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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 國王的庭園

《孤獨公主與神燈惡魔》 · 入江君人 · 1.5萬 字

貓、狗、狼、山羊、駱駝、雷鳥、老虎、駱駝、大象、鼬鼠、多角獸

初夏。「國王的庭園」裏,迴響著少女們的歡呼聲。

「呀~呀~呀~!快追!」

「快追!呀~」

少女們靈巧地操控繮繩,駕馭馬兒,馳騁在深幽的森林中,步步逼近可疑的灌木叢。

「出現了!是朱鹿!呀~呀~呀~!」

「呀~!」

從灌木叢中跳出一頭看起來今年剛離羣獨立的年輕公鹿,少女們和夥伴輪流追趕、誘導它。在最前方有一名宮姬。

「呀~!姊姊!交給你了!」

「好!」

是格菈。

屬州軍爲慈螺,身穿弓騎兵皮甲的她,把箭搭在慈螺的複合弓上。

鹿逃走了。

人與馬合爲一體,格菈只靠控制踩踏馬鎧的力量讓馬奔跑,將用鹿的肌腱與骨頭強化過的弓一口氣拉到底。張滿的弓弦承受著風,發出意外高雅的聲響。其他騎士用類似小丑的伴奏聲追趕獵物。對異類的宮姬──格菈‧布拉巴滋奇來說,這個地方就是社交界,這把弓就是對飲的酒杯。

射。

射出的箭深深刺入公鹿的脖子。

「捉到了!」

哇!瞬間歡聲雷動,不只是在森林裏,連來參觀狩獵的茶會上都能聽見。

今天是狩獵日,也是騎士隊的軍事訓練的一環。

在後宮的後方延展開來的「國王的庭園」,是一座三面被懸崖絕壁包圍的蓊鬱森林。過去幾任國王都深愛這座森林,將野獸放養在這裏,享受騎馬狩獵和散步的樂趣。

「呃……馬兒?」

「……對不起。」

聽說她會虐殺不中意的宮姬,放逐惹惱她的部下。珂古蘭本以爲這些只是空穴來風的謠言,但看到眼前的情況,不得不重新思考謠言的真實性。

珂古蘭當然不會騎馬,而且她不喜歡動物,卻自然而然地喜歡這些包括駱駝在內的所有野獸。或許是因爲她身上還殘留惡魔的氣息,而野獸們也一樣,所以兩者不需言語就能心靈相通。珂古蘭輕拍駝峯,駱駝雷克斯很癢似地扭動。

卡當!融洽的談笑聲中響起一個不相襯的粗暴聲響。

希萊麗澤也很震驚吧?以她的地位,對王宮的內幕瞭若指掌,可以準確地判斷珂古蘭現在的處境。很明顯她的態度是,要是不小心點和珂古蘭往來而引火自焚,那就得不償失了。

「你無須在意。我沒有先知會一聲,失禮的人是我。」

「我身爲王族,有責任協助衆人。但你的立場和其他辭去騎士職位的人一樣,即使退出騎士隊,他人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在國王庭園入口的森林裏,珂古蘭讓女騎士牽著繮繩,在森林中漫步。有專人修剪這一帶的草木而顯得明亮,腳下的地面也很紮實,不會令人感到不安。

「哇!是鹿耶,太棒了!啊,這邊有雉雞!太好了!要整隻拿來烤嗎?哇,好像很好喫!」

美若天仙的少女們聚集在從樹葉篩落的陽光下,喝著茶喫著點心,開心談笑。這副光景正是庶民想像中的後宮茶會。

「太好了!那麼,大家一起喫點心吧!好不好?」

「該道謝的是我。託大家的福,森林的通風變得很好。我代父王向大家致謝。」

「咦?莉茲耶兒小姐,您怎麼了?和大家一起聊天嘛。」

「……失禮了,訂正,是駱駝。」

不過,珂古蘭知道背地裏並不如表面上的美好。

貴族階級的名譽騎士無不感到震驚。這本來就是扮家家酒一樣的組織,所以宮姬們藉由這次機會,用以示負責爲由返還騎士稱號。因爲她們本來就討厭這份單調和花費高於名譽的工作。

「它叫雷克斯。」

約莫過了半刻鐘,珂古蘭看茶會變得熱絡便打算離開。梅蒂覺得很可惜,愛芮則是怒瞪著她,但珂古蘭也莫可奈何,因爲她另有更重要的目的。

兩人展開西洋棋序盤般的對話片刻。格菈滔滔不絕地表達謝意與客套話,珂古蘭則是有禮地回應。

「人手還是不夠嗎?」

女騎士精悍的眉毛微微一顫。

「唔……但是!」

「是的!我父親和爺爺也會打獵!所以我有點懷念!」

坐在其他桌的人之間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珂古蘭的單刀直入,連格菈也爲之詞窮。

「……謝謝你的安慰。」

「不,但是……」

因此,她今天才會來這裏。

格菈踢了一下馬刺。

格菈在一個有如洞壑的廣場。她們似乎在馬匹上舉行會議,格菈對下屬的騎士們仔細地下達命令。

「我們走吧,梅蒂。這個地方很不舒服,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殿下!您怎麼來了?」

但同時也充滿好奇心。

「我……算我敗給您了。」

「我也沒有食慾。」

「不要找藉口。來,快坐下。不用擔心,這世界上沒有我不應該逗留的地方。」

此外,一部分宮姬爲了護衛和陪同狩獵,也不得不鍛鍊武藝(因爲男性止步),狩獵成爲女騎士的寶貴訓練之一。

珂古蘭闊氣地使用惡魔雷克斯留下的數不清財富,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顧慮那是雷克斯的東西。慰問金、修繕費、設備投資費等,她巧立各種名目贈予金錢。

「是的,請你告訴我。」

「厲害的不是我,是馬兒。」

「有失遠迎,請恕罪。」

「公主擁有莫大財富」的幻想是珂古蘭的武器,雖然她幾乎已使用殆盡,但這不重要。因爲更重要的是,她必須讓人抱持「或許能分一杯羹」的幻想。

「你好,格菈小姐。」

「不可以這樣。莉茲耶兒小姐,說這種話太失禮了。」

「格菈小姐,爲什麼你願意對騎士隊如此鞠躬盡瘁?」

「不過,難得殿下會進來森林。」

「梅蒂……我們兩個人去那邊聊天吧……」

所有人都想,梅蒂會像其他自以爲深得莉茲耶兒青睞的女孩一樣,難逃殺身之禍吧?

「……」

「咦?愛芮小姐沒有食慾嗎?珂古蘭殿下呢?」

「雷克斯」發出「唏──」的聲音。是的,珂古蘭騎乘的,是兩個禮拜前在後宮引起騷動的其中一頭野獸──生長在沙漠地帶的巨大駱駝。它比普通的軍馬還高大,連格菈都不得不稍微仰頭看它。

相反的,莉茲耶兒則做出激烈的反應。

「哼!」

希萊麗澤的目光時不時瞥向珂古蘭,在推測她的意圖的同時,也隱含吸引她注意的意思。這也不難理解。因爲至今儘可能避免和他人往來的公主,現在卻很積極地參與社交活動。

「……原來如此,是馬和人都很優秀。伯樂難得遇到良駒,我真羨慕您。它叫什麼名字?」

難得看到格菈困惑地遊移目光。

就這樣,飄散在後宮裏的「公主死了也無所謂」的氣氛大幅消散。儘管衆人對珂古蘭不知道從哪裏得到這麼多財產感到狐疑,但也開始採取利己的立場,靜觀其變,等珂古蘭自己露出馬腳。

當然這只是在拖延時間。等雷克斯留下的錢財用盡,一切就玩完了。所以在那之前,她必須建構金錢以外的人脈。

某人低喃了一聲:「狂姬。」異形之子的怒氣。對她們來說,莉茲耶兒擁有莫大的權力,卻不知道使用的方法,所以把她當狂亂的千金小姐對待。

「誰敢看呀……」

「我要向您道謝,殿下。謝謝您出借庭園,騎士隊上下深表感謝。」

「只出一張嘴不做事的人都走光了,工作起來反而更得心應手。」

如同這座庭園的名字,這裏是國王的私有領地,舉辦活動時必須先徵求國王許可。但年邁的國王已經鮮少狩獵,更遑論踏入後宮,所以像這樣的狩獵活動經常由珂古蘭代理出席。

所有人都一樣。應該維持秩序的權勢者卻破壞了秩序,這個現實好比老太婆發出呱呱墜地般的哭聲,或老鼠說出金玉良言一樣噁心。常識皺巴巴、醜陋地扭曲了。

「哎,梅蒂真有精神。」

「惡……看了那種東西,真虧你還有食慾。」

沒想到事情的發展出乎衆人的意料之外,莉茲耶兒居然破天荒地道歉了!

珂古蘭完全沒想到莉茲耶兒會直接發作,簡直跟幼稚的小孩沒有兩樣。不過也正因如此,她才難以掌握。珂古蘭可以理解他人錯綜複雜的心理,卻對小孩的鬧脾氣束手無策。

「……閉嘴!我受夠了!」

「我要喫!」

「您想問的是,我對騎士隊奉獻一切的理由嗎?」

尤其是讓野獸入侵後宮的騎士隊遭受強烈的抨擊。

嬌小的莉茲耶兒拉扯袖子的姿態,就像妹妹對姊姊發脾氣一樣。但儘管她看起來再年幼,實際上她的年紀比她們大了十來歲。

今天,國王的庭園入口的草原上擺放了桌子和椅子,舉辦簡單的茶會。桌椅劃出一道弧形圍住森林,如此一來便可觀賞騎士們的狩獵。珂古蘭、愛芮和梅蒂坐在同一張桌子。

「請說。」

坐在桌子前的其他人──同時是支配這個場合的其中一人──希萊麗澤說道。

「太好了。來,要不要喫點心?」

「克羅塞爾領地盛行狩獵嗎?」

兩人在小河與涼亭旁寒暄了一會兒後,格菈便從社交辭令中抽身。

「那麼,格菈小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世人開始追究這起事件一段時間之後,珂古蘭公開袒護騎士隊。她說,事件起因於國王的庭園,責任在王室;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珂古蘭只是想藉此賣人情和交付錢財給騎士隊。

「別說了,快過來!」

「喝!」

這一天,風和日麗。

「那起事件」指的是雷克斯迴歸人間界時野獸們引起的騷動。騷動落幕後,因爲沒有人員傷亡,所以宮姬們對這起珍奇事件仍津津樂道,但在背地裏善後的人就沒有那麼樂觀了。

「啊,格菈小姐,抓到鹿了!您有看到嗎,愛芮小姐?」

「珂古蘭真有趣。你說是吧,莉茲耶兒?」

「而且也有人理解我的意志。殿下賜予的多方援助,格菈永遠不會忘記。若有一天您需要幫一助,請務必想起我的名字。」

「雷克斯,好名字!我記得它是在那場騷動中被捕捉的野獸之一吧?經歷了那起事件,能有這樣的邂逅也是一種慰藉。」

包含珂古蘭在內,沒有人能理解眼前究竟發生什麼事。異常被異常收服,只留下令人坐立難安的不適。

「那麼,請恕我不下馬──各位,我帶珂古蘭殿下參觀,接下來交給你們處理。」

出身在帝都沒沒無聞之家的女孩,正在教誨剛格利夫的獨生女。這個事實讓在場的宮姬都快分不清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異常了。

不知是出於女人的本性,還是後宮這個環境使然,宮姬們很害怕枯燥乏味,因此容易受到危險的引誘。即使是像希萊麗澤這樣經驗老道的宮姬也不例外,說不定甚至變得更渴望刺激。她懷抱著狡獪與警戒心的同時,也感到享受醜聞的愉悅。

在這種情況下,留在騎士隊中的貴族之一,就是格菈‧布拉巴滋奇。她不同於其他貴族,真心深愛著騎士隊,甚至不惜投入私人財產來維護設備。

「您總是留在茶會,所以我以爲您討厭騎馬。不過剛纔看到您精湛的馬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沒想到您身懷絕技。」

「莉茲耶兒?」

狩獵會本來就是起源於國王的興趣,所以大多數宮姬不會參加。尤其對在都市裏長大的宮姬來說,狩獵太野蠻了,所以參加的都是來自慈螺國和砂國的人。

「跟我走就對了……」

不僅如此,她同時出身自屬州國剛格利夫家、是有權有勢的大小姐。像她這樣舉足輕重的人物發怒時,散發出有別於孩童鬧脾氣的魄力。

然而,梅蒂面對任何情況都不會動搖原則。

兩人並轡在森林裏漫步。格菈先向珂古蘭行禮致謝。

是珂古蘭出手相助一落千丈的騎士隊。

希萊麗澤臉上浮現將一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笑容,此時的她,在衆人眼中看來便猶如一名女神。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我也無法把我的劍交給不信任的人。」

格菈說道。

「我對騎士隊鞠躬盡瘁,是因爲我深愛這個地方。」

「深愛騎士隊?」

「是的,我深愛著騎士隊。我們稍微走一段路吧?」

格菈只是輕輕踢了一下馬刺,倔強的軍馬便像一頭小鹿般輕輕跳躍。

「我很喜歡馬。」

「看得出來。」

「也喜歡狩獵和劍術。在一觸即發的緊張感中追逐獵物讓我雀躍,揮汗磨練劍術讓我感到無上的喜悅。」

「聽起來好像小男孩。」

「您說的沒錯……我恐怕是生錯性別了。」

格菈沒有多說,珂古蘭也沒有追問。

「殿下,對我來說只有這裏了。」

格菈再次策馬奔馳,巧妙地穿越林木,一口氣躍過有一個人高的樹叢。如此精湛的馬術,連在弓騎兵的競技會上都難得一見。

「女人能騎馬、舞劍、狩獵的地方,只有這裏……放眼全世界只有這個地方。」

她的言語中沒有任何悲壯感。格菈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彷佛在說那種情感她在八百年前就捨棄了。

珂古蘭還不明白那個笑容的理由。

「騎士隊裏有不少擁有少年心的少女,換句話說,她們是我的家人。深愛家人是理所當然的吧?所以我願意爲此赴湯蹈火。」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太好了。」

「原來如此。到了這一刻,我才發現自己一步一步踏入您的陷阱而不自知。」

同時,那也是一道防止延燒的防火林。由於她們不知道誰引進什麼東西,所以不會因爲一次瀆職而讓所有事件東窗事發。

「哦……」

「很抱歉,殿下,我們的確捕捉了許多野獸,但沒有自信說確實捕捉了全部的野獸。而且我們本來就沒有數有多少隻,小鳥也可能直接飛走了。」

珂古蘭輕易掌握了她的苦惱。直到這一刻,格菈才理解所有始末──珂古蘭援助騎士隊的理由、揮金如土的理由,以及和她單獨談話的理由。

「格菈。」

珂古蘭說道。

「既然您這麼說,我也要問您,爲什麼您會歸結出如此荒誕無稽的結論?」

「既然如此,這一切只是您的想像。」

「那麼您的意思是……」

她抬起珂古蘭的手,將嘴脣輕輕湊近。

因爲她的目的不是爲了苟延殘喘。

格菈鬆了口氣。

「不僅如此,今後我會積極站在與你敵對的陣營。」

珂古蘭也預料到格菈會如此回答。以格菈的個性來說,她不可能讓男人從外部入侵,所以最低底線就是像平常一樣,對於進出白翼門的禁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次的事也只是其中一環。

「若你不聽從我的命令,我將斷絕所有援助。」

「沒錯,我一直覺得很不對勁。風評很好的你怎麼可能參與那場陰謀?但經由剛纔的對話讓我確信,你絕對做得出這種事。格菈,因爲你效忠的對象不是國王,而是家人。你剛纔也說了吧?爲了保護騎士隊,你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珂古蘭在賭。她本來希望物證確鑿後才這麼做,但現在已管不了這麼多。

「是男人。」

「請您不要含血噴人!您的意思是,我──『真正的女騎士』知法犯法?」

「太精彩了。很抱歉,我是一個不懂權謀的武人,在被您反將一軍之前,完全沒有察覺自己的處境。」

「依我之見,您的猜想是正確的,所以我也無須再隱瞞。」

格菈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束手無策。

「對,每個人都跟我說了。我問了莉登、愛德拉、蜜絲拉和當天的守衛──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堅稱後宮沒有男人。」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

「或許吧。」

「這就夠了。那麼,我希望你幫我聯絡幕後黑手。」

「啊……」

「我不明白,隱蔽得完美不是很好嗎……當然,這只是一種假設。」

「我很想告訴您,但坦白說,我也不清楚實際的情況。」

居然還裝蒜,真是好大的膽子。珂古蘭重新體認到,即便格菈的言行舉止再像一名騎士,終究還是一名貴族。

「咦?不,我不知道……」

「您有證據嗎?」

格菈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如果無法和雷克斯長相廝守,這條命活著也沒有意義。

來了。

格菈露出少年般爽朗的笑容。看到年長的人露出毫無防備的表情,珂古蘭的心跳不禁變得有些急促。

「那麼,請殿下說出您的要求。」

格菈像少年一樣微微一笑,然後驅馬接近珂古蘭。

「怎麼可能?」

對不起,雷克斯。珂古蘭甚至無法向他道歉,只能拚命壓抑湧現的懊悔。

「那起事件中的野獸現在由我照料,你知道這件事嗎?」

「不,有男人潛入後宮的確是一起事件。但是,要做得如此天衣無縫,一定有人唆使。」

「……真的嗎?」

她最重要的目的明明是這個,卻被「苟延殘喘」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絆住腳步,無法尋找雷克斯的下落。

「……原來如此,此事果然非同小可。但事實上……」

「……順便告訴你,梅蒂也是擁有女人心的女人。」

男人潛入後宮的事的確是醜聞,對騎士隊來說,也不願被外人知曉吧?但珂古蘭好歹是公主,又有雷克斯留下的錢財,她同時運用鞭子和糖果,到了這個地步還守口如瓶實在很不自然。

瞬間,格菈驚訝地愣在原地。

「您釋懷了嗎?」

「什麼?」

「真是太可惜了。」

「我們騎士隊所做的事,就是對白翼門送進送出的東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把什麼人帶去什麼地方,她們毫不知情。」

「殿下,請您不要再胡說……」

兩人四目相交。

她的目的是雷克斯,是爲了救出他,與他一起過著幸福的日子。

「對了,格菈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

「那些野獸的確很珍奇,可以賣出好價錢,所以有人盜賣也不是不可能。原來如此,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會立刻展開調查。」

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明朗的笑聲。

「在那之前,我想先請你告訴我,你們究竟做了什麼?」

「殿下寄放的野獸?」

「家人……」

帶有敵意的目光直直盯著珂古蘭。

「既然如此,你可以告訴我嗎?」

「沒有。」

「不,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

「……很遺憾,我是擁有女人心的女人。」

「是的,我現在確定了一件事。」

「是的,那天有一頭非常稀有的野獸跑進我的宅邸。你知道是什麼嗎?」

瞬間,數種情緒在格菈臉上閃現。

這一刻終於來臨。

「遵命。但是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問您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問題是,有一頭被騎士隊捕捉的野獸沒有送來我的宅邸。」

格菈的臉色變了。

「是的,家人。我們已是生命共同體,和我們建立如姊妹、如兄弟、如夫婦般強烈的情誼吧?」

「無需多禮。那麼,你知道我現在照料的野獸與當時在後宮亂竄的野獸數量不符嗎?」

格菈對這句話只是左耳進右耳出。珂古蘭再三強調「是真的」,這次格菈甚至裝作沒聽見。

「請說。」

算了──不,這個問題也很大──但她現在沒有閒功夫插手閒事,而且梅蒂說不定也有那方面的可能性,所以她沒有資格插手吧?

其實如果只靠推理,只要幾天就可以結束。但這麼做,格菈會對她不理不踩吧?因爲對當時的她們來說,珂古蘭只是沒有任何利害關係的局外人。

「您差不多該回去茶會了,我也必須回去和其他人會合。」

「你會相信我說的話嗎?」

「……您的意思是有人私藏?」

「很簡單,因爲你們隱蔽得太完美。」

到目前爲止的對話只是開場白。不,不只如此,這兩個禮拜她費盡苦心讓自己活下來的手段,都只是旁枝末節。

然而,現在情勢不同了,珂古蘭是少數援助勢微的騎士隊的人,格菈無法對她視若無睹。

「如何?殿下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和我們建立家人的關係?」

一切即將從這裏重新開始。

「當然,我也無意與你爲敵。」

太長了。珂古蘭花了兩個禮拜才走到這一步。

「格菈小姐,你……不,你們騎士隊放男人進入後宮。」

「你的部下很優秀,不管我再怎麼威脅,她們都不肯透露半點口風,我不得不說,你們家人間的情誼很強烈……你失敗的原因在於,爲了不讓幕後黑手曝光,便打算隱瞞所有事。如果你命令她們對外宣稱:『那個男人是騎士隊的污點,我們已經放逐他,所以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也不會懷疑到這個地步。」

「那麼,恐怕正如所有人說的一樣吧?那天一陣混亂,或許您把猴子看成人了。」

這是多麼矛盾啊?這兩個禮拜,她活得有如行屍走肉。

「事已至此,也容不得我說『不』。但是,若對『家人』沒有助益,恕我難以從命。」

「我沒有證據,但可以說出讓你接受的話。」

「當然知道。這次真的承蒙殿下多方關照,請讓我再次向您致謝。」

「哦?真的嗎?」

「我當然不會爲了沒有捕捉到的野獸責怪你們。」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開門見山地說好了,我在找的是一頭寄放在騎士隊的野獸。」

不平穩的空氣瀰漫在森林中,宛如戰爭前夜。

「……原來如此,聽起來真有趣。」

「您一開始就想問那件事了吧?」

格菈瞬間變得很激動。

「坦白說,我本來以爲您打算彈劾騎士隊的瀆職,但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讓我更加一頭霧水。我想請您回答我,您究竟想要什麼?」

「……我剛纔已經說過了,我希望你們把野獸還給我。」

「野獸……您是指那天誤闖您居所的笨蛋嗎?」

「是的,我想再見他一面。」

珂古蘭的回答讓格菈更加困惑。

「爲什麼?」

格菈會有此一問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立場對調,珂古蘭同樣會提出相同的疑問,因爲對方是即將成爲共犯的人。

不過,珂古蘭當然不可能說出真正答案,她若回答:「其實那個男人本來是惡魔。」好不容易建構起的關係就會消失。

然而,珂古蘭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以格菈的認知來說,珂古蘭是在那天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依如此短暫的相識與薄弱的關係,珂古蘭應該沒有理由尋找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

不,有一個合理的理由。她在書本和戲劇上看過,以像她這樣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懷抱憧憬也不足爲奇的情境。這應該是一個十分合理的理由。

那就是……

「我對他一見鍾情。」

珂古蘭說。

格菈只簡短地回答了:「什麼?」

另一方面,雷克斯快被折騰死了。

「嗚哇~~!嗚哇~~!」

「怎麼了,薇薇?告訴我你怎麼哭了?」

「我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哭?」

「你發再多牢騷也沒有用。」

「……累死我了。」

理由當然是爲了向雷克斯學習語言,所以他那時纔會不惜忤逆懷茲華德也要僱用雷克斯。

「這裏也太缺人手了吧?真受不了,在我來之前,到底是怎麼打理這些工作?」

「可以嗎?雷克斯,謝謝你!」

「什麼意思?」

「咦?真的嗎?我會覺得很高興喔。」

唯一的希望──幫傭的阿姨們逃也似地回家,雷克斯只能愣在原地。薇薇哭個不停,巴茲嘻嘻傻笑,這場混亂朝越發無法收拾的領域進展。

「你習慣這份工作了嗎?」

「勉強習慣了。喂!分一點給我!」

「你不用在意,而且我也不是沒有打算。」

「……對不起。」

兩個人躡手躡腳地摸黑回到房間。從雷克斯的薪水就可以知道,這間孤兒院一個月都喫不到一次肉饅頭,所以如果被小孩們看到,對他們來說太可憐了。

但馬修似乎被嚴加警告過,所以對這件事守口如瓶。

「我明白了。對不起,讓你爲難了。」

馬修也知道這一點。

「……抱歉。你的工作這麼繁重,還要陪我念書。下次你休假時,我們去公共澡堂吧!我請你!」

「你該不會想說『死掉也沒關係』吧?」

這時候,馬修用有別於平常、略顯冰冷的聲音問道。

「……你真的那麼喜歡那個人嗎?」

「咦?你不要去問大哥啦,不然又會被他毆打喔!」

看著最後一個小孩入睡,雷克斯才疲憊不堪地走出小孩們的房間。今天的工作到此終於告一段落。

「對不起……」

「馬修,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你知道的事吧?」

「你這個臭小子在搞什麼鬼!」

馬修誤解了雷克斯的煩惱而露出憂心的神色。

馬修雖然出身卑微,但天性開朗、直率,不因自己的出身而自卑,活得彷佛被全世界寵愛。

「真的不明白嗎?」

在貧民街和孤兒院各待了一個禮拜之後,雷克斯逐漸瞭解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優點和缺點。首先,他最大的缺點是還沒有習慣當人類。因爲當惡魔的時間太長,所以不熟悉人類的思考模式,不只是「不能喝生水」或「累了就要休息」這一類的常識,雷克斯到現在還會因爲想穿牆而用力撞上牆壁,或是想追被風吹走的洗好衣物而跳起來。

「你誤會了,我沒事。」

這樣的他居然說:

雷克斯忍不住苦笑著想,又來了。

「啊,找到了。雷克斯!」

「我寫好了。嘿嘿,怎麼樣,雷克斯?這樣就行了吧……雷克斯?」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不要亂動,我馬上帶你去外面!不要動!我不是叫你不要動嗎?」

馬修把行李箱疊起來權當桌子,然後將老舊的蠟板放在上面。這個道具是在小木框裏倒入蠘,可用來做爲寫筆記或練習文字的文具。最近馬修每天晚上都像這樣來找雷克斯,向他學習如何使用文字。

「嗚哇~~!雷克斯欺負我!」

這裏的孩子大部分都很努力,尤其是超過十三歲的小孩,爲了到更好的地方工作,他們會在各種層面上磨練自己。馬修將嘴脣和皮膚塗得鮮豔雖是個性使然,但隱約也能明白他的想法。

「不,我不明白。馬修,你到底想說什麼?」

然而,那條細不可見的線索對現在的雷克斯來說非常寶貴。

不過,只要克服這個弱點就行了,畢竟這副身體很強壯。有了當惡魔時學習的知識,就能當口譯或家教,還能從事馬修夢寐以求的工作。

「你的腦筋比我好,所以應該明白吧?」

「雷克斯,你是不是累了?」

「不只如此……雷克斯,你是大戶人家的奴隸,所以可能不清楚,但是你應該明白自己在做的事有多荒唐吧?什麼叫『被毆打也無所謂』?你不要小看懷茲大哥。我再打個比方,只是比方喔!如果像你想像的一樣,有人能把男人帶入後宮,然後你就說『我也要去』,大搖大擺地跑去之後,你想結果會怎麼樣?」

「沒錯!所以你懂了吧?你們絕對不可能在一起!」

「……你是指那名宮姬嗎?」

「我知道啦!我們快點進去屋子裏,被小鬼們看到就麻煩了。」

「唔唔,爲什麼文字和口語差這麼多?全都寫成一樣的不就好了嗎?」

馬修很罕見地發出不悅的聲音。

晚上,三十人以上的小孩在多萊登的餐廳喫飯──不,正確來說,在喫飯的只有二十個人,其他人不是哭鬧,就是做出難以形容的奇怪舉動。

「哦,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啊。」

失去父母、失去祖先,在嚴苛的環境中過活,甚至連愛也失去了。激動的馬修像發高燒一樣,說得口沫橫飛。

「嘿嘿,其實我在工作上有看不懂的字。」

他走到水井旁汲水洗臉,然後把水大口喝下。這裏沒有供水管,但是有水井,應該是古老的名門宅邸,但現在絲毫不見過往的榮華。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雷克斯也很怕那個暴力大哥。

「不行!我不能告訴你!絕對不行!」

「嗯。被你這麼一問,讓我有點難爲情,但就跟你說的一樣,我愛她。」

雷克斯在洗淮手腳時,忽然有人出聲叫喚他。是馬修。聽到聲音的瞬間,雷克斯不悅地板起臉孔。

「『可愛』對男人來說纔不是讚美!」

「雷克斯!雷克斯!」

眼前的馬修就像貧民街的少年。

「唔!你不要以爲這種東西可以收買我!」

坦白說,即使如此,雷克斯還是對他充滿感激。但馬修似乎受到良心的苛責,所以纔會特別照料他。

「然後呢?你今天有什麼問題?」

「不要哭!想哭的人是我!」

「我大出來了。」

馬修學習語言時似乎是個別理解每個單字,所以不擅長寫長篇的文章。如此一來,他只能當萬年跑腿,沒辦法從事更高等的工作吧?馬修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即使不斷抱怨,還是認真地寫習題。

馬修開朗地說。順便一提,他今天的服裝是工人風格的長褲和洗得泛白的襯衫,雖然樣式簡單,但他穿搭的品味很好,衣服穿在他身上彷佛特別挑選過的一樣。

「對不起,雷克斯!真的很對不起!但是,我什麼也不能說!」

雷克斯心想,真正的地獄就在這裏。

這間孤兒院也負責幫沒有養育者的小孩找新的寄宿家庭,大部分的小孩進入孤兒院幾個月後就會被領養,但也有年紀太大而一直留在孤兒院的人。通常這些人會出去工作以學習一技之長,馬修也不例外。他白天會去官府跑腿,多少賺取一些零用錢。

雷克斯搔了搔鼻頭,最後一片瘡痂剝落。被毆打的傷遲早會痊癒,所以受傷對他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好好喫。雷克斯心想,變回人類最大的優點就是喫東西會覺得很美味,即使是平凡無奇的肉饅頭也令人食指大動。

「嘿咻!巴茲,什麼事?我現在很忙,你去那裏乖乖喫飯!」

馬修從懷裏取出用甜味的麪皮包住羊肉的蒸饅頭。

「雷克斯,阿姨們要回去了。」

「這裏是地獄……」

「啊啊啊啊!等一下,阿姨!等一下!不要拋下我!」

雷克斯點頭,直視著馬修。他甘願在孤兒院做牛做馬,主要就是爲了和馬修與懷茲華德保持聯繫。

馬修搔著頭說:「你的戀情不會有結果。用常理思考就可以知道吧?你們不會有結果的。對方是千金大小姐還好,但最糟的情況可能是公主。你是身無分文的窮小子,就算你們兩情相悅,也永遠不可能在一起。」

「……哦?你是認真的嗎?」

雷克斯兩口就喫完大饅頭。

雷克斯心想,馬修真的很善良。即使自己被他欺騙和利用,這個感想也不曾改變。

雷克斯進入孤兒院工作已經一個禮拜,過著日復一日的打雜生活:早上準備早餐,中午打掃、洗衣服、焚燒垃圾,到了晚上負責照顧小孩喫晚餐和哄他們上牀睡覺,所有工作一手包辦。

「只是被毆打而已,沒什麼。」

這裏根本是地獄。

「嘻嘻,對呀,我去賺外快,今天有前輩請我喫飯。」

「啊啊,沒錯,原來如此!我已經可以愛人了……」

「你不用在意啦,我會直接去問懷茲。」

「……」

這個惹人憐愛的少年發出沮喪的聲音。這一個禮拜雷克斯都陪他念書,所以他知道雷克斯的語言能力是多麼有價值。

「就跟你說了不是這樣。這裏文句的對象不明確,要用語尾變化來承接前面。」

「馬修,你這個混蛋,又在喫晚飯的時候溜出去!」

雷克斯在說出口後,不知爲何胸口感到一陣暖意。

來到人間界後,雷克斯終於明白自己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潛入後宮,但這兩個人辦得到。他當然不認爲潛入後宮是由他們主導的行動。不只是馬修,連懷茲華德都是受命於某人。

「你不要生氣嘛,你看,我有帶禮物回來喔。」

「嗚哇~~!」

雷克斯的房間是面對一樓倉庫的員工用小房間。這裏本來是前一任打雜人員住的地方,現在房內擺了一張牀和幾個行李箱,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時候離開的?馬修坐在其中一個行李箱上,開始大口吃饅頭。

「我們輪流做啊。所以年長組的人對你的評價很高喔,阿爾梅拉還一直說你『好可愛、好可愛』。」

「哪裏看不懂?我看看。」

但是,馬修始終沒有介紹其他工作給雷克斯。

他感到很驚訝,作夢也沒想到只是愛一個人,心裏可以這麼溫暖。

「……嗯?寫好啦?」

孩童的臉上浮現惡鬼般表情,美得宛如扭曲的畸形蘭花。

雷克斯不知道馬修想要聽什麼樣的答案。

「馬修……」

「……抱歉,忘了我剛纔說的話。」

畸形之蘭也枯萎得很快。馬修用與他年齡不符的自制力壓抑激動的情緒,將自己藏入堅硬的殼裏。

雷克斯很憐憫他,爲他感到難過。

「馬修……」

雷克斯小心翼翼地碰觸這個只有十三歲的少年細瘦的肩膀,然後用力抓住,像孤兒院的孩子們一樣,祈禱可以傳達出自己的心意。

他不認爲馬修那番話是對他說的,至少馬修還只是個抱持與年紀相符的煩惱過活的少年。

「老實說,我真的打算爲她付出性命。」

「……真的嗎?」

「但是我辦不到,因爲如果我死了,她也會追隨我而去。」

「騙人的吧?」

「不,我是說真的。她一度以爲我死了而打算了結自己的性命。雖然她看起來很冷靜沉著,但個性意外地激烈。真是個可怕的女孩……」

「什麼跟什麼啊。」

雷克斯感覺到微微的笑意。平常的笑容稍微回到馬修的臉上。

不知爲何,雷克斯對此感到很高興。

他的胸腔深處盈滿新鮮的驚訝與喜悅,就像剛纔說出對珂古蘭的愛意一樣。他完全不明白爲什麼在這種時候會有這樣的感覺,不過,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現在他該做的事,就和去見那個在又冷又暗的宅邸裏的女孩一樣,即是陪伴這個掩藏化膿的傷口而睡的少年。

「馬修,你也喜歡上了某人嗎?」

馬修沒有回答。

除此之外,他的待遇也有別於他人。懷茲華德是唯一能到學院就學的人,院長和其他大人也對他善待有加。

信賴瞬間反轉。好不容易察覺的友情與心意全都墜入深淵。

兩人開懷地大笑。

「你忘記拿了。」

「等一下!馬修!」

但雷克斯不讓馬修離開。他衝到走廊,抓住正要離開的少年的手。

「閉嘴!人渣!」

「咦?」

他還是惡魔的時候有很多朋友──至少他認爲自己有很多朋友,但從來沒有對他們懷抱過這種感覺。

「但是,我也不是很清楚,無法像你一樣說得這麼篤定,而且我想對方並沒有把我放在心上。」

「不是啦,只是現在跟我說『愛是一種奇蹟』,我也……」

「你回去吧,我有話要跟這個白癡說。」

雷克斯感到憤怒和難過。感覺那樣強烈的友誼,被懷茲華德一句抹黑的話破壞殆盡,讓他很難受、很悲傷。

克里米那的懷茲華德──在各種意義來說,這個男人是孤兒院的例外。早上和晚上的祈禱他都缺席,也完全沒有遵守起牀和就寢的時間。

「做、做什麼?」

「你竟敢……」

「……騙人。」

「馬修,你這個臭小子!我不是叫你不要對那個王八蛋多嘴嗎?」

那是惡鬼的表情──被貧窮與絕望侵蝕,因背叛與謊言而受傷,最後連自己也變成那樣。

雷克斯強忍著心痛,回到房間。

最令人在意的是,和他在後宮的那場相遇。

「……你要跟我說什麼?」

「你連自己說過的話都不記得嗎?」

「馬修,你聽好。」

這樣就夠了。

錯不了,這個少年身處巨大的陰謀之中,而且還不是像馬修和莉登一樣奉命行事而已。他有自己的想法,同時採取行動,產生影響力。

但是,他無法辯解,所以他把馬修的蠟板輕輕交給他。

「懷茲!你竟敢說這種話!你說我和他的對話是在欺騙他?」

雷克斯一時語塞。聽到懷茲華德這麼說,他只能閉上嘴巴。

那正是克里米那的懷茲華德。一個瀟灑地披著女性外套,腰上穿著慈螺寬外袍的美男子站在門口。

「吵死了!我今後會慢慢習慣啦!」

所以他不准許任何人褻瀆。

最後,激動化爲言語迸射而出。

「這個人在福中不知福的人類,你現在過著惡魔和公主都求之不得的幸福日子耶!不管誰說什麼,我都會祝福你。」

「喂,你有話快說,我明天還要早起。」

「因爲真的不可能有結果嘛……」

「你說那是我的策略?蠢死了!聽了那樣的對話,還會產生這種想法,難道你的腦子有問題嗎?」

馬修微微顫抖,讓人無法確定是肯定或否定。

氣呼呼的雷克斯無法阻止自己握緊拳頭。他覺得現在的自己不管再殘忍的行爲都做得出來。

馬修的臉上露出茫然的疲憊笑容。

「嗯!」

「我說的是事實吧?因爲你一直在探口風。」

「你給我小心一點!他跟你說話,是爲了誘導你說出後宮的事。」

即使懷抱單純渴望著某人的情感,面對沒有結局的每天,只能拚命壓抑滿溢的愛戀而無法向任何人傾訴──雷克斯親身體驗過那種地獄。

瞬間,馬修的臉色變得蒼白。大概連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說漏嘴吧?

「如果你真的這麼想,你還是不要陷太深比較好。」

「那又怎麼樣?」

「你真的很奇怪。」

「……咦?」

「雷克斯……?」

「什麼嘛,所以你剛纔那番話是對自己說的嗎?」

雷克斯坐在牀沿問道。懷茲華德還是待在房裏,倚在門口旁邊。

懷茲華德不容分說地把馬修趕回去。

「我、我沒有!」

「不對,『愛』本身沒有意義,『愛人』纔是奇蹟。」

「……什麼?」

「馬修!」

雷克斯覺得自己,不,覺得人類很可怕。現在他只是一個平凡的人類,所以無法掌控棲息在體內那過於鮮明的激動之情。

「隨你高興怎麼說……你小聲一點,不要把小鬼們吵醒。」

「你在做什麼?」

「……嗯。」

對他來說,那是更珍貴、更崇高、更耀眼的東西。

「你還真有一套,讓他這麼黏你。」

「你還有臉胡說八道?誰會相信你說的鬼話?馬修,你先回去。」

馬修把蠟板和鐵筆反手藏在身後,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但懷茲華德卻不領情,一把揪起少年的衣領。

眼前的情況很不尋常。這一個禮拜以來,雷克斯找了各式各樣的藉口向懷茲華德攀談,但懷茲華德幾乎對他不理不睬。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找上門來,難道天要下紅雨了?雷克斯的心中湧現越來越多的好奇心與警戒。

馬修的情況果然是這樣。雷克斯仰起頭,把自己的事情完全拋到腦後。

少年的眼神瞬間變得混濁。

「懷、懷茲大哥!我……哈哈哈……」

馬修的眼眸裏夾雜了疑惑與膽怯。

馬修露出不屑的表情。

佇立在牆邊、咬著指甲的少年,宛如無聲無息地燃燒的火爐。雷克斯可以看出他連現在都在思考著錯綜複雜的權謀算計。

變回人類後,每個人都讓他覺得很耀眼,自然而然就對他們敞開心房。

這時候……

他剛纔對懷茲產生的焦躁全部返回自己身上。

「噗!你真的很笨拙耶!你沒有做過這種事嗎?」

「居然說我簡單喜歡上人!」

「『愛人』是一種奇蹟。」

雷克斯笑了。活了三百五十年的初戀被人說「簡單」,叫他的臉往哪裏擺?

「我明天也會等你來。」

「但是……」

「我不是爲了這種事生氣!你這個笨蛋!」

雷克斯心想,今天說不定是自己活了三百五十年第一次交到朋友。

但卻是出自雷克斯之口。

「你那是什麼表情?對我有意見嗎?」

「……」

「是宮姬嗎?」

「不過,謝謝你,雷克斯。」

「懷茲!」

「……啊,哦。」

「我沒有騙你,所以才叫你不要接近他……」

雷克斯將自己完全交給三百五十年不曾擁有過的真正憤怒。

「不,那是……」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怒火再次燃起。

「快走!」

馬修伸出拳頭。雷克斯先是嚇一跳,然後纔像其他小孩們平常做的一樣,伸出拳頭碰觸馬修的拳頭。

「什麼嘛……我真羨慕你,可以這麼簡單喜歡上一個人。」

雷克斯覺得這種心情很不可思議。

有如在熱水中倒入冰塊般凜冽的聲音拍打兩人,隨後傳來「咚咚」的敲牆壁聲,一個男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你說了!說你喜歡上某個宮姬!」

他的確是爲了得到後宮的情報才和兩人往來。但他可以斷言,剛剛和馬修的對話絲毫沒有摻雜這樣的心情。

「怎麼?被我說中,你惱羞成怒嗎?」

馬修的眼神又變回去了。

「等等,讓我思考一下……」

「啊?你還要思考?」

呼啊~雷克斯強忍住打哈欠的衝動。

「……哼,你就是太聰明,所以纔會想太多。像那樣算計衡量,只會把自己逼進自己的死衚衕裏。」

「你少自以爲是了。」

「你剛纔不就那樣嗎?你要怎麼想是你家的事,不要連累我。」

「……」

「你再不說,我要睡了。」

雷克斯躺上牀,真的打算睡覺。之前他明明費盡苦心想跟懷茲華德說話,現在卻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你……」

懷茲華德伸出即將從少年變成男人形態的手指。

「你對那件愚蠢的事還沒死心吧?」

「什麼愚蠢的事?」

「就是『想要潛入後宮』這件事。」

「啊,對呀。」

「……呼。」

懷茲華德搔了搔頭。

「你怎麼到現在還在問我這個問題?我不是一直都這麼說嗎?」

「少囉嗦,閉嘴!不要用那種讓人頭疼的聲音說話!」

「這是天生的聲音,你不要強人所難。」

「就是你說的『混入後宮』……」

「有人命令我帶你進後宮。」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臉苦惱不已的懷茲華德咬著指甲,不悅地咋舌並搔著頭。

「這件事有這麼難開口嗎?有話直說,反正我遲早會請你幫我混入後宮。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開口,不用客氣。」

「就是這個……」

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懷茲華德死心地說:

「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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