛著薄絹,所以他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看得出棉被凌亂,但牀上沒有人──

「……國王,別出聲,聽我說。」

「劍身上果然沒有血也沒有油脂。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已經很久沒有向神明祈禱的雷克斯不禁苦笑。養成的習慣,經過再長的時間都無法改掉。那名奴隸似乎沒有學到任何教訓。不論他怎麼向神祈禱,老人都沒有恢復正常。

雷克斯將毛毯拉到她的肩膀,爲她重新蓋好。不知道這個舉動哪裏奇怪,珂古蘭忽然間開心地露出微笑。

老人指向眼前的椅子,一把撥開擺在桌上的西洋棋。

「……晚安……雷克斯……明天見……」

皇天不負苦心人。

「太、太好了!那麼!快點命令我幫你實現!」

「哦哦!」

「所以,當你對我說『放你自由』的時候,我真的全身寒毛直豎……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仍會忍不住發抖。如果實現這個願望,我會變成怎麼樣?」

不僅如此,雷克斯也有烏龜和蛆蟲的記憶。現在的他,是所有被當成活祭品的東西整合後所創造出的人格。事後回想起來,連他的身體也是自那名奴隸的外表所創造出來的吧?

「我不是說過嗎?存在的只有設定,我沒有可以寄託的過去,也沒有夥伴。我所擁有的,只有行動的原則……」

「……神啊,請您守護她的安眠……」

這些設定,就是惡魔的全部。所以他不敢想像,如果自這些設定解脫、獲得自由,自己會落得什麼下場。那纔是真正的「奪取心願」。從束縛解放之後,他才發現束縛就是自己本身。

「喝吧。」

「……我認爲,那是非常痛苦的事。」

雷克斯欣喜若狂,因爲他一直以爲珂古蘭真的沒有任何心願。

「……我當然有心願。」

對他說「放你自由」,等於打開緊閉的牢籠,破壞僵化的系統,解放被囚禁之物。

「以間諜和密探來說,你的裝扮太顯眼,看起來又不像宮中之人……而且劍明明刺入你的身體,卻沒有刺中的感覺。」

「我不明白,你總是說出我無法理解的話,能不能說明清楚一點?」

冷不防從胸口竄出的劍刃,在出現的同時又收回。

「過來,年輕人。」

國王寢室的氛圍近似珂古蘭的房間,這讓雷克斯莫名不悅。他別開目光,走向寢室深處。國王已經熄燈。

一轉眼,就是一百五十年。

不知道哪裏有趣,老人愉快地笑著將劍收入劍鞘。

「話雖如此,偶爾遇到好主人,即使是牢籠也會發生有趣的事。所以我才能活到現在。」

「嗚,爲什麼……」

「聽起來你也挺辛苦的。」

「我不是間諜,也不是密探。我來此,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雷克斯微笑著說。

雷克斯抬起頭,但已經不見老人的身影。他連忙追尋聲音的來源,看到老人坐在寢室角落的小沙發上。

「你、你!」

他的目的地是王宮。

所以雷克斯纔開玩笑地說:

雷克斯也露出微笑。那是和珂古蘭同樣性質的笑容。

「你幹什麼啦!臭老頭!」

「你還沒有死心呀?」

「……跟你擔心的後果一樣,我恐怕會崩壞吧。」

「沒關係。我不是說了嗎?這是枕邊故事。你想睡覺,我的目的就達到了。」

「……奇妙的傢伙。」

「……總覺得好不可思議。」

在滿月的照耀下,白色都城明亮得宛如本身會發光。

雖然他是惡魔,但如今面對的是一國之君,還是珂古蘭的父親,沒有理由省略禮儀。所以他將手抵在胸口,垂下頭,儘可能真摯地面對國王。

「……抱歉,說到一半打呵欠……」

這個地方就是他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國王──基爾德凱魯亞的寢室。

這是他的逞強,同時對此深信不疑。能夠遇到像珂古蘭這樣有趣的主人,這份工作也不是苦差事。

珂古蘭不禁啞口無言。

藍達那利亞帝國的主城──卡西安。冠以第二代皇帝名諱的建築物,不只是帝都,同時是列島海域所有居民崇敬的地方。

「……原來如此。」

「我一無所有。」

惡魔感到困惑不已。這個粗暴又精神飽滿的男人是國王的事實,還有他已年過七十,以及他是珂古蘭敬愛的父親,這些事都令他不敢置信。

「我去找他談判。」

珂古蘭彷佛斷線般沉沉睡去,臉上沒有絲毫痛苦和惡意。

「跟這些活生生的記憶相比,惡魔的記憶和捏造出來的沒有兩樣。我說自己活了一萬年,卻不知道這一萬年間自己做了什麼事,也不知道惡魔界是什麼樣的地方。然後,我再次察覺到:『當我回過神來,自己就在那裏了。』」

「……」

「……好,晚安。」

他不禁回想起那個暗淡無光的夜晚,以及看著美得令人屏息的夕陽時的事,思考自己能在世界上存續到什麼時候?

雷克斯朝據聞模仿天上世界建造而成的純白宮殿緩緩下降。從雲化爲霧,從霧化爲風,最後以惡魔的姿態降落在小露臺上。

「……嗯?」

雷克斯轉身一看,眼前是一名宛如獅子的老人。頭髮與鬍鬚花白的他,將白刃持在眼前。

接著,「喀」的聲放上一個厚實的玻璃杯,注入琥珀色的液體至杯緣。

即使祈禱,神明也不會給自己任何幫助。如果無人許願,惡魔就無法提供協助。

然而,倘若牢籠之中一無所有呢?或者,倘若那不是牢籠,而是他護身的鎧甲、是容納內臟的皮膚、是保護卵的外殼呢?

……這個臭老頭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坐。」

他每天都在思考,更換無數的主人之後,自己究竟存在何方?

「等一下,別生氣啦!拜託,珂古蘭,原諒我。」

「沒錯,那是被當成活祭品的奴隸記憶。」

「……所以,你也別再堅持,快告訴我你的心願吧。」

其一,惡魔會實現召喚者的願望。其二,若召喚者沒有許願,惡魔就幾乎無法使用魔力。其三,惡魔的本體是神燈。其四……其五……

一切必須由自己率先採取行動。

「怎麼會……」

珂古蘭謹慎地選擇用詞,這讓惡魔很高興。

雷克斯甚至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雷克斯稍微打開窗戶,化爲夜霧飄到空中。底下的宅邸顯得越來越小,最後化爲巨幅夜景的一部分。

如此一來,惡魔等於放棄所有武器,因爲他已毫無保留地說出膚淺的過去,以及自我的設定。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低頭哀求,滿心期盼自己的誠意能稍微傳達出去,打動她的心。

這時候,珂古蘭打了呵欠。

「話雖如此,我其實勝任愉快,因爲這份工作非常適合我。只是……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這樣的日子能夠持續到什麼時候?」

「我只能憑空想像,但那是一座牢籠。」

不過,笑容旋即從他的臉上消失。

前往霸王──基爾德凱魯亞的所在之處。

劍?

「不行。」

「至少告訴我,你真的沒有心願嗎?沒有想要賭上人生實現的渴望嗎?求求你,珂古蘭,告訴我吧。」

雷克斯打開窗戶進入寢室。國王的寢室意外地簡樸。天花板挑高,但東西很少。架子上擺滿了書,沒有其他嗜好品。

雷克斯連忙低頭賠不是,覺得自己好像被愛情衝昏頭的庸俗男人。

他連忙與老人拉開距離,按住胸口審視。沒想到這個老人居然刺穿惡魔的心臟。

「……沒想到,我還有機會聽人講枕邊故事入睡。」

明知這麼做是大不敬,雷克斯還是把手搭在薄絹上,一口氣……

站在附有華蓋的巨大牀鋪旁,雷克斯宛如死神般宣告。

「不行。聽了你剛纔說的話,我更加確信絕對不能告訴你……我纔不會告訴你……呼啊……」

那樣的東西被破壞之後,剩下的只有破銅爛鐵。

在墜入夢鄉之前,混雜清醒與瘋狂的笑容,近似小女孩的笑靨。

雷克斯原以爲總算有進展,沒想到立刻遇到瓶頸。

「發出可憐兮兮的聲音也沒用,你只要我回答有或沒有而已吧?何況,那是個不能說出口的心願,更遑論命令你實現它。」

然而,國王遲遲沒有回應。

「喔喔,好久沒有人痛罵孤,聽起來真爽快。畢竟當上國王,就沒有人敢當面罵孤。」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雷克斯輕觸胸口,感到陣陣疼痛。劍稍微擦到位於心臟的神燈。老人年事已高,身手卻仍如此矯健。

「……你等著吧,珂古蘭。」

「我也有賭上人生也想要實現的心願。」

雷克斯警戒地在桌子前坐下。雖然聽從臭老頭的命令讓他很不甘心,但爲心臟被貫穿的事吵嚷更讓他不快。以惡魔的身分來說,一點也不優雅。

「……身爲一國之君,也不點燈就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喝酒嗎?」

「笨蛋,剛纔孤的老友還在,現在則有你在。」

真難應付。

雷克斯一口氣喝光酒杯中的液體,然後「咚」的一聲將酒杯用力放回桌上。

「喂,好好品嚐酒的味道啊,太浪費了。」

「哼,你是國王,不要那麼小氣。這種酒到處都有,又不是多名貴的酒。」

「笨蛋。孤雖然是國王,但不是想喝多少就能喝多少。到了這把年紀,身旁的人都會擔心,不讓孤飲酒。這可是孤偷偷珍藏的酒,你不屑就不要喝。」

「臭老頭,我管你那麼多!既然如此,我就親切地幫你喝光!」

「住手,笨蛋。」

「少廢話,把酒給我,臭老頭。」

兩人在桌上你來我往地爭奪酒瓶。

「……不對,我來這裏不是爲了跟你喝酒。」

和樂融融地喝完半瓶酒時,雷克斯忽然說道。國王一副窮酸樣地將酒瓶倒過來,伸出舌頭。

「哦?這樣啊。」

「你也不是爲了和我喝酒吧?爲什麼要勸酒?」

「沒辦法啊,劍刺不死你,警衛和狗都沒有反應。你的存在超越孤所認知的領域,所以孤能做的,就是在被你殺死之前喝杯酒。」

「……我說過自己不是暗殺者吧?」

「你的確說過,但你沒有表明自己的身分,說不定是更惡劣的東西。」

雷克斯不禁在心中暗自叫苦。他本來想敷衍國王,問出想知道的事情就離開,但眼前這個老人可沒有這麼容易打發。

「剛纔跟你說過了,我是來告訴你珂古蘭的困境……」

「別說這種話,孤很佩服你。」

這次國王總算有了反應。

「你說自己附在她身上,看來所言不假。」

「不,她沒有。」

是右手的手銬。

「在誰的命令之下?」

和某人如出一轍的反應,讓雷克斯感到相當不痛快。

「唔、唔唔唔!」

金環瞬間膨脹,並且在膨脹的過程中分解掉落,接著像一條蛇般扭曲、纏繞,狠狠齧咬雷克斯的上臂。

「唔、唔唔唔唔唔唔!」

「什麼?」

「什麼意思?」

「……你相信嗎?」

「哦。」

他不記得自己有解開幻術,也沒有使用新的魔法,然而,他的右手卻從手腕開始逐漸消失。不,不僅如此,他的左手也開始消失,從手腕、手肘到上臂,漸漸變得透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你的態度跟剛纔完全不一樣。」

「……她過得如何?」

自己說的話只是空虛地流逝。

「我已經告訴你她遭遇了什麼事吧?」

「哼,無禮之徒,她沒有那麼蠢。」

「不相信,孤還沒有昏聵到那種地步……孤很想如此回答,但是這麼一來,孤就不得不懷疑這傢伙。」

「既然如此!你快點爲她做些什麼!快點拯救她啊!」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雷克斯發現,就像冷酷的珂古蘭敬愛的人只有父王一樣,這名傲慢的國王也深愛著珂古蘭。

「話說回來,惡魔,你爲何會來此處?」

「……嗯。」

然而,他卻無法抑止心中湧現的不祥預感──

「哼,被臭老頭稱讚,我一點也不高興。」

「不明白什麼?」

「……聽夠了嗎?」

陣陣煩躁有如毒藥侵襲他的心。這對父女對待彼此的方式令他感到極度不快。

國王邊沉吟邊把玩柺杖,反芻獲得的情報。雷克斯覺得很吵,希望他能安靜一點。

現在也一樣,雷克斯只有使用變身魔法……本該如此。

「嗯?什麼?」

「那我就不客氣了。國王,你爲何對她置之不理?」

「……我不明白。」

雷克斯感覺很怪異。就像明明已經死了,卻沒有察覺自己死亡的幽靈一樣遲鈍。

「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就是……你的右手變透明瞭。」

「這到底是……」

「哈!她一點也沒變,不愧是孤的女兒!」

老人饒富興致的眼神在笑。

國王露出微笑。

他的肉體開始瓦解,頭髮燃燒起來,皮膚化爲泡沫逐漸消失,肌肉像彩虹變得透明、模糊不清,心臟膨脹得幾乎要破裂。

「你、你那種好像無所不知的口氣讓我很不爽!」

「那麼,這是『你的心願』。」

「喂,那是什麼?」

「你說這是我的心願?」

「孤想聽的不是那些,而是更細瑣,關於她日常的話題……」

雷克斯感覺胸腔深處湧現一股莫名的煩躁。

雷克斯想立刻切入正題,但看到國王的表情,又不忍心潑他冷水。不得已,雷克斯只得隨口說一些好笑的事:珂古蘭整治傲慢宮姬的事;對企圖詐欺的商賈,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事;圖書館出現老鼠時,兩人抱頭竄逃的事。

心願。

雷克斯開始娓娓道來。關於自己的事、珂古蘭的事、幽靈與希爾蒂南的事、西洋棋與愛芮的事,還有戲劇與小鳥的事。

「廢話少說。」

有一條蛇。

在黑暗之中,殷紅的眼眸閃閃發亮。

問他知道什麼,他只能回答「什麼都不知道」。他身處可以輕易得知珂古蘭任何情報的環境;在與她親近的人之中,自己大概在十隻手指數得出來的範圍內,但是,他對她一無所知。

國王面不改色。

「相反的,孤要問你究竟知道珂古蘭‧迪亞斯什麼?」

「要說不知道,孤也有不知道的事。」

雷克斯緊張得心跳加速,心想這個臭老頭的魄力驚人,連身爲惡魔的自己都對他感到畏懼。

聽到國王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雷克斯心中產生石頭般的異樣感。石頭在轉眼間變大,接著化爲言語從他口中吐出。

「哈、哈哈!胡說八道!臭老頭,我是『許願惡魔』!哈哈哈,惡魔怎麼可能有心願?哈哈、哈哈哈哈哈……」

雷克斯循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自己的右手真的變得透明。

「誰要附在你這種臭老頭身上!我的主人是珂古蘭。」

真正的劍豪揮劍時,因爲劍鋒太銳利,有時候對手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被斬成兩半。

國王拍了拍靠在椅子上的機關柺杖。

「……什麼?」

其中,唯有一樣東西的力量越來越強大。

「而且,她似乎很信任你。若非很瞭解她,你絕對說不出那些話。」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是惡魔。」

「……」

「快說。」

是蛇。

「……你說什麼?」

深厚皺紋彼端的眼眸眯起,老人柔聲問道:

「孤怎麼知道?」

「孤在問你,是誰命令你來找孤?『許願惡魔』。」

廢話,不然他纔不會離開她的身邊。

「……你們父女對待彼此的方式。你們兩個人究竟是怎麼搞的?一開始我以爲你不在乎珂古蘭,而可憐的她沒有察覺這一點,始終像雛鳥愛慕父母般美化了過去的記憶。」

「……是。」

他的眼神,是對女兒滿懷關心的父親眼神。雷克斯再次感到意外不已。珂古蘭和基爾德凱魯亞在獨自一人時,看起來是冷血又桀驚不遜的強者,談到彼此時卻又如此溫柔。

「啊?你在說什麼?」

「你說自己可以實現人類的願望。反過來說,你的行動應該都是基於某人的命令。可是,你現在卻來找孤。是她命令你這麼做的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說了。」

「夠了,惡魔,孤要答謝你。託你的福,孤才能知道女兒的近況。雖不是獎賞,但這次換孤聽你說說想說的話。你是爲了某個目的纔來找孤的吧?」

「沒錯。」

基爾德凱魯亞只是津津有味地喝著酒。

此刻,雷克斯總算察覺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因爲你說自己是惡魔,所以孤原先以爲那是很普通的事……」

惡魔沒有心願。這是創造神燈惡魔時,最重要的牢籠之一。倘若惡魔產生心願,他就會隨心所欲地動用自己的力量。因此,沒有人類的命令,雷克斯只能使出微弱的魔力。

咬指甲的習慣顯露在臉上,他的腳不停抖動,焦躁的情緒已經強烈到無法壓抑,轉變爲憤怒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多說無益……算了。惡魔,你來找孤所爲何事?想附身的話,去找別人。」

「不是好像,而是真的無所不知。同時孤也知道,她和孤如出一轍。」

年邁的國王捻著鬍鬚,自言自語。彷佛在說「不用急」的態度,更加深雷克斯的煩躁。

「哦?」

老人冷不防問道。

他的身體很熱。

肉體冒起泡沫,心開始溶解。位於心臟位置的神燈火熱得令他發出哀號。

此時的雷克斯就是處於那樣的狀態。

「……我剛纔說了小鳥的事吧?」

那是束縛惡魔、吞噬其身的魔法之蛇。

雷克斯看著變成泡沫的雙手,終於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

他違背了設定。

本來應該實現人類願望的惡魔,卻爲了自己的心願而行動。設定上產生矛盾。

「我、我收回剛纔的話!」

雷克斯向正要再次撲向自己的蛇大喊。

「我不期待任何事!沒有任何願望!」

腳被吞噬的雷克斯跌落地面,宛如向神懺悔般吶喊。

「我是紅眼魔王!是實現人類心願的神燈惡魔!我沒有任何心願!我是惡魔!是在魔界的爵位中位列第八的惡魔大元帥!」

雷克斯緊緊攀住連自己也不相信的記憶,勉強維持逐漸瓦解的「許願惡魔」型態,傾盡全力用化爲泡沫的雙手抓住幾乎要破裂的心臟。

「我!沒有心願!」

不知道過了多久。

「呼……呼……呼……」

平靜下來的雷克斯在冰冷的地上喘息。

蛇已經消失不見。

雷克斯不打算再主動採取行動,因爲他根本無法拯救珂古蘭。

「哦?看來惡魔也不好當。」

老人從頭到尾都無動於衷,只是在一旁喝酒觀賞。

「混帳……」

跪在地上的雷克斯,此時才發現自己的腳還在,手臂與手也已恢復原狀。

雷克斯的直覺告訴自己,不能聽這個人所說的話。

「嗯……」

雷克斯指向梳妝檯前的小椅子。若是平常,他用這種高高在上的口吻命令她時,珂古蘭一定會立刻反擊。然而,今天她卻全面投降,像一名乖巧優秀的學生,乖乖坐在椅子上。

「接下來我該怎麼做?是不是至少戴上項煉比較好?」

珂古蘭笑得像被母貓舔舐的小貓。

「啊……」珂古蘭驚訝地眨眼。「原來如此……沒錯……你說的對!我馬上去換衣服!」

「更正!你比她們還蠢!」

「……啊,對了,雷克斯,時間還夠嗎?」

「哪裏好了?笨蛋。拿去,廢話少說,快點穿上這件。」

「真受不了你。你只有品味還算不錯,所以請你認真回答我。」

「啊,等等,撐洋傘就行了。不,但是,兩手拿著東西好像很奇怪?而且跟鞋子也不搭。討厭,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怎麼辦?如果要去庭院,戴帽子比較好吧?啊,但是這麼一來,就跟衣服不搭了。雷克斯,你有什麼想法?」

聽到老人的承諾,雷克斯感覺心臟稍微舒服一些。他步履蹣跚地緩緩逃向窗邊。

「……總之,忘了我剛纔說的話,我什麼都不期待……」

隱藏在黑暗中的人類向被滿月照耀的惡魔說。

「你的想法是錯的。你想想,看到精心打扮的你,你父王會高興嗎?不會吧?因爲他在王宮已經看過無數次。站在對方的立場想一想,他想看的是平常的你,是在後宮過著日常生活的你。」

「沒有賭上性命的心願,也沒有讓心情焦灼的糾結……以生物來說,你很怪異。」

不知道過了多久,珂古蘭忽然開口。

國王將蒞臨後宮。

雷克斯無視珂古蘭,躺在半空中飄來飄去。然而,珂古蘭興奮得甚至沒有察覺到雷克斯並未回答她。

「喔~~那件也不錯。」

「呼……呼……」

雷克斯有如在平順的河面上划船,用梳子梳理珂古蘭的頭髮。右手玩弄著髮梢,左手撫平烏黑的平面。

珂古蘭已經無計可施。

「接下來只要把頭髮梳理好就行了,你就用這身裝扮去見他。」

天空晴朗得可以連接到星星的世界,綠意如火焰般萌發。不冷也不熱,不乾燥也不潮溼,今天是帝都氣候最怡人的一天。

她沒有看向自己,讓雷克斯有些惱怒。

挫敗感將雷克斯打擊得體無完膚。

珂古蘭靜靜坐著,乖巧地讓雷克斯爲自己梳理頭髮。

雷克斯敷衍地回答:「不會。」

「不然把現有的國寶全部戴在身上?說的也是,這樣大概萬無一失。」

「你說自己可以實現人類的願望,事實上,你卻一次也沒有實現過。孤向你預言,你無法拯救她的絕望,也無法實現她的心願。」

「但是……啊!對了!你像平常一樣,變成我的頭髮!這就沒問題了吧?」

然而,雷克斯無法捂住耳朵。從黑暗泄漏的老人聲音,宛如惡魔的呢喃抓著雷克斯不放。

珂古蘭開始用鼻子哼歌,而且本人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舉動。

「上次有人幫我梳頭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已經記不起來了。」

「……如何?」

但是,這已經是珂古蘭第八次問他同樣的問題,他連讚美都懶了。

形狀優美的柳眉挑起。

「好。」

雷克斯向她道歉,然後輕飄飄地飄在半空中。

想要見那個不期待自己爲她做任何事的女孩。

「我要跟父王見面,當然要精心打扮。」

雷克斯一拿起梳子,就看到了然於心的表情在鏡中的臉蛋上擴散。

真受不了這個有戀父情結的公主。

不是因爲衣服,而是珂古蘭本身。低頭檢查衣服的眼瞳帶有不安的色彩,她緊張地撫摸未戴首飾的手指與頸項。

「不要,我拒絕。」

「珂古蘭,你很煩耶!瞧瞧你那副德行!平常總是冷靜自持的你在哪裏?從剛纔就一直在煩惱衣服和鞋子!你跟煩惱要穿什麼去約會的笨女人有什麼兩樣?」

雷克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現在的她沒有絲毫魔性之美,但雷克斯仍然覺得她很美。

「你認真回答我。」

「對不起喔。」

那是因爲她在意對方,想要以最適合的姿態與對方見面。

「你是惡魔?那就活得像惡魔一點。你只是哭著糾纏活人的死人。沒有生,也沒有死,是創造失敗的怪物。」

「……廢話,因爲我是惡魔。」

「……你以爲現在幾點啊?現在還不到中午。」

再次現身的她,已是平常的珂古蘭。胭脂色的裙子搭配絲質襯衫,領夾與袖釦均以上等材質製成卻不會顯得華麗。這一身裝扮,是日常見慣的制服。

「咦?但是,這件是……」

「好,孤知道了,紅眼魔人。孤什麼也沒聽見,這樣行了吧?」

「什麼嘛!想抱怨的話,去別的地方抱怨,我現在很忙……對了,這時候穿之前的戲服也是一個好方法──」

那是珂古蘭平常穿的宮姬制服。

柺杖敲打地面,發出「咚咚」聲響,來到窗畔的霸王自信滿滿地宣告。

「很漂亮。」

「你!你總是這樣,沒有拜託你的時候,老是多管閒事……」

「呵呵呵,感覺好不可思議。」

「時間?你是說國王來的時間嗎?距離預定時間還早。」

「去吧。」

不知爲何,他忽然很想見珂古蘭。

「這樣啊……但是,我們還是要快一點,時間所剩不多了。」

雷克斯不明白自己爲什麼不想調侃她。

「孤說過了,很遺憾,你無法拯救她。因爲能夠拯救她的,只有孤。」

珂古蘭不理會惡魔,重新拿起別件衣服比在身前,在梳妝檯前轉一圈。她的四周散落著衣服,數量多到讓人不禁懷疑她之前到底把衣服藏在什麼地方。

但是,心臟受的傷卻沒有消失。

「真是個沒用的惡魔。」

「……你說什麼?」

「等一下!雷克斯,你留在那裏!不可以離開喔!」

「可憐的傢伙,紅眼魔王。」

獲得這個消息,大部分的人都予以正面評價,沒有人用有色眼光看待,他們期待高齡的國王安頓帝國的火藥庫,做好他最後的工作。尤其是同情珂古蘭的帝都人民與宮姬都安心下來。因爲他們知道,國王會做出英明的處置。

「那麼,你下次回想起今天的事就行了。」

過了半晌──

「這件呢?」

同時,雷克斯也忍耐到了極限。

「明天孤就去後宮,重新宣示對她的庇護。」

「你看一下,會不會很怪?」

「我怎麼能穿這種再普通不過的衣服!」

然而不知爲何,惡魔卻覺得今天的珂古蘭看起來不太一樣。

「啊。」

煩死人了。太陽穴浮起青筋,雙手用力交疊。

「啊~~很適合你。」

「你又在敷衍我……」

「雷克斯,這件如何?」

這個女孩有時候會坦率得讓人不知所措。

惡魔一邊哀嘆自己的不幸,一邊拿起被扔在最角落的衣服。

珂古蘭回過頭,挑起秀眉問他要做什麼。雷克斯像在栓緊螺絲般,把她的頭扳回正面。

「不需要,你不要多事,用平常的樣子去見他就行了。」

「啊!真受不了你!」

想看那個堅定地冷眼旁觀世間百態的笑容。

「夠了!你站在那裏,不要動!」

「不過,感覺好像有點奇怪。啊,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

「隨你高興怎麼說。說什麼都要我變成頭髮的話,就命令我。過來,在那裏坐下。」

雷克斯細心梳理珂古蘭的頭髮。

初夏的風從窗戶吹入。

得到意外有用的建議後,興奮得眼睛發亮的珂古蘭跑向屏風。

聽到那樣的讚美,誰會想認真回答?更何況,雖然她是爲了與父親見面而精心打扮,但畢竟是爲了別的男人,所以雷克斯根本不想協助她。

「但是……」

雷克斯不禁苦笑。珂古蘭又開始杞人憂天,擔心茶水沒有準備好,擔心挑選的茶點不適當。她詢問的時候,雷克斯都機械性地回答,繼續幫她梳理頭髮。

「……希望天氣不要忽然轉壞……」

最後,珂古蘭抬頭看向天空說道。雷克斯無奈地心想,天空藍得萬里無雲,她到底看到什麼東西纔會產生那種可笑的擔憂?

不過,這不能怪她吧?看著她的側臉,雷克斯這麼告訴自己。因爲她至今的人生,是在滿天繁星的星空下淋成落湯雞,在湖水的正中央忍受著乾渴。

「放心吧。」

所以雷克斯斬釘截鐵地說。

「今天不會下雨。」

「咦?你連天氣都能預言?果然是靠魔法吧?」

「不。」

他沒有操縱天氣的魔法。即使如此,他還是可以斷言今天不會下雨,也不會發生地震或火山爆發。所有邪惡的東西,包括惡魔,都會遠離她,讓她不受干擾。

認真說起來,其實這只是他的心願。但是,他還是深信不疑,相信這對可憐的父女重逢時,不會發生任何邪惡的事來破壞他們。

不然,這一切豈不是一場謊言?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今天的會面一定會成功。」

「呵呵呵,莫名其妙。」

珂古蘭微笑,這讓雷克斯很高興。

「算了,謝謝你。」

「嗯。」

國王睽違已久的私訪悄悄進行著。謁見與贈禮都控制在最低限度,甚至幾乎沒有昭告周遭。警衛和女官都知道,這是分隔兩地的父女睽違三年的對談。

雷克斯也一樣。

「真的不用麻煩。」

「這樣啊……」

「喂,我沒有看過這一步陷阱,該不會……」

那是獅子與蘭花的交流。

哈理斯御醫委婉諫言。基爾德凱魯亞回答:「孤知道。」揮揮手讓他退下。彷佛要享受這份餘韻,他深深吸一口氣再吐出。

白棋第一步,接受王翼棄兵。

「是呀,連內臟深處都是黑的。」

雷克斯終究沒有察覺,在這一刻已經決定了最終結局。

「當然。」

基爾德凱魯亞微微一笑。

「蠢死了,別搞這套了。喂,珂古蘭,孤不會找藉口,也不會道歉。」

「呵呵,呵呵呵呵。」

遠方傳來螺貝的鳴響,是從白翼門的方向傳來的。國王已經來到白翼門了吧?

珂古蘭單獨佇立在宅邸的庭園,化爲小鳥的雷克斯停在她的肩膀上。

「但是……」

黑棋第一步,王翼棄兵。

「……真受不了,不過是父女見面,有必要搞得這麼誇張嗎?哼,不知道有多少間諜混在他們之中。珂古蘭,要不要我引開他們,讓你們父女倆獨處?」

「……至今對你不聞不問,孤很過意不去。」

在庭園的另一端,國王命令其餘人退下,獨自一人走過來。

兩人笑得肩膀都爲之顫動。笑聲越來越大,響徹湛藍的七月天空。

「呵!」

等待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雷克斯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

基爾德凱魯亞推倒國王棋,有感而發地說。這五盤對弈,全部由珂古蘭獲勝。

國王說道。

「……你真的變得好強。」

珂古蘭說不出話,只是任由國王撫摸自己的頭。

珂古蘭移動戰車,然後抬眼看基爾德凱魯亞,國王苦笑著退下騎士。珂古蘭一副惡作劇被發現的表情,再次將陣型向後退。

珂古蘭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原地,等待國王到來。她的雙頰泛紅,拚命壓抑想向前跑去的衝動,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國王。

「看到你的棋藝磨練得如此精湛,孤感到十分欣慰。繼承孤的意志之人啊……你是孤的最高傑作。」

不知爲何,雷克斯覺得陽光下的霸王看起來弱小很多。他的背部佝僂,用力握著柺杖,純白的羅馬長袍看起來也有點老舊,樣子就像「不知道該跟女兒說什麼」的父親。

「很好!」

塗上美麗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撫摸雷克斯的頭。她的手指在顫抖。

那麼,該如何傳達自己的心意?因見不到他而寂寞,卻毫無怨懟;三年來對她不聞不問,連一封信都沒有送過,但她還是敬愛他。這些心情該怎麼做才能確實傳達?

「留在這裏。」

「……是……」

「哈哈哈,傷腦筋,明明輸得一敗塗地,孤卻一點也沒有不甘心的感覺。」

「這是我向父王的問候。」

風陣陣吹過。

……算了,原諒她吧,因爲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珂古蘭這麼高興的樣子。

贏太多而有點尷尬的珂古蘭,自下方打量國王的表情。

終於開口的兩人只發出單音,開始奇妙的交談。不知情的人還以爲他們不知該如何啓齒,其實那是對彼此的牽制。

因爲雷克斯看起來坐立不安,珂古蘭忍不住輕笑出聲。

「哈,上了年紀,連鬍鬚都白了。相反的,你變得越來越黑。」

第三盤,基爾德凱魯亞首次改變棋路,以後翼棄兵開局。右邊是白棋,左邊是黑棋,雙方戰得難分難捨、平分秋色。第四盤以夢魘風暴開始,展開宛如土石流般的速戰速決。到了第五盤,以時間來說應該是最後一盤,基爾德凱魯亞再次以王翼棄兵開局──

兩人自然而然地邁出步伐。珂古蘭當國王的柺杖,讓他扶著自己的肩膀走過庭園。他們來到一座小涼亭。

夏風溫柔吹拂。

只能靠下西洋棋了吧?

「呵呵,父王則是變白了。」

兩人沒有交談,甚至幾乎沒有看對方,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著棋盤,操縱棋子。珂古蘭肩膀上的雷克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對父女好不容易重逢,爲何要顧慮那麼多,而不閒話家常?

珂古蘭也一樣無法言語。

「啊……」

從枝葉間篩落的陽光躍於棋盤上。

「但是──」

「不用了。」

「不,孤──」

「那麼,孤也向你回禮吧。」

聽到珂古蘭的回答,雷克斯差點從她的肩膀摔下來。虧她說得臉不紅氣不喘,這些都是惡魔想出的主意。

「有一點。」

「準備得真周到,完全掌握孤的喜好。」

「因爲我是父王的女兒。」

國王蒞臨。

只有下棋的聲音迴盪。

「唔,孤輸了。」

「……基爾,時間差不多了。」

國王還是道歉了,或許他無法阻止自己這麼做吧。

時間緩緩流逝。珂古蘭彷佛要展示自己三年來的成長,細心下著每一步棋;基爾德凱魯亞也沒有忽略她的任何棋路,全神貫注地下棋。在觀棋者眼中看來,或許會感到枯燥乏味,因爲戰法完全按照棋譜,防守方也以保守的常見棋路應戰。

「不然我去別的地方吧?」

「不,父王,我知道您這麼做都是爲了保護我。」

過了半晌,不再緊張的她委婉推回父王的手。

一行人從樹林的另一端緩緩走近,帶頭的是女官長與哈理斯醫生,兩名女騎士尾隨在後,基爾德凱魯亞拄著柺杖走在女騎士後方。

基爾德凱魯亞想爲三年來的不聞不問道歉,但珂古蘭不悅地蹙眉,表示自己不希望父親道歉。心領神會的父親閉上嘴巴,把賠罪的話語咽回去。女兒感受到他的心情,所以也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基爾德凱魯亞又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啓齒……

「你很緊張嗎?」

「唔……」

雷克斯壓低聲量,看向四周。庭園裏站了不少臨時派來的侍女和女騎士警衛。

即使如此,這局的棋譜仍然很美。

「不用了,你就留在這裏吧,反正其他人也在。」

他已經來到他們眼前。

「……父王?」

基爾德凱魯亞推倒自己的國王棋,微笑著說。明明輸了,他臉上卻浮現滿足的笑容。

不一會兒,兩人都察覺到這一點。

珂古蘭露出慧黠的微笑。

「……好吧。」

「……」

兩人準備對弈。總是持黑棋的珂古蘭,此時卻自然而然地拿起白棋。這時候,雷克斯終於知道她爲什麼喜歡用黑棋了。他本來以爲是她適合那個顏色,或黑色是她的代表色,其實不然,那是她懷抱的淡淡憧憬。

第二盤,還是以王翼棄兵開始,白棋也以兵卒棋應戰。兩人之間已不存在試探與保留實力,而是自由地展開強而有力的陣型。

「……呵呵呵,孤有一個好女兒。」

「無妨,我也沒有理由接受。」

兩人因爲尷尬而說不出話,但只靠表情就心靈相通,甚至勝過千言萬語。雷克斯不禁無奈地心想,既然能用高難度的技巧溝通,爲什麼不普通交談就好?

不過,看著兩人片刻,雷克斯改變了想法。

這對父女是怎麼搞的?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女兒,孤很高興。」

國王面露喜色。桌上擺了一套茶具和西洋棋盤。

「那是我爲了贏過父王而想出的棋路,今天第一次施展。」

兩人之間橫亙的空白,並非千言萬語可以填補。

「是呀。」

「呵呵,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一點都不像你。」

「哦!」

「……你長大了。」

兩人的時間開始流動。

第二盤又是珂古蘭獲勝。

國王站起來,溫柔地撫摸女兒的頭,彷佛要消除她的不安。

「啊……」

「……呵,你的棋藝變強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也知道您的用意……所以請您不要道歉……」

「……孤知道了。」

國王臉上浮現一抹苦笑。他不再說話,而是依照珂古蘭的希望撫摸她的頭。

夜幕低垂,吹落海面的清風吹散了天上的卷積雲。

在西沉的太陽與高升的月亮之下,盈滿了清澈的空氣。

這裏沒有任何人事物打擾這一段只屬於久別重逢的父女的時間。天空萬里無雲,所有邪惡都逃到黑暗深處。後宮騎士的肩膀微微顫抖,女官長的眼眸也泛起淚光,惡魔亦然。

雷克斯忍不住祈禱,希望這對父女短暫的相處時光,不會受任何人干擾,能持續到永遠。

他向天地神明祈禱。

王宮對待公主的態度一夕驟變。

首先,服侍她的宮女增加了十個人,沒有人整頓的宅邸打掃得一塵不染,怠慢她的貴族爭相送禮給她,寄來的時節問候信已經超過百封,還沒有停止的跡象。珂古蘭完全取回與公主相襯的地位與權威,這件事也體現在晚宴上。

「各位來賓,請大家以熱烈的掌聲歡迎珂古蘭‧迪亞斯‧艾爾凱歐斯‧雷吉娜殿下蒞臨!」

珂古蘭一踏入舞廳,立即響起震天價響的掌聲。這與先前禮貌性的鼓掌不同,而是洶湧得有如滾滾洪水。

「珂古蘭殿下!」

「公主!好久不見!歡迎您的蒞臨!」

「您還記得我嗎?我在您小時候與您見過面!」

珂古蘭甚至來不及拿起杯子就被人羣包圍。時節的寒暄、客套話,以及事到如今才做的自我介紹,全部化爲鼓掌。

不過,雷克斯對此已經感到極度厭煩。

「……真受不了,你也真辛苦……」

被迫聽著前來問候的人無止盡的自吹自擂,變成頭髮的雷克斯悄悄對珂古蘭說道。

「這種無聊的話題,我到底要聽到什麼時候……」

「喔!這真是太好了!原來你會成爲女王啊!呵呵呵,這麼一來,那些欺負你的人再也不敢對你不利了!你有沒有看到戴亞剛纔的模樣?她一副找到空檔就恨不得舔你鞋子的樣子!」

「以及我們的皇帝!基爾德凱魯亞‧迪亞斯‧德魯‧畢魯姆‧亞雷克薩陛下!」

「還有……他……」

「對、對不起!」

「這、這些王八蛋!」

「!」

雷克斯感到不太對勁,因爲至今再瑣碎的事,珂古蘭都不曾藉助惡魔的力量。爲什麼她現在突然要拜託他?

報復他們。包含至今所有的舊恨,對他們展開報復。雷克斯好久沒有像這樣恢復惡魔的感覺。現在珂古蘭許下再殘忍的心願,他都樂意爲她實現。

「別說了,快告訴我,惡魔,這是正式的命令。這杯酒的成分是什麼?」

「雖然我覺得你到臨終之前都不會告訴我。」

國王的致詞即將結束前,珂古蘭拿了新的酒杯。

「所以你不肯許願的事,我就稍微忍耐吧。」

最後登場的大人物,同時是晚宴主辦人的國王現身。基爾德凱魯亞坐在王座上,第一件事就是尋找珂古蘭的身影,然後微微一笑。珂古蘭接收到國王投射過來的目光,也躬身回禮。看到兩人的舉動,四周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喔呵呵呵!真不愧是我的外甥女!」

「喂,珂古蘭,你會成爲這個國家的女王嗎?」

雷克斯一口吞下鎮壓住的大蛇,解放睽違已久的惡魔能力。主人的心願會發動魔法,莫大的魔力朝小小的酒杯發射。窺探過去的魔法回溯時空,窺探因果的魔導術解開盤根錯結的意念。

沒想到她會說得這麼乾脆。

那羣混帳自以爲只有自己擁有生存的權利,所以纔會做出這種事。欺凌弱小,一旦受到阻礙就毫不眨眼地殺了對方。

珂古蘭女王與惡魔雷克斯的故事,標題就直接取爲「珂古蘭女王與許願惡魔」吧。與那些大冒險相比,至今發生過的事只是序曲罷了。故事將寫下一百集、兩百集。她的治世將如同她的父王,長達五十年、一百年。

「總覺得我接下來想做的事,好像對你很過意不去。」

雷克斯心想,如果能夠持續這樣的日子,縱然不知道她的心願也無所謂。沒錯,這樣子就行了,因爲再也不會有人敢威脅她。直到她變得滿頭白髮爲止,他都會陪伴在她身邊,等待她開口說出心願。

「喂,看來傳聞是真的!」

共犯高達數十名,默認此事的人卻超過一百人。

那是雷克斯長久以來求之不得的話。

他追溯劇毒的來源,一一指出參與密謀的共犯。當人數超過二十人左右時,他停止指認。不是因爲指認完了,而是根本指認不完。

「殺誰?要殺幾個人?」

「我剛纔拜託的事,應該也包括這個問題。」

沒錯,故事將從這裏開始。

憤怒變得像焦油一樣黏稠。

「是呀。」

「我說,我對你好不容易決定忍耐的覺悟感到很過意不去。」

女王,女王……

「不會吧……」

雷克斯讓思緒馳騁在幻想之中。珂古蘭女王,這個稱謂隱含令人雀躍的意涵。即使在狹隘的後宮,她也引發非常有趣和耐人尋味的事件,如今她將要跨入遼闊的世界,所以未來的生活絕不可能枯燥乏味。

有如猛禽的雙手不停顫抖,火焰從牙齒的縫隙溢出。

雷克斯已經知道真正的敵人是誰,純白的憤怒在他心中迸射開來。

「那杯酒有毒!」

這時候,賓客不約而同地停止交談,侍者則遞給每個人新的酒杯,做爲接下來乾杯所用。基爾德凱魯亞站起來,開始致詞。他的致詞充滿陳腔濫調的時節寒暄,但慣用詞中夾雜了不少對女兒的愛,聞者不難察覺他的用心。

珂古蘭無庸置疑地已下達命令,如此一來,雷克斯等於失去自由意志。神燈惡魔成爲實現人類願望的機械。

他總算明白珂古蘭忽然使用惡魔之力的原因。換言之,這就是她所謂的「情況改變了」。這一切的確都變得不一樣。在上百人的惡意之前,區區人類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

「咦?你死心了嗎?」

女王?雷克斯平常聽見傳聞總是左耳進、右耳出,卻對這個單字起了反應。

「不,當然可以……」

「還有他……和他……和他……」

「……總之,你先說看看吧。」

珂古蘭絲毫未顯露驚訝之情,反而像在品酒般享受酒香。

雷克斯這次真的驚訝得說不出話。

「很遺憾,那不是真正的心願,比較像是雜事,是不是不能拜託這種事?」

「……你的意思是,犯人在宴會廳裏?」

珂古蘭回答。

「總覺得到了這個地步,你不願意說出心願也沒關係了。」

「……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已被國王納入保護傘下嗎?從那之後,沒有人再惡整你……」

所以,雷克斯決定以喜悅代替抱怨。

雷克斯很想抱怨,希望她能事先告訴自己,不過忍住沒有說出來。因爲他知道,珂古蘭一定會回答:「是你自己沒有問我。」

「好吧……那麼,我只有一個命令。」

直到這一刻,雷克斯才明白珂古蘭許下這個願望的用意。酒杯裏倒入的是去年裝瓶、來自北方的葡萄酒……以及,讓肌肉麻痹的貝類劇毒,和讓血液流動緩慢的花籽。

「唔……」

尤其是戴亞判若兩人的熱情,更令人歎爲觀止。她將「阿姨」的身分做了最大的利用,高高在上的樣子儼然是以珂古蘭最有力的監護人自居。一個人竟然可以丕變至此,讓雷克斯不寒而慄。

「喂,你在開玩笑嗎?怎麼?有蟲子飛進去?還是你想知道酒的產地?這種事你隨便抓一名侍者來問不就好了?」

正式的命令──珂古蘭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雷克斯的體內猛然湧現巨大的力量。這股力量好似無法壓抑的衝動,宛如大蛇纏繞著他下令:「實現它。」大蛇是牢籠,亦是束縛雷克斯的設定之聚合體。

「聽你這麼說,我纔想到我還沒有去過。」

「是呀,換句話說,情況到了『惡整』已無法解決的地步。呵呵,我從以前就一直想,你的個性意外地單純。如果他們繼續惡整我,一旦我暴斃,矛頭將率先指向他們。」

「犯人……是她……」

那是聚集在這間宴會廳中過半的人數。

他會好心地糾正他們的自以爲是。

結果出爐了。

「聽說父女倆已經和好了。」

「來吧,珂古蘭!向我許願!你的惡魔將立即爲你實現!」

「你無須猶豫,是他們先對你不仁。他們趁你無法抵抗的時候企圖暗殺你,甚至沒想到自己會遭到報復。」

「呵呵呵!很好!今後你可以慢慢體驗。在書上看與親身體驗完全是兩回事!你知道四季如春的島嶼嗎?或是結凍的海洋?幹嘛那樣看我?啊,我知道了,你想說當上女王之後就沒有辦法自由行動,對吧?不過,我認爲那樣的生活會比現在的日子好上千百倍。」

「我沒有死心,不過,坦白說,我決定投降了。真是的,我第一次遇到像你這樣的例子,不僅不肯告訴我心願,甚至還讓我放棄,你可真有本事。」

最近不論走到什麼地方,珂古蘭都受到同樣的禮遇。以前在宴會和茶會上對珂古蘭敬而遠之的人,現在一反常態地聚集在她身邊。看到他們現實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痛快。雷克斯甚至心想,希望珂古蘭也能稍微向他們看齊。不,還是不要好了。

珂古蘭與惡魔以他人聽不見的方式交談。

「嗯,照這個情況發展下去,應該會。」

「如何?」

所謂「女王」,是由女性擔任國王嗎?原來如此。之前國王曾說「繼承孤的意志之人」,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珂古蘭女王」……嗯,聽起來還挺悅耳的。比起隨便遠嫁他國,這個稱謂更適合她。

「令人期待的事,接下來纔要開始!」

居然敢對他的主人不利,爲了一己之慾,企圖殺害這朵壞心眼但冰雪聰明的稀世漆黑之蘭。

那是令雷克斯啞口無言的答案。

「呵呵,往後的日子會變得更有趣!因爲我們是天下無敵的搭檔!」

「……什麼願望?」

「喔喔!我越來越有幹勁了!珂古蘭,你去過外面的世界嗎?例如故事裏出現的外國?」

惡魔說道。

「……哼,真拿你沒轍,我就幫你調查吧。使用魔法及魔導術,不只是酒的產地,連原料是在誰的田裏種植的,我都幫你查得清清楚楚!」

「是嗎?你調查得真快。」

然後,他再次操縱幻想的手指。

「嗯?你說什麼?」

第一次見到珂古蘭的時候,他覺得她是一名很有趣的女孩;第二次見到她時,也有同樣的想法。之後每一次見面,珂古蘭都讓他感到無比有趣。

珂古蘭搖動酒杯。

雷克斯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變化這麼大。

不過,這裏有惡魔。

什麼啊?惡魔不禁一陣錯愕。

接著,他指向元老院的幾名老頭子。

雷克斯再次潛入過去,追著在酒杯里加入某些東西的侍者、對侍者下令的長官、長官晉見命令他的人,然後……

然而不知爲何,雷克斯還來不及感到喜悅,一股不祥的風率先在他的心中吹起。

「國王似乎已下定決心,帝國可能會誕生睽違百年的女王!」

「謝謝。那麼,我想請你調查這杯酒的成分。」

「雷克斯,我想向你許一個願望,可以嗎?」

珂古蘭邊說邊搖晃酒杯,讓殷紅的液體在薄刃般的杯緣遊走。

雷克斯首先指向戴亞‧戴那巴雷司──珂古蘭生母的姐姐,愛芮的母親。戴亞在宴會廳的另一頭笑容可掏地高舉酒杯,目光時不時看向珂古蘭,看似無法壓抑心中的喜悅。

「……你可以對我下達任何命令,珂古蘭。我不會那麼小氣,你要許十個、一百個願望,我都會爲你實現……」

雷克斯的指甲變長,頭上長出角,身影越來越像一名惡魔。當然,那是隻有珂古蘭纔看得見的幻術。不過,只要她希望,他可以立即化爲實體。

「珂古蘭!立刻倒掉那杯酒!」

這段人生最後的場景是在牀畔,年老的珂古蘭幸福地閉上雙眼,在臨終之際才悄悄告訴惡魔她的心願。

「說吧!」

國王的致詞終於結束,所有人高舉酒杯。愚蠢的壞人沒有看著自己的酒杯,而是笑著望向珂古蘭。他們的表情彷佛在說,即使觸怒神也一無所懼。蠢貨,既然如此,準備接受惡魔的懲罰吧。

「各位來賓,請舉起您手上的酒杯,由不才的在下瑪古努斯‧戴那巴雷司帶頭敬酒!」

「許願惡魔,珂古蘭‧迪亞斯‧艾爾凱歐斯‧雷吉娜命令你。」

「是!」

有如巨熊般的手臂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舉起的數百個酒杯,反射著水晶吊燈的光芒。紳士淑女笑著、壞人們笑著,雷克斯也得意地笑著,所有人都笑著。

只有珂古蘭面無表情。

「實行的人、教唆這次計畫的犯人,以及默認的人──」

紅色、白色、琥珀色,五顏六色的酒杯被高高舉起。一條蛇在雷克斯心中誕生。他已經無意壓抑它,恣意逞兇吧。他已經化爲那條蛇本身,掌握枷鎖的只有珂古蘭一人。他將在她的命令下殺人,或是放對方一條生路。現在只待她解開束縛。

然而,那個「願望」永遠無法實現了。

「不許傷害他們。」

乾杯!

毒酒瞬間充滿口腔。

珂古蘭很難受,中途離席的她回到自己的宅邸立刻準備就寢。她脫下禮服,換上睡衣,卸了妝,遣退侍女們。

「那個……小姐,您真的不要緊嗎?」

留到最後的琪儂問道。

「還是召喚哈理斯御醫來比較好吧……」

「不需要。」

珂古蘭回答。她的呼吸略微急促,眼眸充血。

「我只是有點累,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因爲,救了也是白救……」

珂古蘭回答「晚安」後,再也支撐不住地倒臥在牀上。

「父王和我一樣,深愛世界的一切。因爲愛,所以會放在天秤上衡量。結果,我落選了……不,是雀屏中選。」

「珂古蘭!」

「你……」

雷克斯在尋找,尋找深愛珂古蘭的人,能夠理解她的立場而無條件愛她、希望她活下去的人。他本來以爲這樣的人可以立刻找到,但不論他多麼仔細搜尋記憶,也只找得到一個人。

「但是,那個人在什麼地方?」

雷克斯緊緊握住雪白的手,屈膝跪地,彷佛向神祈禱。珂古蘭的脈搏跳得很快,但一秒比一秒虛弱。

「有、有很多人啊……」

雷克斯總算知道心中的異樣感代表什麼。本來珂古蘭即使變成個性陰沉的人也不奇怪,不,她應該要變成陰沉的人才對。被愛過而愛人、被恨過而恨人,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

「但、但是──」

「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燈火已熄,琪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直到這一刻,珂古蘭才終止演戲。

「聽我的話,這是命令。」

「……爲什麼?」

梅蒂一無所知。

「爲什麼?珂古蘭!」

「你不是有賭上人生也想要實現的心願嗎?」

「那麼,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珂古蘭輕輕閉上雙眼。雷克斯的心跳漏了一拍。時間所剩不多了。

「我已經決定要愛這個世界,所以才深愛著它……」

惡魔悄悄在她身旁現身。

雷克斯有一種被狠狠排除在外的感覺。彷佛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他像是局外人被捨棄。

「……你說的沒錯。」

「因爲珂古蘭‧迪亞斯是他的繼承人。」

「你不是會當上女王嗎?不是要見識外面的世界嗎?你不是充滿期待嗎?我們不是天下無敵的搭檔嗎?」

真正想要謀殺珂古蘭的幕後兇手是──

「想要殺我的人多不勝數。把那些人殺光,這個國家會就此瓦解。」

「我無法認同這種事!這一切明明纔要拉開序幕!」

「因爲我是公主。」

「但是,你有想過留下來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嗎?」

珂古蘭利用急促喘息的空檔回答。那是和見到小鳥死亡時一樣漠然的聲音。

「你被騙了!那個男人想要殺死你!」

「即使現在救活,之後還是會被殺。」

最後一幕是在牀畔。

「……很抱歉,讓你陪我走人生的最後一程。最後和你一起度過的每一天是那麼愉快、那麼平靜……」

等等,太奇怪了。

「我有守護國家的義務……」

愛芮是敵人的女兒。

不要再說了。

珂古蘭笑了,那是母親對孩子露出的天真笑容。

「我不要。」

然而,她卻說:

她說的話讓人心痛。

深沉的夜晚益發深不見底。

爲什麼珂古蘭會被下毒?爲什麼她能活到現在?那是因爲國王對她不聞不問,讓人不覺得她會介入國政。

「那又如何?」

沒錯,就是這個理由!因爲她甚至深愛著「想置她於死地」的敵人,所以纔打算犧牲自己的性命。既然如此,反過來說,爲了「希望她存活」的同伴,她就會活過來。

「難道……」

她又回答得不假思索。

「不是這樣的,雷克斯。義務與權利不能用這種方式衡量。他們確實討厭我,但不會影響我的心意。」

但是,情況改變了,所以戴亞等人只好直接採取行動。

「爲什麼?快回答我!珂古蘭!」

「爲什麼」是雷克斯唯一想得到的話。他從剛纔就一直吶喊這三個字。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實現珂古蘭一直以來深藏心中的願望,是惡魔最後的手段。

聰明如珂古蘭和基爾德凱魯亞,不可能沒有預料到這種後果吧?

雷克斯說到一半便語塞。

「……是、是的。我知道了。晚安。」

「不希望我死去的人,在什麼地方?」

琪儂是間諜。

「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你應該也發現了吧?」

換句話說,基爾德凱魯亞──

而且,珂古蘭早已察覺他的用意。

「所以,我會死。」

「……真拿你沒辦法。我不是說過嗎?那個心願你無法實現……」

「有、有啊!」

「……立刻向我許願……命令我清除你體內的毒素……」

「求求你,珂古蘭!即使我無法實現,還是把你的心願告訴我!」

「……我還沒有聽你告訴我心願……」

珂古蘭彷佛在安撫不聽話的孩子,露出甚至令人覺得慈愛的微笑。

「我喜歡這個國家。」

「但是……」

「義務?你說義務?那是有權利的人才需要承擔的東西!國家和那些傢伙對你做了些什麼?他們只是不斷欺凌你而已!你根本不是被賦予一切的人,而是被奪走一切的人!在出生前就遭疏遠,被賦予的只有遍體鱗傷。被那些人強加在身上的義務有什麼意義?」

惡魔憤怒得渾身顫抖,膨脹得幾乎快要爆裂的激動壓迫他的胸腔深處,無法遏止的怒氣已經近似狂亂。

不過,無所謂,只要找得到人就好。因爲只要找到例外,珂古蘭就願意終止死亡之路。不過,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看不順眼的男人,所以要說出那個名字讓他很不甘心。但現在刻不容緩,他已經顧不得這些。只要能夠讓珂古蘭改變心意就行了,他的不甘心一點也不重點。雷克斯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然而,珂古蘭毫不猶豫地否決他的提議。

雷克斯是認真這麼想。

「不要再說了……」

說完的瞬間,雷克斯察覺到一件事。

「但是!」

雷克斯拍了一下手。

「既然如此就殺雞儆猴,讓犯人死無葬身之地!」

「必須犧牲一個人才能運作的國家,不如毀滅算了!爲什麼你非得犧牲不可?」

希爾蒂南已經回國了。

一切都連貫起來了。

「『國王』就是這樣的工作,必須把喜愛的東西放在天秤上,留下較有價值的東西。縱然那是再痛苦的事,他也必須做出抉擇……我明白他的用心……」

他必須說些什麼纔行。但是,他該怎麼做才能說服她?他該說些什麼,才能挽回這名對一切死心的少女?

「即使這個國家討厭我、蔑視我也無所謂。我不是因爲『受了什麼待遇』或是『獲得什麼東西』才決定是否要喜歡或討厭一個人,那些事與我的心意無關。」

他不敢相信,不,是不願意相信。

「珂古蘭……」

「你不要好像在交待遺言!」

雷克斯已經言語盡失。

她的笑容隱含著驕傲。

惡魔大吼。相反了,這一切都相反,基爾德凱魯亞真正的決心與立珂古蘭爲女王相反。

「對吧?」

劇毒已開始發作,被污染的血液漸漸無法輸送氧氣。珂古蘭就像缺氧的金魚,嘴巴不斷開闔。惡魔可以篤定,不到一刻鐘她就會死亡。

在寬敞宅邸的黑暗之中,孤獨的公主一再重複死亡的喘息。她的皮膚蒼白得有如瓷器,染了劇毒的血液流動的血管宛如龜裂般覆蓋全身;她的指甲黑得像塗上黑墨,黏稠的汗水像水痘浮在額頭上,甚至不會滑動。

「沒錯!有人一心想置你於死地!但是,也有人希望你活下來!」

顫抖的喉嚨發出尖銳的聲音。

雷克斯回想起這對父女在庭園裏的最後對話。那時候,國王想道歉,而珂古蘭拒絕了。

雷克斯握起她的手,發現她的肌膚非常冰冷。

這明明應該是序曲,故事將延續一百集。

「你的父王,基爾德凱魯亞!」

然而,珂古蘭無條件地愛所有人。她認定愛與被愛並非成對的,徑自走下愛恨的螺旋。

「求求你!沒有聽到你的心願,我不甘心就此結束!我無法忍受這種結局!」

「……真拿你沒辦法。」

惡魔握住她的手祈禱,希望那是憑他的力量可以實現的願望。沒錯,他甚至向神祈禱了。不,他不在乎這種事,只要珂古蘭能活下來,他什麼都不在乎。

「我想要的是愛……」

於是,珂古蘭說出來了。

「我可以愛人,但自己一個人沒有辦法被愛。我一直想要某個人對我的愛……那是如同家人的愛或朋友的愛那般……愛著珂古蘭‧迪亞斯……我想要無條件的愛……」

這是個渺小得令人錯愕的心願。

「……傻瓜。」

雷克斯握著她的手,跌坐在地上。

「那是過著普通生活的平民都能輕易實現的願望……」

「或許吧。但是,我從來不曾擁有,所以很想要……」

珂古蘭的意識已經變得朦朧了吧?她伸出左手,彷佛要抓住星星。

雷克斯急得心臟幾乎破裂。

到底是誰創造出這個可憐的生物?他恨不得把那些人找出來大卸八塊,指著他們質問到底做了什麼?創造出什麼?

然而,珂古蘭甚至處處爲他們著想,不只原諒他們,還深愛著他們。

他們竟然恩將仇報。

開什麼玩笑!這個願望太可笑了吧?這本來應該是在很久以前就實現的願望。人在出生的瞬間就被賦予這種愛,光是翻身就令人喜悅,人類在經過這些歷程後成長。

她卻不曾擁有。

相反的,世界賦予她的是莫大的傷痛與可悲的下場。

「來人啊!」

在這個名爲王宮的巨大異形系統之下,即使身處最殘酷的地方,珂古蘭仍然以完美無缺的方式應對一切。在常人的眼中看來,就像只有被齒輪與滑輪磨損的部分,她卻讓兩者滑順地咬合,苟延殘喘了十六年。

琪儂背叛了,愛芮什麼也不知道,希爾蒂南逃走了,梅蒂已經來不及。

冰冷的手讓雷克斯心亂如麻。他的感情化爲火焰燃燒著心臟。

珂古蘭彷佛在確認早已瞭然於心的結果似地說道。

「永別了……」

「只要我說出口就行了嗎?只要簡單的一句話,你就願意活下來嗎?」

握在掌中的手逐漸失去力量、失去最後的希望。

珂古蘭‧迪亞斯──綻放於人類世界頂端的漆黑之蘭,擁有全世界的帝國獨生女。

瞬間,雷克斯感到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蛇來了。

「……你還是……不明白嗎?」

「所以,珂古蘭!命令我『愛你』!」

沒有人。

「快來人啊!有沒有人在?」

其實她很想親近大家。

「只要你說出來,我會全部爲你實現……呵呵呵,我們的立場對調了呢。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那一定很有趣……」

和那些小鳥一樣。

珂古蘭是個十分謹慎的少女,完全不相信惡魔的力量也不肯使用,甚至暗中磨著獠牙,伺機對抗惡魔。

雷克斯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唾液。

雪白的下顎輕輕搖晃。淚中帶笑的絕望以笑容的形式顫抖。

「當然做得到!」

「笨蛋……早知如此,爲什麼當初要疏遠所有人?既然你愛他們、想要被愛……就應該主動接近他們啊!」

雪白的肌膚越來越白皙,頭髮的顏色超越了烏黑而近似黑暗。她的美益發懾人心魂,令人不寒而慄。珂古蘭已經美得不似人類。

「我不要……」

眼淚不斷流出,惡魔聲嘶力竭,宛如回到三百五十年前,慌得六神無主。和遭到最喜歡的人所殺時一樣,他即將失去最喜歡的人。當時的雷克斯只是渺小的一個人。

「你這個笨蛋……」

「你果然不肯說……」

「……不、不然,珂古蘭。」

「笨蛋……」

「我不行嗎?」

「愛是不能用命令的,不然就無法實現……」

然而,這個機關終究只是以被破壞爲前提所製造,是隨時可以捨棄的零件。可悲的是,當事人也接納了這個命運。因爲深愛他們,以及未被他們所愛,所以……

「珂古蘭,拜託!這件事……這件事我說什麼也辦不到!所以,命令我!向我許願!命令我『愛你』!求求你!」

唯一可以賦予她愛的基爾德凱魯亞也期盼她死亡。

惡魔擁有實現願望的魔力,以奪取人類的心願、擅自替人實現爲樂,並且以此爲生。

就這樣,珂古蘭結束了十六年短暫的人生。

鮮紅的雙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你……?」

「由你來說,雷克斯。說你想要我……說你愛我……」

被所有人捨棄的牢籠之底。

「對!我願意愛你!」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因爲我喜歡的人,都會落得悽慘的下場……」

「我想要的……不是那種愛……不是靠命令得來的愛……雷克斯,你真的不明白嗎?就連你也不明白?」

「不要死!不要說那種話!不要!我的主人是你!我只要你!啊啊!啊啊啊啊!快來人啊!誰快來救她!拜託!快點救她啊!」

「……不要,我絕對不能命令你。愛是自然流露的東西,不是強迫得來的……如果我命令你,最後愛會死去……」

說完這個字,他的左手消失在鮮紅口腔的深處。

「真不乾脆……」

「珂古蘭,爲什麼?只要你命令,我就會爲你實現!」

「啊……啊……唔……」

惡魔說得宛如笨拙的告白,事實上也是如此。

「你願意愛我嗎?」

──我愛你。

做得太完美了。

所以她才疏遠人羣。如同親手扭斷小鳥的脖子,讓人一開始就無法接近她,而她也不會接近「幽靈」等人。

所以,他悲痛欲絕。

這時候,雷克斯的右腳已經被吞噬。

「不是由我,而是由你來許願,紅眼惡魔……」

沒有人來。在黑暗的寢室裏,沒有人愛著珂古蘭,也沒有人來拯救她。

珂古蘭說道。

「我……」

所有人都希望珂古蘭死去。

雷克斯已經犧牲到這個地步,卻無法說出最後一個字。

最後,珂古蘭閉上雙眼,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穩。

最後,她泫然欲泣地笑了。

這讓惡魔感到非常痛快,甚至可以說喜歡。

「對……」

「不行……倘若我這麼做,他們會像雷克斯一樣被殺害……」

喜歡她冷酷卻又溫暖的一面,意外地貪婪卻又淡泊的一面,以及不向任何人認輸的眼神。

他卻遇見一個棘手的人類。

只有惡魔例外。

珂古蘭的眼眸亮起一盞希望之燈。

宛如絕對不會抽中的籤,死路一條的陷阱,回天乏術的疾病,她一直以來被這些東西纏身。

「對、對啊!沒錯!我愛你啊!」

她明明很想要別人的愛,但只要稍微顯露出那種態度,「世界」就會見獵心喜,以兇殘的手段對付「某人」,以儆效尤。

是蛇,蛇來了。

聽到她有如夢囈的話語,雷克斯才霍然驚覺。至今珂古蘭與人疏遠,絕對不是個性使然,而是不得已的行爲。

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根本已經脫離常軌。

看不見月光的黑暗深處。

「既然如此,我就說了。我──」

「……不,沒這回事。我很高興……但是,你做得到嗎?」

雷克斯不懂她的堅持。

沒有人希望她活下來。

「什麼……」

「唔!唔唔唔唔唔唔!」

「愛──」

「保重……希望你……下次能遇到更好的主人……」

「不明白什麼?」

「如何?這麼一來,你就願意活下去了吧?還是說,你對我有任何不滿?」

蛇咬向他的咽喉。他冷汗直流,肌肉緊繃,雖然可以開口但說不出話。有如肉塊的身軀纏繞他全身,蛇造成的劇痛宛如警告流竄惡魔全身,不容許他脫離設定。

是蛇。

藍達那利亞帝國的後宮。

「所以求求你,由你來許願。」

蛇甚至對他心中的感情起了反應,緊緊纏住他的身體。

雷克斯立即改變方向,不中用地懇求珂古蘭。

「你!」

結果她伸出的手終究構不到星星,無力地在半空中拍打,最後落到牀上。

「但是……但是,珂古蘭!」

已經連呼吸都很艱難的珂古蘭,最後還是毅然回答:

「你在說什麼啊?別說了,快點命令我!不然就來不及了!」

「喂,你醒醒……快醒醒啊……」

在這個聚集世界上所有財富的地方,高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一名少女因心願求之不得而死。

送她走完人生最後一程的只有一名惡魔。

那是一條巨大得前所未見的蛇,監視雷克斯是否脫離設定。

不過,雷克斯無視它,硬是擠出笑容。所有阻礙他都視而不見。

「你怎麼能死!」

攀著他的手還留有餘溫,平穩的氣息令他哀傷。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大力,希望她會氣憤地對自己說:「很痛耶,快放手,笨蛋。」

然而,珂古蘭什麼也沒說。

「……結果你還是拋下了所有人,也拋下我……」

雷克斯忽然感到很害怕。

永恆發出聲響,包圍惡魔,彷佛要將他帶到遙遠的某個地方。啊啊,又來了,「永遠的恐懼」又來臨。一切被均等化,失去所有價值的恐懼束縛著他。

總有一天,他會連這件事都忘卻吧。

忘記這件事,然後重蹈覆轍。

「……開什麼玩笑!」

黑暗中沒有其他人。

只有一名惡魔和一條蛇。

「誰要接受這種事……」

惡魔怒瞪寢室的角落,那裏有一條伸長舌頭的紅眼大蛇。那條蛇大得前所未見。他還沒有發動魔力,甚至沒有說話,巨蛇卻表現出極大的警戒。

「我絕對不接受!不管任何人說什麼!我絕不會接受!」

巨蛇向他襲來,用宛如鱷魚的血盆大口吞噬他的左腳,鮫般的身軀緊緊纏住惡魔,想將異常的設定導回正軌。

「我不接受!我絕對不會接受這種結局!」

不過,惡魔已經不在乎巨蛇,站得直挺挺地任由它啃噬、緊縛,將手伸向心臟。

珂古蘭一定不期盼這種事。

雷克斯知道。她不僅不會感謝他,還會把他臭罵一頓吧?

儘管如此,他也不在乎。

換言之,變成了「這麼一回事」。

人類是多麼罪孽深重啊?這反而讓她感到痛快。渺小的自己立下的誓言、做好的覺悟,竟然遭如此輕易踐踏,奪走了連萬能的惡魔也無法實現的心願。

啊,不,他有一個遺憾。

半晌之後,她纔開始產生自己倖存的真實感。

然而──

「我做了任性的事,抱歉……」

即使如此,雷克斯還是祈禱了。

她的意思隱含「爲什麼要救我」。老人不愧是宮廷御醫,徹底理解她的意思。

劇毒已經清除,她的血液應該不再含有毒素,但心臟仍然沒有跳動。

惡魔沒有現身。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雷克斯,你看到了嗎?哈哈哈哈哈哈!」

和創造出他的那名老人一樣,用近似瘋狂的激情衷心祈禱。

太陽還沒有露臉的早晨,梅蒂不經意發現在散步的愛芮。

「……雷克斯?」

「早、早安。真是的,一大早就觸楣頭,今天真倒楣。」

只在睡衣外披上一件外套的愛芮,想逃時已經來不及了。因爲她從過往的教訓中學到,自己根本無法跑贏在山中長大的梅蒂。

神燈惡魔最後抱持這樣的想法,消失在黑暗之中。

……真是……太不像話了……

「您的感冒很嚴重。」

「當然有呀!我剛進入後宮的時候被欺負得很慘,差點就死了。」

她從棉被鑽出來,赤腳站在地毯上,在睡衣外披上一件薄外套後,環顧寒冷的寢室。

「啊!早安,愛芮小姐!」

「對呀!所以,我會努力讓每一天都變成美好的日子!嘿嘿,就從愛芮小姐開始。我可以擁抱您嗎?」

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溶化,映照出十層、二十層幻想,然後又瓦解散去。雷克斯也一樣。他不認爲這種事會成功,因爲他的行爲就像以剃刀劈柴、用椅子支撐屋頂。「紅眼惡魔」並不是爲了這個目的被創造出來的。

世上所有人都按照優先順序採取行動,把價值與危險放在天秤上衡量,殺死或饒過其中一方,像這樣決定一切。他們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想殺就殺、想饒就饒,恣意決定。這就是她的世界,她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珂古蘭定睛一看,發現自己躺在牀上。從窗戶射入的陽光,使寢室散發出淡淡光輝。哈理斯開始收拾藥瓶和放血用的工具。

「你還在生氣嗎?快點出來啦。」

「……」

一個預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沒、沒什麼!忘了我說的話!」

只要能前往和她相同的地方,他就心滿意足了。

「不過,愛芮小姐,您起得真早。我第一次在這個時間遇見人。」

肚子喫了幾記強而有力的捶打,梅蒂這才鬆開愛芮。將軍家的女兒意外地強壯。

哈理斯說道。

惡魔不在櫃子裏,亦不在天花板的橫樑上。她也在地板上找,但不只沒找到惡魔,甚至連金色油燈都不見了。

光芒宛如萬花筒,在改變形狀的同時瓦解。海洋、山巒、星空,惡魔至今看過的景色顯現又消失;牛、青蛙、蛆蟲,凝集成形又消失。

「您醒了嗎?珂古蘭公主。」

珂古蘭很快就恢復原來的自己,因爲什麼也沒有改變,只是回到原點罷了,她的性命仍然被放在天秤上衡量。

無力倒臥在珂古蘭身邊的雷克斯,臉上卻掛著滿足的表情。

「……不,沒有。」

然而──

她忍不住捧腹大笑。

當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奪門而出。

珂古蘭笑了,無法剋制地大笑。

那些不值得一提但是開心又倦怠的每一天,再次重新開始。珂古蘭擦拭眼角,向四周說道。她心想,惡魔一定很沮喪吧?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說不定會躲在某個地方鬧彆扭。

像石頭般沉甸甸的東西梗在胸腔深處,無以名狀的想法支配她的心,冰冷得結凍的理智不明所以地顫抖。

她心想,別理他了,反正他一定又跑出去玩,繼續找他只是白費力氣。更重要的是,她現在必須思考今後的對策。

清醒的珂古蘭看到認識的禿頭老人,感到相當困惑。因爲那名老人是她熟稔的宮廷御醫──哈理斯醫生。

不過,這間與平常無異的寢室,卻多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數個銀製的盆與盤子,以及充滿整間寢室的藥味。這些出自於坐在牀畔的禿頭老人。

「正是老夫。」

「……醫生,你也過世了嗎?」

縱然心願無法實現,只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他也心甘情願。

右手掉落,右腳也掉落,身體化爲泡沫逐漸消失。

「……昨晚王宮接獲通知,慈螺的國王取消與希爾蒂南小姐的婚事。」

「雷克斯?」

這就是人類,這就是世界。

神燈散發出眩目的光芒,惡魔的身體化爲泡沫的同時,巨蛇也發出哀號。這是可想而知的,因爲巨蛇是惡魔的一部分,所以惡魔崩解時,它也無法倖免於難。

珂古蘭嗤笑,抱著肚子嗤笑。

「呵呵呵,呵呵呵。如此一來,你也只能甘拜下風了吧?呵呵呵。」

「糟糕,我忘記說了……」

「你不要再胡鬧了,我現在沒有心情陪你開玩笑。」

珂古蘭數到二十,雷克斯仍然沒有出現。

「唔!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哼,平常我總是睡到很晚……但是,昨天她的臉色很差,所以我有點在意……」

「……嗯?雷克斯?」

在沒有任何人的黑暗深處,惡魔第一次有了心願。

「她?」

「爲什麼你的結論是這個?等等!我沒有說可以吧?快點放開我!」

有一句話他必須說,但是他的嘴巴已經消失,身體也消失,再也無法說話。

梅蒂笑吟吟地走向愛芮。一大早就遇見金髮美少女(還穿著睡衣),梅蒂感到精神一振。

「實現吧,魔法神燈!這裏有一個至高無上的願望!」

「……哈理斯醫生?」

「哈、哈哈……這種結局太不像話了……」

珂古蘭終於察覺不對勁。

「……抱歉,珂古蘭……我已經盡力……但還是救不了你。」

朝陽拂退夜晚的黑暗,充塞寂靜的宅邸恢復日常的溫暖。

「早安!愛芮小姐!」

「?」

「……爲什麼?」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崩解已經來到心臟,不過,雷克斯絲毫未感到後悔。

陽光照耀寢室,彷佛不曾發生過不祥之事。小鳥啁啾地演奏和平的音樂。

「太好了,惡魔,一切又回到原點。」

她伸手遮擋刺眼的陽光,在寢室走來走去,逐一看向沙發、桌子、天花板,卻沒看到惡魔。

明知如此,但不知爲何……

「您許久沒有參加晚宴,所以纔會身體不適吧?我會爲您開藥。」

珂古蘭在極短的時間之內整理好思緒。

「你還不現身?真的很過分耶!我數到十,你快點出來!」

「您在胡說什麼?老夫怎麼可能過世?」

「沒那回事,今天是非常美好的一天!」

「……沒想到你也有那樣的過去。」

「……」

最後,她打開窗戶,環顧充滿晨曦的寢室。房內什麼人都沒有。

寢室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珂古蘭坐在巨大的牀上,一時之間無法相信自己還活著。

當東西一件一件消失,珂古蘭逐漸恢復血色,黑指甲裏的瘀血消散,漸漸恢復生前的美麗。

但是,她沒想到會反覆無情到這種地步。

「請保重身體。」

「那麼,老夫先告退。還有其他吩咐嗎?」

所以別管他了。

「……是嗎?我倒是很懷疑,對你而言有不美好的日子嗎?」

愛芮一臉驚訝地轉過頭來看她。梅蒂在心中反省,原來愛芮不知道這件事。當時的她心想除了一個人以外,全世界都是她的敵人,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寢室裏沒有其他人。

慈螺的國王是與珂古蘭聯姻的最有力人選。他與希爾蒂南的婚事取消,代表珂古蘭重燃身爲公主的價值,所以她才能獲救。

愛芮滿臉通紅地別開臉。

「……你呢?你來這裏做什麼?」

「呃,我嗎?我的事您就別在意了。」

「什麼嘛!快告訴我!」

攻守逆轉,愛芮得意地笑著展開攻勢。

「對了,愛芮小姐……嗯,這樣的稱呼好麻煩,我私底下可以稱呼你『愛芮』嗎?」

「喂!你不要轉移話題!」

「你也可以叫我『幽靈』喔!」

愛芮一臉驚訝。

「……什麼意思?」

「那是我在這裏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幫我取的綽號。」

「……你儘早跟那種朋友絕交比較好。」

不知爲何,愛芮彷佛愛操心的阿姨,設身處地爲她著想說:「快點跟她絕交!」梅蒂不禁苦笑,這件事果然很難解釋。

「你不用擔心。她雖然個性冷淡又毒舌,有時候還會說非常冷酷的話……」

「……你還是不要跟她往來比較好吧?」

「……我也經常這麼告訴自己……」

但是──

「她是我的朋友。」

「哦?」

愛芮略顯寂寞的態度讓梅蒂覺得很可愛。她心想,愛芮果然很像山羊。

「……有。」

「然而你卻說現在要去見她?你是笨蛋嗎?」

明明死也不能說出口。

愛上人類的東西,不能稱爲惡魔。

這場奇蹟是多麼不必要?

油燈的樣子明顯不對勁,原本閃閃發亮的寶石出現無數刮痕,黃金的表面老舊得讓人輕易聯想到三百五十年的歲月,而且油燈的正中央有一道巨大的裂痕。

她知道有人看到她,但她不在乎,因爲現在有更要緊的事。

不需要的東西,卻一再呈現在她眼前,最後奪走所有結局。

不久之後,珂古蘭回到寢室,重新更加仔細地在寢室裏尋找。她翻找書架上方、沙發底下,任何再小的縫隙也不放過,不願粗心漏看小巧的油燈。

琉西卡是最近蔚爲話題的神祕美人,但是梅蒂完全不明白珂古蘭爲什麼會忽然提起她的名字?更遑論金色油燈。

梅蒂不明白爲什麼自己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事,珂古蘭卻這麼感激她。

「呃,我不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不過一般來說,如果弄丟東西,可以到自己經常去的地方找找……」

愛芮看向梅蒂的眼神,彷佛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梅蒂一時語塞,找不到任何話語爲自己開脫。

「……你們約這麼早?」

那是怎麼一回事?

珂古蘭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但旋即消失。

「你……」

她明明知道世界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雷克斯不見了!」

「你說的對!」

「什麼?」

下一秒──

然而,奇蹟發生了,惡魔全心全意許下愛的誓言。

「幽靈……」

很諷刺吧?只是希望被愛的珂古蘭‧迪亞斯,以及唯有這件事無法現實的惡魔。兩人的故事應該在公主香消玉須的瞬間落幕。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那個惡魔真的實現了願望。他懷抱「愛著珂古蘭」的心願,因此產生決定性的矛盾而崩壞。因爲惡魔本來不應該愛上人類。

「等等!咦?珂古蘭殿下?」

「笨蛋……笨蛋……」

「沒、沒有。很遺憾,我沒有看見它……」

「哇、哇啊!」

眼前的人,竟然是穿著睡衣在庭園裏奔跑的珂古蘭‧迪亞斯。

罪惡感深深貫穿珂古蘭的心臟,從傷口流出透明的液體。

兩人互相拉扯對方的的臉頰,心想一點也不痛,這果然是夢境,再回去睡回籠覺吧。

一切都鮮明地復甦,所以她纔會痛不欲生。她知道這個世界是殘酷的,但作夢也沒想到竟是殘酷至此。

「怎麼可以?你好不容易願意愛我……卻已經不在人世,這怎麼可以?」

珂古蘭撿起碎片,茫然低語。

「咦?但是,我記得那隻鳥──」

那是枕頭與牀鋪之間的小縫隙。

珂古蘭無法止住淚水。

那位美若天仙的公主全身沾滿泥巴,身上的睡衣因泥巴變得破破爛爛,嬌柔的腳被碎石劃破而傷痕累累。最重要的是,她的黑髮被枝葉勾得凌亂。

那是……

珂古蘭向前跑去,跑過茶館、跑過餐廳、跑過庭園,尋找他的身影。

珂古蘭笑了,笑自己的愚昧、世界的殘酷,以及雷克斯的愛。

她穿過迴廊,披在身上的外套早就不知道掉在什麼地方。腳底產生幾道傷口,讓她覺得疼痛,但珂古蘭仍然無法停止腳步,心中的某種東西不允許她放棄。

怎麼可能?不,絕對不可能。

「你這個笨蛋……即使你愛我……自己卻粉身碎骨,那有什麼用?」

她身旁的愛芮則是不甘心地嘀咕。

「……騙人,不可能!」

「這樣啊……」

「天啊!珂、珂古蘭殿下!您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她能夠活過來,是人類做的決定,是優先順序決定了一切,是慾望的天秤傾斜的結果。一切由利益決定,世界化爲法則決定了她的生死。她一直這麼認爲。

「你……有看到她嗎?」

「……什麼?」

她好想見雷克斯。

「難道他……」

意外的是,打從一開始,他就一直在距離她最近的地方。

「不,我並沒有和她約定時間,而且最近都沒有去茶館找她。」

走在庭園裏的珂古蘭,身上沾了青草,衣衫凌亂,絹質的睡衣沾滿泥巴而變得破爛。這個人不再是被譽爲「童話公主」的公主殿下,而是拚命追求某種東西的十六歲少女。

「啊……」

「啊!愛芮!梅蒂!你們來得正好!」

但是,她錯了。

同時,她也是笨蛋。

那個心願是多麼滑稽?

「啊啊!啊啊啊啊!」

啪!裂痕越來越大。

兩人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人物。

直到現在,珂古蘭才理解「愛情不能試探」這句話的意義。笨蛋,她是笨蛋。堅信絕對不會發生奇蹟,所以纔會落得這種下場。她說想要別人的愛,可悲的靈魂卻堅持不相信自己有被愛的一天,所以這是上天對她的懲罰。

她想要的東西,從來不曾給她。

「咦?咦?咦?」

「頭、頭髮!您的頭髮!」

「爲了見那個朋友,所以我現在要去茶館。」

愛芮說到一半便把話打住。這時候,梅蒂才注意到珂古蘭的姿態,忍不住哀號出聲。

兩人驚愕得瞠目結舌,僵在原地,理智拒絕理解眼前的光景,心想那大概是夢境的延續。

「啊!啊啊!」

「你在哪裏?」

雷克斯?梅蒂想起來了,那是曾參與戲劇公演的那隻小鳥的名字。一思及此,她稍微掌握了狀況。也就是說,小鳥飛走了,珂古蘭纔會這麼慌亂。

她的心願好不容易現實了,終於有人愛她,但那個人卻已不在人世。既然如此,當初她沒有活過來就好了。既然如此,她一開始便對愛情徹底死心就好了。

不僅如此,裂痕繼續變細,龜裂的範圍越來越大,油燈就此碎裂。

「那麼,你有沒有看到琉西卡‧瑪吉姆?或是金色油燈?」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種表情……」

然而,夢中的人卻發現了兩人,不讓她們就此逃跑。

「你們有沒有看到他?」

油燈掉落在那個地方。

她握住碎片,鈍刃割傷她的手指。

「哈哈……哈哈哈哈哈……」

「謝謝你,幽靈!我去找找看!」

帝都百萬人民聽到這句話都會回答「很重要」的國寶,珂古蘭卻一點也不在乎,彷佛有其他更重要的東西。

奇蹟的確發生了。

「我的頭髮一點也不重要!」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呼……呼……呼……」

明明知道這個道理。

「不……」

看著剛纔被熱切握住的手,梅帝喃喃說道。

「雷克斯!」

穿過迴廊、穿過教室、穿過樹林,即使如此,她還是找不到雷克斯。

等等,珂古蘭剛纔說……

被珂古蘭用力抱住的梅蒂,驚訝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不過,珂古蘭很快就鬆開她,飛箭似地向前奔去。梅蒂看著她的背影,呆立在原地,驚愕得連衝擊都感受不到。

她不該要求惡魔愛她。那果然是不應該說出口的願望。許願的瞬間,就註定失敗而毀滅的慾望。無私的心,只能等待他人澆灌。

珂古蘭泣不成聲。那不是身體反射性流下的乾涸之淚,而是從內心滲出的溫熱激情。所以,她很難受、痛苦、悲切。

應該早已忘卻的感情,因塵封已久的激情而復甦。她無法止住嗚咽,無法止住身體顫抖,痛苦得靈魂幾乎爲之撕裂而死。

崩壞持續著,裂痕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逐漸擴大,最後油燈裂爲兩半。

「有沒有看見?」

但是,永遠見不到他了。

這個事實讓她痛苦萬分。

「既然如此,我活著也沒有意義……」

珂古蘭抽噎著拾起最大的碎片。

「就讓……一切結束吧……」

她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眷戀。

呼吸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就此結束一切,纔是正確的吧?

她將利刃抵在頸項。

「對不起……雷克斯……好不容易你願意愛我……」

愛她的人已經不存在,教導她「愛」的人已經消失。

他讓已經死去的她復活,代替她死去。

所以,到此爲止吧。如果逼他走上絕路是懲罰,這麼做一定能夠成爲救贖。

「希望至少在來世……我不是公主……」

她明明是第一次說出這句話,卻覺得很熟悉。

「希望你在來世不是惡魔……」

這是當然的,因爲那是《狐狸與老虎的婚姻》裏的臺詞。

這種時候還能說出故事的臺詞,珂古蘭忍不住對這樣的自己笑了。

「永別了……」

深灰色的利刃抵上頸項──

滿溢光芒的寢室裏,以前兩人經常閒聊的沙發旁,金銀珠寶堆得像山高。異國金幣隨意堆疊,只要一顆就足以買下一整個國家的紅玉和綠寶石彷佛彈珠散落一地。

「我喜歡你的冷酷,也喜歡你的溫暖,喜歡你的貪婪和聰明。」

「你動得了嗎?如果很痛苦,不要勉強!我晚一點再聽你說!」

強烈的確信與絕對的不相信在心中角力。

「喜歡你喫豆子時彷佛小孩的稚嫩表情,喜歡你的黑髮,喜歡你喫到討厭的食物時露出似要殺人的眼神,喜歡你走路的姿勢,喜歡你睡覺時的微笑。還有……也就是說……」

「就是……這些算是活祭品吧?惡魔崩解後,似乎就回歸現世……」

「啾!」

「拜託你……不要再說你不想活了……」

「真的是我,如假包換。」

然而,內心深處那小小的珂古蘭卻背叛了一切。

「呱呱!」

某個東西停在她的指尖。

她明明很高興,不知爲何卻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因爲她不曾像這樣高興得心中滿溢喜悅。

「啊,對了,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

雷克斯應該連稍微移動都很喫力吧?他用細瘦的手勉強支起身體。

不只是鸚鵡。

野獸們用溫柔的眼神催促她,但是珂古蘭不敢回頭,沒有勇氣做出如此可怕的決定。因爲,如果她回頭看,發現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空白,那麼她該如何是好?不,她的背後一定是一片空白。她可以自信滿滿地斷言。回應希望的是絕望,回應眼淚的只有利刃。因爲這個世界是殘酷的、瘋狂的,絕對不會對她那麼仁慈。所以即使回頭,也絕對看不到他。

即使如此,珂古蘭還是一眼就認出他。

背後有人,一種預感再次衝擊她的胸膛。

「吱吱!」

小狗汪汪叫著,山羊咩咩叫著,跟在它們身後的是大型動物,有牛有馬,還有駱駝抖動著嗉袋發出聲響走來。

跟在最後方的,是小小的蛆蟲扭動著身體而行。

「似乎?你自己也不確定?」

哭得柔腸寸斷的珂古蘭還不知道,有一部分好奇心強的野獸早已逃出寢室。雷克斯也不知道,不久之後,女騎士將前來抱住公主的可疑人士揍得落花流水。

「……」

滿溢而出的話語很像泡泡,靈魂的色彩近似光芒。

她的眼中只有躺在財寶上的青年。

夏風吹拂,包覆在耀眼的光芒之中。寢室裏有小狗、猴子、貓咪、烏龜、駱駝和山羊,還有鸚鵡和蛆蟲乖巧地坐好,守護著年輕的兩人。

雷克斯不安地抬頭看她。

但珂古蘭對那些金銀珠寶視若無睹。

這次是青蛙。

略微尷尬的雷克斯靦腆地說:

「……」

雷克斯用真實編織言語。

於是,珂古蘭回答──

「怎麼了?爲什麼露出那種表情?」

「……咦?」

夏風從窗戶吹入,東昇的太場溫柔地溫暖全世界。

停下來。後天培養的本能叫她不要回頭,叫嚷著:「你還想再次受傷嗎?你還要再被背叛幾次才甘心?那裏不可能有你期盼的東西!」

「……我愛你。」

這時,「噹啷」一聲,某個東西掉落在她身後。那個東西滾到她的腳邊,然後正面朝上停下來。那是她從來沒有看過的異國金幣。

她正要用力劃下的瞬間──

那是她熟悉的眼神。

它到底是從哪裏出現的?鸚鵡發出可愛的叫聲,柔軟的羽毛按壓珂古蘭的手指。

「正是我。」

「你……」

「這到底是……」

「不、不要動!我知道了!我聽你說!我聽你說就是了,不要動!」

不對,她不是想問他這個問題。既使如此,不斷背叛她的靈魂卻無法阻止她將疑問說出口。

「我喜歡你的美麗和醜陋,喜歡你看書時笑得開懷,也喜歡你殘酷的冷笑。」

帝國曆三百五十二年六月七日,後宮日記中記載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突然出現的三海珍獸在宮中恣意奔跑,到處嚇唬剛睡醒的宮姬。這起事件被宮姬們寫成天花亂墜的傳聞,甚至謠傳有惡魔、妖怪和男人混雜其中。

這次是老鼠。動物們親密地並肩行走,離開珂古蘭手指的鸚鵡跟在後方。不知從何處出現的動物們跑向珂古蘭,來到她面前。接著……

寢室變得像一座動物園,有老虎、豬、草食動物和肉食動物。但是,它們沒有起爭執,獅子和山羊也要好地並排著凝視珂古蘭,溫柔的眼神充滿敬意與慈愛。

「……爲什麼?」

「沒辦法啊,因爲我也沒想到自己還能像這樣撿回一條命。那時候,我心想和你共赴黃泉也不錯……」

「我喜歡你。」

因爲那又是另一篇故事了。

那個聲音比記憶中還要年輕許多。

然而,雷克斯卻繼續說:

「……不要說那種讓人落寞的話……」

那是發生在晨曦射入的小房間裏的故事。

「……雷克斯?」

「我喜歡你,打從心底想要你。」

「可是……我必須先跟你說這句話……所以拜託,先聽我說。」

青年一副衣衫襤褸、精疲力盡的模樣,彷佛曆劫歸來,身上穿的衣服像是奴隸穿的破布,絲毫沒有以前的模樣。

啾啾鳴叫的,是一隻擁有七色羽毛的小鸚鵡。

珂古蘭的心中同時存在「一定是他」與「眼前的他是幻影」的心情。

「你的回答呢?」

「說『永別』也太過分了吧?」

那是誓言。

「如果你擁有和我一樣的感情,我會很高興──」

所有邪惡都不存在這個地方。所有邪惡的東西煙消雲散,只剩下溫柔的祝福。

「所以你……」

她緩緩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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