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話 回憶中的小偷

《孤獨公主與神燈惡魔》 · 入江君人 · 3萬 字

未來是黑暗的,

宛如巧克力蛋糕。

藍達那利亞帝國是海洋國家。

春天,吞沒所有來自大陸的融雪的列島海域終於飽餐一頓,收起了獠牙。一個月以前彷佛要吞噬船隊的海洋笑逐顏開,從帝都俯瞰的波浪溫柔和煦。

在跨越春分的吉日,帝王基爾德凱魯亞將寶劍刺向港灣,祈求海神保佑航行平安。港口生氣蓬勃,冬天新造的船隻與花飾一同在港灣下水。人們撬開新酒,小型船隊、大型船隊接連緩緩駛入港灣。爲乘船旅客送行的親朋好友,將棧橋擠得水泄不通,對短暫抑或是永遠的道別依依不捨。

所有的燈塔升起浩浩狼煙。白色的狼煙,是向藍達那利亞帝國全土宣告春天來臨的顏色。皚皚白煙在大陸繚繞,在列島諸國也有著同樣的景色吧?

充滿離別的港灣,同時也是充滿喜悅邂逅的地方。緊接在帝都的離別之後,是在諸國的邂逅;而在諸國的離別,會在帝國迎來新的邂逅。

春天是邂逅與離別的季節,在珂古蘭生活的後宮也不例外。

從某處傳來獻給神祇的歌聲,是慈螺的祈禱之歌嗎?珂古蘭邊想邊穿過金猶宮。

早晨,這個時間的後宮迥異於平時的喧鬧,鴉雀無聲。沒有人讚美庭園的花丼,空蕩蕩的學舍裏只有被遺忘的筆掉落其中。

珂古蘭從容不迫地走在沒有人影的迴廊上,穿過銀樫宮,進入庭園,來到庭園深處的茶館。這個中午人聲鼎沸的地方,現在顯得冷冷清清。

珂古蘭往更深處走去,爬上樓梯,穿過走廊,推開裏面的一扇門。那是一間平常使用茶館的人也鮮少知道的小圖書室。

「……」

踏入這間圖書室時,即使知道里面絕對沒有人,珂古蘭也沒有放鬆警戒心。她像一隻閃躲老鷹、啃咬著果實的小鳥,穿梭在書架之間,從中抽出幾本書後,往圖書室的深處走去。

圖書室最深處有一處小型凸窗形成的半包廂。

嘿咻,珂古蘭努力爬上固定在牆上的椅子,將帶來的東西放到黑檀木製的桌上。首先是書,接著,她打開右手提的包袱,拿出茶具和烤好的點心擺到桌上。

她用半途汲來的熱水泡了一杯茶後,終於能歇一口氣。窗外射入的陽光灑落全身,讓她覺得很舒服。陽光一天比一天炙人,茶杯中嫋嫋升起清晰得彷佛可以用手抓住的熱氣。

最後,珂古蘭拿出筆記用品擺到桌上,準備工作大功告成。首先是筆,接著是尺、小刀和小鉢,最後是油燈。

「……嗯?油燈?」

珂古蘭一說完,頓時……

惡魔稱呼珂古蘭爲主人,態度卻很狂妄。他毫不客氣地牽起珂古蘭的手。

惡魔打了一個大呵欠,彷佛一百五十年的睡眠還無法滿足他的睡意。

看到在太陽底下依然身影清晰的惡魔,珂古蘭下意識地眨眨眼。

「你在說什麼?」

「……你設計我?」

珂古蘭不禁按住額頭。看來事情朝向比她的預期還要麻煩的方向發展了。聚集在後宮的女孩,有人甚至將成爲國家的中流砥柱。珂古蘭實在不願想像,若惡魔胡亂實現她們的夢想,將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

「我暫時的主人啊,紅眼魔王在此發誓,我會遵從你的要求,留在此地。」

「請你停止令人不愉快的發言和眼神。我說過我是公主吧?後宮的主人是我父王。」

珂古蘭不禁心想,怎麼會有這麼下流的笑容?

「的確如你所言,公主殿下──愉快的話題就到此爲止。」

「誰叫你要詆譭父王。」

「是呀。」

「這麼一來,豈不是跟囚禁她們沒有兩樣?真是太殘忍了……」

惡魔露出一如他身分的笑容。

珂古蘭斬釘截鐵地說道。

「請你不要在意,剛纔召喚你只是一時失誤。」

「你這個惡魔!」

「……惡魔,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那麼你呢?你在做什麼?」

珂古蘭重新確認自己帶來的東西,發現原本要帶的墨壺變成了油燈。看樣子她似乎拿錯了。

「等一下,你不要擅自決定!」

「真、真是心狠手辣的女人!如果我是人類,早就一命嗚呼……」

珂古蘭輕喚惡魔。

「快別這麼說。不過,珂古蘭,『不希望別人得到幸福』也是很了不起的願望。如何?要不要我先幫你實現那個願望?呵呵呵。」

「還回答得不假思索!」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知道的是更大範圍的意思。這裏爲什麼會有那麼多女孩子?跟我認知中的王宮相去甚遠。」

三十年後,前帝國被併入藍達那利亞帝國,同時解散了當時的後宮。

現在的帝國建立數年後,重新整建新的後宮。

「從這一刻起,你隨時將油燈帶在身上吧。」

「……瞧你一副色眯眯的模樣。」

「……你打算對她們出手嗎?」

「你在說什麼啊?區區一顆寶石,怎麼可能會……」

「如果有緣的話。」

「所以現在的後宮絕非風花雪月的地方。後宮的宮女恪守宮廷禮儀,甚至比一國的公主更冰清玉潔。換句話說,這裏是女子學院……更正確來說,是學院仿效此處。」

「圖書室,你看不出來嗎?」

「……啊。」

惡魔直接穿過窗戶,自珂古蘭眼前消失。

「哦?這可嚇了我一跳,沒想到公主殿下居然會說出不願臣子幸福這種話,實在太過分了,我只是想要實現人類的願望而已。」

藍達那利亞帝國的後宮,起源得追溯到前帝國時代。最初支配列島海域、殘虐無道的國王,從各國徵選公主建立一座大後宮。據說那座後宮正如惡魔所想像的,是個墮落且糜爛的地方。

「嗯?我不懂。既然如此,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結果你還是想要糾纏我。」

「……請你不要這麼做。」

惡魔冷不防跳起來,像一隻青蛙般黏在窗戶上。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你的意思是,他把親生女兒送進後宮?怎會有這麼寡廉鮮恥的男人……真是可怕……」

「換句話說,那些女孩是慰藉國王的牀伴嗎?唔,我只稍微瞥一眼,各個貌美如花。這麼說來,珂古蘭,你也是其中一朵嗎?現任國王的品味真不錯,看來我應該可以跟他把酒言歡。」

「哦?聽起來真無趣。」

「失誤?」

「因爲這裏是後宮啊!是男人的夢想!桃花源!酒池肉林!我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被召喚到後宮!教我怎麼能不興奮!」

「珂古蘭,你怎麼又召喚我出來?還是說,你改變心意了?」

「擁有世間一切的公主啊,享盡榮華富貴之後,你還有什麼期盼?我在意得夜不成眠呢……而且奪走你的心願,似乎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呵呵呵呵呵!」

惡魔像孩子一樣不解地歪著頭。

啪!惡魔拍一下手。

「不過,那是因爲設立後宮有其好處。對王室來說,後宮有確保人質和繼承血統的作用;以四方諸國的立場,他們期待未來的皇后會來自自己的國家,所以也是爲了外交。」

啵!油燈冒出煙霧,一名惡魔從中現身,然後立刻露出掃興的表情。

「當然跟你的認知不一樣,因爲這裏不是王宮,而是後宮。」

「確認什麼事?」

「……」

珂古蘭喝完第二杯茶、看完取來的書的前言後,惡魔終於回來了,他臉上帶著困惑的神色。

「不不不,我不會那麼做。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珂古蘭已經無奈得啞口無言。

「對。」

「出手?你太高估我了吧?是她們對我出手。」

「你想殺死我嗎?」

「不,幾年後,她們就會回到自己的國家。」

「……那不是一場夢呀。」

「做什麼?當然是等待下一個主人啊。」

珂古蘭拍了拍殘留在掌中、不可思議的煙霧後,纔回到椅子前。

「希望下一個主人可以讓我輕鬆一點……話說回來,這裏是什麼地方?」

倏地,惡魔彷佛回想起重力的存在般落在地上,單膝跪地,低垂著頭。

「不然你要扔掉嗎?我可是無所謂喔。啊,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我不是說了嗎?我的工作是幫助人類。珂古蘭,我想幫助你。」

惡魔驚訝得頭向後仰。

「……等一下,你該不會打算讓她們當你的主人吧?」

「這裏雖然是後宮,但是並非你想像中那般糜爛的地方。陛下年邁,而且即使沒有年齡的問題,他也不會隨便命人侍寢。」

「真虧你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鬼話……」

「啊?」

「你能不能再回去剛纔的油燈裏?」

「不僅如此,佩戴慈螺的國寶耳環……稍有不慎,甚至會演變成外交問題。」

「珂古蘭,你說過自己沒有任何願望吧?」

「不行。如果我佩戴那些東西,侍女會嚇到暈倒。」

「哦?如何?喜歡嗎?呵呵,心動了?你可以拿起來看看,做工非常精細吧?那是手藝最精湛的工匠耗費半年雕刻而成的。嗯?啊,打開窗戶是一個很好的方法,因爲陽光能讓我散發最閃耀的光芒。哈哈!不過,你拿的時候要小心一點,現在放手的話,我會倒栽蔥摔到地面──哇!」

「這是怎麼一回事?」

「反正這裏是女人花園的事實沒有改變,所以我沒有虧到。呵呵呵,真期待下一個主人。」

「什麼事?」

「──召喚我出來的人類啊……搞什麼?原來是你啊?」

「我實在無法相信你。呵呵呵,因爲我很清楚人類的慾望無窮無盡。」

「我會爲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嗯……不過,你不想把油燈帶在身上?我變成一個可以讓你佩戴的東西吧?你喜歡什麼?魯貝尼風格的手環?或是我在慈螺看過的國寶耳環如何?喜歡什麼,儘管開口。」

難得珂古蘭講得熱切,惡魔卻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直到這一刻,珂古蘭才察覺他的詭計。

「我想想,筆記用品也不行。手帕的話,我會不小心拿去洗。」

「沒、沒想到這麼嚴重。」

「後宮就是這樣的地方。即使不是他國國寶,我身上穿戴的珠寶全都是從國家借來的。你大概不知道,一天結束之前,我的衣服和首飾都必須接受檢查,確認是否有缺少。如果憑空增加國寶級的寶石,後果可想而知。我的侍女大概會口吐白沫地暈倒吧。」

「小事一樁。咚──我很厲害吧?」

她的記憶連貫起來了。

「意外地很麻煩。呃……那我到底該變成什麼纔好?」

「就是會。」

那是涵蓋所有慾望、充滿糜爛的笑容。

藍達那利亞帝國橫跨兩大陸和兩大洋,參與聯盟的國家超過五十國。對帝國來說,外交政策可說是最重要的國家政策,爲此所需的設施是海洋航路、學院以及後宮。

惡魔興奮得像個孩子,珂古蘭的眼神則變得冰冷。

回到圖書室的惡魔驚慌失措地逃到書架的另一邊。

「你說這裏是後宮?」

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窗框的男人放聲尖叫。

「你說什麼?」

「求求你,千萬不要把我拿去洗!」

「這麼一來,只有……」

珂古蘭絞盡腦汁思考著。乍看之下,她像一名煩惱著不知道該穿戴什麼服飾的少女;事實上,卻是一名苦思解決方法的研究員。

「頭髮。」

「什麼?」

她思考出的解答過於獨特,惡魔不由得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頭髮。請你變成我的頭髮。」

「頭髮……你是說你的頭髮?」

「不然是誰的頭髮?頭髮的話,數量稍微增加也不會很醒目吧?」

「這……說的也是。」

惡魔也有機靈的一面,不,正因爲他是惡魔,所以才能理解女人心、。然而,這個破天荒的提議似乎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不過,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但是,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和你在一起真的一點也不會無聊,這還是我第一次變成人類的頭髮,呵呵呵。」

「你到底要不要變?還是說,你做不到?」

「我當然要變,而且我也做得到。你睜大眼睛看著……」

惡魔手中的油燈開始融化,首先變成黃金,接著是白銀、鑽石和珊瑚,並且超越常理的法則混合在一起。修長的手指拈起融化的黃金,像路邊攤在拉麪條般越拉越長。惡魔每折一次,金線的顏色就變化一次,折到一百次時變成銀色,數到兩百次左右時變成了褐色。惡魔笑著說:

「對了,難得有這個機會,你要不要染一頭醒目的髮色?」

「不用想也知道我不能那麼做。」

「什麼嘛,真無趣……那就這個顏色吧……」

這種感覺像剪完頭髮後被問:「您滿意嗎?」

「如何?」

胸針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誇耀著自己的瑰麗。

「……好像有點奇怪?」

那麼,是她的行爲舉止有問題嗎?但是,她有遵守禮節,也有祈禱,還儘量坐在遠離人羣的座位,應該沒有給周圍的人帶來麻煩纔對。

「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嗎?不是這本……也不是這本……」

「好險。」

這時候響起某個人的怒吼聲,打斷了餐廳裏的交頭接耳。

她邊在心中暗想邊領取膳食,然後在餐桌前坐下,開始用餐。

纖細婉約的伊萊莎,這時候的語氣卻強而有力,彷佛在談論神明或法律,說得斬釘截鐵。

「什麼?變漂亮也不行?怎麼這麼麻煩?」

然而,等她察覺時,已經來不及了。

「……對不起。說的也是,畢竟你初來乍到,難怪不明白。」

不,等一下。這樣不是很奇怪嗎?琉西卡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仔細想想,只有這個座位沒有人坐,實在很不自然。或許有人先預約了?

「我違反了什麼規定嗎?」

思考至此已經是琉西卡的極限。

「……唉,她好可憐……」

讓她感覺芒刺在背的原因,恐怕就是ˋ這個地方。但是,她已經開始用餐了,如果現在移動到別的座位,萬一遭人拒絕同桌,她該如何是好?而且,她本來就是爲了避開冷嘲熱諷,才逃到沒有人坐的餐桌。

「坐在那個座位不太妥當,請過來這邊吧。」

珂古蘭自言自語著走向書架。

「這也讓我很困擾……我不能太醒目,要是把我變得樸素一點就好了。看樣子還是儘快找出別的更適當的東西比較好。我想想……」

「知道這些事情非常重要,不然……」

惡魔用勝利的口吻說道,珂古蘭則是一臉凝重。

就這樣,惡魔與公主之間發生的第一起事件揭開了序幕。

「不,你沒有違反任何規定。但是……你明白吧?」

「走在平坦的地方也會跌倒,太漫不經心了。」

「你沒有在搞笑吧?好奇怪,這本書被借走了嗎?」

餐廳在眨眼間又恢復平靜,所有人重新談笑和用餐,彷佛沒有發生任何事般地迴歸她們的日常生活,留下少女悽慘地呆坐在原地。

她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妙的事,也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

數名宮姬不知何時已圍著那張餐桌坐下,她們看起來是地位崇高、在後宮如魚得水的宮姬。有一名少女倒臥在餐桌旁的地上,銀製的食器散落一地。豆子湯當頭淋下,她一臉茫然,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琉西卡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整理餐點,追在伊萊莎身後來到餐廳的角落。

所以,當她聽到邀請她的聲音後,不禁鬆了口氣。

宮姬說道,然後完美地遵守宮廷禮儀,繼續用餐。

時間是中午,地點是餐廳。琉西卡只是地位低下的宮姬,沒有人照料她的起居,所以她只能到餐廳用膳。

「如果不介意,要不要跟我一起喫午餐?」

「哈哈哈……喂!知道我在搞笑,就吐嘈我啊!」

惡魔完美地實現珂古蘭的要求。憑空增加的髮絲沒有將珂古蘭變漂亮,也沒有折損她的美貌,只是讓她散發出更加帶有自己魅力的光彩。

「嗯……感覺就像用原則和糖果建立的地方,讓我一時之間還難以置信。」

「哎呀。」

綁帶長靴,以及肌膚不裸露的連身洋裝──這就是後宮所謂的制服,也是所有服飾的基本。她並沒有違反規則。

琉西卡第一個反應是低頭看自己的服裝儀容。在後宮,原則上可以自由穿著,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規定,事實上必須遵守某種程度的規則。

「我跟你說,那裏是希爾蒂南小姐等人經常使用的餐桌,像你這樣新來的人使用那張餐桌,可會大事不妙。」

伊萊莎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宛如孩童經歷小小冒險之後的表情。伊萊莎的年紀比較大,但做出這個動作,讓琉西卡覺得她看起來比自己小很多。

琉西卡用冷硬的聲音回答。她知道自己不該用這種態度對待救命恩人,但也知道伊萊莎不會計較所以得寸進尺。你明白吧──不,她不明白,什麼都不明白。

「咦?我說過那種話嗎?」

「……」

「你看。這裏果然是金碧輝煌的後宮!看來管理很隨便嘛。」

如果兩人之間存在一段故事,恐怕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吧?時序是春天,在冬日嚴寒逐漸消退、海洋風平浪靜的時節,發生在後宮深處圖書室裏的故事。惡魔輕鬆地指向自己發現的東西,絲毫不知道那個東西的嚴重性。公主看向惡魔所指的東西,抽出書本的動作瞬間僵住。她的目光落在太陽終於開始照射進來的地面,註定發生的事件已經等待兩人多時。

「會嗎?那些髮絲可是使用了我的真身,不是隨隨便便的東西。」

「不,你撒謊。」惡魔用莫名自信的口吻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是什麼?」

啪!惡魔拍了一下袖子,從他的手臂下方憑空冒出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著珂古蘭。鏡子裏映照出與平常的珂古蘭相同──卻又不盡相同的身影。究竟是哪裏不一樣也說不上來。硬要說的話,就是髮絲的光澤,頭髮散發難以言喻的光輝。

「請你今後小心一點。」

這就是規矩。

「啊!」伊萊莎驚呼出聲。琉西卡回頭看,發現她所說的「大事不妙」正在發生。

伊萊莎按著胸口,她的表情顯得比被欺負的少女還要心痛。

「你覺得如何?」

「對不起,我也一樣,沒有去救她。」

「你聽好了,在這裏,有幾個人的命令你千萬不能違抗,要記清楚喔。第一個人就是剛纔說的希爾蒂南小姐,她出身子爵之家,雖然地位不高,但在這半年內就嶄露頭角,是一名才女。還有奧克塔維亞小姐,她是劇方的代表。其他還必須注意的就是王族,尤其是珂古蘭公主。」

那是一個以黃金點綴紅玉的火焰色胸針。

「我沒有那麼說。但是,你很喜歡開玩笑,而且還是很不好笑的那種。坦白說,你其實是誇大其辭吧?你說所有東西都會被檢查,連內褲都受到嚴格管理,聽起來太誇張了。」

琉西卡聞言心想,聽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就是常見的爭地盤罷了。

她就是希爾蒂南‧李茲。琉西卡從充斥餐廳的竊竊私語得知少女的名字。

如果是真正的公主,無須親力親爲。她們有親戚和貴族間的人脈,在後宮的權威宛如一個小國家之主。

「我叫伊萊莎。跟我一起用餐吧,我不會陷害你的。」

「公主……」

她咀嚼配菜中的醃菜,不一會兒察覺到餐廳充滿詭異的氣氛。到底發生什麼事?她的背後開始冒冷汗,交頭接耳的聲音與意味深長的目光很明顯都是朝她而來。

珂古蘭知道某個地方不太對勁,但不知道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這件事似乎在此告一段落,該說的話與該決定的事全都完成了。

發出聲音的不是實際下手的宮姬,而是坐在餐桌中央的少女。只有這位金髮碧眼的少女穿著華麗的黃色洋裝。

「是呀,這個地方說好聽是中規中矩,說難聽一點是食古不化。」

「我不明白。」

琉西卡感覺到注視著自己的目光──來自四面八方。

「……」

名爲伊萊莎的高雅女子,是一名年約二十歲的少女。她的言語不帶任何惡意,充滿了琉西卡這幾天以來從沒聽過的溫柔。

「……嗯?」

琉西卡問道。伊萊莎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琉西卡‧瑪吉姆也是滿懷雄心壯志進入後宮的其中一人。當代的王沒有心願,而霸王已經高齡七十五歲,隨時有可能撒手人寰,所以一定有未竟的心願。琉西卡打算爬到位極人臣的地位。

「別說了,快讓開!」

琉西卡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殘酷的問題。伊萊莎很善良,但她的善良是有限度的。

她茫然環顧四周,半晌,確定不會有人來拯救自己後,落寞地走出餐廳,頭上還黏著蔥花。

珂古蘭回答。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她甚至可以向父王發誓,自己所言絕無半句虛假。

這個時期的帝都,有時候會因海風的情況而炎熱如酷暑。這樣的日子,帝都人民雀躍地稱之爲「海神的瞌睡」。

兩人在書架之間穿梭。珂古蘭像一隻眼尖的瓜子鱲,在書架探頭探腦,尋找有參考價值的書;惡魔像一隻悠閒漂浮的水母,感覺不會傷害人類。

據說用溫水煮青蛙,青蛙就會在不知不覺間被煮熟,逃也逃不了。琉西卡覺得自己的處境就像那隻青蛙。但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熱水裏,還是在冷水裏?

男人的夢想──藍達那利亞帝國的後宮,同時是女人的夢想之地。有磨坊的小姑娘成爲皇后,母儀天下;也有在戰爭中成爲奴隸的慈螺國女孩,努力不懈成爲後宮之長。在這個時代,此處是女人掌握權力的地方──這就是後宮,也是藍達那利亞帝國。

一千零二十四根頭髮是帶有光澤的黑曜石色彩。惡魔將頭髮朝天一灑,隨意散落的頭髮降落在珂古蘭頭頂,全部落在屬於自己的位置。

「是啊。不過,那些是這裏的規矩。」

琉西卡還沒有加入任何派閥,那是因爲直到最近,她才隱約察覺到「好像有那樣的東西存在」。她心想,自己總有一天必須加入其中一個派閥吧?這個地方有太多獨特的規定和潛規則,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踩到什麼地雷。

她希望有人能開口邀她一起用餐,這麼一來,她就有藉口移動座位。然而很不巧的是,她在後宮沒有認識的人,剛纔嘲弄她的前輩們現在則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宛如欺負小動物的孩童笑容。

琉西卡近似遷怒的言語,伊萊莎卻不疑有他地接受了。

惡魔雙手一攤,搖了搖頭。珂古蘭也看著惡魔,嘆了一口氣。看來彼此說的話都太超乎常理,所以兩人一時之間都無法接受。

「你不救她嗎?」

但是,也僅止於如此。

──以上是惡魔所做的設定。

「……嗯……嗯……」

今天就是那樣的日子,後宮炎熱得讓人忍不住想要脫掉外套。

「對,她是現任國王的獨生女。幸好她不是尖酸刻薄的人,不過,和我們有著雲壤之別,所以還是不要太接近她比較好。」

「……我完全不知道這些事,也沒有人跟我說明……」

那麼,她該怎麼做?

然而,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卻讓她不得不收回說出口的話。

這樣的派閥有六、七個……不,其實琉西卡也不清楚,說不定後宮裏有十個以上的派閥。

「我沒有說謊。剛纔說過了吧?我們持有的物品幾乎都是跟國家借用的……不過,只是一件制服或一項筆記用品的話,應該不成問題,至少在管理上不會像寶石一樣嚴格。」

不過,琉西卡並沒有那麼做。因爲在短暫的時間內,她已知道脫下外套會落得什麼下場。

「真受不了你……」

語畢,琉西卡重新用餐,喫著剛纔那位少女無法喫的麪包,喝著她無法喝的湯。

她在心中暗想,這個地方實在太瘋狂了。

「完結」──珂古蘭凝視著這個印刷清晰的單字半晌,闔上書本,喝下早已變涼的紅茶。茶點已經被她喫完了,但即使沒有茶點,她的身體仍然盈滿感動。《穢土之王》真的是一本無可挑剔的曠世傑作。

一年也得不到幾次像這樣的讀後感,珂古蘭彷佛在催促夢境的後續發展,閉上雙眼遙想,甚至希望這一刻可以成爲永恆。然而……

「我回來了!」

門冷不防被人打開,一名紅髮宮姬闖進來。

「我快受不了了!」

她用力踩著地板,發出「噠噠噠」的腳步聲,放下頭髮捲起袖子,豪放地解開胸前鈕釦。

「這個地方未免太瘋狂了吧?」

珂古蘭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宮姬,但是,她卻大搖大擺地在珂古蘭對面的椅子用力坐下。

「莫名其妙!這個地方是怎麼搞的?珂古蘭,你快聽我說!」

宮姬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剛纔遭遇了多麼不合理的對待,還有壞心眼的前輩、莫名其妙的規則,以及被欺負的可憐少女。

「太可怕了!跟你說的一模一樣!後宮並不是充滿風花雪月的地方。別知道這些事情還比較幸福呢。男人的浪漫……唉。」

「……」

「在那之後還發生了更過分的事……珂古蘭,你那是什麼表情?」

珂古蘭露出古怪的表情,憤怒、悲傷、困惑、驚訝在她臉上閃爍,最後化爲「理解」。

「……喔。」

她將闔起的書本堆疊在書桌的角落。

「是你啊?」

「嗯?你沒有認出我嗎?」

「好差勁的理由,幼稚。」

這是事實。惡魔先告知了珂古蘭纔出門,珂古蘭也有回應「喔……」,不過當時她沒有把頭從書本中抬起來。

「嗯……對了,你剛纔一直說我是懶惰鬼和膽小鬼?」

語畢,惡魔的手勢像要揮下馬鞭般,手指指向地面。

「惡魔,你要牢記這一點,置之不理比較好的東西,卻勉強接觸而毀了它,不是我的興趣。但是,無法判斷的時候,我會選擇用自己的力量開拓未來。這就是珂古蘭‧迪亞斯的作風。」

「你從昨天就一直吵個不停,到頭來只是希望我向你許願而已吧?」

「什麼?你不用擔心代價,現在是試用期。」

「看書本的情況就知道了。」

「希望你不要當真,剛纔我只是打個比方,畢竟直到昨天爲止,我都認爲那個胸針『只是不小心掉在這裏』。但是,如果是物主遺失了胸針,應該會在晚上檢查的時候發現……」

惡魔敲了一下掌心。

惡魔悲切地仰天長嘆。

「哦,所以你纔等了一天嗎?嗯……既然如此,必須儘快把這個胸針物歸原主吧?或是交給第三者。」

「這些裝飾怎麼了嗎?」

「喔喔……」

「不過,這麼一來,你怎麼找出物主?來吧,向我許願!快啊!」

「……請讓我向你致歉,珂古蘭,我發誓今後絕不會再擅自行動。我真是愚蠢至極!後宮?美若天仙的宮姬?比起這些,整天看書、打瞌睡的你更有趣。我真痛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的自己!哈哈哈,更重要的是……」

惡魔手抵著下巴喃喃自語。他對去外面遊玩的興致全失。因爲他現在知道比起遊玩,陷入這種狀態的珂古蘭更有趣百倍。

惡魔用復古的方式誇張地行禮。

然而,珂古蘭維持一貫的冷淡。

距離發現胸針已經過了一天,珂古蘭卻完全無動於衷。

閃耀著璀燦光芒的胸針,躺在和昨天一樣的地方散發光彩。

「昨天,我在中午之前都一直待在這裏,也是早上最早來的人,所以胸針是在那之前掉的……在我來之前,來過這間圖書室的至少有三個人……」

「哦哦!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咻咻──惡魔佯裝著不會吹口哨的樣子。

沒想到珂古蘭卻進一步反駁。

「據我所知,她一次也沒有來過,她的跟班也是,因爲她們的地盤在中庭。那天她們應該在中庭,平常時間不可能來圖書室。」

珂古蘭用漆黑的眼眸瞪著惡魔。

珂古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她的集中力非常驚人,連惡魔在她眼前揮手都沒有任何反應,跟她閱讀書本時一樣。

「啊……聽你這樣說,好像真的什麼都不要做比較好。」

「前天還在的書,昨天被借走了;昨天沒有的書,今天被還回來了。擁有這些情報以及進入圖書室的人的情報,就不難做出這些推測。只閱讀冒險小說的人,只對學業有興趣的人……只要分析這些情報就可以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會向你許願。」

在幻覺中跳舞的惡魔看起來樂不可支。

「唔……」

「……嗯?你說什麼?」惡魔反問。

「哈哈哈!你的願望是什麼?是黃金?白銀?還是寶玉?不不不,這些東西你都不屑一顧吧?哈哈哈!真是令人興奮的許願儀式!」

「嗯?對呀,沒錯,就是你說的那樣。」

「然後呢?你爲什麼要去外面?」

「……真虧你能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你是認真的嗎?」

珂古蘭站起身立刻行動,飛快向前走去,以宛如水鳥捕獲獵物般明快的動作拾起胸針。

「到昨天爲止的確如此,但是,現在『不小心弄掉』的可能性變得很低……很遺憾,眼下的情況已經超出我的預測,繼續置之不理,情況恐怕不會好轉。」

珂古蘭從書架抽出《列島諸國家徽大全》。

「……真受不了你。我不是在意那種事。惡魔,你仔細聽好,我絕不會做出逾越本分的事。用超能力實現的願望,我一定無法掌控,所以我不會向你許願。」

白晰的手指指向胸針,上面有刺草和蛇的裝飾。

「真受不了你……所以你纔會打扮成那副模樣去收集情報嗎?」

「沒錯。到目前爲止,我認爲以靜制動是最好的應對方法,但是已經過了一天,由不得我按兵不動。」

惡魔彷佛遭遇過詐騙的人,戒慎恐懼地反問。

「……你驚訝什麼?」

「珂古蘭,你到底要對那個胸針置之不理到什麼時候?」

「哦!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真是一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懶惰鬼!難道你的胸膛沒有一丁點好奇心和興奮嗎?嗯……雖然空間的確是侷促了些。但是你這麼年輕,怎麼可以這麼無趣……你說什麼?」

「你不能責罵我,我有跟你說『我要出去』。」

「這個紅寶石是希爾蒂南的東西,但是,我不認爲她會來圖書室,甚至不小心弄掉胸針,因爲她沒有理由陷害我。還是說,這是贓物?偷竊它的犯人把它丟在這裏?犯人會做這麼愚蠢的事嗎?或者犯人想要挑撥離間,讓我們對立?但是跟我無關吧?嘀嘀咕咕……」

「喂,珂古蘭!喂!」

珂古蘭走在書架之間,溫柔地撫摸陳列在書架上的書背。

這個不靠惡魔力量解不開的謎團,她卻想靠一己之力揭曉真相。惡魔對此感到非常痛快,希望她的努力最後能夠得到回報。不過,得不到回報也沒關係,因爲到時候就輪到他登場。

「難怪我覺得最近很安靜。」

就這樣,茶館度過了一個平穩的下午。這時候……

灘開的書頁上刊載著將胸針圖案簡化而成的徽章。

「咦?因爲……你說要開始行動?」

「這當然也是我的目的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後續發展!快點向我許願,現在我可以特別算你免費喔!」

「……這是羅姆利亞的李茲子爵家的家徽。」

「那個壞心眼的女生不會來這裏嗎?」

「我說這是陷阱。比方說,和你剛纔說的一樣,我撿到這個胸針,然後據爲己有。接著,物主忽然出現舉發我:『你這個小偷!』如此一來,舉國上下都會流傳『公主是小偷』的傳聞。」

「第一個要許什麼願望?任何願望我都會爲你實現!」

「啊啊,我想起來了,這是希爾蒂南小姐經常佩戴的胸針。」

惡魔錯愕得啞口無言。

「不!珂古蘭,你沒有資格說這種話!這次我有正當的理由!」

「真受不了,那時候我還以爲有趣的事件要發生了……」

「是,我當然是認真的。不過,首次來這間圖書室的人,或是什麼都沒借就離開的人,不包含在情報之內,所以我才說至少有三個人。嗯……但是,現在這三個人都跟這個胸針八竿子打不著……」

「……珂古蘭,你不是說過在後宮,所有珠寶都會受到嚴格管理嗎?既然如此,有個胸針掉在這裏是很不尋常、很奇怪的事吧?然而,你卻一直對它視若無睹,彷佛奇怪的人是我。這跟你說的話不是互相矛盾嗎?來吧,這時候你應該要很慌亂,以解決這個謎團爲目標。當然,我知道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不過不用擔心,這種時候只要向惡魔許願,任何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快許下『解開這個謎團』的願望吧!」

「這麼簡單的問題,我馬上就知道答案了……你看這裏。」

「唔唔唔……」

呵呵呵,惡魔笑了。

「沒有必要。」

「那麼做也行,但是,撿到的人是我,會讓物主嚇得背脊發寒吧?對方會心想:『居然讓公主殿下撿到我掉的東西!』這是讓對方無顏面對世人的醜聞……同時,那人的侍女也難辭其咎,說不定會被辭退。」

惡魔邊發牢騷邊收起幻術,賭氣地說道。

珂古蘭說要展開行動,卻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

「嗯?等一下,你怎麼知道?」

嘀嘀咕咕,珂古蘭喃喃自語。

「呵呵呵,你真的是很有趣的人類。」

珂古蘭闔上書本,接著說道:

「笨蛋。」

珂古蘭打消了看下一本書的念頭,一臉不悅地看著惡魔。

他彈一下手指,瞬間燃起熊熊火焰,冒出的煙霧瀰漫四周。音樂憑空響起,金銀珠寶源源不絕地冒出來。

「……算了。接下來,這個胸針該怎麼處理比較好……」

珂古蘭現在才察覺宮姬的真面目。宮姬在半空中翻了一圈,下一秒「咚」的一聲冒出七彩煙霧,惡魔從煙霧中現身。沒錯,進入後宮的新宮姬──琉西卡是假的,真面目正是惡魔。

「哦,原來是她。」

惡魔說到一半就把話打住,因爲他不久前才見識到人心險惡。

「來吧!快點向我許願!」

「這是家徽。你看。」

「當然沒有。不過,你再對這起事件置之不理,我就不敢保證了……」

這世界上沒有一無所求的人,他一定要實現這個女孩的願望──惡魔在心中暗自發誓。

「呵呵呵。」惡魔不由得笑了出來。那是設下陷阱的獵人笑容,播種時的農夫笑容,同時是看到人類顯露慾望的惡魔笑容。

「怎麼處理?一般來說,就是找到主人,然後物歸原主吧?還是說,你想要據爲己有?沒想到原來你這麼貪婪,不過我也不討厭這樣的你。」

「當然是去尋找下一個主人──雖然我很想這樣回答你,但坦白說,只是爲了打發時間。」

珂古蘭像在面對不受教的學生般嘆了口氣。

「她是誰?」

「你在不久前不是親眼見過她嗎?在餐廳欺負新人的人。」

不知道是否爲珂古蘭的話所感動,惡魔饒富興致地看著珂古蘭,眼眸中燃起好奇心。

「好吧,我也要開始行動。」

「你想太多了,怎麼可能……」

「又威脅我。算了,無所謂。」

「事情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單純。我不是說過嗎?這樣的寶石都受到國家嚴格管理,換句話說,這個胸針本來不可能掉在這裏。所以──這可能是爲了陷害我的陷阱。」

「……你沒有引起事端吧?」

嗚嗚……嗚嗚……嗚嗚……

「嗯?」

惡魔斂起竊笑,四處張望。

「奇怪?我剛纔好像聽到一個聲音……」

而且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哭聲。雖然現場也有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人,但她只是陰森地自言自語,沒有哭泣。

「……是我的錯覺吧?」

惡魔謹慎地巡視圖書室,裏面果然沒有其他人。然而……

嗚嗚……嗚嗚……

「……喂,那個聲音該不會是……」

嗚咽聲越來越大,惡魔無法再告訴自己那是錯覺。

「喂,珂古蘭……」

「嘀嘀咕咕……」

「珂、珂古蘭!珂古蘭!我的主人!主人大人!快點回答我!」

「嘀嘀咕咕……什麼事啦,惡魔?你很囉嗦耶。」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你快聽聽那個聲音!」

惡魔要珂古蘭仔細聆聽室內響起的嗚咽聲。

「哇!是幽靈!」

他驚呼一聲,嚇得躲在珂古蘭嬌小的背後。

「……」

珂古蘭用難以言喻的眼神轉頭看向後方。

「哼!對害怕的東西坦白說『很可怕』有什麼不對?你沒有資格抱怨我!這就是紅眼魔王害怕的方式!」

「不行嗎?因爲幽靈很詭異啊!」

「哇!」

背上黏著背後靈的珂古蘭走向書桌,打開窗戶。這裏位於二樓,可以眺望遠方,前方是御山,山下較近的地方是杉木林,接著是一座小後院。幽靈在那裏暗自啜泣。

珂古蘭覺得頭很痛。事實上,有不少宮姬的想法跟惡魔一樣,誤以爲後宮是慘無人道的地方,但是,幽靈的偏見似乎更爲嚴重。

珂古蘭狠狠地瞪了惡魔一眼。

「我還在。」

古薛離開後,支配教室的靜謐空氣在一瞬間瓦解,被宮姬們年輕紛雜的氣氛所取代。

珂古蘭裝傻地回答。

歷史課便是其中之一。教歷史的古薛老師與國王很像,是一名嚴格的老人,用洪亮的聲音陳述的故事宛如祝禱詞,將後宮浮躁的氣氛排除在外。

「哦,聽起來好淒涼。」

「……你開玩笑的吧?」

同樣的光景,珂古蘭已經看過無數次,所以不會向幽靈「們」表明身分。

「我纔不要跟年紀比爸爸大的人在一起……絕對不要!再說,國王也太不像樣了吧?居然建造後宮!色老頭!年紀一大把了還色慾燻心,老不修!」

所以,這就是珂古蘭的極限。

別生氣啊,珂古蘭。童言無忌,所以快把字典放下來,好不好?」

是她啊……珂古蘭不發一語地點頭。眼前的女孩不是「絕世美女」,也不是「美得有如人偶」,而是宛如綻放在荒野的蒲公英,楚楚可憐的少女。

「……哦?真是個令人愉快的女孩。」

不可思議的陽光灑落在此,幽靈與公主、公主與惡魔、惡魔與幽靈,在不認識彼此的情況下度過這一段時光。幽靈作夢也沒想到自己聊天的對象是「真正血統尊貴之人」,公主也不知道幽靈長得是圓是扁。唯一可以看到雙方的惡魔什麼都沒說,只是飄浮在半空中。他們像三頭不同種的野獸共享同一個飲水區。三人有著截然不同的心思,他們的相遇有如幻影般虛幻而不真實。

珂古蘭不帶任何感情地說:

幽靈的真面目是蜷縮身體、哭得像淚人兒的宮姬。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

「惡魔。」

惡魔哈哈大笑,心想,她真的是一個很有趣的女孩。

「……真的嗎?」

珂古蘭用細微得只有蝨子才聽得到的聲音說。下一秒,耳畔的頭髮發出沙沙聲,化爲言語──那是變化成頭髮的惡魔說話聲。

「是、是誰?居然偷聽,太卑鄙了吧?你在哪裏?回答我!」

珂古蘭沒想到幽靈距離自己這麼近。她在距離珂古蘭右方兩個座位的位子輕輕坐下。

「……這裏真是糟透了,我說話遭人忽視,還因爲莫名其妙的事惹人生氣;好不容易出現一個願意聽我說話的人,卻是妖怪。討厭……爲什麼我非得受這些委屈不可……我根本一點也不想進入後宮。我聽說國王是高齡七十五歲的老爺爺,要當那種人的小妾,實在太不幸了……」

珂古蘭爲了挽留逐漸冷卻的夢,用力閉上雙眼,讓自己的思緒馳騁在悠久的時空之中。

「你有在聽嗎?你……還在嗎?」

「是嗎?」

(爲什麼?這堂課不是結束了嗎?別說這些了,你快看那個啦。)

珂古蘭知道在這一刻,她們之間已經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羈絆。凌駕於悲傷之上的驚訝,被更強烈的情感取代。

「──然後,她們還瞧不起我,說我是鄉巴佬。我真的討厭死她們了!」

「記住自己說過的話。」

惡魔嚇得不敢抬頭,像一名年幼的孩子蜷縮著身體,不停發抖。珂古蘭也全身發抖,但她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在強忍著惡魔的歪理。

這時候,幽靈的聲音起了變化。

(喂,你看那邊。)

「我沒有說錯。真受不了……那個女孩到底是從多麼鄉下的地方來到這裏?」

「喂,珂古蘭,怎麼跟你說的不太一樣?」

這是妖怪與幽靈之間的茶會。

珂古蘭回答,但聲音顯得很敷衍。她心不在焉地聽幽靈抱怨的同時,拿著紅寶石對照書上的內容。公主的心思,幽靈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珂古蘭有必須要做的事,也有她的極限,因爲在後宮落下的眼淚是擦不完的。

比如說,珂古蘭隨時可以出手相救,甚至不用向神燈惡魔許願。只要珂古蘭詢問幽靈的名字,記住她的長相,每次見到她時向她打招呼。只要這麼做,就不會再有人欺負她。幽靈會很感激她、喜歡她,就像希爾蒂南的跟班一樣。

「抱歉,接下來我會輕聲細語。」

「不然是對誰說的?」

「啊,抱歉,剛纔那句話不是對你說的。」

「你閉嘴……」

「是新來的人。」

「哈哈哈,原來如此,對她來說,我們的確就像妖怪一樣。哈哈哈……而且珂古蘭,你的確有一點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惡魔會怕幽靈?」

看什麼?拗不過惡魔的珂古蘭只好張開雙眼,出現在她眼前的是……

(她就是那個幽靈。)

「……」

(只要她學會化妝,再抬頭挺胸一點就好了。)

「對啊!」

匡當!

「有。」

「哇、哇!對不起!請不要詛咒我!」

「誰叫你剛纔大聲嚷嚷,纔會被她發現。」

「……你真的有在聽嗎?」

「……你安靜一點。」

「……你是誰?」

「身分高貴又怎麼樣?那些人跟帝都的人相比,也是鄉巴佬呀!」

珂古蘭不知道這名新的幽靈今後會變得怎麼樣。她會重展笑顏,逐漸習慣後宮的生活?還是終日以淚洗面,直到回國?無論如何,她們都會從茶館的後方離去。所以珂古蘭不會和幽靈交心,好讓那一刻隨時可以到來。她在調查胸針的時候,只是敷衍地回應幽靈。

先是衣服沿著牆壁滑下的聲音,接著是臀部坐到地面上的聲音。從排雨槽傳來的聲音很清晰,珂古蘭能輕易想像幽靈的姿態。

「你不要對此沾沾自喜……放心吧,那是人類的聲音。你過來看這邊。」

「每年到了這個時期,都會出現像她那樣的女孩。因爲思念故鄉,或是被人欺負卻無人可以傾訴,只好躲在角落暗自哭泣。大概是因爲圖書室的隔間方式,這裏能清楚聽到從那座後院傳來的聲苜。」

然而,惡魔卻不識相地打斷她。

知道對方不是幽靈,惡魔的膽子也變大了,甚至開始窺探,想要看清楚一點。不過,珂古蘭「啪當」一聲關上窗戶。瞬間,幽靈的聲音變得更大了。看來排雨槽似乎與排氣口相連,把窗戶關起來後,哭泣聲會聽得更清楚。

「對。」

「……什麼跟什麼啊……」

「大概吧。」

「或許吧。」

「換句話說,就是要你把我當成妖怪。我無意幫助你,相反的,也不會詛咒你,只是聽你說說話而已。」

「我會一直在這個地方,會聽你說話,不會去任何地方。」

圖書室裏的聲音透過排雨槽傳到另一端。珂古蘭倚著窗戶說話,卻堅決不看下方。

珂古蘭不禁心想,爲什麼愉快的時間總是過得這麼快?和瑪古努斯姨丈度過的時間與上課的時間一樣長,後者卻短暫得彷佛一眨眼就結束。

或許珂古蘭不該像這樣一邊說話一邊收拾東西。

(長得很標緻。)

「啊!該、該不會是妖怪吧?」

少女說道。她的驚訝似乎更勝於悲傷,說話的聲音已經不帶哭意。

「……有人在……這裏嗎?」

一開始只是斷斷續續地抱怨的幽靈,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或許她本來就不是陰沉的人吧?發泄完後,她似乎也比較有精神。

「……不哭了嗎?」

「……你是貨真價實的惡魔對吧?」

珂古蘭不是鎮日關在房間裏足不出戶,若有必須出席的典禮她就會出席,若有想上的課就不會請假。

「我是你所說的妖怪。」

手上的字典被搶走的珂古蘭撂下狠話,回到座位上。

因此,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只是一種例行公事。

「咦?騙、騙人!這裏沒有其他人呀!」

(她是在乾涸的大地纔會綻放的花朵。)

這一點真的很可惜。蒲公英已經失去野生的潤澤。不過,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把綻放在荒野的花朵種到花壇裏,不一定能美麗綻放。

「咦?啊,對……」

「……最詭異的人沒有資格說這種話!而且你害怕的方式也太丟臉了吧?堅強一點!」

「是嗎?太好了。」

──然而,這次的情況有了些許變化。

珂古蘭直到第二天才知道。

「……」

連一向淡定的珂古蘭也不禁錯愕。下一秒,惡魔哈哈大笑。

宛如小心翼翼的野貓聲音。

惡魔悄悄從窗戶向下看,只見栗子色的頭頂慌張地在窗戶和樹籬探望,但似乎找不到任何人。於是,她異想天開地大叫:

「……」

「好好好,我在這裏,在建築物裏面。」

那個聲響在嘈雜的教室裏顯得格外大聲。

「……失禮了。」

珂古蘭先以座禮爲自己的失態向周圍人致歉,然後不發出聲音地拉開椅子。身爲貴族,連撿起一枝筆也有特定的禮節,她必須坐在椅子上,輕輕撿起筆。

「啊,拿去吧。」

所以當幽靈這麼做的時候,珂古蘭一瞬間僵住了。

教室內的嘈雜起了變化。

「……咦?這不是你的筆嗎?」

幽靈一臉驚訝地將筆遞到珂古蘭面前,看著一動也不動的珂古蘭。這個舉動讓珂古蘭不知所措。她對禮儀很有自信,不過那是建立在對方也遵守禮儀的情況下,所以她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應對纔好。

「……」

珂古蘭猶豫著要不要接下筆,這時候,幽靈不知爲何吁了一口氣。

「你也是一個人來上課嗎?」

「……對。」

幽靈沒有先自我介紹,也沒有配合時令寒暄,劈頭就問問題,珂古蘭不禁驚訝得瞠大雙眼。看到珂古蘭的反應,幽靈的表情越來越喜悅。她似乎把珂古蘭當成和她一樣無法適應後宮的人。

「真的嗎?呵呵,其實我也是。」

「……是嗎?」

糟糕,真的很不妙。雖然珂古蘭面無表情,但內心非常慌亂。不知不覺間,教室裏的人投射在她們身上的目光改變了性質,黏乎乎地纏著兩人。

「你總是一個人嗎?有沒有朋友?」

「我……」

四周的目光帶來的壓力已近乎暴力,幽靈卻仍渾然不覺地爲新的邂逅欣喜。

「快說啊。你有朋友嗎?」惡魔問道。

「哎呀。」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和我當朋友?」

希爾蒂南無視幽靈僅存的骨氣,恭敬地向珂古蘭行禮。幽靈的嘴巴一張一闔,不知道是閉不起來還是缺氧。

「真是不入流的問法。如果是紳士,早就賞你一巴掌了吧?」

「卑鄙的小偷!」

幽靈鼓起所剩無幾的勇氣,不過眨眼間就煙消雲散。希爾蒂南只是瞥了她一眼,她就膽怯地蜷縮身體。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們認爲胸針是她偷的?」

「你該不會還偷了其他東西吧?」

「你不知道童話公主?簡直太無禮了!」

「絕對是她偷的!」

「這點小事還不需要您出面……」

粗暴的觀衆對演員破口大罵。幽靈的臉蛋沒有半點血色,喉嚨哽住,目光遊移,身體顫抖得彷佛隨時可能痙攣。

「坦白說,我也不知道胸針是弄丟了還是被偷。因爲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所以無意把事情鬧大。」

「你偷了希爾蒂爾小姐的紅寶石還不滿足,連童話公主的東西也不放過!」

「那是我們作夢也想不到的事!」

「……大家不要再說了,我應該說過,那件事到此爲止。」

「我沒有!」

「但是!希爾蒂南小姐!」

「不是我做的!」

「希、希爾蒂南小姐!」

希爾蒂南‧李茲──自羅姆利亞浩浩蕩蕩送入後宮,人稱東海第一美女的李茲子爵千金。

可是,希爾蒂南的跟班們並不明白檯面下的盤算,只是像小孩子虐待小動物般欺負幽靈,將怒氣發泄在她身上。

「『我的朋友』對您失禮了,童話公主。」

「能不能請您原諒她?畢竟她進入後宮的時日尚淺。」

「……希爾蒂南小姐,你有什麼看法?雖然我不知道前因後果,不過我認爲胸針遺失的可能性很高……」

「討厭,好可怕唷。」

「……真討厭,和你說話,連我也變得不入流。真拿你沒辦法,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吧。」

「我沒有偷東西!」

「就是說呀!你打算把童話公主的筆怎麼樣?」

然而,即使只是妄想……

希爾蒂南的跟班們高傲地數落幽靈。她們的話有很多明顯的錯誤,唯一篤定的是,希爾蒂南的胸針不見了。

珂古蘭心想自己不該多事,但爲時已晚。希爾蒂南的跟班們吵嚷著回答:

謠言彷佛潮水打溼沙灘,沉靜地擴散開來。

「我、我!」

「請等一下,『紅寶石』指的是什麼事?」

「你……你不要用那種方式說話……我真的不明白!」

惡魔發出「哦哦!」一聲吐出一口氣,那句話在教室裏引起更大的騷動。幽靈雙頰泛紅,一臉緊張地等待珂古蘭的回答。

啪!刺繡在扇子上的琉璃鳥消失在她的嘴角。

「什麼事?大家在吵什麼?」

「不、不是的!我……」

然而,殘酷的觀衆不打算就此放過可憐的羔羊。幽靈聽到她們的叫嚷纔回過神來停下腳步,她手裏還握著珂古蘭弄掉的筆。

「請不用擔心,那是我私人的物品。」

「我們可不知道卑鄙之人的想法!」

看來是她的跟班們擅自誣陷幽靈偷了她的胸針,希爾蒂南本人明白珂古蘭的意思。

「什麼意思?你在開玩笑嗎?真是有趣的女孩。」

剛纔還用親近目光看著她的眼眸染上恐懼的色彩,彷佛羊看到老虎的眼神。

「怎、怎麼可能……」

「……咦?」

那是一名宛如黃金化身的少女,身穿以黃絹織成的制服,全身散發出以這副模樣出席聖誕祭也不會顏面掃地的光芒,佩戴的首飾大概超過十幾二十個吧,一頭微卷的頭髮金黃得耀眼。

「……你誤會了……聽好,剛纔你以無禮態度對待的,是珂古蘭‧迪亞斯‧艾爾凱歐斯殿下,我等主君的千金,藍達那利亞帝國的嫡公主。」

接著,幽靈說出決定性的臺詞:

「我不是!」

幽靈拚命否認。但是,擴散開來的謠言不是憑她一己之力便能遏阻。

真正不妙的事態是從這裏開始。到了這個地步,倫理已經失去意義,跟班們開始用妄想羅織罪名。

木已成舟,春天的後宮裏開始瀰漫懷疑與謊言。

「你好像很乖巧,但眼神看起來很聰明。而且,你的頭髮好漂亮……彷佛要融入夜色一般……好美……」

「嗚嗚……嗚嗚……我受不了了……好想一死了之……嗚嗚……」

守護石是在長劍半島流傳已久的習俗,爲父母在孩子出生時贈予的護身符。雖然市值很低,但對當事人來說是獨一無二的至寶。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珂古蘭在心中暗想。

希爾蒂南微微一笑:

「希爾蒂南小姐!但是,那不是您的守護石嗎?」

「不,她是慣竊。」

要是她屏住呼吸、默默不再說話就好了。

「那個人偷了希爾蒂南小姐的胸針!」

「……我爲你感到難過。」

「站住!你這個小偷!」

一名宮姬分開羣衆,出現在兩人面前。

連希爾蒂南的跟班也湊了上來。

「那就叫做『偷竊』。她是故意找碴嗎?」

「不!主人有難,淑女必須挺身而出。」

「是、是的!您說的沒錯!」

她一把抓起自己的東西站起來。沒有後盾,在衆目睽睽之下醜態畢露的幽靈,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落荒而逃。

早上,珂古蘭來到圖書室時,果不其然,她也來了。

「真是太卑鄙了!」

「唔!總之!真的很對不起!」

你們是白癡嗎──珂古蘭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咽回去,真是好險。因爲惡魔的關係,她變得很愛罵人。

無所謂原不原諒,是周圍的人擅自視爲問題,但她又不能不這麼回答來結束這場鬧劇,這讓珂古蘭感覺自己好像共犯。

「對了,鈴蘭大人的項煉也是最近不見的!」

珂古蘭緩緩走在哭泣聲迴盪的室內,刻意像往常一樣尋找書籍,然後走到窗畔,邊聽著她的哭聲邊打開書本。

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謠言擴散。倫理和真相失去意義,宛如劇毒的空氣緩緩勒緊幽靈。

「怎麼會與我無關?一旦發生緊急狀況,我將成爲她的盾牌,爲她赴湯蹈火……你真的不知道這位是什麼人嗎?」

「──久仰大名──」

「……什麼意思?」

意外的是,安撫跟班的人是希爾蒂南。不過,珂古蘭沒有漏聽希爾蒂南跟班們說的話。

「……嗯,我本來就沒有放在心上。」

珂古蘭沒有多餘的心力回答,她絞盡腦汁想要突破眼前的窘境,然而惡魔與幽靈女孩卻你一言、我一語,完全不顧她的處境。

「不能輕易饒過她!」

「你說你不知道?」

「……在童話公主面前有失禮節喔。」

「不過……你要怎麼向國家交代?」

「事到如今,你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蠢事嗎?」

「嗚嗚……嗚嗚……」

那天,珂古蘭不禁回想起過往的事。

「謝謝您,我由衷感謝您的寬宏大量。我還沒向您問候,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像這樣和您說話吧?我是希爾蒂南‧李茲。」

珂古蘭開口想要說些什麼。這時候……

「哇!」希爾蒂南的跟班們爆出一陣歡呼。主人得到擁有國家最高權威與權力的嫡公主認可,她們的眼神彷佛看到傳說般閃閃發亮。

珂古蘭遵循教典的教誨安慰希爾蒂南,同時也明白,那起事件在這一刻解決了。雖然她還沒有解決謎團和發生的原因,不過她已經找到解決的關鍵。

那個胸針是私人擁有的東西,即使遺失也不會引發外交問題。而且,希爾蒂南說了她無意把事情鬧大,所以事件算是告一段落。她已經找到解答與犯人,可是一旦揭曉,只會徒然在後宮掀起軒然大波。對方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所以纔會處處配合她。不愧是統領一派的領導人,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

「這是……」

「咦?與、與她無關吧?你不要來糾纏我們!」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您是這麼尊貴的人!」

「……跟、跟你無關吧?」

最可憐的人是幽靈。她面如死灰,彷佛真的死了一樣。

虛情假意的笑容消失,扇子宛如一把利劍直指幽靈。

過了約莫半刻鐘,這段時間裏珂古蘭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喂。」

幽靈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道。

「……妖怪,你在嗎?」

珂古蘭稍微思考了一下自己該不該回應她。

「不在。」

「這樣啊……你明明就在!」

眼淚和悲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幽靈氣勢洶洶地吐嘈。不過,氣勢維持不久,幽靈很快又變得落落寡歡。

珂古蘭沒有和她說話,繼續看著自己的書《鳳凰山莊》。但是,直到看完這本書,她始終無法集中精神,索性把書放下,取出書籤。

「……喂,你知道這個國家的公主嗎?」

「當然認識。」

而且再清楚不過。

「……所有人都知道她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

「……但是,連你都知道,代表所有人都知道吧?」

「爲什麼我知道她,就代表所有人都知道?」

「因爲感覺你對世間的流行很遲鈍。」

珂古蘭無法認同這句話,但還是保持沉默。

「而且很陰沉又冷淡。你今年幾歲?二十?三十?是不是常有人說你的個性很惡劣?」

沉默,她要努力保持沉默。

「你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如果你又像之前一樣心不在焉,我可不原諒你!」

這次珂古蘭沒有答腔。

真是討厭的傢伙。她沒有權利讓自己感覺到這種疼痛。因爲,如果她感覺到疼痛,表示幽靈說的話是正確的。

珂古蘭費了很大力氣才擠出回答。幽靈不知道她正是公主本人,推心置腹地對她坦承心事,這讓珂古蘭感到心痛,也覺得自己很卑鄙。

珂古蘭發出了自己這十年來最大的聲音。她比幽靈還驚訝於這件事。

「……是嗎?太好了。」

「呵呵呵,第一次聽到你發出這麼慌亂的聲音,真讓人愉快。」

「……我知道了,蒂娜,在這裏我就如此稱呼你。」

幽靈大聲驚呼。珂古蘭感覺到心臟撲通跳動。

「蒂娜,我的名字是蒂娜。」

彷佛幼童看到燒得火紅的炭,覺得「很漂亮」而想要觸碰的心情。幽靈雖被狠狠背叛,但還是忍不住伸出凍僵的手。

「那裏是圖書室!你果然不是妖怪!」

「……我只是暫時讓你保管喔。」

「什、什麼嘛!」

「我當然會還給你,只是幫你保管而已。」

「求求你,不要過來……不要看我的臉。要是你看到,我們就不能再像這樣子交談。」

「有人的戒指好像也被偷了。」

彷佛她真的是妖怪一樣,不能見人,會讓見者感到恐懼。她就是那樣的妖怪──名爲「王族」的妖怪。

「我幫你保管吧。」

「你應該不是出身尊貴的家族吧?」

這般心情因幽靈接下來的問題變得更強烈。

她們互相讓對方保管名字與書籤,訂下心靈相系的契約。

珂古蘭感覺到胸口萌生陣陣刺痛,像被小小的荊棘刺痛。

「……或許你真的是妖怪吧?爲了過於寂寞的我所誕生的妖怪……」

「……不行嗎?」

幽靈的腳步與珂古蘭的孤獨成正比似的,離茶館越來越遠。

「什麼嘛!那她們還那麼高傲?」

「偷的人似乎是新來的宮姬。」

「拜託你……」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你不要這麼做。」

「你說什麼……」

「不行,萬一被風吹走怎麼辦?我不能做出這麼不負責任的事。」

這樣也好──十二歲的珂古蘭一直這麼想。

原本拿在她手上的書籤掉了下去。

「……你放在那裏,我等一下去撿。」

「欺負你的人也不是王族吧?」

「公主又怎麼樣?我怎麼知道她是公主?既然是公主,就散發出自己是公主的光環啊!」

「我不是。」

「那你就告訴我你的名字呀。」

「不行!」

「哈哈哈,真拿你沒辦法。我馬上拿去給你──」

「以後你一定要還我。」

「快還給我!」

「如果不行就算了,我會放棄……」

「出身尊貴的人都不是好東西!幸好我只是出身自子爵家。」

「真是的。至少讓我看看你的長相吧?妖怪,你到底躲在什麼地方?」

不是,她纔不寂寞──但這句話卻怎麼樣也說不出口。

珂古蘭想回答「當然不在乎」,但令她驚訝的是,聲音卻堵在喉嚨發不出來。

「……妖怪。」

「哦?可是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來找你了,你不在乎嗎?」

「尤其是那個公主!」

有人指責幽靈是「小偷」之後,轉眼間謠言遭加油添醋地擴散開來。

「胸針好像被偷了。」

「呵呵呵,我還是一樣繼續叫你妖怪。」

「該不會也是她偷的吧?」

幽靈滔滔不絕地說起前幾天發生的事。她大概作夢也沒想到,當時珂古蘭也在場吧?她所說的內容不外乎是,當時她站得直挺挺地面對公主,都沒有發抖,還回嘴了一句話等等,其中夾雜一些謊言。不過,珂古蘭只是隨口答腔,沒有更正錯誤的地方。

後宮的氣氛越來越沉重,已經到了珂古蘭無法置之不理的地步。

珂古蘭覺得頭很痛。那枚書籤是少數能讓她感到自由的東西。

「……哼!你要是覺得寂寞,就坦白說出來呀。」

幽靈吐出一口氣。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發出欣喜的聲音。

「我……我會的!一定會還你!」

在那之後,蒂娜還是經常找珂古蘭聊天,或是天南地北地閒聊,或是發發牢騷。蒂娜逐漸走出身處後宮的陰影,聊天內容開始加入在別處認識的朋友話題。

「從上面掉下來的……?」

「你在胡說什麼……」

「那麼,我就告訴你我的名字以示公平。」

「呵呵呵,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我有在聽……」

「……」

「我……」

如果這時候推開她,她大概今後再也不敢伸出手了吧?或許會與所有溫暖的東西保持距離。不,這也是藉口。到頭來真正尋求溫暖的,或許是珂古蘭自己?

聽到幽靈的聲音,她無法強硬地要幽靈還給她。那是受傷、疲憊,即使快要倒地不起也堅持向溫暖伸出手的野獸聲音。

「把書籤還給我。」

就像生鏽的鐵、枯萎的花,謠言以不可逆的形式讓後宮蒙上一層陰影。

這時候,珂古蘭看到幽靈臉上掛著得逞的笑容。

珂古蘭已經無法呼吸,也說不出謊言。

珂古蘭很傷腦筋,因爲那枚書籤是父王送給她、對她非常重要的東西。但是……

她將手肘靠在欄杆上,看向後院。後院裏的幽靈窺探著一樓窗戶,似乎在尋找什麼。

「所以,你不要再叫我幽靈了。」

幽靈和珂古蘭說話的時間越來越長,茶館後方吸收了滑落的淚水變得溼淋淋的,隔著牆壁傳來的聲音只剩下無盡的訴苦。

「那個宮姬好像還對公主做出很失禮的事。」

「我纔不會變成那種討厭的人。」

不過,她太大意了。

珂古蘭撒了謊。

「……那麼,這枚書籤該怎麼辦纔好?」

再也承受不了疼痛的珂古蘭打開窗戶,緩緩讓自己的身體暴露在大氣之中。

兩人維持一如往常的距離。這是幽靈與妖怪的茶會,時間是蹺掉祈禱的上午時分。

這是契約。

「我知道了!是二樓!你在二樓!」

珂古蘭可以聽到幽靈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珂古蘭無法拒絕。

珂古蘭斬釘截鐵地說:

空穴來風的謠言在後宮滿天飛,沒有人查證內容的真實性,謠言彷佛妖怪變得越來越大,到處散播腐臭味。

「不會吧?」

只要幽靈一抬頭,珂古蘭的行蹤就會曝光。她把自己置身於那樣的地方,但絕不會主動叫喚幽靈。自我滿足的緊張感稍微緩和了自我厭惡和罪惡感。是對方找不到自己,她已經刻意來到會被人發現的地方了──珂古蘭很高興自己能以此爲藉口。

「……或許吧。」

「啊!好痛!這是什麼?」

「不用了。」

「別說了,你就聽我說吧。那是我真正的名字,只有家人和親密的朋友纔會這麼叫我……在這裏沒有人會呼喚的名字……」

這是對她的懲罰嗎?

「是嗎?我反而覺得變成那種人比較好,因爲可以活得比較輕鬆。」

那一瞬間,她們差一點就要四目相接。

「這裏的權力與外界略有不同,學會察言觀色、配合大家是最重要的事……她們其實沒有那麼殘酷,甚至可以說很普通。總有一天,你也會習慣這個地方,或許會變得跟她們一樣。」

這個聲音讓珂古蘭張開雙眼。不知道是因爲篩落的陽光,還是心中的盤算,讓她有一瞬間鬆懈了。

「這就是後宮。」

「嗚嗚……嗚嗚……我要回去了……」

那是日落之後的夜晚。幽靈發了無數的牢騷,落下數不清的淚水後,終於要回去了。但是,她的步伐很沉重,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從茶館後方離去。

「……好想死。」

離別時,她只說了這句話。

在沒有燈光的室內,珂古蘭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幽靈的背影。像這樣在黑暗的深處竊聽幽靈的聲音,珂古蘭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妖怪。

「……嗯?真受不了,那個愛哭鬼終於回家啦?嗯~~」

惡魔醒過來,伸了個懶腰。最近他聽厭了幽靈的牢騷,只要幽靈一來,他不是離開圖書室就是打瞌睡。

「每天都講一樣的話,真虧她說不膩,欺負她的人也一樣。」

惡魔似乎對謎團和犯人有興趣,但是對人類的心理興致缺缺。尤其是像小孩一樣的宮姬們幼稚的霸凌,神通廣大的他根本沒有任何興趣。

「你有沒有聽到謠言?好像有人的項煉被偷,還有人的戒指也被偷,現在那個女孩簡直是大怪盜。甚至有人提起半年前弄丟的東西,真是愚蠢至極。這個年齡的女孩們腦袋都空無一物嗎?」

「怎麼可能?」

「失禮了,你當然例外。」

「我不是那個意思。散播謠言的人,其實不認爲幽靈真的是小偷。」

「哦?」

惡魔「咚」的一聲降落到地面。

「向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也沒什麼好解釋的,謊言就是這樣的東西吧?不負責任地散播,自己也取一點謠言當成和同伴聊天的題材,僅僅如此。」

「所以那些人的東西實際上沒有不見嗎?」

「不,我沒有這麼說,其中也有真的被偷走或是遺失的東西……還有些東西是送給學院裏的男孩子。」

「喂,那樣是嫁禍吧?」

「我說我早就知道犯人是誰了。犯人的名字是……」

「多麼奇妙的願望啊!呵呵呵!哈哈哈!我不得不稱讚你!我活了千年,記憶中從來沒有如此深刻的體驗!」

「正是因爲不能揪出犯人,我纔會這麼傷腦筋。」

「……其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複雜,因爲她們幾乎是下意識地做這些事。」

「哦?你要拒絕嗎?呵呵呵,不要那麼冷淡嘛,你已經表現得可圈可點,在此時放棄不是可恥的事。不,像這樣不乾脆纔可恥吧?」

惡魔宛如傳說中的人頭蛇,一邊纏繞著珂古蘭一邊變幻身形。金銀珠寶從他的手中掉落,他的聲音充滿魔力。純金的手銬綻放光芒,賦予惡魔力量。

「什麼?」

「對。」

接著,珂古蘭展開行動。

當然,這些全都是幻影。不過,只要主人下令,惡魔就會將一切變爲真實的東西吧?

「這不是比喻,也不是開玩笑,那個女孩差不多快死了吧。」

「珂古蘭,你有了心願!」

惡魔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常聽到嗎?她每天都說:『我好想死,我好想死。』」

「說吧,我的主人!紅眼魔王將會爲你實現願望!此刻!此地!」

宛如被撫觸到逆鱗而暴怒的龍,飢腸轆轆而不擇手段的野獸,沒有人可以違逆他的言語。

因爲珂古蘭先說了這句開場白──

她等待片刻,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嗯,很困擾吧?你很煩惱吧?」

「……」

「也太早了!」

珂古蘭說得斬釘截鐵。

「對啊,再這樣下去,情況恐怕不妙……」

然而,珂古蘭拒絕了。

「應該說,這起事件沒有可以稱之爲『犯人』的人存在。這起事件只是……」

惡魔小心翼翼得彷佛手上拿著火藥。珂古蘭點頭表示肯定。

「從事件一發生我就知道了……大概是一個星期以前吧?」

那大概是惡魔無法理解的世界吧?

「是嗎?對了,你連『反問句』的意思都搞錯了,笨蛋。」

世界從惡魔手中掉落。過去、現在、未來、因果、唯我,皆化爲泡沫和浪花在空中飛舞。

這就是人類的慾望。惡魔笑著編織幻覺。

「咦?等一下?你剛纔說什麼?」

侍女們剛睡醒的早晨時分,蒂娜悄悄鑽出房間。

「這個星期裏,我一直在等待……這段期間內,如果對方有動作,事情就很好解決,真遺憾。到了這個地步,我再不出手,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惡魔宛如一名被看破手法的魔術師,動作戛然而止。

眼前的情況很像某天晚上的場景重演。直到這一刻,惡魔才覺得事情不對勁。

「我從十歲左右就來這裏,已經見過無數次這樣的景象。欺負人的,被欺負的;拯救人的,被拯救的,還有逃離一切的人……我和你都只是局外人。散播謠言的人和欺負她的那些跟班們也一樣,大家都認爲『只不過是一點小事』。確實,對她們來說,只是『說一點閒話』、只是『稍微欺負她』。然而,如果被一百個、兩百個人用這種天真的想法對待,你覺得結果會怎麼樣?」

「怎麼可能?」

「……你知道犯人是誰?」

「這麼一來,我不就像個笨蛋一樣嗎?」

向十五歲的少女跪下,低喃著甜言蜜語的他,正是一名貨真價實的惡魔。

「說吧,你想要什麼?你要許什麼願望?告訴我吧,我的主人。你想要的是證據?證人?還是犯人?你可以向我許任何願望,我會立刻爲你實現。」

「不,通常會說那種話的人反而不會死。」

「哇!哇!哇!等一下!」

「我真的很高興有你陪伴我……」

珂古蘭拿起紅寶石映照著月光,仰著頭從各個角度觀察它。

「是啊,後果不堪設想。但是,該怎麼做纔好……」

惡魔化爲一陣煙飛到半空中,露出與天上月亮如出一轍的笑容。煙霧團團上升,湧出閃閃發亮的金銀珠寶。珂古蘭仍舊沒有察覺。

赤腳踩著拖鞋的她快步走過迴廊,穿過金楢宮,宛如一道影子穿梭在迴廊與迴廊之間。星辰閃爍,夜色逐漸褪去。她打了一個寒顫。春寒料峭,早上冷得刺骨。

「哦,你開玩笑的吧?幽靈會死?呵呵,真是有趣的比喻。」

「沒錯。」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不,在你眼中看來,我也是腦袋空無一物吧?我萬萬沒想到她們心中有這麼複雜的心思。」

這時候,珂古蘭終於轉過身來……

她似乎來得太早。不過,她一點也不擔心,因爲她相信妖怪遲早會來。

「──潛入這間圖書室的希爾蒂南,放下這個胸針後離開而已。」

所以,她決定趁現在把難以啓齒的話說出口。

惡魔驚訝地張大雙眼。

「這些話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客套話,因爲有你,我才能活下來。雖然你可能會說『只是聽我說話』,但是,對我來說卻極爲寶貴。我真的很高興。在那之後發生了許多事,但我最好的朋友只有你,至今我仍然這麼認爲……」

「我剛纔說的是反問句!當然是以『我不是笨蛋』爲前提說的!」

珂古蘭再次進入自己的世界,沒有察覺到惡魔言語中的不對勁。

「我不是說過嗎?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只是慣例。」

「咦?你不知道嗎?」

調勻略微紊亂的呼吸後,蒂娜清了清喉嚨,揚聲說:「喂,妖怪,你在嗎?」

蒂娜抱著膝蓋,將臉埋進外套裏說道:

「我早就知道犯人是誰了。」

圖書室已經變成截然不同的面貌,地上鋪滿三界的寶玉,庸俗的金錢從充塞智慧的書架掉落;不知何時出現的俊男美女演奏著音樂,眼前擺滿來自東大陸的珍饈佳餚。

「現在!你得到了成爲我主人的資格!忽然出現充滿謎團的胸針,被捲入其中的可憐幽靈!重重謎團糾葛,讓人摸不清真相。以人類的智慧,無力解開這起事件……但是,你有我!」

「你說幽靈會死?」

「怎麼可能?」

到達茶館時,天色已經變得明亮。蒂娜在南邊牆壁的第三扇窗戶下方坐下。

「或許吧,因爲在我遇見的幽靈之中,結果真的死去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什麼時候知道的?」

鯨魚在空中悠遊。

惡魔氣得冒火──是真的冒出火焰。

「……什麼?」

「讓我重新向你致敬,珂古蘭公主。我乃紅眼魔王,是實現人類心願的神燈惡魔!」

惡魔連忙阻止珂古蘭揭曉謎題,彷佛即將被告知看得正精彩的小說之結局。

「……咦?不在嗎?」

「不不不,怎麼會與我無關?人類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

「什麼嘛,害我白白緊張了。」

蒂娜沮喪地垂下肩膀,吐出一口氣。

「是呀。所以,我差不多該出手解決這件事了……」

看到了人類的夢想。

惡魔沉默不語。

「啊?你在說什麼……」

「你還說得一副事不關己……不過,的確與你無關……」

「我不是說了嗎?任何事都有前提。寶石受到嚴格管理是真的,但是,負責的人是否真能管理好所有寶石,那又另當別論。有人遺失寶石,也有人害怕醜聞而隱藏真相。對她們來說,幽靈就像很方便的垃圾筒。」

「……好,我知道了。退一百步來說,我可以忘記剛纔的事。但是,既然如此,你還煩惱什麼?快點去揪出犯人不就好了嗎?」

透過這個排雨槽說話,聲音可以傳達得比較清楚。以多年的經驗得知這個方法的蒂娜,從最適合的角度說話。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惡魔,你聽好,我不是拒絕你,而是說『沒有必要』。」

幻影潰散,只剩下氣得跺腳的惡魔。

不過對珂古蘭而言,那是不言而喻的道理。

「你終於有了心願!這就是你的願望嗎?哈哈哈哈哈!」

「……妖怪。」

「嗯?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真的。她們只是配合周圍的氣氛和常識發言……所以,若是幽靈上吊自殺,她們也會感到難過。」

這些話別說是當面說,她甚至連隔著牆壁都不敢說。

和妖怪聊天總是令她很愉快,然而,只有今天,她的心情格外沉重。

「氣死我了!」

「不,沒有必要。」

宛如以墨描繪的細眉皺起。

惡魔笑道。他縱聲大笑,揮舞著手。煙火綻放,夢想著全世界。

「……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或許就像你說的一樣吧。」

「呵呵呵!哈哈哈!」

「只要被霸凌,人就會死。」

蒂娜心想,自己好像在跟妖怪道別一樣,事實上也是如此。

「……結果,我還是無法跟你面對面說話……」

說她不恨妖怪是騙人的。妖怪不肯告訴她名字,也不願意在別的地方見她,她對這些事一直耿耿於懷。即使知道這是恩將仇報,她還是無法不怨恨不願回應自己心意的妖怪。

當然,現在的她可以諒解妖怪有自己的苦衷。但是,對妖怪來說,自己只是許多來此見她的其中一人,不是朋友。

即使如此,先陷對方於不義的是自己。以前是,現在也是。

「……你快點來吧。」

蒂娜感到很寂寞,將臉埋進膝蓋消磨時間。她把頭抵在排雨槽上,等待那個毫不在乎地說著壞心眼話語的聲音。

「你來得好早,蒂娜。」

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她感到欣喜若狂。蒂娜的心情瞬間轉好,臉上浮起笑容,心裏盤算著該怎麼調侃對方。

──本來應該如此。

實際上,蒂娜臉上浮現僵硬的表情。因爲妖怪的聲音不是透過排雨槽,而是從正面傳來。

「……咦?」

蒂娜緩緩抬起頭,心想不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不成文的規定被打破,她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接著,她看到妖怪的真面目。

「……失禮了,我應該稱呼你爲希爾蒂南‧李茲小姐吧?」

凜然站在她眼前的,是珂古蘭‧迪亞斯‧艾爾凱歐斯‧雷吉娜。

「請坐在那裏。」

珂古蘭對希爾蒂南說完,在老位子坐下,並在很少使用的第二個茶杯裏倒入茶水。早上的圖書室冷得刺骨,書本、書架和坐著的椅子都是冰冷的,腰部感到一陣寒意。

「怎麼了?不要站在那裏,過來坐下吧。」

「是、是。」

「……這是我們第一次像這樣面對面說話吧?前幾天失禮了。我也想告訴你,但是在那場騷動中……」

「不!請別這麼說!勞煩您了……」

然而,希爾蒂南的指尖在觸碰到胸針之前停了下來。

「沒關係。」

「還給我。」

「……請坐下,希爾蒂南小姐,你沒有必要賠罪。」

兩人之間橫亙著漫長的沉默。

後宮第一的美貌哭皺了臉,哭成淚人兒。眼前的人不是努力讓自己躋身泱泱大國皇后之列的女人,而是經過三年又來到同樣地方的小女孩。

「……啊!」

說到底,終究只是一座狹窄的庭園。結出豐碩的果實、綻放豔麗的花朵,最後剩下的是任人折摘的命運。花朵與花朵的競豔毫無意義,因爲沒有一朵花可以逃出園藝師的掌心。國王之後是父母,接著是國家、世間,都爭相把花朵與土壤分離帶回家。沒有人問過花朵的意志,甚至認爲那麼做是一片好意。

此時的希爾蒂南極爲混亂,彷佛做出不當的舉止、說錯話,被濁流吞沒的人。

希爾蒂南看著落寞地掉落在桌上的胸針,一動也不動,和三年前甫進入後宮時的她一樣。

透明的液體從翠綠的眼瞳滑落。

「啊……」

珂古蘭點頭,她心中也是這麼猜想。

希爾蒂南聞言,反射性地伸手按住胸口的內側口袋。

她向前探出身體,冷酷得近乎野蠻地攫取希爾蒂南胸前的書籤,讓再小的抵抗都失去意義。希爾蒂南無法違逆,也無法抗拒。

「……您要我把書籤還給您……?」

「……您卻要求我還給您……」

「不過,這次的事件讓我嚇了一跳。」

所以,珂古蘭開門見山地指責她。

在希爾蒂南心中,過往殘酷的日子又要重新上演。她好不容易纔習慣這片土壤,現在又有人要將她剪下,種植到新的地方,要求她美麗地綻放──那殘酷又無止盡的日子。

「……非常……感謝您。」

她知道這是不會引起風波的解決方式,卻遲遲不肯收下,彷佛這麼做是要她以命交換。她當然很猶豫,不然當初她不會將胸針遺落在此。

所以希爾蒂南留下自己最寶貴的誕生石。

她唯一能做的是就是懇求。無法逼迫,也不能掠奪,只能低著頭懇求。

「我記得一開始的謠言是她偷了你的東西?」

她緩緩抬起手,恰於某種猛禽般不祥的手越過紅寶石伸向前去。

希爾蒂南露出宛如祭品的羔羊般眼神。

希爾蒂南緊緊抱住沒有任何力量的小小書籤,彷佛那是自己的生命,同時遞出胸針。

珂古蘭不發一語地聽著,因爲她認爲自己有傾聽的義務。

她的乾笑聲落在桌上。那是彷佛遭人狠狠背叛的空虛笑容。

然而──

希爾蒂南吶喊著。

「您的意思是,不願意收下我的胸針,還要我將書籤還給您……哈哈……」

珂古蘭放下茶杯,手肘撐在桌上,目不轉睛地直視希爾蒂南的臉。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不知道是怕燙,還是有別的理由,希爾蒂南幾乎沒有喝茶。她的緊張藉由空氣傳達給珂古蘭。

「因爲這簡直和三年前──和你當年的遭遇一模一樣。」

「……請把您的寄託贈予我。」

珂古蘭翻開空無一物的右手,雪白的掌心伸到希爾蒂南面前。

「請把我的書籤還給我。」

「……恭喜你。」

「……其實那一天,我來這裏是爲了把書籤還給您。」

「我……今年春天就要離開後宮……」

「請你坐下,希爾蒂南,你無須辯解。我今天找你來,只是想要解決在後宮引起騷動的『女竊賊』事件。」

這成爲事件。

這個胸針只是被希爾蒂南遺落了。

「原、原來如此,給您添麻煩了。」

珂古蘭一邊喝茶一邊思考。這一個星期裏,她一直在等待,但是,實際面對希爾蒂南時,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那一刻,珂古蘭感覺到她確實傳達出自己的意圖。

「請用茶,不過我不保證味道。」

珂古蘭沒有絲毫猶豫。

「啊!」

「我想請求您……」

「我拒絕。」

在茶葉泡開之前,兩人都不發一語。

結束了。

她的眼淚撲簌簌流落。過於深邃的絕望化爲笑容的形狀。

希爾蒂南連忙行了一個簡單的禮,手伸向珂古蘭手中的胸針。

「不!請讓我向您道歉!我有努力過,但還是無法壓制身旁人的意見……」

「恭喜……說的也是,這是一件喜事……家族的人也都這麼說。對象是慈螺國的國王。以子爵女兒的地位來說,這是破天荒的殊榮……」

「……我也把我的寄託交付於您……」

「沒有!我沒有欺負她!而是想救她!雖然最先找碴的是我身邊的人,但我也無能爲力!縱然我是派閥之首,但只是整合她們的角色,無法一直忽略她們的意見!您應該明白吧?」

「……您不知道這枚書籤至今給了我多大的慰藉吧?委屈的時候、痛苦的時候,還是可以相信『有個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朋友』是多麼令人安心的事……」

「但是,對方比我大四十歲,慈螺國離我的國家又遠……我恐怕再也無法回來這個地方吧。那樣的婚姻,您真的認爲是可賀的喜事嗎?」

「此外,我還有一個請求。」

「請、請您別這麼說!我纔是,還沒向您行禮……」

「咦?」

眼淚撲簌簌地滑落,被悲傷沾溼的金色書籤與火焰般的胸針閃閃發亮。

珂古蘭則像是拉住溺水者的腳,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做這種事?珂古蘭用眼神催促希爾蒂南解釋。希爾蒂南淚眼婆娑地回答:

珂古蘭直直瞪著希爾蒂南,那不是面對朋友,而是充滿敵意的眼神。

睽違三年物歸原主的書籤,立刻被夾進書本,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而……

「既然如此,你應該徹底忘記我。肉食性的狼想和羊交朋友未免太滑稽,遑論交心。」

「但是到最後關頭……我卻……我卻無法鬆手……失去了這枚書籤,彷佛失去和您之間唯一的連繫,所以……」

珂古蘭繼續對希爾蒂南施壓。

「所以,請您……」

這麼一來,一切都結束了。

「不……」

「很抱歉,隔了這麼久才交給你,請你收下。」

「……」

希爾蒂南察覺了某些事,慌亂地站起來。

那是將黃金與白銀壓薄做成的金屬書籤,書籤上綁著以七色絹線織成的繩結,表面浮雕著蘭花與喜鵲。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協助那個女竊賊。」

呆立在門前、手足無措的希爾蒂南,在珂古蘭的催促下才挪動腳步,在桌子對面的椅子坐下。座位被搶走的惡魔在珂古蘭的頭髮裏生悶氣。

後宮被稱爲花園,也被稱爲樂園。

匡當!一個聲音輕輕響起,胸針滾落在桌子上。希爾蒂南遲遲不取回她的胸針,等得不耐煩的呵古蘭便直接放手。

顫抖的指尖探入衣領,取出一枚書籤。

「我要回到祖國,出嫁他方……」

「我認爲她是無辜的,事實上的確如此,因爲你的胸針一直在這間圖書室裏。」

「我的寄託只屬於我,而你的寄託只屬於你。」

啪!珂古蘭甩了甩書籤,彈飛上面的淚水說道:

「最近她每天都來這裏哭訴……還是說,你不願意這麼做?」

喝了半杯紅茶,珂古蘭纔開口說道:

「……你果然變成我說的那種人了。你變得和曾經欺負你的人一模一樣……我對此感到十分遺憾。」

珂古蘭沒有回答。

「……我認爲自己至今都很努力。區區子爵家的女兒在後宮揚名,現在可以和出身名門的人往來……還能和您平起平坐地交談……但是,呵呵,說起來真的很諷刺。對方聽了我的評價,彷佛要折斷花朵般命人前來提親。很好笑吧?『金蘭大人』又怎樣?後宮第一美人又怎樣?那些稱謂跟家畜誇耀自己的味道沒有兩樣……」

「那時候交給你保管的書籤,在你身上吧?」

「啊……」

「是的,我明白。」

珂古蘭不著痕跡地從口袋裏拿出胸針。

「我、我沒有!」

「是、是的。」

「我無意交給任何人,也無意讓任何人保管。」

「……是嗎?」

此時的希爾蒂南宛如無人操控的傀儡,或是被拋棄的孩童,臉上浮現莫名渙散的表情。

「……對您而言,我果然只是這點程度的往來對象……」

珂古蘭沒有答腔。

「這次給您添麻煩了。」

語畢,向珂古蘭行禮的女孩,彷佛被「希爾蒂南‧李茲」附身,身體徑自動作。

「我會負責協助她,請您安心。」

「是嗎?謝謝你。」

「……告辭。」

將胸針抱在胸口的希爾蒂南踏著搖搖晃晃的腳步離開。

她的眼淚已經止住了。

「蒂娜。」

最後,珂古蘭用唯一無法還給她的名字呼喚她。

「保重。」

「……我會的。」

這時候的希爾蒂南究竟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珂古蘭無從知曉。

從那天之後,希爾蒂南‧李茲便對「女竊賊」照顧有加。胸針被偷的事是誤會,她爲此先向衆人道歉,同時向內外宣告自己將庇護「女竊賊」。

因此,再也沒有人在背後對「女竊賊」說三道四。當然,爲此也引發了一些爭執與事端,不過那又是別的故事,而且和以前相較之下,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結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幸好這次沒有遺失書籤──珂古蘭在心中暗自慶幸。

「你加油吧。」

惡魔俯瞰著後院喃喃說道,卻不見幽靈的身影。

「咦?你不明白嗎?」

惡魔在一如往常的茶館的圖書室裏問道。

「……對了,最後還是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惡魔絞盡腦汁,左思右想著事件的始末。

「哼!我也不希望你剝奪我的樂趣。」

珂古蘭一點也不感到寂寞和難過。人啊,只要不知道名字和長相,就無法和對方成爲朋友。

隨著時間流逝,她來茶館後方的次數越來越少,最近已經沒有再來過了。相反的,他經常看到她在教室和餐廳裏愉快談笑的身影。

毫不掩飾惡劣心情的惡魔說道。然而,珂古蘭無意繼續解釋。

珂古蘭坐在老位子上,邊啜飲平日引用的茶邊反問。

「那麼你只能思考了。我和你不一樣,實現別人的願望並非我的興趣。」

「是啊,我一頭霧水。」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