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3 殺死小鳥
《孤獨公主與神燈惡魔》 · 入江君人 · 5146 字
「啊?」
眼前的景象缺乏真實感。
兩人休息時坐的沙發,正中央的桌子上──
一隻鸚鵡靜靜地死在桌上。
「怎麼會這樣?」
雷克斯反射性地衝上前去,踢開散落地面的羽毛,跑到鸚鵡身旁。
「喂!鳥大爺!你振作一點!啊啊……啊啊啊……」
雷克斯想觸碰,卻不敢觸碰它。小鳥的骨頭被折斷,羽毛散落一地,吐了血靜靜地死去。它的死亡是不爭的事實。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雷克斯的雙手不停顫抖。雖然他很討厭這隻鸚鵡,但是從來不曾希望它悽慘地死去。
「喂。」
雷克斯的身體微微一震。
「它死了嗎?」
「珂古蘭……」
雷克斯不敢回頭。連他都受到這麼大的打擊,他不想知道身爲飼主的珂古蘭露出什麼表情。
「回答我。」
「……啊,是啊,它死了。」
「是嗎?」
珂古蘭發出腳步聲緩緩走近,在雷克斯身旁站定。
雷克斯抬頭瞥了她一眼,發現她像平常一樣面無表情而鬆一口氣。雖然他不認爲珂古蘭會呼天搶地,不過看到她的反應,他才安下心來。
「雷克斯。」
「你在做什麼!」
「太好了!現在還來得及!你快點過來這裏!」
雷克斯咬緊牙根回答。
「她無法拉攏我,也不想與我爲敵。所以,這起事件或許帶有警告的意味。」
瑪古努斯先贈送小鳥,等珂古蘭百般疼愛它後,換戴亞殺了它。
惡魔跪在地上向小鳥道歉。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撫摸小鳥的頭無數次的手指,一粒粒細心餵食飼料的手──
然而,那卻是再真實不過的現實。
珂古蘭像耐心對待資質駑鈍的小孩般,溫柔地說明。
「我沒事,畢竟我已經習慣了。」
「……啾……」
「那個婦人?爲什麼……」
簡直是奇蹟。
珂古蘭平淡地回答,似乎不期待他做出肯定的答覆。
「對。」
「你能讓死者復活嗎?」
受重傷的鸚鵡還有一口氣在。
「太好了!太棒了!你快點向我許願!」
「……我辦不到。」
「我不是說過嗎?寵物的名字,我一律取爲『雷克斯』。」
「你記得嗎?對戴那巴雷司家族來說,我很礙眼。」
「是嗎?」
「被你罵成這樣,豈不是太可憐了?」
惡魔煩躁得直跺腳,一頭霧水。再說,解謎根本不是他擅長的事。
「謀殺它的犯人,是戴亞‧戴那巴雷司。」
「但是!」
無處宣泄的憤怒指向兇手。雷克斯別開目光,環顧整間寢室。
「就爲了這種理由……」
「我……」
散亂的拼圖逐漸歸位,拼出原形。雷克斯似乎明白了戴亞的恨意、瑪古努斯的執著,甚至愛芮的個性爲何有所改變。
「既然如此,你明知道它們遲早會被殺,爲何還置之不理?」
在惡魔的催促下,珂古蘭搖搖晃晃地走向桌子,輕輕掬起小鳥。
戴亞。他以前在晚宴見過那個女人一面,她是愛芮的母親。
「啊啊!我想不通!」
珂古蘭低頭看著小小的屍體說道。
雷克斯輕輕摟住珂古蘭的肩膀,但是,這次珂古蘭揮開他的手。
然而,他仍無法釋懷。或許對方有不得已的苦衷,不過,珂古蘭也沒有理由受到如此殘酷的對待。
「咦?你不是也說過嗎?她的動機就是『找碴』。」
他的身體無法動彈,理智拒絕理解,不敢相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他在心中告訴自己,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但是,即使他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那終究是虛假的。「復生」的死物多半會精神錯亂,縱然再施法也不可能是本尊。
「我想想……首先,從這起事件的犯人說起。」
「到底……爲什麼……」
「瑪古努斯姨丈送我寵物不只一、兩次。大概因爲他是武夫,對小鳥和小貓沒有興趣,以爲小動物半年就會死亡。」
安慰又遲了一步。過去受過無數次傷的珂古蘭,已經不存在於現在。
「如果有犯人,告訴我是誰!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喂!珂古蘭!你快看!它還活著!」
珂古蘭以那雙手,親手掐死了小鳥。
「啊啊……啊啊!」
啪吱啪吱啪吱,啪吱啪吱。
惡魔痛恨自己的無能爲力。正確來說,他可以做出類似的事。他可以重新塑造一隻一模一樣的鸚鵡,或是和母體一模一樣的肉身。
珂古蘭說完便閉上雙眼,爲鸚鵡默禱。
雷克斯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反駁。
「首先,就是贈送我寵物。不論是小鳥、小狗還是小貓,只要能讓我產生憐愛之情、覺得它很可愛就行了。當它深得飼主歡心,成爲我不可或缺的寵物時,再下手殺了它。」
「……抱歉。」
「……你說什麼?」
「向瑪古努斯姨丈告狀嗎?說:『您送我的寵物,全被您的妻子殺死了。』還是向戴亞阿姨說:『求求您不要再做這種事。』還是放生它,讓它重新回到天空?」
惡魔在心中計畫著。
珂古蘭微笑著說。那是彷佛以玩弄人類的罪孽爲樂的神祇微笑。
思考是珂古蘭的強項,他的工作是在那之後。
本來應該如此。
太好了,太好了。惡魔吐出一口氣,心想這麼一來,所有問題都解決了。雖然他還不知道是誰下的毒手,但現在那個沒有完成任務的蠢蛋一點都不重要。治好小鳥後,他們要開慶功宴,還有慶祝小鳥痊癒的茶會。他要喂小鳥喫水果還有牛脂。
「我……」
他將尚留一絲餘溫的小鳥置於掌中,但是,他的掌上已經什麼也沒有殘留。圓滾滾的眼睛、可愛的啼叫聲,全部成爲過去。
「所以,他極盡可能地取悅我,贈予我許多禮物,寵物也是其中之一。但是,戴亞阿姨無法容忍這種事。她無法忍受丈夫仍然追尋著妹妹的身影,以及他深愛的女人遺留的女兒。你覺得她這麼想,真的罪無可赦嗎?」
對他們來說,珂古蘭有如眼中釘、肉中刺。她的王位繼承順位很高,同時是醜聞之子。但是,他們難以公開批評她,因爲醜聞的當事人正是戴亞的親妹妹。
雷克斯抬起頭。他好像聽到什麼。
因此,他才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珂古蘭。」
「喂,難道是因爲……」
「瑪古努斯姨丈把我的身影與母后重疊了。」
「到此爲止是不爭的事實,問題在於涉入其中的人。」
「所以……這種事你經歷過很多次嗎?」
「好!」
「珂古蘭?到底是誰幹的?快告訴我!」
「……咦?」
他們的行爲簡直與惡魔無異。
他的喉嚨深處發出錯愕的聲音。
他屏住呼吸,把臉湊近,定睛一看,發現……
鸚鵡絕不是自然死亡,是貓或鷹鷲乾的好事嗎?有可能。之前的雷克斯就是慘死於老鷹的襲擊。但是,窗戶沒有打開,房間的門也是關上的。那麼,是蛇嗎?不,不對。話說回來,未把獵物叼走也很奇怪。那麼,兇手到底是誰?
「是嗎……」
「因爲他們沒有聯手。」
惡魔望向珂古蘭,珂古蘭只是直視著小鳥。
惡魔心想,太厲害了,不愧是珂古蘭。不知道她看出什麼蛛絲馬跡,似乎已經揪出兇手。
「居然謀劃這麼令人髮指的事……」
「珂……古蘭……」
「不然你要我怎麼做?對方是將軍家,我是禁忌之子。」
「許願?」
「沒錯,縱然情有可原,戴亞阿姨的行爲仍不可原諒。但是,說她是畜生,未免太可憐了。你想像一下……她好不容易能和心儀已久的人在一起,對方心中卻始終有著她已逝的妹妹,與她妹妹留下的女兒。你不覺得她很可憐嗎?」
許願惡魔也有無法幫人實現的願望,那就是讓死者復活,以及改變過去。只有這兩件事,他無法爲人實現。
「你爲什麼要幫他們說話?」
惡魔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咦?」
惡魔高興得手舞足蹈。太好了,這麼一來就來得及。對人類的醫生來說回天乏術的重傷,對惡魔來說只要施以魔法就能讓它立刻痊癒。
當然,小鳥沒有任何反應。
他是許願惡魔,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他不知道應該許什麼願望纔好。嚴懲戴亞又有什麼意義?或是嚴懲瑪古努斯?該許什麼願望,才能終結這場悲劇?
「人渣!那對夫婦是畜生!」
怎麼會有如此醜惡的笑容?
雷克斯不想聽她繼續說下去。
雷克斯用盡全力揮開她的手。
啪吱啪吱,耳邊響起把枝椏聚集起來一把折斷的清脆聲響。
雷克斯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
「沒錯!啊,你不用在意那些麻煩的規定!我現在大放送,全部免費!趁現在還來得及救它,快點說啊!你不許願,我就不能施法!」
「……好可憐,希望你沒有受到太多折磨……」
如此說道的珂古蘭,宛如一名老練的詐欺師,或是惡魔。
「這麼一來,我會很傷心吧?」
他不明白。
無法理解。
這比魔法更無法解釋。
「爲什麼?」
雷克斯緊緊抱住小鳥,有如一隻熊守護著已經死去的孩子。
「爲什麼要殺了它?」
它明明還有一口氣在,他明明有能力治癒它。爲什麼?爲什麼?
「回答我,珂古蘭!你爲什麼要殺了它?」
惡魔心亂如麻,宛如人類。心愛的小鳥被殺,殺死它的則是另一個心愛之人,這件事實讓他幾乎瘋狂。
「爲什麼?因爲它活著也沒用。」
珂古蘭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貼著她的臉。
「活著也沒用……」
「因爲它活著也沒用,所以我纔會殺了它。」
雷克斯無法理解她說的話。
也不明白她在做什麼。
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誰。
「珂古蘭?」
雷克斯像是要確認似地輕喚珂古蘭的名字,心想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
「什麼事?」
然而,她還是她,驚訝地反問的表情跟平常無異。
珂古蘭顯露那種眼神──
「爲什麼?因爲琪儂太可憐了。」
「我想要爲自己的行爲負責而活。」
珂古蘭若無其事地說道,觸碰自己的臉頰。
雷克斯壓抑心中的激動,動用所有理智質問。
「當我認爲時候到了,就把小鳥從鳥籠抓出來,『啪』的一聲──」
就像珂古蘭所說的一樣,除了眼淚之外,她表現得跟平常無異,聲音和動作都沒有顫抖。她用沾滿血的手不斷擦拭臉頰,在臉上描繪出悽慘的圖樣。
「我真的沒事。殺死小鳥時,有時候會發生這種情況。這是爲什麼呢?」
「殺死它的人……不,讓它負傷的犯人是琪儂。」
然而,對現在的惡魔來說,她的高貴卻令人痛心。
珂古蘭打從心底可憐她。
「這次戴亞阿姨下手得很快。大概是在劇院看到你活躍的樣子,讓她很不愉快吧。是我讓琪儂受委屈了……我沒有預料到這種結果。」
那想必不是人類的姿態,而是將冷漠支配這個世界的命運,或說是世界本身,逐漸擔負到「珂古蘭公主」身上。
「拜託!把話說清楚!」
做出此番宣言的珂古蘭或許美得高貴。
一片新的拼圖拼上了。琪儂將小鳥照料得無微不至,看起來卻很怕小鳥;還有她對珂古蘭莫名的畏懼,以及稍早在劇院她與戴亞說話的身影。
「習慣……什麼?」
他一直以爲他們心靈相通,感受到同樣的孤獨。
「我不是說過嗎?即使它活下來,遲早會再次被人殺害。任何問題都無法解決。」
「琪儂其實很喜歡小鳥和小貓,但是爲了家人,她卻不得不這麼做……行兇前後的她真的很可憐,總是一副世界末日到來的表情。」
「其實一直以來都是我下手的。」
「以上是我對這次事件的看法……你還有其他問題嗎?」
必須有人來提點她,即使是再過分的話都必須告訴她。
直到最後,笑容都沒有從珂古蘭臉上消失。
「……跟我解釋清楚。」
「珂古蘭!」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
「如果你不在意、完全不放在心上,那又是什麼?」
「或許你說的對!但是,你也沒有必要殺死它啊!」
「珂古蘭,你……」
那恐怕不再是人類的表情。
「……你瘋了……」
「喔,這個呀?」
他快瘋了。
到底是誰的責任?在她需要撫慰的時候傷害她,在她需要治療的時候讓她孤獨。究竟是誰的惡作劇,讓如此可憐的生物誕生於世?
雷克斯心中再次產生不祥的預感。他已經什麼也不想聽,不願相信還有更駭人聽聞的事。
「放心吧,我說過,我已經習慣了。」
「瘋了?」
所以他無法理解。
「你不用在意,這是自己流出來的,無關我的意志。」
「不然要找誰下手?你的意思是,要延長它的痛苦來減輕我的罪惡感嗎?那樣跟由我親手殺了它有什麼兩樣?」
珂古蘭毅然決然地說道。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因爲這個世界更瘋狂。」
「拜託!跟我解釋清楚!」
珂古蘭說得面不改色。
琪儂?雷克斯不明白爲什麼珂古蘭會在此時提起那名侍女。
「你記得琪儂說過,她父親的膝蓋不好這件事嗎?」
那是無情地從希爾蒂南手上奪走書籤,以及冷酷地閃躲愛芮毫不保留的質問時的眼神。
她的臉頰已被透明的眼淚濡溼。
「難道……」
無論珂古蘭做出什麼解釋,他覺得自己絕對都無法接受。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剋制自己質問對方。
位在盡頭的,是被眼淚和鮮血濡溼臉頰的孤獨身影。
最後,珂古蘭問道。
如果珂古蘭厭惡這個世界,惡魔還能稍微得到救贖。偏偏珂古蘭只是一味忍耐著治好傷口,而不憎恨世界。
「自己流出來……」
雷克斯緩緩抬起食指,指向某個東西。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是啊,或許我已經瘋了。但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笑了,那是充滿慈愛的笑。
「過著像我們這樣衣食無缺的生活,很容易忘記對庶民來說,看醫生是一筆不小的花費,何況她的家境並不寬裕。更大的問題是,被戴那巴雷司這名大貴族盯上,她根本無從違抗。」
「所以乾脆由我下手。」
「沒有的話,我想休息了。我今天有點累。」
所以,惡魔說了。
雷克斯此時纔想通。他不認爲那個女人會弄髒自己的手,也不可能辦到,因爲她不是宮姬。
雷克斯猶豫了,因爲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這種話的權利。不,依照這個邏輯,這個世上沒有人有那種權利。
「……既然如此,我要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爲什麼?」
「你稍微用點腦袋思考一下吧。你該不會以爲,每次都是戴亞阿姨偷偷潛入這間寢室,殺死那些小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