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幕間2 夜宴

《孤獨公主與神燈惡魔》 · 入江君人 · 4587 字

男男女女宛如隨風搖曳的鮮花,配合音樂團團舞動。男人扶著女人,女人扶著男人,綻放出裙襬的花朵。舞廳裏,五顏六色的鮮花爭奇鬥豔。這裏是帝都彌拉的王宮中舞廳。

今天是王宮每兩個月舉辦一次的晚會,聚集了各個階層的人。除了王族和貴族,還有商人、榮獲功勞獎的市民,以及學院的學生。當然,也包括宮姬:慈螺的席翠公主、棋鬼戴朵菈,以及童話公主──珂古蘭。

「……」

在宴會廳的深處,王族與大貴族聚集於此,珂古蘭被許多大人包圍,客套地寒暄。在這樣的地方與個性不合的人說話,對公主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哎呀,這不是珂古蘭嗎?好久不見!」

比方說,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正是米蘭達‧戴那巴雷司‧歐姆里斯。

那時候珂古蘭正和宮廷御醫哈理斯醫生笑談壞心眼的黑色笑話。然而,愉快的時間結束了。

「……那麼,我先失陪了。」

哈理斯彬彬有禮地躬身行禮後離開。如果情況允許,珂古蘭很想跟他一起逃走,但現實不容許她這麼做。

「……好久不見,戴亞阿姨。」

珂古蘭以無可挑剔的舉止向她行禮,輕輕拉起裙襬,華麗地展開一抹紫色──只有王族被允許穿戴的「禁色」。

「哎呀,你還是一樣美麗。」

從姓氏就可以知道,戴亞正是「那位」瑪古努斯姨丈的妻子,也是愛芮的母親。她的外貌完全體現「血統純正的暴發戶」這個戲稱。

「謝謝,您也很美麗。」

「是嗎?哦呵呵呵呵!」

高大的身材幾乎與瑪古努斯不相上下的戴亞,理所當然般穿著絲質禮服,手指、脖子以及其他可以佩戴飾品的地方全都掛滿寶石。這樣的她看起來就像一隻盛裝的長頸鹿,或是傳說中的「搖錢樹」。

「不過……這套衣服真的很適合你……」

戴亞看到珂古蘭身上的禁色,瞬間露出像蛇一樣的悲慘表情。身上可以穿戴多少紫色的東西,是根據王位繼承權的順序有嚴格規定,戴亞所使用的紫色只有手套而已。

「不過,你長得越來越像西西莉亞……除了頭髮以外。」

開始了。

愛芮驚呼一聲。珂古蘭希望她不要露出那種眼神。

「這是真的,因爲我本來就不是她的對手。」

珂古蘭向周圍的人比一個「請不要在意,繼續享受宴會」的手勢後,來到宴會廳的角落,也就是所謂「壁花」的位置。在杯觥交錯的宴會廳,只有這裏沒人靠近。

「戀父情結又怎樣?」

惡魔把酒當清水般一飲而盡。

「我怎麼可能有意見?戀父情結的公主。」

青年激動得向前探出身體,相對的,珂古蘭則是一臉冷淡。

戴亞說著,把躲在自己身後的女兒拉出來。

「……那天愛芮身體不適,應該無法下棋,我卻沒有發現……所以請您稱讚她。」

「不過,實在是太浪費了,只要你的態度平易近人一點,像個傻瓜一樣在那裏轉個幾圈,就可以釣到一大羣笨男人。」

「什麼啊,被你看穿了嗎?」

所以她溫柔地微笑,握住愛芮的手。

「我們走吧!媽媽!」

「……沒想到你也會露出那種表情。」

霸王──基爾德凱魯亞。

「我還以爲這次瞞得過你。最近都很快都被你拆穿呢。」

「那個……阿姨,那是……」

戴亞厭煩地嘆息。

轉眼間喝完三杯酒的雷克斯說道。

「愛、愛芮,你必須趕快去治療纔行!啊,你可愛的手指!」

「如果她處於最佳狀況,甚至有可能打敗戴朵菈……」

「……他們不久前還在。」

「不知道……」

「你不要開玩笑了!」

殷紅的酒杯彷佛要求乾杯似地冷不防遞向珂古蘭面前。

「青年才俊」指的就是像他這樣的人吧?他的身材頎長,臉上帶著可愛的笑意,那是謙虛又有自信的笑容,但珂古蘭覺得這一類人最難纏。

當珂古蘭心中盤算這些事情時,一名學院的學生向她攀談。

「呵呵呵,能夠獲得你的讚美是我的榮幸。你也是,嗯……」

「不是不會喝,而是不喝。」

「我就是討厭那種事,才擺出這種態度。」

「真、真的嗎?愛芮。」

看著惡魔的表情,珂古蘭心想自己方纔大概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吧。

這種時候,珂古蘭把自己當成傀儡娃娃,輪流使用「是的」、「不知道」、「真的嗎」敷衍,讓兩人之間成立了近似對話的情況。

愛芮並未擦拭手掌的血,伸出食指指著珂古蘭。

雷克斯細細打量珂古蘭。

「那孩子到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出落得傾國傾城,男友換過一個又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都很懊惱。你知道我跟瑪古努斯是怎麼邂逅的嗎?」

侍者走過來,惡魔拿了杯葡萄酒,但是珂古蘭什麼也不喝。

雷克斯在原地轉了一圈。他化身的樣子的確風流瀟灑,所以珂古蘭坦率地讚美:

「啊啊!等一下,愛芮!你必須先去治療!不過,你的氣勢很棒!非常好!哦呵呵呵呵!哦呵呵呵呵呵!」

「哇!」

因爲現在的國王跟剛纔的珂古蘭一樣,都在「執行工作」。

「對了,你在之前的西洋棋大賽也輸了嗎?真是丟光了我們家的臉!」

啪!愛芮捏破手上的玻璃杯。

此時,愛芮徹底展現出繼承自瑪古努斯的血統,一句話就讓戴亞噤聲。

「真受不了你這個孩子,本來以爲你進後宮會變得有自信一點,結果還是這副扭扭捏捏的模樣……你要多學學珂古蘭。她在你這個年紀時,已是落落大方的淑女,每天在社交界都蔚爲話題。而且……」

「妹妹當年好像狠狠地甩了他,在他最落寞的時候,我們相遇了。呵呵呵,說到這一點,我倒是滿想感謝她的,呵呵呵。」

惡魔說道。不知爲何,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不太高興。珂古蘭猛然回過神,斂起表情。

「哼,既然如此,你何不去跟他打聲招呼?」

「沒想到你的孤僻已經到了堅不可摧的地步,真是辛苦你的侍女。」

「爲、爲什麼?你不滿意我哪一點?」

「你、你……」

「因爲你『不是人』。」

戴亞忍不住尖叫。滴答,一滴滴血落在地氈上。

前有黑豹,後有長頸鹿,進退維谷的愛芮在轉瞬間錯失逃亡的機會。她試著直視珂古蘭,卻提不起勇氣,只是絞弄著手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戴亞抬高鼻子,洋洋得意地大笑。

「哇!」

「對了!我女兒今天也有來,我讓她跟你打招呼……愛芮!你在做什麼?快點過來!」

「嗯……雖然很不甘心,但不得不說你今晚真的很美。」

雖然最後發生了一點小插曲,不過,珂古蘭今天的工作總算結束了。沒有其他必須寒暄的對象,只要打發剩下的時間就可以離開。

「沒錯!那場比賽的確是湊巧!今後我絕對不會再讓那種意外發生!哼!你就好好期待下次的棋藝賽吧!我絕對不會再輸給你!哼!」

「媽、媽媽……那、那個……我……」

「不過,沒想到你連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愛芮冷哼一聲,然後轉身就走。

珂古蘭有好一陣子沒有見到愛芮,愛芮則像看到獅子的草食動物般畏懼著她。

珂古蘭對此也懷有罪惡感。那場比賽其實……

「是的,阿姨。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是她的手下敗將,所以她的實力無庸置疑。」

「哇!出現了!跟『不是不會做,而是不做』一樣的話!哼,裝模作樣。不好意思,再給我一杯酒!」

「……哇!」

「你少囉嗦。」

接著,兩人離開宴會廳,只留下一陣騷動後不平穩的氣氛。

統治帝國長達五十年的霸王,像一隻年邁的獅子,靜靜傾聽圍繞在他身旁的人說話。

「好、好的!」

「那個老人。」

「這副模樣?這纔是真正的小丑男爵啊。呵呵呵,很帥氣吧?」

「你到底要瞧不起我到什麼地步?不要太過分!」

「我不滿意的地方很多,但有一個決定性的因素。」

惡魔看向坐在長椅上談笑風生的老人。他有著白花花的頭髮與鬍子,身旁圍滿了人,想和他說話的人甚至大排長龍。

珂古蘭說得越熱血沸騰,雷克斯的態度越冷淡。

珂古蘭身穿將七層的百褶裙襬巧妙染成漸層色彩的國寶禮服。從小巧的貝殼只採得到一小撮的染料是鮮豔的藍紫色,配上烏黑的秀髮,益發襯托出她的肌膚白皙。

珂古蘭並非看開,而是她從未隱藏或欺瞞自己的愛。

「……你有意見嗎?」

「你的酒量很差嗎?還是不會喝酒?」

但是,愛芮的表情卻越來越不高興。

「……你什麼時候從頭髮溜出來的?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變成那副模樣?」

「那只是湊巧。」

「雖然我很想這麼做……但是,我不能做那種事,會造成他的困擾。」

「那些人跟對『你坐過的椅子』說話沒有兩樣吧?我問的是,你沒有想見的人嗎?比方說……」

迷人的微笑隱去,留下的是珂古蘭再熟悉不過、不懷好意的笑容。

「媽媽,你閉嘴!」

「哦……你居然看開了……」

珂古蘭一看到他,氣息頓時變得柔和,心中湧現孺慕之情,感覺血液流竄到臉頰。那種感覺就像看到在陽光下打盹的貓咪。

「咦?」

「哦,美麗的小姐,如何?要不要和我跳一支舞?」

「我明白!我知道了啦!」

「什、什麼因素?」

「是呀!你說的對!哦呵呵呵!」

「……咦?咦?」

「的確很帥氣。」

戴亞滔滔不絕地抱怨著珂古蘭有多麼優秀,自己的妹妹有多少豐功偉業。她說得越多,愛芮就越退縮,彷佛忘記自己平時是怎麼樣的人。

「父王是很賢明的人。身爲他的家人,我很尊敬他。沒有人比父王思考更多事情、做出更多決定,他可不是靠裝模作樣或異想天開來統治帝國五十年。」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狼狽,大概沒有女人拒絕過他的邀約吧?

「……什麼?」

「不要扭扭捏捏的!你想害我丟臉嗎?」

「恕我拒絕。」

「你……」

「……你們是家人吧?去打聲招呼有什麼關係?」

「我不想以此爲藉口,造成父王的負擔。因爲我不只是他的家人,同時是他的夥伴。」

「是哦?真是一對奇怪的父女。見了面不說話,而且長得一點也不像……」

「隨你高興怎麼說。接下來……」

嗯……說了那麼多話,她的精神提振了許多。她本來已經打算打道回府,但現在改變心意,決定再去寒暄一番。

「別去。」

珂古蘭還來不及跨出步伐,雷克斯便輕輕拉住她的手阻止她。

「……你要做什麼?」

「那纔是我要說的。你拒絕與我共舞,卻打算繼續那種令人作嘔的交談?惡,我一回想起來就想吐。『只有我是您的同伴』、『您要小心某人』,你還要去聽那些居心叵測的鬼話嗎?糟糕,連酒都變難喝了……」

雷克斯邊發抖邊喝酒。

「沒辦法,那也是他們的工作。」

在社交界,無時無刻充滿空穴來風的謠言,所以無須在意謠言的真僞與目的。珂古蘭從小就聽慣了那些耳語,對她來說那只是生活中的雜音。

「我不認爲這是一件好事……貴族真是一羣無藥可救的生物。」

時間默默流動。

珂古蘭只是佇立在原地,惡魔則是豪飲著葡萄酒。這段時間裏兩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跳舞的人。彷佛從遠方觀看祭典,珂古蘭沒由來地想起小時候跟母后一起去看的放水燈儀式。

「……真是無藥可救……」

珂古蘭感覺惡魔不太對勁而抬頭看他。

「……愚蠢的人類……」

那是憎恨、是愛情、是詛咒,同時是憤怒、歡笑和悲傷。

惡魔至今不僅展現過千變萬化的表情,甚至展現過千變萬化的相貌,但現在的表情卻前所未見,同時也再熟悉不過。

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人類的表情」。

「……哈哈哈!」

惡魔笑了。那是像少年一樣的笑容。

「……你果然不願意嗎……」

這天,許久不曾與人共舞的「帝國獨生女」珂古蘭公主,在王宮引起不小的話題,衆人議論紛紛的不外乎是:「與她共舞的人是誰?」

明明應該如此──

「你真的不願意跟我跳舞嗎?」

珂古蘭忍不住抬頭看雷克斯。他認識她的時間不算短,應該知道她不會在這種場合與任何人共舞吧?被一個得寸進尺的呆子邀請,以公主之尊,實在有失身分。

然而,問遍所有人,也沒有人知道那名青年的姓名。

「好!」

雷克斯低喃。那是孤獨的狼對月嚎叫的聲音。

「只要你跳得夠好,就不必擔心……下一拍開始跳喔。」

於是,兩人翩翩起舞。

「你纔要小心一點,不要用你的高跟鞋踩到我。」

雷古克彷佛已經得到理所當然的回答而放下邀請的手。

「你要是敢踩到我的禮服,我可不饒你。」

「……珂古蘭。」

然而,珂古蘭卻從下方抬起他的手。

所以,對於這樣的請求,她的回答永遠是「拒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