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戲曲《狐狸與老虎的婚姻》
《孤獨公主與神燈惡魔》 · 入江君人 · 3.3萬 字
美好的午後,
美好的窗畔,
與良友
共品好茶。
†
六月。從大陸吹來的風化爲雨雲,滋潤帝都。這個時期是帝國的雨季。雨勢雖小,卻令人煩悶。下了將近一個月的雨,是賜予大地的恩澤。
†
嘩啦、嘩啦、嘩啦。
已經下了一個星期的雨,似乎沒有放晴的徵兆。
從雨雲翩然而落的霧雨,薄得如夢似幻,彷若煙霧繚繞著聽覺的角落;青蛙孤呱鳴叫,水聲刺激著底層的意識,爲鼻尖捎來季節的氣息;溼氣沾黏著皮膚和頭髮,讓人感覺彷佛沉入水底。
沙沙。
珂古蘭邊看書邊咬了一口糕點。令人掃興的潮溼口感黏著臼齒,不過,這也可說是這個季節的味道吧?
嘩啦、嘩啦、嘩啦。
「真受不了這場雨,煩死人了!」
這是六月的第一個休假日。這裏是珂古蘭的寢室,平時會進出這裏的人全部聚集於此。房間的主人坐在長椅上看書。小鳥雷克斯興高采烈地張開翅膀,在房間裏飛來飛去,追著惡魔雷克斯,後者邊四處逃竄編大叫:「住手!別過來!哇!」
「小姐,借過一下。」
有人恣意玩樂,有人被玩弄,在一人兩鳥做著沒有生產性的事情時,只有琪儂拿著整套清掃用具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她用抹布擦拭溼氣,用掃把掃走垃圾。
「嗯。」
珂古蘭挪動身體將坐位讓給琪儂,目光沒有離開過書本。琪儂迅速將椅子的皮革擦乾淨,在坐墊的縫隙夾入骨石以防止沾染溼氣。
「小姐,您這樣很沒有規矩。」
「嗯。」
珂古蘭手上拿著書本,嘴裏咬著糕點,在房裏走來走去。琪儂推著她的背,讓她在窗畔坐下,嘆了口氣說:「真受不了,小姐看書的時候,完全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唔!這裏也長黴了……真受不了,這場雨真的煩死人了……」
某一天,沃爾貝斯邂逅了領主的獨生女提克莉絲,兩人之間萌生愛意。
──卡!卡!不對不對!那句不是珂古蘭殿下的臺詞!也不是愛芮小姐的臺詞!拜託你們認真一點!
「……唔哈~~」
「她、她總算走了……」
「喂,珂古蘭?」
「那麼,我先退下。祝您有一個美好的下午,我的主人。」
「啾!啾啾~~」
琪儂說道。和珂古蘭說話的同時,她也辛勤地打掃,將房間清掃得一塵不染。
「您又說這種話……」
珂古蘭將書疊到桌上,輕輕笑著說:
「既然你被她打動,乖乖現身,就認命接受這種後果,不然應該狠下心來徹底無視她。」
「哈哈,公主殿下要去探望他嗎?他一定會很高興。好,打掃完了。」
雨聲再次響起。
珂古蘭像栗鼠般嘻嘻笑。
「啾~啾~啾~!啾~~」
「沒有。辛苦你了。」
啪!她闔上書本,同時閉上雙眼,深深向後靠在椅子上。嘩啦、嘩啦、嘩啦,她的意識浮起,現實中的聲音驟然變大;雨聲、蛙嗚、鳥啼、雷克斯的尖叫,以及琪儂的嘆息。
呼……珂古蘭小口咬著糕點,編織著讀後感。雖然最後寫得有點草率,不過內容十分有趣。她決定找續集來看。
「我該走了。你要在那裏繼續看書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
「我很認真好不好!」
「原來如此!那場戲是改編自這本書啊!難怪你要看這本書!」
「這只是上集,但是非常有趣。續集在哪裏?」
珂古蘭再次回到書中世界,深深坐進沙發,打開從圖書室借來的書。今天讀的是數學書。
「而、而且,爲什麼和我演對手戲的人偏偏是她?」
「哇~~快來救我!珂古蘭殿下!哇~~」
「……這是母后喜歡的書。」
惡魔躺在對面的沙發上,把手伸向堆積如山的書。
「嗯?我不明白。所以你到底要去哪裏?」
珂古蘭儘可能用平淡的語氣回答,惡魔「哦」了一聲。那聲輕微的回應彷佛是察覺到什麼,又似乎只是她多心。
「哈哈哈哈!算你識相,知道要安排我演主角!但是爲什麼是平民?而且還是男人?」
「不要。」
「哦?」
女主角有危險了,她的裙子被撕破,襯衫的鈕釦彈開,看起來很淫靡。不愧是專寫成年向小說的大師,這一段的描寫非常精彩。女主角推開王子,逃出他的魔掌,在黑暗的宅邸中奔跑。不知爲何下著雨還打雷。這時候,她的青梅竹馬忽然出現,與王子對峙。這一瞬間──
「砰」的一聲,忽然冒出一陣煙霧,接著雷克斯從中爬出來,樣子慘不忍睹,衣服凌亂不堪。他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臉上還有爪子的抓痕。
「嘖……真拿你沒轍。不然,我也來看書好了。」
「咦?對了,續集。」
「這只是比喻,你自己多用腦袋思考。」
「對。」
「未來的事我無法斷言。」
「嗯?這本。」
「……」
「哇~~」
琪儂就像應付小孩講歪理的大人似地嘆了口氣。
她從書櫃抽出下集,遞給躺在沙發上的惡魔。
說到爲什麼雷克斯要變成小鳥,是因爲琪儂在場。她一直認爲珂古蘭養了兩隻小鳥,所以如果他不變成小鳥,琪儂一定會起疑心。既然如此,佯稱他逃走不就好了?實際上,雷克斯曾這麼做過。但是……
「劇院。我之前不是說過嗎?她將這本書改編成……」
珂古蘭站起來,在她的肩膀上打盹的小鳥冷不防摔落,連忙振翅飛起。
「……抱歉。」
那是一部一百年前的戲劇作品,描寫一對身分相差懸殊的戀人。與看似預言的書名相反,內容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百態,世界觀描寫得很真實,故事主角似乎也真有其人。
別看琪儂那樣,其實她很會照料人,責任感很強也很重情義。即使是討厭或麻煩的事,但如有必要,要她赴湯蹈火也再所不辭。
「唔!你連對身旁的人都很嚴厲耶。」
兩人看著書,沒有人說話,感覺就像變成水車或風車,只是翻書的機器。這段期間,小鳥像在枝葉間穿梭,來來回回索求花草的種子。不熱也不冷,不刺眼也不昏喑,純粹、沒有雜質的時間緩緩流動。
雷克斯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他的動作讓珂古蘭回到現實。她看向立鍾,只過了一刻鐘。距離預定的時間還早。
糟糕,早就知道就不要說了。被雷克斯推著背的珂古蘭深深懊悔著。
「你們兩個,我把鳥籠打掃完了,接下來的事,回到鳥籠再繼續做。」
「太難的事我不明白。對我來說,比起在不明的地方感到困擾的陌生人,眼前的事更重要。下雨除了會長黴,爸爸的膝蓋也會痛,所以這場雨不是好東西。」
「你真是很乖巧的孩子。」
「嗯?原來這是你的書啊?」
嘩啦、嘩啦、嘩啦。
「是嗎?原來你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類型。」
「我不知道,但是我現在很討厭除黴的工作。」
「你好像很悽慘。」
「差不多清掃乾淨了。我要回去了,您還有什麼吩咐嗎?」
「……我還是無法接受這種事……」
雷克斯轉了一圈,又變回原來的他。珂古蘭站起來走向鳥籠,放出因同伴不見而吵鬧的小鳥。惡魔反射性地瑟縮一下,但鸚鵡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不知爲何,這隻鸚鵡對變成人類外型的惡魔興趣缺缺,相反的卻很黏珂古蘭。
「她在大雨中很可憐地一直喊:『雷克斯!雷克斯!你在哪裏?』看她那樣子,恐怕會找一整天吧?」
「咦?說這種話會遭天譴喔。」
這次的「哦」則是表示自己聽見了,但現在比較在意故事接下來的發展,所以不想追問。珂古蘭安心地嘆了口氣,將生氣地瞅啾叫的小鳥關回鳥籠。時間到了。
「不要!快住手!我討厭你!哇~~」
最近惡魔放棄得很快,因爲他也開始看書了。
「啾!」
不過,珂古蘭也覺得自己太裝模作樣而忍不住臉紅。
「那正是我想說的話……」
女主角終究還是落入王子的手中。王子向她說出愛的告白,但是她的心只屬於青梅竹馬的勇者。激動的王子再也不掩飾自己的慾望,撲向女主角。
「……勉強說的話,就是故事的世界。」
「看戲去!」
惡魔嘟著嘴說:
「哎呀,這可不得了。請轉告你父親,我會去探望他。」
「唔……你又在看書。別看了,我們來下西洋棋吧?」
琪儂大概心想起碼最後要認真一點,所以有禮得近乎誇張地說完才離開。
她一邊解開描述星辰運行的方程式,一邊恍恍惚忽地思索無關緊要的事。爲什麼?不絕於耳的雨聲比平常更吵雜,她卻感到格外寂靜。雨聲、鳥囀、雷克斯翻書頁的聲音,全部都是雜音,卻讓她心生憐愛。
「什麼跟什麼?你看書看傻了嗎?」
不過,這其實是一個巧妙的陷阱。珂古蘭不禁竊笑,因爲堆在那裏的都是她認爲最令人慾罷不能的書。雷克斯完全沉浸在書本的世界裏,這麼一來她就不會被打擾。珂古蘭安心地繼續看書。
書上寫著《狐狸與老虎的婚姻 上集》。
不知爲何突然出現一條龍,將王子與女主角擄走,故事進入結尾。最後一頁寫著「待續」,看來還有續集。
「這場雨對我們來說或許很討人厭,對草木來說卻是潤澤之雨。琪儂,你討厭除黴的工作還是飢餓?」
雷克斯喃喃說道。珂古蘭對他不加修飾的讚美點了點頭。
「哦?那麼,到了夏天忍受飢餓也沒關係嗎?」
「原來是這樣。你不要故作風雅,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我們快走吧!快出發!這可是一場不得不看的戲!」
「你剛纔在看什麼?」
嘩啦、嘩啦、嘩啦。
「嗯?你要去哪裏?」
†
「呼……真有趣。」
「啊啊!」
惡魔一臉複雜地看著鸚鵡在房間裏飛來飛去。
從前從前,在某地有一名年輕的鍛冶工匠,名字叫做沃爾貝斯。
「這部作品有什麼來歷嗎?」
「沒辦法啊,那個小姑娘在大雨中淋得像落湯雞一樣,但還是不死心地找我……」
雷克斯看著手上的《狐狸與老虎的婚姻》,總算想起來龍去脈。
雨還在下,珂古蘭心裏想著理所當然的事。
──咳咳。
不久之後,兩人的戀情將周圍的人卷人其中,演變成一場鬧哄哄的喜劇──堅決不讓兩人見面的父親,以及,兩人與微服前來的王子發展成三角戀情。
「這種發展很老套,我覺得伏筆描寫得太膚淺了……」
──等、等一下!請您不要說這種話啦!
然而,阻礙對於兩人的戀情來說,就像加劇愛火燃燒的薪柴。發誓一定會出人頭地的沃爾貝斯。誓言全心全意的提克莉斯。將女兒關進高塔的領主。散佈謠言、企圖拆散兩人的王子。
兩人的愛託付給沃爾貝斯的寵物鸚鵡,飛向天際。
「啾啾~~哇哈哈哈!」
──喔喔,太完美了!不愧是珂古蘭殿下的寵物,精湛的演技簡直無可挑剔。
「……我還是無法認同。」
於是,對彼此的愛深信不移的兩人重逢了,確認彼此的愛。
「啊,愛情究竟爲何物……」
──向她確認。愛芮小姐,快說你的臺詞。
「提、提克莉絲,我、我對你……」
──快點向她確認。
「少、少囉嗦!不用現在說也沒關係吧?」
──算了,現在只是排練。接下來換提克莉絲。
「我也愛你,沃爾貝斯。」
──……珂古蘭殿下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這種臺詞呢。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只是感到有點無趣。
戴著「導演」臂章的梅蒂興奮地歡呼。
「辛苦您了,愛芮小姐!我來幫您擦汗。」
「給我說明清楚!」
珂古蘭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人──不害怕與恐懼牽手,不論對方是什麼人都敢直視對方。
「您怎麼說這種話?上個月您還很熱情地和我聊天!真是可憎的人兒……」
「欸,愛芮小姐,您不用在意她的話。哼,像你這種貨色,愛芮小姐當然不會記住你。」
「好的!請說!」
「不過,愛芮小姐似乎真的不適合飾演男主角。嗯……那麼,請所有演員都休息半刻鐘,我利用這段時間來想辦法。」
珂古蘭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孩是某種領域的天才吧?這和美貌與棋藝不同,並非可在瞬間判斷出高下的能力。簡言之,可以說是「愛人」的才能吧?
「我們不吵了。」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沒什麼!接下來!兩人確認完彼此的愛,距離越來越近,呼喚對方的名字!
以某個意義來說,主角非愛芮莫屬。在微弱的照明下仍然閃閃發亮的金髮,誇張得彷佛在演戲的舉手投足,宛如一名天生的演員。
「最重要的果然還是落差!明明喜歡卻說不出口,這份折磨人的心情,在是否要坦率表達之間反反覆覆,這是最至高無上的……」
「你有什麼不滿?我、我是將軍的女兒!你不要以爲我在開玩笑!現在道歉還來得及!」
沒有看過的宮姬圍繞在愛芮身旁,殷勤地幫她擦汗、遞水和點心。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陶醉的笑容,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桃色氣息。
「放、放肆!不準再說下去!我要拜託爸爸,抄了你全家!」
這座劇院是約莫八十年前,當時的國王爲了皇后而賜予後宮專用的室內劇院。當年,據說出身棋方的皇后與熱愛戲劇的國王,也親自在這座劇院演出,慰勞宮姬與賓客;到後來演變成隆重的戲劇演出,爲霪雨霏霏、百般無聊的六月帶來慰藉。
她是珂古蘭‧迪亞斯‧艾爾凱歐斯‧雷吉娜,是帝國運作了三百年的系統下誕生的偶像後裔,是期盼成爲霸王基爾德凱魯亞最高傑作的帝國獨生女。
珂古蘭扮演著神。時而扮演用小指讓人類魂飛魄散的戰神,時而扮演賜予寵愛的大地女神。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甚至把神視爲鄰人般憐愛。
「爲什麼!我!要和她!演情侶?」
「唔……」
「你、你、你……」
「……抱歉,梅蒂小姐。」
「我想提出一些有建設性的建議。」
「是、是的!」
「謝謝。首先,關於愛芮小姐的角色,和她說的一樣,應該有更適合她的角色……」
「沃爾貝斯!」
珂古蘭將手伸到背後擰起頭髮。頭髮叫嚷著:「好痛!好痛啊!」
這次的表演會,珂古蘭也參與演出。
精神上的打擊似乎更勝於缺氧,愛芮不敢置信地步步後退。
「你爲什麼要用這麼有精神的聲音道歉?哇!喂!不要抱我!」
在場沒有人說話。悠諾、梅蒂,甚至連愛芮都壓低聲量,害怕發出半點聲響。
「您在說什麼啊?您是最適合這個角色的人選!」
這時候,惡魔配合地在暗處讓珂古蘭的頭髮翻飛。真的蘊含魔性的頭髮,在旁人眼中看來彷佛熊熊烈焰。
──越來越熾烈的愛情!一發不可收拾!
「提克莉絲!」
同時,她也是讓「直視珂古蘭」這件事成立的人。
不過,事到如今,她也無意置身事外。
喀!珂古蘭走下最後一階臺階,與她們站在齊高的平面上。瞬間,愛芮的跟班、希爾蒂南的跟班,以及棋方和劇方的志工們連忙低下頭。沒有人命令,也沒有人強迫她們這麼做,她們只是害怕冒犯了上位者而誠惶誠恐。
──除了幾個例外。
珂古蘭微笑著說,那是告訴求饒的敵人「我無意殺你」的微笑。
「你、你們不要吵了!」
出言相救的是愛芮的其中一名跟班,名字似乎是悠諾,今年二十歲,在宮姬之中算是年長者。她和愛芮是同一個奶媽帶大的。
被拔擢演出在故事中段爲男女主角傳遞訊息的雷克斯,站在珂古蘭的肩上,雙眼閃閃發亮。相較於他,珂古蘭則是不斷嘆氣。容易失控的梅蒂與個性像暴君的愛芮,兩人不停鬥嘴,情況一發不可收拾。
「──就像這樣。那天,我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比賽上,所以沒有察覺,但聽說愛芮小姐在棋藝賽上展現出非凡的魅力,看過的人都要求由愛芮小姐來飾演男主角。」
舞臺下方,觀衆席的第一排,有一張與緊張和恐懼無緣的臉──也就是像笨蛋般傻笑的臉。笑臉的主人正是握著劇本的梅蒂‧克羅塞爾。
她成了既非神,亦非人的存在──意即接連兩界的巫女。
今天是將在六月底舉行的表演會的第一次彩排。
銀樫宮的米諾庫斯劇院。
被她喜愛,一定是很愉快的事吧?和她聊天、孕育友情、分享著愛、邁向未來,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吧?不過……
「山、山羊……你居然說將軍的女兒是山羊……」
那已是兩個月前的事。這兩個月以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所有人看向梅蒂的眼神,不再像是見到無禮之徒,而將她視爲在危機四伏的戰場衝鋒陷陣的士兵。
「呃……珂古蘭殿下?」
這時候,珂古蘭察覺到幾道目光投射在她身上。
「你、你給我住口!住口!笨蛋!」
「我明白了。」
梅蒂邊大喊「大家休息」邊跑開。珂古蘭不禁暗自嘆息,跟梅蒂說話,一口氣消耗了她太多體力。
──很好!然後兩人將無處渲泄的愛意轉化爲行動!快點!你們再靠近一點!沃爾貝斯!把你的手環繞在提克莉絲的腰上!就是那樣!然後,沃爾貝斯用火熱的脣,熱情地吻向──
「順便一提,同樣一批人也提出希望珂古蘭殿下飾演女主角的請求。」
珂古蘭不悅地心想,每個人都想利用她來省事。
這種事還是跟「有相同想法的人」去做吧。
「梅蒂小姐。」
愛芮在王族之中,算是情感表達較豐富的人。但是,這是她第一次毫不掩飾地表達出自己的情緒吧?她對那個任性的女孩已經啞口無言。
「怎麼樣?要來比嗎?」
「呵呵呵,梅蒂小姐真有趣。來吧,愛芮小姐,您也振作一點。」
「我知道了!對不起!」
「原來如此……」
那是聚集在劇院裏的宮姬們抱持的淡淡「期待」。其中,前輩宮姬們的目光最爲露骨。她們有意無意地渴望珂古蘭「執行義務」。
「呵呵呵,果然變得很有趣。」
咆哮的聲音響徹足以容納兩百人的劇院,聲音來自舞臺的正中央──主角的所在地。
珂古蘭委婉地說道,言下之意就是「選角不當」。以戲分來說,愛芮當然有資格飾演男主角沃爾貝斯。但是,再怎麼想都覺得她不適合演男性,也演不出男人的感覺。
「沃爾貝斯……」
這就是權力。足以令他人噤聲的恐懼集合體。
到此,愛芮‧戴那巴雷司‧歐姆里斯已經忍無可忍。
「呃,好。謝謝……不過,你是誰啊?」
「我對角色的安排也有疑問,所以想請教身爲導演的你。」
「提克莉絲……」
「是的。上個月的棋藝賽結束後,不知道爲什麼,很多人說:『愛芮小姐絕對很適合演男人!』或『請務必讓愛芮小姐飾演沃爾貝斯!』強烈推薦愛芮小姐。您看!」
「要求?」
表演會本來是宮姬勤加練習歌唱與演戲來取悅國王的活動,不過現在有別於以往,觀衆不只有國王,諸如王族、貴族,以及來歷正當的庶民都可以觀賞。
愛芮以一名淑女不該有的速度衝下舞臺,一把揪起梅蒂。
珂古蘭邊說著澆了兩人一頭冷水的話語,邊緩步走來。她讓劇院發出聲響、讓樓梯發出聲響,佔盡他人的時間,緩緩走下舞臺。
梅蒂抱住愛芮轉圈圈。將軍之女的臉埋進豐滿的胸部,手腳拚命擺動掙扎。
只是步行,只是不發一語,珂古蘭就奪回世界應有的樣貌。愛芮製造出的尷尬氣氛,梅蒂製造出的愉快氣氛,全部被珂古蘭‧迪亞斯取代,不受任何人侵蝕。
珂古蘭將目光轉向梅蒂所指的方向,高傲的愛芮與她的跟班坐在觀衆席。不過,跟班們的樣子有別於以往。
愛芮還不明白,所謂的權力並非誇躍和張揚,而是令人戰慄的畏懼。
在一般情況下,直視珂古蘭的人,沒有人可以全身而退。不是因爲珂古蘭對對方不利,而是旁人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實際上,梅蒂也曾經因直視珂古蘭,而被周圍的人冷酷地大卸八塊。
「這是什麼爛劇本嘛!」
外貌亮麗、有權有勢的少女激動地抗議。聚集於此的宮姬蜷縮在一旁,等待這場風暴結束──除了一個人之外。
「請問有什麼事?珂古蘭殿下!」
「太棒了!愛芮小姐真的好可愛!太萌了!尤其是說不出『我喜歡你』或是『我愛你』這一類臺詞而臉紅時,真是太棒了!」
「是,愛芮小姐!」
她給珂古蘭宛如夏季薰風般的清涼感。那是拂去沉重的氣氛,孕育出全新薰風的太陽熱力。梅蒂全身散發出如同幼貓或幼犬的氣息。那是一陣可以羞怯地說出「我們當朋友吧」的明快之風。
「唔哇!放、放開我……哇!」
「嗯……其實我也有同樣的想法,但這是應觀衆熱烈要求而做出的安排。」
梅蒂也察覺到眼前的情況不容許她造次,不過還是用爽朗的聲音回答。在沉重的氣氛之中,只有她依然精神奕奕。她的眼神閃閃發亮,像一隻幼犬發現了或許可以成爲新朋友的對象。
「咦?咦?呃……那個……對不起……」
「……你們兩個不要再吵了。」
「……你們到底是怎麼搞的?」
她纔不會輸給一個天才。
愛芮像小孩子躲在母親身後,攀住悠諾的腰恫嚇著梅蒂。珂古蘭嘆了口氣,心想她這麼做根本是白費力氣,只會讓梅蒂更樂不可支。
「你說什麼?」
「啊,抱歉。愛芮小姐,因爲你的體溫很高,讓我忍不住想起老家的小山羊……」
「啊,對了。」
比方說,像這種時候。
「……什麼事?」
梅蒂冷不防跑到珂古蘭面前,近得像戀人或是醫生爲人看診的距離。珂古蘭極力保持冷靜,但梅蒂仍然不滿足,還緊緊握住她的手。
「真的非常感謝您參與演出。感激不盡!珂古蘭殿下!」
「……不客氣。」
「果然朋友就應該互相扶持!」
「那個……我之前說過……」
「啊!我該走了!等會兒見!」
這次梅蒂真的跑走了。珂古蘭再次嘆了口氣,而且比剛纔的嘆息還要沉重數倍。
「呵呵呵!」
化爲頭髮的惡魔竊笑。
「遇到那個女孩,連你也拿她沒轍。看來你們真的個性不合。」
「……豈止不合,她根本是我的天敵。」
珂古蘭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擾,所以快步逃到劇院的角落。
「天生的『人緣好』,指的就是那樣的人吧?不過,我沒想到她的人緣好到這種程度。」
她從遠方看到幽靈跑向大家聚集的地方,幾乎和每個人打了招呼,高興地談笑。其中,當然也有曾經欺負過她的人。
不過,圍繞在她們身邊的已不再是陰鬱的氣氛,她們就像十多年的老友般嬉笑。
「哼!對她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居然還有臉擺出朋友的模樣?太不要臉了吧?」
「不要說那種話。」
希爾蒂南用扇子遮住嘴巴,疑惑地歪著頭。
她的手很冰冷。
這次的表演會很不尋常。本來表演會是劇方宮姬們大展身手的活動,其他宮姬只負責觀賞。
「我也是!提克利絲!和我擁有同一顆心藏的人啊!啊~~爲什麼我們要誕生爲兩個人?但願你只是平凡的女孩!或者但願我是一名王子!」
本來演到這裏,寵物鸚鵡──也就是雷克斯應該介入兩人之間,但他現在忙著哀號:「快住手!不要碰我!」
「嗯?我還以爲您在和某人說話……」
「我也愛你,提克莉絲!」
睡衣和侍女服演出愛情故事。
若有人問她們在做什麼,答案是:她們在排練。
「哦?你想包庇那些不要臉的人?」
「爲什麼我生爲狐狸,而不是老虎?」
珂古蘭抬起琪儂的手,讓她輕輕掐住自己的脖子。
察覺自己愛意的睡衣,用熱情的目光看向侍女服。
「在那裏的是名列王位繼承權第十九順位的愛芮小姐,那位是卡羅利亞王國的蘿蔓公主。啊,劇方的奧克塔維亞小姐似乎也來看看情況。還有玫辛公主、伊涅絲公主……更重要的是,您也來了。」
「她們一定沒問題。今後,她們或許會經歷重重困難與事件,或許會痛苦得有如被烈焰焚身、被錘子重擊,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鑄鐵也是經過千錘百煉才成爲精鋼。」
「沒錯,說到底,這一切都是我的任性。」
背後驀地傳來一個聲音。
她笑得宛如炫耀珍藏的至寶。
「欸,我當配角還不打緊,連童話公主都被當成配角,豈不是大不敬?」
「好像作夢一樣……」
珂古蘭完美地隱藏動搖後才轉過身。
「我……」
「喔,你在歡迎我嗎?呵呵呵,你剛纔的演技很精彩喔。」
雷克斯說完就一溜煙地飛走,害珂古蘭錯過逃跑的時機。
「不僅不憎恨欺負自己的人,甚至還和對方成爲朋友,她就像故事中的主角。」
珂古蘭不知該怎麼回答。
「我也是,爲什麼此生爲老虎……」
「……」
她不是那個意思,珂古蘭猶豫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喜歡你……因爲喜歡,所以好痛苦……」
「你說這是一件好事?這麼一來,會趕不上正式演出。」
珂古蘭也一樣。「我想讓自己在後宮負責的最後一件工作圓滿落幕」、「請公主殿下務必參與演出」、「已取得其他人的認可」等遊說之詞……等她察覺時,已經踏入第二個、第三個陷阱,最後想拒絕也開不了口。
珂古蘭心想,難怪她對幽靈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像她那種類型的人,不存在於現實,但在故事裏比比皆是。明明沒有任何才能,卻深受大家喜愛;明明專惹麻煩,卻能把大家捲入其中,解決所有疑難雜症──她就是這樣的主角。
兩人維持不穩定的姿勢站在原地。
最後,希爾蒂南用恍惚的目光,凝望浮現在幽暗中的劇院。她彷佛在看白晝裏的星星,看著回不去的過去,凝視著一閃一閃的笑靨。
珂古蘭總是忍不住心想,他們究竟有什麼權力這麼做?在他人輕微的磨擦上,撒上大量的鮮奶油與牛油,用塗上口紅的嘴脣咀嚼。
「我不想介入其中。」
「這可不得了。如此一來,我將顏面盡失。」
那是泫然欲泣的笑容。
這些理由珂古蘭也明白。前者不言自明,後者則是迫切的問題。希爾蒂南的派閥是她一手創立的,但直到現在仍然找不到繼承人。
「如此一來,我們就成爲配角一、配角二。」
微笑著這麼說的希爾蒂南,宛如一名母親。
「沒有你說得那麼好啦!」
「……謝謝你,琪儂,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
「沃爾貝斯……」
「失禮的人是我。我可以坐在您旁邊嗎?」
「我現在能像這樣和您說話,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
彷佛一點一點說出壞心眼問題的答案,「蒂娜」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這席話很有童話公主的作風,我很欣賞。」
那像星辰般閃耀。
她又說了奇怪的話。
「對吧?」
「……我不明白,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你真的打算讓那個女孩當繼承人?」
「……原來如此。」
不得已,珂古蘭只好中斷排練,恢復平常的聲音和表情。
「……這樣也不錯。如此一來,我們就不會這麼痛苦……」
「……雷克斯?」
「提克莉絲!」
「……我認爲很恰當。」
「啊啊,我愛你,沃爾貝斯!」
「其實她們不需要我從背後推一把。我這麼做是爲了賣人情,或許將來會對我有利。」
「好會說話呢。」
其實珂古蘭很想拒絕。
希爾蒂南開懷地笑了。珂古蘭用不至於失禮的不悅表情怒瞪著她。啪!扇子應聲闔起,希爾蒂南露出一個微笑。
但是,現在劇院裏卻沒有多少劇方的宮姬。那是因爲,這次演出的負責人,正是眼前的希爾蒂南‧李茲。她提出請求,希望由她全權負責這出戏,做爲離開後宮的最後紀念。這是非常強人所難的要求,但希爾蒂南不愧是隻花四年就爬到後宮頂端的才女,令人驚訝的是幾乎沒有人反對她,甚至連劇方的宮姬都全力支持。
嘩啦、嘩啦、嘩啦。
「您有什麼看法?」
遠方傳來一陣笑聲,幽靈在集團之中笑得很開懷。
聲音的主人站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穿著以黃色爲基調的奢華制服,搭配高高綰起的濃密秀髮──希爾蒂南‧李茲緩緩步下樓梯。
「不要這麼說,沃爾貝斯!請你不要這麼說!」
權利。沒錯,就是權利,這個字眼最貼切。比方說,她對謠言深惡痛絕。明明是與自己無關的事,卻像拿茶點來喫一樣的粗神經。
†
這時,遠處的幽靈注意到兩人。她們對她打一個「你忙你的事」的手勢,幽靈和其他人躬身回應後,又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雷古斯忽然沉默不語,讓珂古蘭感到些許不安。把話說出口,珂古蘭才察覺自己說的話帶有否定他人的意味。
將臉埋入黑髮的侍女喃喃說著。珂古蘭在心中讚歎琪儂的演技。琪儂真是十項全能,連演戲也可以演得很有一回事。
「我再也無法欺騙自己!無法撲滅對你的思念之火!」
「她們背後有她們的故事,所以纔會發展成現在的關係,或許真的有人居心叵測,也或許存在舉發的真相與寬恕。不過,與此無關,我也不想下定論。因爲我們終究是局外人,沒有權利評判她們……」
她趁這個機會,揭露希爾蒂南用盡一切手段也要拖她下水的意圖。
在突如其來的靜默中,急促的呼吸拍打著耳朵,琪儂的心跳化爲吐息噴向珂古蘭的臉頰,緊張與焦急的汗水滑落頸項。
「理由嗎?當然有很多理由。比方說,在後宮留下影響力,或是訓練我派閥的人。即使我離開,派閥也能繼續運作……」
「童話公主,您排練得還順利嗎?」
「是啊,你的比喻很貼切……」
「今天排練得不太順利,現在也爲選角的事意見相左。」
希爾蒂南說得很殘酷。
珂古蘭飾演貴族的女兒,琪濃飾演鍛冶工匠的青年。雖然一個人穿睡衣、一個人穿侍女服,畫面看起來很滑稽,但兩人再認真不過。順便一提,另一邊的兩隻鸚鵡也不是在鬧著玩。
「失敗也無所謂,因爲重要的是過程。」
「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尊貴非凡的她們是如此高不可攀,卻在我登高一呼之下,大家都爲我聚集而來。」
不過,雷克斯的沉默是因爲別的理由。
「你好,希爾蒂南小姐。我剛纔只是在練習,或說是自言自語……讓你見笑了。」
「看啊,童話公主。」
「啾!」
「但願來世,我們能轉生爲同一種生物……」
她笑了。
「琪儂?」
「沃爾貝斯!」
希爾蒂南「嗯」了一聲,張開雙臂,像演員一樣轉身。
「既然如此……」
兩人深深嘆了口氣。出現比自己還優秀的繼承人,希爾蒂南的心情一定五味雜陳吧?
「提克莉絲。」
睡衣哭得泣不成聲,侍女服緊緊擁抱她。另一邊,是被撲倒在地的惡魔哀號著「不要過來」,以及緊緊擁抱他的鸚鵡「啾啾啾」地啼叫著。
「這場戲失敗也無妨,因爲我的目的已經達到。」
「是呀,既然如此……」
「喔,這是一件好事。」
「咦?啊,是!」
琪儂的手指還搭在珂古蘭的頸項上,全身僵硬得宛如一座雕像。
「你怎麼了?」
「……咦?呃,沒什麼,只是……因爲您的演技太精湛,害我變得有點奇怪……」
「……你是同性戀嗎?」
「我纔不是!我是異性戀!」
「大家一開始都這麼說……」
「小姐!請您不要開玩笑!追根究柢,這都要怪您不好!」
順帶一提,宮姬之間感情過於親密的例子不少,就這一層意義來說,這次的戲劇備受矚目。
「我的夢想是嫁給溫柔的老公,用存下的錢開一間小店,請您不要引誘我步入歧途!」
「那纔不是我的錯。」
流了一些汗的珂古蘭呼出一口氣,解開胸前的一顆鈕釦。滑至下顎的汗珠沿著頸項,舔舐下顎後消失在胸口。
「……不管問任何人,大家都會認爲是您的錯……」
「嗯?」
「您又露出那種表情。好了,快把汗擦乾吧,不然會感冒喔。」
「唔……你又把我當小孩子……」
接著,琪儂稍微收拾便離開寢室。
「晚安,小姐,不可以熬夜喔。」
「就跟你說過不要把我當小孩子……晚安。」
珂古蘭坦率地回答,但接下來的行爲卻背叛了言語。她坐在沙發上,打開書本。
「這三個月來,我已大致上瞭解你這個人。」
「我叫你別再說了……」
「……你有意見嗎?」
「……別說了。」
「退下,卑鄙小人!」
誕生十六年,繼承三百年血統,珂古蘭扮演著以土地與血構築而成的霸王。
他精準地看穿人類最脆弱的部分,用魔性的伎倆緊咬不放。對方就像被蛇咬到的獵物,遭一口吞噬,無法呼吸。
啪!雷克斯雙手合十,然後緩緩張開。下一秒,一面扇子展開,扇子上浮現圖畫,顯現他的魔力。
珂古蘭捂住耳朵,緊閉雙眼,試圖逃入孤獨。
「住口,雷克斯,否則我會讓你後悔莫及。」
「……差點被它整死!別看了,你也早點睡吧。」
咚!惡魔氣得咒罵,在珂古蘭對面的沙發用力坐下。
「請侍女陪你練習,還熟讀原作,真是辛苦你了,呵呵呵。」
雷克斯豎起食指。
不明白雷克斯究竟想說什麼,珂古蘭感覺氣氛不太對勁。不知道雷克斯是否有察覺到這點,他豎起一根又一根手指,細數珂古蘭喜歡的東西。
「……哦?」
「第二,你喜歡看書。」
雖然珂古蘭不想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還是禮貌性地詢問。
「……」
啪!惡魔終於闔上書本,抬起頭看向珂古蘭。
「你不需要害怕,因爲我是你的同伴。」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很投入。」
「……對。」
「是嗎?」
「我沒有撒謊……」
「雖然你看起來很彆扭,其實個性意外地坦率。連你都這麼說,看來內幕不單純。」
「……我該謝謝你的讚美嗎?」
「……住口。」
「不,我已經看完了。呵呵呵,畢竟我是主角嘛!所以,我決定把原作看得滾瓜爛熟,完美詮釋這個角色。」
「哈哈哈哈哈!事到如今,你休想要我住口!」
雷克斯握起右手,比出代表「六」的手勢。不過他沒有瞟向珂古蘭,而是看著《狐狸與老虎的婚姻》。
「你觀察這些做什麼……」
「對。」
「……你用這種方式挑釁我也只是白費力氣,我不會說的。」
嘩啦、嘩啦、嘩啦,雨不停下著。明明沒有人注視,雨還是在黑暗中持續落下。
「我不是說了嗎?你堅決不說,可見真的有問題。如果真的光明磊落,爲什麼不願談論家人?說到父王的時候,你不是侃侃而談嗎?」
翻找桌子的惡魔說道。
「你是說《狐狸與老虎的婚姻》?你還沒有看嗎?」
「她死了嗎?」
啊,她明明不想懷抱這種情感。
「喂,事到如今你還裝傻?我不是說過很多次?我想知道的事只有一件,就是你的心願。」
「呵呵呵,不然你以爲還有什麼?從頭到尾,我想要的東西只有你的心願而已。啊啊……焦躁……瘋狂……這種感覺就好像得不到食物的小狗……」
「再怎麼有魅力的人,交往越久就會發現越多瑕疵。但是你不同,看得越久、和你聊得越多,卻發現你越發光彩奪目。」
珂古蘭心知肚明,剛纔那一番話只不過是宣言。
「第六,你討厭母后。」
珂古蘭想起把書借給雷克斯當時的情況。上星期,她說那本書是母后送給她的時候,雷克斯並沒有特別的反應,沒想到他一直牢記在心。
兩人隔著桌子對峙,雷克斯的臉色驟變。
「對了,珂古蘭。」
「住口!住口!」
珂古蘭的心,像猛虎伸出利爪、餓狼露出獠牙般起了變化。她的皮膚外罩上一副看不見的鎧甲,喉嚨深處填裝了炮彈,目光銳利得彷佛能將對方碎屍萬段。
「……什麼事?」
「珂古蘭,你說自己沒有心願,根本是撒謊。」
珂古蘭沒有意識道這點,不過她似乎滿喜歡的。不管是糕點還是料理,她都會先喫堅果。
「還是被幽禁在某處?姑且不論她現在身處何方,我想知道你爲什麼徹底抹殺她的存在感?是誰害的嗎?還是她自己引起的?」
惡魔的話語輕拍她的耳朵,彷佛要直接傳入她的內心。
真不能小覷他,這個男人果然是貨真價實的惡魔。
「第一,你喜歡西洋棋。」
「這是愉悅!這是快感!啊啊,這是多麼痛快!身爲惡魔是何等幸福!」
身上裝飾著金銀珠寶的大象、長頸鹿、獅子和猴子,率領著樂團,在房間裏走動;俊男、美女與神祇,狂歌亂舞。
「你什麼時候變成主角?明明只是一隻配角鸚鶴。」
「別再說了,雷克斯。拜託你,別再說了。」
「……我拒絕。」
「既然如此,你心中湧起的渴望是什麼?你不要再對自己的心撒謊了,沒有人會責備你。滿足慾望是人類天生的罪孽……所以,你只要坦率說出心願就行。」
雷克斯露出犬齒,發出咯咯的笑聲。
「當然也有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和錯誤的理解,所以這單純是我主觀的理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愚蠢的人!我根本不把人類的權威放在眼裏!」
然後……
「第三,你喜歡父王。」
「……到了這個地步,我不認爲你的恫嚇能構成任何威脅。憑你區區一個人類能奈我何?」
「能不能告訴我,你和至今從未露臉的母后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
「還有一件事要先跟你澄清,其實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說你『討厭母后』其實太誇張了,正確來說,是『討厭卻又喜歡她』。不然,你不會那麼珍惜她給你的書。」
雷克斯邊躺著看書邊說道。
然而,珂古蘭……
「嗯?沒有下集……原來被你拿去看了。」
「告訴我你的事。」
「笨蛋!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配角!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算了,不跟你多說,下集給你看,我再看一次上集吧。」
珂古蘭用右手劃了一個十字,一瞬間逼退雷克斯的幻影,並趁著這個空檔站起來。
「我只是想要助你一臂之力……」
嘩啦、嘩啦、嘩啦。
「停止你的行爲,雷克斯!」
纔不會敗給區區惡魔。
「我把話說在前頭,我可沒有以琉西卡的姿態來收集情報。」
「沒錯。」
漆黑的煙霧充塞她的心。黑煙頃刻間入侵她的心臟,滲滿她的血管。
「第四,你意外地喜歡演戲。」
惡魔咧嘴一笑。
「停止什麼?我只是在說話而已。」
「……你究竟想要知道我什麼事?」
啊,這種情緒──
珂古蘭想把下集遞給雷克斯,不過被他拒絕了。不只如此,他還奸笑著打量珂古蘭。
「沒有。抱歉,我只是覺得你的行動很有趣,呵呵呵。」
「……」
不過,惡魔冷不防開口。
她的身分是公主。她從來不曾感謝過自己的立場,不過,她理解自己的地位被賦予的價值。統治帝國的古老血統的後裔,不能在此屈服於人。
「告訴我,你母后怎麼了?」
「……對。」
珂古蘭‧迪亞斯‧艾爾凱歐斯‧雷吉娜。
「我不是在說客套話,這是真的。呵呵呵,你可以說是這世界上唯一能讓我語塞的人,所以像你這樣的人,我怎麼可能置之不理?」
珂古蘭扮演著神。
「哦?你要拒絕我嗎?」
面對魔力強大的惡魔,珂古蘭毅然宣告。
惡魔露出惡魔的笑容。
嘩啦、嘩啦、嘩啦。
「我名爲珂古蘭‧迪亞斯‧艾爾凱歐斯‧雷吉娜!是名列王位繼承權第一順位的帝國之女!像你這種怪物沒有資格接觸我!」
「第五,你喜歡堅果。」
「來玩吧?來玩吧?」停在肩膀上的鸚鵡叫喊著。
「珂古蘭,你真是乖巧的孩子。」父王用絕對不會顯露的表情讚美她。
「與我共舞一曲吧,公主。」俊美的王子邀請她跳舞。
「來吧,公主,你就盡情讓我這個惡魔後悔莫及!否則,你的心願將歸我所有!我將掠奪一切,永不歸還!」
啊,她真的不願懷抱這種情緒。
珂古蘭露出隱藏的利牙,解放壓抑在心中的灼熱戰意。
「住口,雷克斯。不,惡魔!」
那是深藏四年的烈焰。
「住口,小丑男爵!住口,琉西卡‧瑪吉姆!」
住口!住口珂古蘭叫罵著,像小孩一般重複同樣的咒罵。惡魔當然不會因爲她的咒罵就閉嘴,只是失望地冷冷嗤笑。
「哼!你叫我閉嘴,我就閉嘴嗎?別令我失望了,珂古蘭!你那樣跟吵著要糖喫的小鬼沒什麼兩樣!」
「住口,占卜師賈斯頓!」
「哼!就跟你說了,你只是在白費力氣!」
珂古蘭沒有停止,繼續喊道:「住口!」
接著,她取出一本書,用力拍在桌子上。
那本書是《亞貝爾王征服記》。
「住口,巴爾杜魯魔術師!」
然後又拿出兩本書,《黑暗小丑》和《法皇記》。
此時,雷克斯的臉色一變。
「住口,葛雷託斯的守門人!」
「……到底有沒有寫呢?」
「求求你……求求你,珂古蘭……只有這個願望……千萬不要說出來……」
「你嚇唬我也沒有用,雷克斯。若主人沒有許願,你無法傷害人類。」
「……我把話說在前頭,這只是測試,你不需要真的實現。」
「……你這副模樣也太窩囊了吧?」
「我剛纔說過,這只是測試吧?」
至少雷克斯不會因爲那種理由而露出這樣的表情。
雷克斯膽怯的表情讓她厭煩,令她想要掐死他自娛。
「……你說什麼?」
這時候珂古蘭才察覺,原來自己在雷克斯身上感覺到友誼。
「這是……」
「住口,阿爾巴斯之犬!」
憤怒化爲烈焰襲向珂古蘭,但是,書本築成的城牆文風不動地拒絕幻影入侵。
「我是惡魔!紅眼惡魔!是誕生一萬年的願望定奪者,是小丑之王!」
「呵呵,是又如何?」
被掌握生殺大權的人,無法跟決定自己生死的人孕育出友誼。
宛如漂浮在急流上的樹葉,珂古蘭乘著書本之船,射出言語之箭。
這兩個月以來,珂古蘭一直關在書庫裏看書。雷克斯單純認爲「她喜歡看書」,其實珂古蘭另有目的。爲了得到在必要時能打倒惡魔的籌碼,她一直在蒐集關於惡魔的情報。
那是「神燈惡魔」的其中一個結局。清高正直的主角,沒有將最後一個願望用在自己身上,而是選擇讓可憐的惡魔自由。
「不過沒關係,這個問題到此爲止。」
珂古蘭永遠忘不了惡魔這一刻的表情,那是絕對的祕密被人得知時的罪人臉龐。
在閒談和玩笑背後、在邂逅與日常背後,爾虞我詐的兩人一直欺瞞對方。
「一萬年──你說自己是誕生一萬年的惡魔。」
「呵呵呵!不要再虛張聲勢了,珂古蘭!我不知道你從書裏自以爲是地找出什麼情報!我沒有弱點!再說一次!我!沒有弱點!哈哈哈哈哈哈!」
惡魔趕緊重新塑造身體,趴在沙發上說道。
「那是你的王牌嗎?很好!我就實現你的心願!但是,無慾的人,你要留心,這是墮落的第一步!當你察覺,就爲時已晚了!」
「那麼,我就說了……說出我的心願。」
「……不要說!」
「混帳!珂古蘭!」
「咿!」
「不過,你出現在人類的世界,是三百五十年前的事,這是不爭的事實。」
「……那又如何?」
「那真是太奇怪了,因爲『紅眼惡魔』這個角色的誕生,是距今三百五十年前的事。」
「唔!喝啊!」
珂古蘭翻開濃縮幾百本知識的結晶,開始聲討雷克斯。
被珂古蘭反將一軍,惡魔發出低吼。
「住口!『紅眼惡魔』!」
堆積如山的書,珂古蘭說出的一連串名字,那些是──
「廢話少說!」
雷克斯的太陽穴長出山羊角,雙臂長出熊爪,火焰在他的口腔熾烈燃燒,他一張口說話就燃燒黑髮。
風又停了。
「別拐彎抹角地賣關子……」
「有本事就說吧!王牌?那種東西對我不管用!」
「我、我明白了!我再也不會擅自跑出去,也不會給你添麻煩!我會聽從任何指示!」
「那又如何?珂古蘭!別用人類渺小的尺度來衡量我!一萬年是魔界的時間!你把我當成什麼?我乃魔界位列第八的『紅眼魔人』!」
「三百五十年前,約莫在慈螺國西南方的沙漠之國。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她才說──他會後悔。
「雷克斯,你的確是擁有強大魔力的惡魔,但是,你的魔力只能用在實現人類的願望,平常的極限是使出幻術和維持人類的樣貌。」
瞬間,所有幻影消散。
「或許吧。」
這沒什麼,她只是做了跟惡魔同樣的事。
「珂、珂古蘭?你剛纔說什麼……」
野獸們揣惴不安地抬頭看雷克斯,然後開始逃竄,倒塌的巨木發出轟然聲響。
「雷克斯,我放你自由。」
幻影逐漸消散,水、風和火焰被黑暗吞噬,寢室籠罩在雨音的沉默之中。雷克斯巨大的身體像抽去水分般越縮越小,最後甚至連肉身都無法維持,變回金色油燈掉在沙發上。
她讀過幾千本書,對於從自己的看書經驗發掘出的事實有絕對自信。她不知道所謂的魔界是什麼,但可以篤定地說,雷克斯出現在人類世界是三百五十年前的事,一萬年這個數字太過誇大。
接著是水,寢室被洪水沖走;然後是森林,奇形異狀的植物轟隆隆地不斷生長,崩解石壁;接著換野獸登場、換狂風登場。現實已然崩壞,熟悉的寢室不復存在,只留下一個地方,那就是珂古蘭與她的書。
「……我要睡了。」
珂古蘭把記事本扔到桌上,然後鑽入牀鋪。
惡魔瞬間變得巨大無比,頭上長出角,嘴巴露出獠牙,銳利如刃的爪子伸向書本堆疊的牆壁,狠狠瞪著珂古蘭。
「閉嘴……」
幻影再次爆開。雷克斯的身影充塞整間寢室,魔法連書都開始吞噬。
「我說我放你自由。」
惡魔實現願望的能力被奪走,甚至連身爲惡魔的魔力都遭否定,他的幻影眼看著越來越萎縮,風、草、生物就像洪水退去般消散。
火焰旋轉得更爲猛烈,增強的幻想照耀整間寢室。雖是幻影,珂古蘭卻真的覺得很熱。
「同樣的,我也說過自己無意命令你做任何事,往後也一樣……只要你不使壞。」
幻想之王說。
飛箭精準地射向惡魔。
「珂、珂古蘭?」
「哼!哼哼哼哼!你真的要問那個問題?」
「喝!」
「哈!怎麼會有這種人類?怎麼會有這種公主?人類!你好大的膽子!」
那又是「人類的表情」,因疲憊、焦慮和恐懼而戰慄的人類表情。
書、書、書,一本又一本書在桌上越堆越高。小說、傳記、歷史書、筆記──那是一道分隔幻想與現實的牆壁。
即使被任何幻覺擄獲,珂古蘭的現實始終不動如山。
「你磨了刀!你背地裏磨了刀!」
看到雷克斯把頭磕在地上,全身顫抖,珂古蘭的鬥爭心滿足地舔舌。
當時負責記錄的人與作家編造各種理由,諸如:「主角的高貴打動了惡魔的心,所以惡魔決定服滿刑期。」但珂古蘭並不這麼認爲。
「難道說……珂古蘭……你……」
「我、我向你道歉!爲了詢問你母后的事!還有其他無禮的事!我全部道歉!所以求求你!千萬不要許那個願望!求求你!」
然而,珂古蘭萬萬沒料到雷克斯的反應會這麼激烈。這已非幻覺或現實,惡魔只是低垂著頭,渾身顫抖。
珂古蘭不否定他的話。
「就是這句話!」
「奇怪,我只是質問你。你把這件事當成心願,可見這是你不想說的事吧?」
珂古蘭拿起黑色皮革記事本,以及記載古老故事的《千年魔人》。
「我說過吧?我無意讓你實現我的心願……所以這不是我的王牌,我的王牌是別的東西。」
那個傲慢強大的惡魔,現在居然匍匐在地,緊緊抓著珂古蘭的衣服下襬。
「……你說什麼?」
珂古蘭接著說道:
「沒錯!」
珂古蘭拿出一本小巧的黑色皮革記事本打開它,裏面裝了珂古蘭的王牌,那是從數不清的文獻中歸納出的惡魔資訊。
「蠢貨!耍弄小聰明只會讓你自取滅亡!不過我不在乎!一旦你許願,就無法避免走上墮落之路!」
「哦?你似乎研究過了。然後呢?書上寫了我的弱點嗎?」
看到匍匐在地的惡魔,珂古蘭感覺到某個東西應聲崩解。她已經永遠失去了原本存在於此的某個重要東西。
或許吧。事實上,珂古蘭也對這個願望有什麼意義抱持疑問。但是,她研究過去的文獻之後,得到的結論是惡魔恐懼並且逃避這個「願望」。
風停了。
「不要說!拜託你!千萬不要說出那個願望!」
惡魔的臉上浮現欣喜之色,那是看見小鳥掉落陷阱時的獵人表情。
她感覺到一股令他人屈服的快感,感覺到自己卑鄙的心。
「你要問那個問題嗎?珂古蘭!那麼你就對我許願吧!」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因爲她已經奪走他的心臟。
幾乎所有故事都是這種結局。但是,從兩百五十年前左右開始有了變化。不論主角再怎麼勸說,惡魔始終不肯答應。
幻影重現。奇形異狀的花草歌唱,野獸齊舞。
「但、但是……」
「惡魔爲人實現願望的故事廣爲流傳,是在那之後的事。你說自己誕生一萬年,根本是天大的謊言。」
惡魔不發一語,連晚安也沒有說,像一隻害怕觸怒主人而屏住呼吸的沉默狗兒。
蜷縮在柔軟棉被裏的珂古蘭用力咬緊牙根,強忍著怒氣。那是對惡魔的憤怒、對自己的憤怒,同時也是對世界的憤怒。
她甚至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爲什麼惡魔會如此抗拒那個願望。
†
戲劇的準備,以外行人蓋房子的速度進行著。
劇本因增建而越來越厚重;角色時而增加、時而減少、時而消失,混亂至極;補補貼貼的地方,用更多的補補貼貼來修正;突兀的插曲被強行切斷,冷落在一旁。可怕的是,不知爲何,舞臺卻逐漸成形。
然而,當中還有一些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沃爾貝斯說道:「我、我不想再和你分開!」
──就是這樣,愛芮小姐!接下來,用力抱住她,然後拉她走!
「提克莉絲!你不愛我嗎?那一天的愛已經消失了嗎?」
──提克莉絲低垂著臉!沃爾貝斯,抬起她的臉!
「我、我沒有一天忘記你!聽到鳥鳴,就會想起你的聲音;看到天空,就無法自制地想起這座高塔!」
──在這裏停一拍!把臉靠近一點!重頭戲來了!
「提、提克莉絲……我、我、我、我喜……」
──喜?
「喜、喜、喜歡、歡、歡……」
──歡?
「歡、歡、歡……」
──愛芮小姐,加油!
「加油,愛芮小姐!」
「坦率說出來!」
「珂古蘭殿下的提議太高明瞭!這麼一來,正式演出時就不用擔心!」
「……哇,好可愛。」
不過,她們在此苦惱也無濟於事。珂古蘭有時候會忍不住心想,這個世界是不是爲了讓她過勞死而存在?
「我沒有和她吵架……」
「啊!沒有啦,我只是……呵呵。」
珂古蘭彷佛在自言自語,又並非自言自語,因爲惡魔就在她身旁。若是以前,惡魔一定會立刻大言不慚地說:「哼!我比它可愛多了!」
她用捲起來的劇本「咚咚」地敲了敲肩膀。
「……只要你命令,我就說話。」
「不然直接親下去也行!」
糟糕,她犯了錯。大概是因爲穿著這身衣服的關係吧?珂古蘭以在社交界受到稱讚時的方式應對,但是,這個粗神經的女孩卻把客套話當真,像幼犬般興高采烈。
「所以,你能不能自然一點?不然會讓我感到窒息。」
「是啊。」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梅蒂握住珂古蘭的手上下搖晃。
珂古蘭思考出一條妙計。
「我不是那個意思……」
「哼!這種臺詞,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珂古蘭很明顯是在轉移話題,但梅蒂甚至沒有察覺她的意圖,反而接著嘆息地說:
梅蒂滿心過意不去地看著她們,哈哈大笑地對她們揮手。
負責照料愛芮的悠諾與跟班們,向其他人躬身致歉,然後追在愛芮身後。
「謝謝你的讚美。你的髮型也很適合你。」
「……」
珂古蘭凝望著黑暗,正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候,一直望著她的梅蒂冷不防嘆了口氣。
梅蒂精神飽滿地說,大家也回應她:「非常感謝!」
以往總是得意忘形的雷克斯,現在卻顯得無精打采。
「那個願望真的是我最後的手段,非到必要時刻,我不會說出來。」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你看,大家都在幫你打氣!
這段期間,宮姬們個個大展身手,製作大道具、裁縫服裝,甚至做出大型看板大肆宣傳。因此,不只是貴族,連有門路的庶民們也爲了門票搶破頭,座位被預約一空。
珂古蘭感覺到一股獨處時也不曾感受過的孤單,再次邁出步伐。
站在紅玫瑰前方的珂古蘭說道。
笨蛋雷克斯。所以她當時才說,他一定會後悔。
那是被人欺負的孩童聲音。
珂古蘭打開舞臺道具的扇子,遮住苦笑。用說的當然簡單。笑得像幼犬的梅蒂,永遠無法理解像她這種人的心情吧?
不,不是他想的那樣。
今天彩排時,愛芮第三次發飆。
「雖然愛芮小姐說那種話,不過,我認爲她一定很喜歡您。」
明明是自己造成的結果,珂古蘭卻覺得有點難過。
「這全都要感謝珂古蘭殿下!真的非常謝謝您!」
珂古蘭心想,自己也回家好了。這時候,梅蒂像一枝箭似地衝過來。
「啾……」
†
「……你不覺得自己很莫名其妙嗎?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啊,抱歉,我好像太多管閒事。我這個人就是很雞婆,連我媽媽都經常對我說:『算我求你,能不能不要那麼多事?』」
「……」
「啊!愛芮小姐!請等一下!您不能穿成那樣到外面去……」
她用精緻得彷佛工匠花了十年編織的手套,將垂落的頭髮撥到背後。此時,原本站在她肩膀上的雷克斯冷不防地默默飛走,消失在黑暗中。
然而,她原本滿心期盼的時間,卻讓她沉悶。
這種時候,她需要的不是言語,只要放下手上的利刃就行了。
「啊,各位,非常抱歉。請各位休息片刻……愛芮小姐!」
然而,現在雷克斯卻不發一語。
珂古蘭穿過柿子樹和柚子樹林,以及花園的邊緣,夏季玫瑰惹人憐愛的花苞引頸期盼著花季到來。
公演在五天後,今天是全場排練。
「……」
每個人都興奮地談論這次的戲劇。被任命爲導演的神祕少女──梅蒂,似乎很能幹;在帝都人民之間擁有高人氣的希爾蒂南,人們爲她的退讓感到惋惜。這將是一出什麼樣的戲劇?什麼樣的傑作?大家都滿懷期待。
「怎麼?」
「那麼,珂古蘭殿下!明天見!」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爲什麼我非得說這種臺詞不可?討厭死了!這個角色從一開始就不適合我!」
沉甸甸的怒氣在心中湧現。
珂古蘭驀地說道,但她的口吻彷佛只是在確認這個事實,心裏並非這麼想。雨蛙像是回應珂古蘭,呱呱叫了幾聲,然後在半空中描繪出一道美麗的曲線,消失在草叢裏。
雷克斯變得判若兩人。他不再像以前一樣,說話輕佻、惡作劇,或跑得不見人影,而是屏住氣息,彷佛要抹殺自己的存在感。那應該是珂古蘭心中最理想的結果,因爲被制伏的惡魔不再令她煩惱,平靜的時間又迴歸她的生活。
她也不忘稱讚小鳥,輕輕撫摸停在珂古蘭肩膀上的雷克斯,向他道謝。
「哇……」
「……」
「梅蒂小姐……」
「……不過,這麼一來實在讓人很傷腦筋。」
「……拜託,把話說清楚……」
不過,他們萬萬沒想到主角已經被對調,這次的表演會就像安裝了炸彈而不知道將行駛到何處的失控列車。
距離戲劇演出只剩下一個星期。
「嗯……似乎不太順利。」
珂古蘭並不是想命令雷克斯跟自己說話,她想表達的意思是,希望雷克斯能夠自然一點,而雷克斯明明瞭解這一點。
五天後。
「……太好了。」
今天也是試裝的日子,所以愛芮穿著像鎮上年輕人一樣的長褲和外套,頭髮牢牢編起。愛芮解開頭髮,一邊脫下外套扔開,一邊從舞臺逃跑。
「……你放心。」
珂古蘭很苦惱,如果向他說明,他就能釋懷嗎?不,這不是可以用言語解決的問題。真要比喻的話,她做的事等於是把刀架在對方脖子上,還要對方「放輕鬆」一樣;明明擁有掐死對方百萬遍的力量,還向對方示好地說「我們來當朋友吧」。
「歡、歡、歡……」
……不,這是藉口。雷克斯的確向她扔了石頭,但是,她卻一劍刺回去,反擊過頭了。即使當時她不知道事態的嚴重性,那句話仍然深深貫穿惡魔的心臟。
「什麼跟什麼啊!蠢死了!你們是笨蛋嗎?」
「所以,梅蒂小姐,我有一個想法……」
「啊,沒什麼。因爲您太美了,讓我忍不住嘆息。」
排練完後,愛芮沒有向大家致意就逃跑了。她的臉彷佛夕陽般火紅。
「就是說呀……那個,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還有雷克斯!謝謝你!你演得很棒喔!」
不僅如此,她甚至還向慘死自己手下的人說:「你那種倒下的方式,我不是很滿意。」掠奪了屈服者最後的自尊。
但是,她因此被愛芮懷恨在心。算了,這也是爲了大家好。
溼漉漉的迴廊不讓腳跟踏出聲音,一瞬之前的過去在水窪濺開。珂古蘭彷佛踢著水底步行,緩緩走在迴廊上。近日綠意益發深濃,玫瑰園裏的玫瑰含苞待放,尾巴才消失不久的雨蛙跳到葉片上鳴叫。
「悠諾,你少囉嗦!」
珂古蘭輕拍凌亂的裙子下襬,站直身體。她今天也在試裝,所以穿著淡藍色的洋裝。與愛芮不同的是,她的服裝幾乎已大功告成。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爲後宮裏本來就充滿女人的衣服。
「你叫我閉嘴,我才閉嘴,現在又叫我說話。你用那張嘴叫我不要擅自行動,現在又叫我自然一點。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那天之後,雷克斯變得很聽話。他以前有事沒事都會繞著珂古蘭飛來飛去,現在完全不會給她找麻煩。
自言自語地說完,珂古蘭也離開劇院。
「……回家吧。」
然而,珂古蘭卻猶豫了。放下利刃,等於捨棄自己的優勢。在不知道爲什麼這個願望有效的情況下,她不能這麼做。
雷克斯究竟想要怎麼樣?沒錯,她是叫他不要說話,也不要使壞。但雷克斯做到這種地步,彷佛她是壞人一樣。率先發凍攻擊的人明明是他。
梅蒂爽朗地跑開,幾名宮姬在前方等候她。
「……」
「好!今天也沒有出任何差錯地排練了整場戲!」
雷克斯發出悲痛的聲音。
「喂,你能不能講幾句話?不然我好像在自言自語。」
這種個性很喫虧,但也讓她綻放個人光彩吧?例如,她在希爾蒂南的派閥中地位非常穩固。不過這樣的個性,也可能爲她招來殺身之禍。尤其是面對王族時,好奇心足以殺死一隻幼犬。
「該怎麼說呢?對我來說,那是一個我極不願啓齒的願望。它是一把雙面刃。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說出口。」
「呃……你們不能和好嗎?」
她不該這麼做。
「……求求你,我的主人。」
在一億萬顆的雨珠之中,珂古蘭凝視著惡魔。
「千萬不要許下那個願望,求求你……」
於是,她下定決心。
「喂!珂、珂古蘭?」
珂古蘭以勉強還稱得上是淑女的速度進入金楢宮,穿過宮殿名字由來的大楢樹下,回到只有王族被容許居住的家。
她脫下靴子,走向房間深處。琪儂還沒有回來。
「你、你要做什麼?」
「少囉嗦,你在那裏看著就對了。」
她把惡魔放到寢室沙發上,然後提著鳥籠來到走廊。
啪當。她站在微暗走廊的陰暗處深呼吸,然後跟踏上舞臺前一樣閉上雙眼,緩緩呼吸幾次。她點燃心中的火焰,翻攪想要消除的過往傷口,回想起當時的熱度。
珂古蘭抱住鳥籠,用全身感受鐵籠的重量與冰冷。
「啾?」
鳥籠裏從睡夢中驚醒的小鳥,有一雙溫柔的眼睛。
「……抱歉,我接下來對你說的全都是謊言,所以你可以不要聽……」
「啾~~」
雷克斯叫了幾聲,彷佛在對她說:「你不用在意。」
「是嗎?你真的是很溫柔的孩子。」
珂古蘭將手搭在黃銅門把上,門的後方是五年前的那一天。那是刻劃在靈魂上的灼熱時刻,是夢魘誕生的最初瞬間。
†
「我馬上拿飼料給你,你最好安靜一點,因爲我很討厭吵鬧。」
珂古蘭隔著小鳥,在沙發的老位置坐下後說道。
惡魔記得那好像是珂古蘭以前養過的小鳥之名。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是在感謝你。」
「啾!」
最後,她只說完這句話就離開。
嘩啦、嘩啦、嘩啦。
惡魔爽朗的笑聲充滿寢室,彷佛嗤笑著全世界。雷克斯沒有意義地動來動去,並且沒必要地擺姿勢。
「……好慢啊。」
事情當然沒有雷克斯說得那麼簡單。因爲故事已經進行了。雷克斯扔出了石頭,珂古蘭刺穿了心臟。兩人在彼此身上造成的傷痕,縱然癒合,卻不會有消失的一天。
「……真不可思議,這是我第一次向別人提起這件事。」
所以,雷克斯笑了。
「它是被我殺死的……」
魔法消散,迴歸現實,雷克斯眼前已經不再是耀眼的藍天與年幼的珂古蘭。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她大概是四、五年前的珂古蘭‧迪亞斯。
惡魔很後悔。他已有三百五十年沒有產生過這種情感。他被無力感折磨,彷佛變成人類。
閃電降在遠方的燈塔,遲了半晌傳來轟隆轟隆的雷鳴。
「如果因爲我的心願而殺死你,或是某人因此而死,我又會重蹈過去的悔恨。」
「啾!啾!」
「所以,你的名字是雷克斯。」
沒想到珂古蘭也有過這樣的孩提時光,讓惡魔感到很新鮮。然而……
「即使你看起來自由,忘卻飢餓和危險,但這一切都是別人賦予的東西。這個鳥籠是你的家,同時是囚禁你的監牢。你是國王,同時是囚犯。」
然而……
意即大王。
「沒錯,像以前一樣就行了。」
珂古蘭煩躁地踹一下牆壁,發出「咚」的聲響。雷克斯嚇了一跳,因爲他第一次看到她擺出這種態度。
雷克斯惴揣不安地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經意地想起自己經常拋下她一個人跑得不見人影,但是相反的情況倒是很少見。每次找不到珂古蘭時,總是令他坐立難安。
接著,雷克斯忽然停止動作,目不轉睛地看著珂古蘭。珂古蘭笑嘻嘻地說:「真的嗎?」佯裝出很驚訝的樣子。「原來我被你騙了。」
惡魔的心臟漏跳一拍。因爲那句臺詞不只反映小鳥和公主的生活,也反映惡魔的人生。
「雷克斯,你知道嗎?其實國王一點也不自由,不,甚至還很辛苦。父王的預定行程很滿,已經安排到明年了……我也一樣。不能和想見的人見面,不能去想去的地方……」
「……就在那邊的牆角一帶……」
「不然是什麼意思?」
「……珂古蘭。」
不知爲何,珂古蘭對雷克斯視若無睹,站在門的前方一動也不動。她像小孩子抱著西瓜,將鐵製鳥籠抱在胸前。
「唉……」
「被囚禁一輩子,不能做想做的事。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我想要爲自己的一言一行負責而活……」
「你走吧!去自由的天空!」
雨淅淅瀝瀝落下。幻想逐漸溶解,烏雲籠罩的天空降下豆大的雨珠。
珂古蘭彷佛脫離了遭某種東西附身的狀態,回覆現在的她。
「……不過,你終究只是一隻籠中鳥。」
看到珂古蘭用柔和的表情微笑,他就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珂古蘭轉過身來,對雷克斯微笑。她的表情既寂寥又溫柔。
「我不是這個意思。」
「哇!你這孩子真愛惡作劇!好了,你回家吧。」
說起來理所當然的話,實際上卻是如此困難。
接著,珂古蘭打開鳥籠。
雷克斯眼前的人是珂古蘭,又不像珂古蘭。
「所以,我儘可能不想說出那個心願……」
「……雷克斯,你真的願意過著這種生活嗎?」
雷克斯看到了,看到窗外有一片耀眼的藍天,看到一隻奮力振翅的小鳥飛向太陽。
「母后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她纔會飛走!然後生下我!」
「飛吧!」
「珂古蘭……」
「……哼!與我無關!」
「哼!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真受不了瑪古努斯姨丈,又送這種東西過來……」
砰!咕咚!他像平常一樣,不,他比平常更賣力地變身,以晶亮的鞋子踏步,用金銀珠寶表演雜耍;不知從何處傳來音樂,倏地亮起華麗的燈光。
「……代替不能自由的我,飛吧,去過自由的生活……」
「拜託你……」
鳥籠中的鸚鵡疑惑地啼叫。現實中的小鳥並沒有飛走。
這個小鬼在說什麼?
小鳥喫得肚子鼓脹,珂古蘭的氣也消了。她讓飽餐一頓後開始睏倦的小鳥回去鳥籠,用慈愛的眼神凝視著它。
過去的時間向前流動,將惡魔留在過去。天真無邪的孩童把臉貼在木紋上,澄澈的眼瞳望向小鳥。
難道就是這隻小鳥嗎?
「真是的……你還不明白嗎?」
於是,小鳥朝天空飛去。
她推開窗戶,傾盡全力將身體探出窗外,雙手向前方伸去,將小鳥遞向天空。
「我來了。怎麼?你想要飼料嗎?」
爲了回應她的話,他扮演小丑,傾盡全力笑了。
「啊,你回來啦?你到底要做……什麼……?」
探出窗外的黑髮被雨水淋得溼漉漉。
生氣地鼓起腮幫子的珂古蘭把鳥籠放到桌上。
「對、對啊!沒錯!你被我騙了!所以我們像以前一樣就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
門被人「啪當」一聲打開,然後又被關上。
年幼的珂古蘭彷佛被小鳥的睡意傳染,把臉貼在鳥籠的頂蓋上打盹。
珂古蘭彷佛看著孩童般微笑。她的態度讓雷克斯不太高興,正要開口嘲諷的時候……
珂古蘭說出很關鍵的話,但惡魔仍然一動也不動。重點不在那裏,這出戏還繼續上演。她的小手把小鳥抓出來,彷佛對待自己的心臟般珍惜地捧在胸前。
惡魔決定修正自己剛纔的想法,五年前的珂古蘭還是珂古蘭。她的個性從呱呱落地之後,大概就沒有改變過吧?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眼前的情景,讓惡魔甚至不敢喘一口氣。他不知道珂古蘭的目的,也不知道她想傳達什麼訊息,但可以深深感受到她的氣魄。
「啾?」
「哈哈哈哈哈!居然自己扔掉武器,真是個笨女孩!不,可見我的計謀有多麼高竿!啊,不!我之前的態度全都是裝出來的!」
「雷克斯被老鷹襲擊,纔剛重獲自由就慘死……」
同時,他也明白爲什麼珂古蘭會說「不想說出那個願望」。
「只好先把之前的用具拿出來……好麻煩,我明明不想再養小鳥了……」
年幼的珂古蘭很明顯地對小鳥敬而遠之。不過,當她把小鳥從鳥籠放出來、親手餵它喫堅果,她的態度逐漸軟化。小鳥每次喫完飼料都會歡喜地鳴叫,啼唱感謝與喜愛之歌。
「它因我的心願而死,沒有求情的餘地。是我殺了它。」
「真是的……喫飽就玩樂、唱歌、睡覺,你還真會享福。」
「我以爲自己會把這件事帶進墳墓,沒想到……呵呵呵,我居然告訴了惡魔。」
「……」
「說的也是,你就忘記我說的話吧。」
「哈哈哈哈哈!珂古蘭,你中計了!」
惡魔叫了被雨水淋溼的她,想要安慰她。但是,已經太遲了。眼前的她已不是需要安慰的十一歲珂古蘭,而是獨自療傷、發誓與傷痕共度餘生的少女。
這是共謀的兩人「決定的結果」。
也看到年幼的公主用羨慕的目光看著它,彷佛它的身體耀眼得眩目。
坐在對面沙發的雷克斯說道。
雷克斯知道,在這一刻,有某種堅不可摧的東西瓦解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或許是鎧甲,也或許是利刃。無論如何,某個冰冷堅硬的東西已經不存在。
「不!這種人生是錯誤的!」
珂古蘭大大伸了個懶腰,猶如仍殘留著五年前的童稚,是個充滿躍動感的動作。
珂古蘭的演技扣人心絃。爲了一個觀衆,爲了傳達一個訊息而演著獨角戲。惡魔不禁被她的演技所打動。
之後,他們真的回覆以往的生活,珂古蘭坐在長椅上拿起書本,小鳥在橫木上前後搖晃著打盹,雷克斯則是靜靜地陪伴著一人一鳥。
嘩啦、嘩啦、嘩啦。
雨水包覆了一切。
接著,戲劇公演的日子終於到來。
†
「下一場演出,是金蘭組的公演──《狐狸與老虎的婚姻》。」
在一片黑暗中,觀衆開始騷動,掌聲此起彼落。
「率領金蘭組的人,正是希爾蒂南‧李茲小姐!希爾蒂南小姐將在下個月離開後宮,爲了表達至今的感謝而籌備了這場公演──」
這一類公演的開場白都很冗長,尤其是這一場演出的意義有別於以往,所以擔任司儀的希朵蓉的聲音聽起來也卯足全力。
距離上演還有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在簾幕後方的珂古蘭清了清喉嚨。
「終於要開始了!」
雷克斯說道。爲了今天的演出,侍女將他打扮得光鮮亮麗。最長的羽毛髮散出晶亮的光澤,爪上還塗了琉璃色的裝飾。
「哦?你今天看起來很帥氣喔。」
「對吧?我用這副帥氣的姿態在劇院飛一圈,保證所有年輕女孩都會對我一見鍾情。」
珂古蘭心想,即便如此,對他一見鍾情的應該是年輕的鸚鵡吧?不過,最近珂古蘭變得很溫柔,所以沒有說破。
「不過,就帥氣來說,我今天恐怕是輸給你了。」
「是嗎?」
珂古蘭在心中暗想,他的讚美方式實在異於常人。這時候……
「哇!真不愧是童話公主!我不管看幾次都覺得好可愛!」
爲了做最後確認而四處奔波的梅蒂跑過來,發出尖叫聲。
「啊!不對!說您『可愛』實在太失禮了!應該是『好帥氣』!」
「是!全都交給你們了!」
她無法呼吸。
「好!」
那是現在連要回想都困難重重,屬於太陽的時代。
珂古蘭用旁人聽不見的音量回應,然後抬起頭。
不過在這一刻,珂古蘭將自己想法正確無誤地傳達給她了。
珂古蘭也一樣。
在人工打造的舞臺上,翩然飄落片片真實。滿溢的情感濡溼了灼熱的臉頰。
令珂古蘭驚訝的是……
「呃……」
觀衆開始騷動,勉強維持故事型態的舞臺開始瓦解。
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珂古蘭想要驅使身體,所以握起拳頭、按著胸口、試圖呼吸空氣,然而,她卻無法呼吸,彷佛回到幼兒時期,連站都站不穩。她無法呼吸,幾乎要就此暈厥。
那是八年前的事。當時的她年幼無知,不諳世界的規則與大人的爭權奪利。當時的愛芮年紀很小,個性很內向。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突然對我那麼冷淡?爲什麼突然不理我?」
「……愛芮小姐,請你冷靜一點,現在只是在演戲。」
咚!愛芮冷不防推開珂古蘭跑開。她逃了,爬上大道具的山上。
「咦?啊、是!請問有什麼事?」
滿懷憤怒與悲傷的愛芮,可憐地繃緊身體。這時候的她已絲毫沒有提克莉絲的影子。
「愛芮!你在做什麼?快反擊啊!絕不能輸給那種女人!快撲倒她!用你的腰!使勁!」
「我一直……」
「……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開幕了,預告的喇叭聲越來越激昂。
這一切都是從那一天開始的。在那一個雨天,她解放了從未向任何人提起的過去之後,某種東西開始產生變化。
感覺像在盛夏的陽光下脫掉外套。傷痕被清涼的風洗漉,倦怠的心獲得解放。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觀衆的反應卻很熱烈。珂古蘭趁隙瞥了下方一眼,發現夾雜貴族、宮姬以及一部分平民的觀衆席上,充滿了異常的熱切。
「我們走吧。」
珂古蘭很焦躁,回想著臺詞冷靜下來。她的任務是阻止愛芮失控,同時將場面帶回戲劇本身。這件事對她來說應該易如反掌,因爲她隨時都可以發揮演技。
雷克斯驕傲地挺起胸膛。珂古蘭的髮型,只是施了消除部分頭髮而變成短髮的魔法,這當然是雷克斯的功勞。珂古蘭撫摸他的頭,稱讚他做得很好。
真的有那麼帥氣嗎?珂古蘭確認自己的模樣。她的裝扮跟練習時截然不同,華麗的洋裝換成樸素的長褲,臉上只施了淡妝,而非濃妝豔抹。相反的,在她對面的愛芮則是和平常一樣,穿上淑女風格的洋裝。
她已經忘記所有臺詞,真實的自己霍然暴露在舞臺上,感覺像赤身裸體地被人扔到舞臺正中央。她拚命回想臺詞,想要恢復沃爾貝斯的身分。然而,已經暴露的珂古蘭‧迪亞斯卻不願就此打退堂鼓。
在微暗的劇院裏,提克莉絲跑向狹窄的地方。
沃爾貝斯說道:
「是啊!好嶄新的詮釋!導演到底是何方神聖?」
清涼的空氣充滿她的身體,沉睡在體內的力量重新復甦。
淚珠潸然落下。
梅蒂端詳珂古蘭的頭髮,嘖嘖稱奇。這是珂古蘭的男裝扮相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原本如飛瀑般的長髮變成俏麗的短髮,露出總是隱藏在長髮底下的雪白頸項,和狀似珍珠貝的耳朵。
「嘿嘿!」
「那又如何?你的心意呢?難道你不愛我嗎?」
幾乎已看膩天才的演技與鬼才的詮釋的觀衆屏氣凝神,他們看的是一場奇蹟。愛芮的演技很拙劣,聲音顫抖,甚至連演戲的動作都沒了,只是身體僵硬地站著。她的表演令人難以恭維。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啊!愛芮小姐好可愛……童話公主也美麗動人……」
愛芮突然大叫,並用雙手挾住珂古蘭讓她面對自己。珂古蘭感覺到汗水流過臉頰。這也難怪她會緊張,因爲這句臺詞不只劇本上沒寫,連原作都沒有。
當然,過去不會改變,陳舊的傷痕也不會消失,殺死小鳥的傷口依然殘留在她心中。以前她一直認爲不能將傷口暴露出來,甚至不得不告訴自己那纔不是傷口,彷佛自己不曾受過傷。
所有觀衆都在靜待沃爾貝斯的下一步動作。他們期待自己的好奇心獲得滿足,以及扣人心絃的高潮結局。
因爲此時的她,沒有虛假的演技。
光是這個舉動,就讓珂古蘭終於可以吸入空氣。
「真難得。」
然而,她卻打動了觀衆的心。
「我的心意……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梅蒂小姐!」
「一直很想……很想跟姐姐一起玩……」
「你是笨蛋嗎?你給我聽好!我是貴族,而你是平民!我們的身分有如天壤之別!」
珂古蘭忍不住心想,她是笨蛋嗎?
……珂古蘭心想,看來這出戏將朝向與原作不同的方向發展。
在演戲的同時,珂古蘭不禁暗自嘆了口氣。不過,這樣的發展也可以說是如她所料。
這一刻,就連珂古蘭也無法分辯眼前的人究竟是提克莉絲還是愛芮。或許,連愛芮本人也不明白吧?
然而,珂古蘭卻無視衆人的期待。她已經不在乎自己還在演戲,無視舞臺的存在,筆直向前走去。她不再扮演男人,舞臺上已不存在原作中的沃爾貝斯。
這時,一隻小手冷不防搭在她的肩膀上。
「──接下來!我想請本次公演的導演、謎團重重的梅蒂小姐爲大家說幾句話!請上臺!梅蒂小姐!」
愛芮哭成了淚人兒,舞臺服裝和化妝已經凌亂不堪,只有真實的她被遺落在舞臺上。
但是,那個瘋狂的導演卻大力稱讚臉紅忘詞的愛芮「很迷人」;還莫名其妙地說「會失去新鮮感」,而不讓愛芮在排練時練習說這些臺詞,要她在公演上直接演出。
所有觀衆都回憶起了某些事。那是在自己過往人生中的真實場面,和提克莉絲一樣泫然欲泣的遙遠記憶。
「演戲?是呀!這一切都是演戲!你說的話果然全都是謊言!全部!全都是騙我的!」
但是,顯露出自己的傷口後,她發現心靈居然變得如此輕盈。
雷克斯語重心長地說,珂古蘭也有同樣的想法。不過,剛纔那句話不是客套話,而是發自她的內心。珂古蘭‧迪亞斯想讓這場公演成功。
「笨、笨、笨、笨蛋!你不要再胡說八道了!」
戲劇開演。
「走吧。」
因爲愛芮所飾演的提克莉絲,深深反映出本人的個性──應該說,愛芮根本是在飾演自己。每次聽到飾演沃爾貝斯的珂古蘭說「我愛你」、「我喜歡你」,愛芮就會滿臉通紅地忘記臺詞。珂古蘭在排練的時候就掌握了愛芮的反應。
這一幕本來應該是提克莉絲終於坦承自己的愛意,與沃爾貝斯兩情相悅,然而照眼前的情況看來,卻是不同的發展。
她們認識的時日尚淺,梅蒂對她的想法似乎有一些錯誤的解讀。
「騙子……」
「不過,真的好不可思議!您的髮型看起來好像真的剪短了!」
不只戲劇門外漢的觀衆看得津津有味,連看過無數戲劇的貴族也讚歎不已。他們對於愛芮融合演技與本性的演出,以及徹底活用這一點的導演功力,感到相當混亂。
被司儀唱名的梅蒂慌慌張張地跑出去。
珂古蘭只能以珂古蘭的身分佇立在舞臺上。
強烈的既視感在腦海中復甦,眼前的光景與過去重疊。
沒錯,這就是珂古蘭的策略。內容很簡單,就是把兩人的角色對調。
「提克莉絲,我愛你。」
「……好。」
故事的發展已經進入後半段。
「那麼!接下來爲大家上演的是《狐狸與老虎的婚姻》!」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提克莉絲!」
「你、你、你、你不要胡說八道!」
珂古蘭在愛芮紅鼕鼕的小巧耳朵旁低聲說道。
自己一步也動不了。
「喂!你在看什麼地方?」
「我……」
珂古蘭對她的背影說了平常絕對不會說的話。
不知道她讀取了什麼訊息,只見她點了點頭,然後跑入亮光之中。
俯視的眼眸十分熾熱。
「……我最近很奇怪。身體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輕鬆,情緒也很容易變得激動。」
「珂古蘭,不要緊。」
「不!我一直戀慕著你……」
所以這纔是沃爾貝斯。
「……啊……」
「你根本一點也不喜歡我!你討厭我!」
所以她作夢也想沒到,自己的身體居然不聽使喚。再這樣下去,這出戏會以失敗收場。她不能,也不想讓這種事發生。然而,她無法發揮演技,說不出臺詞,無法呼吸,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你、你說喜歡我……根本是騙人的!我纔不會相信呢!」
「你沒有錯。來,吸一口氣。」
時間倒回從前。
沃爾貝斯忍不住向提克莉絲告白。這一幕的劇本上寫著,不知爲何,此時提克莉絲對沃爾貝斯很冷淡。根據劇本,她是藉由犧牲自己的愛戀,來保護心愛之人免遭父親的毒手,所以才口是心非地拒絕。然而……
無法演戲。
提克莉絲回答。
「不要碰我!」
珂古蘭伸向愛芮的手被揮開,但她不在乎,執意抓住愛芮。
「你、你要做什麼?走開啦!」
「……對不起。」
「事到如今,道歉有什麼意義……」
「對不起,愛芮……」
珂古蘭覺得最近的自己真的很反常,變得一點也不像自己。珂古蘭‧迪亞斯應該是冷靜、冷酷,以及深思熟慮的人。
或許她的理解是錯誤的吧?
她聽見過去的聲音。
『你在這裏做什麼?』
地點是王宮的中庭,沒有人靠近的灌木叢中。
『你一直哭,我不懂你爲什麼要哭。有人欺負你嗎?』
一名心和衣服都傷痕累累的女孩,緊緊抱住缺了一隻手臂的人偶啜泣。
『你不要哭了,沒事了……』
珂古蘭記得當時的自己……
「別哭了,愛芮。」
「……姐姐?」
「我沒有討厭你……我對你的情感從來沒有改變……」
她無法多說。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八年,她得到許多智慧、經驗,以及陳舊的傷痕。
她捨棄了幼犬般的笑靨。
不過,這次她已經做過頭了。她不應該厚待任何一個派閥。
但是,眼前的紅霞是如此強而有力。受惠於它的渺小人們建立了帝都,此時它映照著帝都的什麼呢?帝都的燈塔燃起第一盞火焰燈,炊煙逐漸化爲暮靄,金星追逐著白晝西沉。
少女們會啓程前往新的戰場,或是沐浴在榮光下,或是在凋落中被人輕視。
她的胸口深處暖烘烘的,輕輕觸碰能感覺到微溫。那是類似小鳥的溫度。
滿臉通紅的梅蒂向觀衆鞠躬,全場再次給予震天價響的掌聲。
†
「不過,仍舊比不上我。」
「虧我還想出很多點子!本來打算被叫到的時候要繞行全場,變出華麗的幻術!這麼一來,我什麼都不能做了!」
但現在……
太陽已經冰冷得結凍。
直到這時候,珂古蘭纔有多餘的心力看向觀衆席。知名的貴族與宮姬坐在觀衆席上,瑪古努斯與戴亞也在其中。瑪古努斯看起來心滿意足,戴亞則是一臉「正因爲很有趣,所以纔不滿」的表情。戴亞還把侍女召到身邊,對她發牢騷。那名侍女就是琪儂,可憐的琪儂看起來很沮喪。
她感覺到肩膀傳來溫柔的觸感。惡魔做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他變回人形,溫柔地摟住珂古蘭的肩膀。
珂古蘭最後決定不要插手。就這麼辦吧。
「真的……好美……」
「呵呵,莫名其妙。」
但是,已經沒有機會了。
「……雷克斯。」
鼓掌聲漸漸擴散開來。
珂古蘭只瞥了那個方向一眼,國王也用眼神回應她,微微一笑,彷佛對她說:「很有趣。」
「哇啊啊!她看不起鳥類!可惡!她的意思是,畜生沒有介紹的必要嗎?我在最後的確沒有戲分!但是,在開頭和中間,促成兩人見面的功臣可是我演的!」
雷克斯氣得大叫。小心翼翼地梳理過羽毛的他,一直等待這一刻的登場。
「喂,連我也下海去當配角嗎?這故事未免太豪華了吧?」
「……你可以慢慢說,不論是一千年還是一萬年,我都會等待。」
「……她真的是天生的主角。」
「你真的不去嗎?」
「哦哦!好久沒有看到夕陽了!」
珂古蘭娓娓道來。
「但是,母后從來不將那些東西放在眼裏,因爲讚美和禮物對她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出於對愛芮的憐愛之心──
她們共有的那一瞬間,已經在兩個月前結束。
珂古蘭撫摸著小鳥的背,心中油然而生這種感觸。
「母后……是一個很愛作夢的人……」
希爾蒂南的時候是背叛,愛芮的時候是及時趕上,雷克斯的時候則是太早。
珂古蘭自責地搖頭。看來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帶有譴責的意味。
不知爲何,雷克斯卻不悅地咂舌。
只有夕陽凝視著兩人。
「──接著是紅顏美少年!飾演沃爾貝斯的珂古蘭‧迪亞斯‧艾爾凱歐斯‧雷吉娜殿下!請大家再次給予熱烈的掌聲!」
最後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這場公演的主辦人──希爾蒂南走上舞臺。下個星期即將離開後宮的她,藉由這個舞臺向衆人道別,對在場所有人獻出自己的感謝。她和主要演員的宮姬道別時,人們毫不吝惜地以掌聲與眼淚回應。
這時,全場爆出更熱烈的掌聲。他們看到被司儀介紹的梅蒂緊張地向大家鞠躬,她的表情寫滿了困惑與驚訝。
「不,是我還挺有一套的!呵呵,看來我可以對外宣稱我已有『珂古蘭初段』。」
「是呀。坦白說,我也想這麼做。」
雨停了。
「你不用擔心,我已經使出別人無法靠近的魔法,沒有人可以打擾現在的你。」
珂古蘭在鼓掌的同時,也無法阻止自己思考一件事。
雷克斯說道,一開始說得很認真。
這次的掌聲格外熱烈,幾乎所有觀衆都站起來用力鼓掌,彷佛連骨頭都要爲之碎裂。在二樓的宮姬感動得探出身體,布幕在半空中翻動。不過,回過神來的當事人卻紅著臉,揪著洋裝的下襬,低聲咕噥:「那纔不是我。」啊,幫忙打圓場的梅蒂被咬了。
相對的,她撫摸雷克斯氣得七竅生煙的頭,對他說道:
†
命運的瞬間到來了。
西西莉亞‧迪亞斯正是「擁有一切」的少女。傾國傾城的她,芳名遠播至大陸的彼端,吟遊詩人對她比黃金還耀眼的濃密秀髮讚不絕口,前來求親的男人在宅邸前大排長龍,她在紀念日受贈的禮物堆積如山。
「喂!那個笨女人!她忘記介紹一個主角了!」
某種東西臻於完美、盈滿。
「沒關係,你聽我說。」
舞臺的簾幕降下,公演與掌聲一同結束。
最後還是不忘開玩笑。
這讓珂古蘭很難過。
梅蒂受矚目的程度絲毫不遜於愛芮。這是可想而知的。因爲兩名王族的情報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梅蒂只是一個沒沒無聞的少女。對貴族與宮姬來說,她徹底煽動了他們的好奇心。
銀樫宮的西方,腳下的帝都彼方,海洋火紅如燃。
「……你連這種事都辦得到。」
在震天價響的掌聲中,珂古蘭有禮地向所有人致意。她的頭髮已經恢復原來的長度,讓擔憂的觀衆放下一顆七上八下的心。
「你以前詢問過我母后的事吧?」
「……物換星移,世事變化無常,只有它的美千古不變……」
就是現在──鼓譟的心臟告訴她。
驀然,珂古蘭發現一件事。
「……你看,她的表情好像在說:『我明明不是演員,爲什麼會得到這麼熱烈的掌聲?』」
「我知道你演得很精彩。」
光芒中的她美得眩目。
以及,她的父王。
她沒有把「謝謝」說出口,而是將頭輕靠在他的手上。
「以上是金蘭組的公演──《狐狸與老虎的婚姻》!」
或許命運的瞬間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一切集中在一個時間點,一旦錯過就無從復得。或許那一瞬間真的存在吧?
珂古蘭也覺得沒被介紹的雷克斯很可憐,打算提醒希朵蓉的時候……
「嗯?」
親吻她的額頭。
「你又在思考很複雜的事吧?」
「接著是飾演提克莉絲的愛芮‧戴那巴雷司小姐!」
珂古蘭心想,或許她一直希望有人能聽她傾訴這件事。無法向任何人啓齒,無法被任何人詢問,長久以來遭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關於她的事情。
「……母后在六年前過世。」
「……別哭了。」
雷克斯慌張地說。
穿過銀樫宮的中庭時,雷克斯開口問道。
希爾蒂南身處哪一種情況?她是否有所變化?或是從來沒有改變?珂古蘭想和她談一談。
「……我的感覺就好像看到了故事的開端。」
「……她們應該很想和你分享喜悅吧?」
光是如此,珂古蘭便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們進入中庭。玫瑰彈開露珠,散發出金色的光輝;鈴蘭將花瓣與雨珠並列,發出清脆的聲響;綠意益發濃密,花團錦簇如火焰。
「不過,我不打算逼你告訴我。」
「咦?居然被你看穿我的心事,看來我的功力還有待加強。」
她只能說出陳腔濫調的感想。眼前的景色明明已看過無數次。
「接著是負責劇本的」
「別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
「唔……你知道就好。」
一種說不出來的理由,讓珂古蘭爲眼前的景象深深感動。
「……好美。」
恣意揮霍神之恩寵的西西莉亞,對自己擁有的一切感到稀鬆平常。莫大的財產與山海珍寶,對她來說看久了就只是會發光的石頭。
「……對。」
夕陽的火紅與影子的漆黑構築的雙色世界,宛如皮影戲的國家。
「她總是在找尋可愛或有趣的事物。她喜歡戲劇,也喜歡唱歌和跳舞……但總是感到百般無趣……」
珂古蘭辭退了慶功宴的茶會,快步離開劇院。
「你、你不要生氣!我沒有做壞事!」
那時候,在那間寢室裏,命運的瞬間尚未成熟,所以他們只能用脣槍舌劍彼此廝殺。
每個宮姬總有一天會離開後宮。
珂古蘭說得結結巴巴。氧氣冷不防變得稀薄,彷佛從她身旁閃避。
「……嘖!」
更甚至連「皇后」的地位,對她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身分。據說,國王派人上門提親時,西西莉亞只應了一聲「喔」,沒有從戲劇相關的書中抬起頭來。
她的口頭禪是「好無聊」。獲得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她卻興致缺缺;王子們爲了爭奪她而決鬥,她只感到無趣;因美貌而母儀天下,只令她沉悶──因爲這一切對她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東西。
即將在幸福之海溺斃的她,開始向不幸尋求救贖。
「《狐狸與老虎的婚姻》是母后最喜歡的故事……」
珂古蘭回頭看劇院的方向說道。已逝皇后生前的不檢點,是現在人們不敢啓齒的禁忌,但鮮少有人知道,她的不檢點其實源自小孩憧憬故事的心情。
「很可笑吧?年過二十、已有夫婿的女人,居然還對那樣的愛情故事懷抱憧憬。」
登上後位的第三年,她和出入皇宮的商人私奔了。
「你覺得她很愚蠢吧?我也這麼認爲。」
如果他們之間擁有像《狐狸與老虎的婚姻》裏的真愛,或許結果是美好的。然而,事與願違。年輕商人在半途因恐懼而逃之夭夭,孤伶伶的西西莉亞被弓箭騎兵發現。
「在那十個月後,她生下了我。」
說完事情的始末,珂古蘭深深嘆了口氣。灌木叢散發出杜鵑花甘甜的香氣,以及枯草燃燒的味道。
惡魔在一陣漫長的沉默後開口:
「……那麼,你是那時候……」
「父王和母后都系出血統古老的家族,兩人的家族中沒有人擁有黑髮。順帶一提,那名年輕商人擁有一頭烏黑的頭髮。」
惡魔曾說過她長得「一點也不像」父王。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們毫無血緣關係。
「商人在被捉拿的時候,因胸骨斷裂而死。」
「珂古蘭……」
「你不要誤會,我對那個人沒有任何感情,因爲塑造現在的我的父親尚在人世……」
珂古蘭有如被絲線扯動般,看向王宮的方向。
國王就在那裏。對珂古蘭來說,光是如此,王宮看起來就輝煌無比。
「我回來了,鳥大爺。今天有大餐可以喫喔!」
珂古蘭濺開澄澈的水窪。她還活著。她心想,自己還活著,自己無藥可救地活著。她已經許久不曾擁有這種感覺。
她好久沒有這種死而復生的感覺。
他們眼前,是一隻吐血身亡的小鳥。
珂古蘭像小鳥飛離枝頭,離開雷克斯的懷抱。
終於回到家的雷克斯脫掉靴子。此時的他已經變回人形。
「和你在一起真的一刻也不會無聊。」
「……你總是說出很難懂的話……」
「原來是玩笑啊!我從以前就覺得你的玩笑都很惡劣!」
「……今天就說到這裏。後續的事,下次再找機會說。」
她彷佛忘記了。
所以,在不久的未來等待她的,或許是一種報應吧?
「既然你這麼敬愛他,爲何不去見他?」
爲什麼她被稱爲「童話公主」?
「說的也是。不過,我不清楚它喜歡喫什麼。」
「跟你開玩笑的,我會拿水果給它喫。」
惡魔說道。
惡魔也緊接在珂古蘭之後說道。
「我回來了,雷克斯。你有乖乖看家嗎?」
「……我不明白。」
「因爲時刻未到,我也不能說。」
膝蓋碰撞著裙襬,珂古蘭輕快地走過花園。
「回去吧。」
爲什麼自己變得行屍走肉?
「嗯~~」
「什麼意思?應該還有時間吧?啊!喂!」
兩人走在微暗的走廊,地板發出咿軋聲。屋子裏沒有其他人,琪儂大概還沒有回來吧?
「……幹嘛看我?」
小鳥邊用羽毛不斷攻擊珂古蘭,邊如此說道。
因爲不那麼做,她甚至無法呼吸,所以她才沉默不語。
「我不會去見父王。我不跟父王說話,父王不跟我說話,都是出自對彼此的體貼。」
珂古蘭不禁苦笑。雷克斯說的沒錯,別人會覺得她說的話很奇怪,感到一頭霧水吧?但是,她和父王都知道,有時候避免接觸是出於愛,分隔兩地是一種體貼,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進入金楢宮,走過迴廊,珂古蘭忍不住嘆了口氣。
「哇!好狡猾!」
「我想先去洗澡,然後悠閒地休息,什麼也不做。我來幫你泡茶,也有珍貴的點心喔。」
珂古蘭忘記了一切。
「喂,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回到寢室的珂古蘭說道。
「哦?聽起來真不錯!這是隻屬於我們的慶功宴!呵呵,這樣也不賴。機會難得,也分給那隻鳥大爺一些獎勵吧。」
因爲不那麼做,就無法活到現在,所以她才變成行屍走肉。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讓她想起自己是什麼人,以及這個世界的真實。
所以珂古蘭纔會忘記吧?
珂古蘭朝夕陽的方向伸展身體。
然而,命運卻執意狙擊公主,不讓她脫逃;剜著殘留在她體內的舊傷,讓她回想起來。
氣惱的雷克斯變成小鳥,停在她的頭上。珂古蘭覺得一切都很不尋常。肌肉累積的疲勞暖呼呼的,在舞臺上流的汗水很清爽,心臟撲通跳動。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相較之下,以前的她宛如行屍走肉。依她以前的模樣,難怪會被人取「童話公主」的綽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