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裸奔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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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說出你的願望。」

那天，珂古蘭累得精疲力盡。她早上學習才藝，中午上課，晚上還和「那位」瑪古努斯姨丈與米蘭達叔母一起度過。那真是一場折磨。叔母的酒品很差，喝醉酒的她用充滿酒氣的嘴不停地冷嘲熱諷。姨丈則是邊吞雲吐霧，邊說著不好笑的冷笑話。這種折磨持續了三刻鐘。當她回到寢室已經是深夜，爬上牀時累得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惡魔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

「來吧，說出你的願望。」

那是一個擁有赤紅雙眼的惡魔。

惡魔輕飄飄地坐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以月亮爲背景，身體搖來晃去。月光在他的睫毛上嬉戲，潤澤的眼眸閃耀著妖異的光芒。宛如遠古的名匠雕鑿出的肉體，被包裹在融合東西方風格的裝束之下，身戴八玉寶石，美得彷佛一尊火神。

「我可以爲你實現一個願望──任何願望。」

掛在他手腕上的金環發出叮噹聲響，有著琉璃色指甲的手直指珂古蘭。

「……任何願望？」

珂古蘭緊張地吞嚥唾液，惡魔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用看起來不真實的嘴脣魅惑地低喃：「沒錯，任何願望。」惡魔的笑容飽含對人類的睥睨，而惡魔的言語是如此誘人，人們因此無法對他的呢喃置若罔聞。他的身影美得懾人心魂，不只是誘惑人的聲音，連嘆息聲也悅耳動人。

「那麼，我就告訴你吧。」

但不巧的是，現在珂古蘭已經困得快要張不開雙眼。

「請你立刻滾回去，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嗯？惡魔疑惑地歪著頭。

「奇怪？我剛纔聽錯了嗎？」

惡魔全身散發出魔性的威嚴──直到這一刻之前爲止。他似乎真的認爲自己聽錯了，因而有禮貌地提出請求：「抱歉，能不能請你再說一次？」大概至今爲止，從未有人對他說過「滾回去」這三個字吧？

好不容易襲來的睡意全部消散，珂古蘭嘆口氣，在牀上坐起來。被人消遣「長這麼大還不長肉」的身軀坐在巨大的牀上，身形更顯嬌小。她用那雙被人嘲諷「跟那個女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銳利眼神，怒瞪著眼前的惡魔。

「遵命……什麼！」

「唉，這下子我真的傷腦筋了。」

惡魔毫不掩飾訝異地說道。

「我的名字是珂古蘭‧迪亞斯‧艾爾凱歐斯‧雷吉娜。」

什麼神燈？珂古蘭不解地歪著頭。瞬間，她想起某個東西。

「……我想姨丈也不知道你的事。畢竟這盞油燈這麼老舊，清洗乾淨之前跟古董沒兩樣。」

「請你立刻滾回去，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珂古蘭說完自己的身分，便重新鑽回巨大的牀鋪。

「……你把自己說得很悽慘，但看起來很愉快。」

「首先，我問你，摩擦神燈召喚我出來的人不是你嗎？」

「我沒有責備你，相反的是稱讚你，因爲你很討厭偏見。」

「那麼！我先讓你聽聽紅眼魔人的豐功偉業吧！」

惡魔露出一副「你以爲你是誰」的表情，張開嘴正要說什麼的時候──

一臉束手無策的惡魔坐在牀沿用手支著臉頰。

「珂古蘭，你對金錢和權力……」

「嗯？」

「你在胡謅什麼？我纔沒有召喚你。」

「那麼珍饈佳餚呢？」

亞魔直呼珂古蘭的名諱。即便是如此呼喚身分低微的人也很失禮，所以珂古蘭略感不悅。但是，她已經事先說不要因爲她是公主而改變態度，所以沒有立場對惡魔發怒。況且，不論對方是國王還是乞丐，對惡魔來說都沒有兩樣吧？因爲他最在乎的事只有「願望」。

「……哦？看來我們有必要好好確認一下。」

惡魔慷慨激昂地自吹自擂，身穿黃金鎧甲統率千軍，在光芒之中熠熠生輝。在珂古蘭看來，他的演技實在有待加強，不過聲光效果可圈可點。

惡魔氣得用力跺腳。

語畢，珂古蘭下牀，穿著睡衣站在地上，與惡魔面對面。這麼做不是向他表達敬意，而是爲了消除自己的罪惡感。

「……但是某一天，天下無敵的我中了人類的陷阱，被生擒活捉……」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是藍達那利亞帝國的第一公主。」

她從枕畔拿出一個大小可以置於掌上的小油燈。

「沒興趣。」

「……你把我當成什麼？」

「原來如此，因爲你已經擁有世界上的一切。一出生就擁有財富、權力和最頂級的一切，而且似乎還很聰明。」

「我不會回去。」

「不然美女呢？」

惡魔苦惱地嘀咕。

彷佛量身打造、緊緊套在惡魔手上的金色手銬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響。雖然惡魔受到手銬束縛，但沒有囚犯的淒涼感覺，那副手銬反而爲他增添一分色彩。

『紅眼魔王啊，你欺凌弱者，不曾傾聽被踐踏的花朵悲鳴。因果循環，輪到你品嚐這種痛苦了。你沒有怨言吧？』

「我……」

「……不要責備我，我已經在反省……」

藍達那利亞帝國，支配十四諸島國家的帝國之名。

惡魔不解地歪著頭。

惡魔的臉上浮現疑惑的神色。

「沒錯！那正是我的居處──魔法神燈。你果然擁有它！」

「……我還以爲你知道我的身分纔來找我。」

「等一下，你該不會不知道我的身分吧？」

「結果，那名魔法師只是一個流於空想的理想家。你知道他所信任的人類向我許了什麼願望嗎？聽到可憎靈魂吐露的願望，你知道我的心情有多麼雀躍嗎？呵呵呵，該反省的事我早就反省透徹了。因爲這份喜悅，我再也無意隨意虐殺弱小的生物！」

「……這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等一下。」

「喂，你的願望真的只有這樣？再不坦白說出來，我真的要回去了喔！」

齧咬惡魔的金蛇化爲手銬連著神燈。

──那纔是我要說的。

烈焰再次熊熊燃起，惡魔在魔法之中恭敬地垂下頭。

「這就是事情的始末。我淪爲可悲的罪人，被迫實現人類的心願。」

戲劇到此結束，幻影煙消雲散，只留下惡魔。

「我不需要。」

「是，『以爲對方一定知道自己的身分』是一種傲慢，我明明最鄙視這種行爲……」

「我乃魔力無邊、窮兇惡極的魔人！振臂一揮可摧毀大陸！與天地神祇爲敵也一無所懼的慾望化身！」

『今後你必須痛改前非，爲人類竭心盡力。待你真心反省，我施加的魔法將自行解除！』

「我知道你的身分？開什麼玩笑？我剛纔不是說我睡了一百五十年嗎？即使沒有沉睡那麼久，我也不會做出『選擇主人』這種無聊的把戲。還是說，你認爲自己是公主就該天下皆知？」

珂古蘭立刻揚起手製止他的發言。惡魔驚訝得瞠大雙眼，因爲珂古蘭的臉出於羞恥和後悔而赧紅，彷佛剛纔的冷靜沉著都是裝出來的。

「你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嗎？我叫你滾回去！」

「難得遇到如此有趣的主人，我怎麼能回去？」

「你可別誤會，這是我的所有物沒錯，但姨丈剛剛纔將它送給我，我對你根本一無所知。」

「聽起來都沒什麼大不了。」

「……嗯，沒想到我會遇到這麼有趣的小妮子，不過好像很棘手……」

「嗯……以賢帝和法後公主的變態事蹟爲例似乎不太妥當。我跟你說，就算你許下『擁有財富』或是『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這種普通的願望，我也會幫你實現。對了，還是說，你要不要嘗試變成某國的公主？享受從城堡眺望出去的景色和珍饌佳餚……這都是像你這樣的小妮子無法體驗的愉悅吧？如何，心動了嗎？」

「……我沒有那麼說，但的確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請你滾回去』。如果明白我說的話，請你……」

「我居然說出像宮廷裏的三姑六婆一樣愚蠢的話……」

「……沒想到惡魔還挺會搞笑的。」

「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安安穩穩地睡一覺。」

「說吧！」

「睡過頭？你睡了多久？」

惡魔冷不防出現在珂古蘭眼前。他在不知不覺間鑽進牀舗，身體包覆著珂古蘭。再熟悉不過的牀鋪向下沉到出人意料的位置，珂古蘭的身體宛如往低處流的水，滑進惡魔的臂彎之中。

「嗯？雖然我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是這樣嗎？」

「說的也是。」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粗糙的大手從額頭到臉頰輕輕撫摸珂古蘭。惡魔身上散發出宛如焚香的香氣。他果然不是珂古蘭的妄想，也不是幻影。

「我從剛纔就一直叫你回去了。」

「大概一百五十年吧？原來如此，難怪沒有人知道我的事。」

「傷腦筋……我似乎稍微睡過頭了。」

惡魔冷不防看向窗外，凝視星空，暗自計算起什麼。

紅玉般的眼眸眨了幾下。

珂古蘭的腦海瞬間浮現這句話，隨即想到一件事。

「因爲我發現這份工作其實很有趣！呵呵呵！」

惡魔彈一下手指，下一秒神燈冒出煙霧。煙霧在半空中變幻形狀，化爲金銀珠寶掉落地上。

「讓我重新向你致敬，我的主人。我乃低下的神燈惡魔，今後我將侍奉你、敬愛你，誓死忠誠。來，說出你的願望吧！無須對我客氣！即使冰雪聰明的你許下再鄙俗的願望，我也不會喟嘆！彼時有賢帝的願望是肉慾之宮，法後公主的願望則是與親皇兄結爲連理！」

「我乃活了一萬年的神燈惡魔，在惡魔界排名第八的大元帥！」

「不過，這麼一來，實在讓人很傷腦筋。」

不幸的是，他一個字也沒聽錯。

「帥哥？」

一睡一百五十年，這種睡法未免太豪邁。

「老舊？嗯……」

兩人互看對方一眼，達成共識。

珂古蘭向他行的並非頷首禮，而是屈膝禮──是高貴之人所行的禮。

「你說的神燈是這個嗎？」

煙霧再次變幻，化爲從未看過的奇花異卉點綴四周，鮮豔的彩蝶如紙片般翩翩飛舞。乍現的樂器徑自鳴奏，唱誦讚揚惡魔的樂曲。

「敬謝不敏。」

「沒想到你居然是公主殿下。」

「我纔不會那麼做，珂古蘭，因爲我是惡魔。」

珂古蘭隨意紮起唯一引以爲傲的黑髮，用冷淡僵硬的聲音無情地宣告。

「等等，你怎麼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召喚我？」

「……你說的沒錯。我最討厭偏見和刻板印象。所以，如果你知道我是公主而改變態度，我真的會生氣。」

場景陡然一變，換上駭人的音樂。下一秒，一名老人從惡魔的背後出現，高舉神燈。一條金蛇從神燈鑽出齧咬惡魔，接著用洪亮的聲音說：

惡魔舉起雙手，好像在說「敗給你了」。

「我叫你滾回去。」

「哦？把我這般強大的魔法道具贈予你，可見你姨丈對你疼愛有加。」

惡魔就像一頭看到獵物的肉食動物，露出溫和的笑容。

然而，珂古蘭卻沒有太大的反應。

「……你終於露出本性了。」

「嗯？什麼本性？」

「你說自己是神燈惡魔，根本是騙人的，其實你是死神吧？你打算虐殺我嗎？」

「不不不，我怎麼可能殺了你？至於凌虐你……我倒是有點心動……不過，強人所難並非我的興趣。因爲你對我心懷警戒，我想拉近與你之間的距離，纔會稍微誘惑你。」

「……既然如此，快點離我遠一點。」

「爲什麼？」

「因爲我覺得很可怕。」

惡魔不禁感到錯愕。

「但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很害怕的樣子。」

事實上，珂古蘭並沒有哭泣，也沒有害怕得全身瑟縮。她面無表情，依每個人的觀點不同，她看來甚至像一名身經百戰的情婦。

不過，這就是珂古蘭膽怯的方式。

「我沒有哭、沒有發抖，你就可以斷言我不害怕嗎？沒有露出膽怯的樣子、害怕得尖叫，你就有權決定我並不害怕你嗎？」

「我……」

惡魔凝視著珂古蘭半晌，冷不防飄起來，離開牀鋪。

「……這個玩笑好像開得太過火了。抱歉，我發誓不會再做這種事。」

「是嗎？謝謝你。」

語畢，即使在這場鬧劇結束之後，珂古蘭仍然面無表情，連畏懼的痕跡都只剩下被捏得凌亂的牀單。

「……呃，很抱歉，嚇到你了。」

惡魔高舉雙手錶示投降。

「唔！因爲你太成熟沉著，我纔會……啊，這也是藉口吧？」

語畢，惡魔驀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盞老舊的油燈。

無論如何，公主與惡魔邂逅，兩人的故事就此展開。

「唔……美夢？說得真好聽……」

珂古蘭將臉埋進枕頭裏，發出香甜的鼻息。

「遵命。」

惡魔鞠躬，像小丑一樣行一個禮。

「雖然我無意和你一較高下，不過既然你認輸，就快點滾回去吧。」

然而不巧的是，珂古蘭已經困得快要張不開眼睛。

「沒錯，不過那是合理的藉口。說到底，只是不諳大人遊戲方式的小女生，擅自感到害怕而已。如果換成米蘭達叔母或琪儂，可能會樂在其中，畢竟你長得很俊美……所以，你不必再向我道歉了，這隻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悽慘……」

「是嗎？我只覺得很困……」

「再繼續糾纏你，未免太不解風情。公主，我確實聽見你的願望就是『沒有願望』。請你爲自己感到驕傲。在我實現無數人類願望的經驗中，這是獨一無二的願望。睽違一百五十年的工作竟如此暢快，我感到無比喜悅。」

「失禮了。妨礙年輕淑女的睡眠並非我的本意，就此告辭。那麼，永別了，公主。祝你有一場美夢。」

因爲這就是一場夢。

「是，我真的好害怕。被巨大的身軀壓在身上，還有男人陡然改變的態度，都讓我嚇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一般人看到這一幕都會嚇得驚慌失措吧？或許會六神無主得找醫生或占卜師也說不定。

「看來是我輸了。」

「我早就在作夢了……唔嗯……」

惡魔過意不去地道歉。不過，珂古蘭的情緒已經從恐懼轉變爲憤怒。

「好吧，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