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從語尾加星號的語氣聽來，妳是茅茄千夏吧？」

『是的☆山田，你還沒加我的手機號碼嗎？還是你又在開那個老玩笑了？』

電話另一頭傳來茅茄的質問聲，山田並未回應，嘴裏說着「有什麼事？」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可能是剛起牀的關係，腦子還有點渾渾噩噩的。這裏是高級住宅的某個房間，待在似乎能容納五名大人的圓形牀鋪上，山田一絲不掛地撐起上半身。

『有什麼事？你還問。赤峯寧寧音。那孩子恢復意識了。啊嗯～虧我這麼想殺她。你要怎麼賠我☆』

「原來是這件事，抱歉，這次的事完全在預料之外。再說趁人熟睡時殺掉，一點樂趣也沒有吧？」

『哪會，趁本人不注意時殺掉他，我也很喜歡這樣。好刺激呢☆』

「妳真是殺人鬼的典範。」

『這麼說來，山田你還是一樣奇怪呢。我知道你頭腦很好啦，但享受更單純的樂趣不是更好嗎☆』

「欸，那通電話，該不會是女朋友打來的？」

此時山田腳邊突然傳出聲音。有人從薄薄的絲被裏邊鑽邊爬出，是生着銀色長髮的全裸女子。

「都有兩個大美人在了，居然還跟其他女人講電話，有夠誇張。」

發牢騷的是另一個粉紅髮女子，她也未着寸縷。

『怎麼啦？你辦事辦到一半嗎？真有一套呢，山田。』

大概憑對話聽出狀況，茅茄學大叔說話的口吻調侃他。

「只是在補充能量罷了。畢竟隔好長一段時間終於有機會拿出真本事。」

「你別這麼誇張好不好。」

粉紅髮女子伸手，試圖奪走他的手機。山田嫌麻煩，用芬里爾之爪扯破她的喉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姐姐！」

對喔，她們兩個是姐妹。腦子裏邊想這些，山田將另一人一併處理掉。

「人們常說花的生命總是特別短暫。」

「生存意義？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內容是什麼嗎？」

「鬥和。吶，你快點發現吧。你的思考受成見誘導。有人給你簡單易懂的情境，你就不疑有他、相信那是真的，被耍得團團轉。鬥和，你要好好想想，想人類活着的意義、生命應有的形式。」

「 —— 苟延殘喘到最後一刻，這樣是不行的。」

既然汐摘心都這麼說了，女醫生也不好再多說什麼。汐摘心心裏有種過意不去的感覺。

日本鬥和。

某天他忽然現身，告知汐摘心他應有的命運。那是重複發生好多次的過往。打從那天開始，汐摘心就夢到前世的事，同時明瞭自己活着的意義爲何。

汐摘心小心謹慎地提問，發動異能力，準備裝填「弒神黑騎士」。摸不清對方的底細，關鍵記憶一直找不回來，但配合過往記憶和那方面的大把知識進行推敲，他心裏已經有個大概。

「可是，汐摘心大人是……咦？」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所以，我想自己決定最後的去處。」

爲了讓命中註定的相遇成真。

『就是這樣，如此才配當冠有瞬刻之名的人。不求永恆，只求曇花一現的價值 —— 命中註定的時刻即將到來，不過，無人知曉結果。就連「她」都不知道。因此，儘管放心吧，汐摘心。不僅是你，還有那個冠上永遠之名的人，兩者皆感到幸福的未來依然存在。』

「是的，我已經決定了。」

他是靈魂的伴侶。知道他不在當下那個世界裏，汐摘心悲傷到連靈魂都快碎了。就這樣重複無數次。跨越兩千年的漫長時光。不過 ——

「 —— 你真的要離開這裏嗎？」

＊　＊　＊

『你不需要感到害怕，汐摘心。我沒任何企圖。』

『又開始說些很麻煩的事……算了，反正你很擅長善後嘛。會變很棒的家庭主夫喔☆』

「是的 —— 因爲我知道自己的生存意義爲何。」

「就是被某個人所愛。」

汐摘心有種臉部僵住的感覺。那人散發溫和的氛圍、讓人感到安心。不過，汐摘心就討厭他這樣。

儘管護士們滿心傷悲，仍不忘誇讚汐摘心的美貌。

汐摘心嘆了一口長長的氣，茶紅如血的雲、詭譎的夜色於空中混合，他抬頭仰望那片天，一個人自言自語。

「你想威脅我？是又如何？活着卻無法擁有最珍視的東西，這樣有什麼意義？若未來一片空虛，這樣的未來豈有價值可言？我不求永恆。哪怕僅有短短一瞬間，只要靈魂感到滿足，我活着就有意義！」

汐摘心聽了心情很複雜。這是與生俱來的詛咒，以瞬刻爲名者應有的命運。

『沒什麼好驚訝的，汐摘心，你當然有那個權利與我相遇，就跟其他人一樣。』

「真的好美啊。唉～」

「真是作夢也沒想到，居然會遇見你。」

「也對。你是一個空殼子。到處替『她』傳話，只是一個傳聲筒！」

「那是誰，好漂亮的人。」

此時山田突然有別的想法。那個側臉男說的話不假，假如鬥和就是所謂冠有永遠之名的少年，最好別惹毛他比較好。

「哪來的話？我沒殺什麼人啊。因爲這些屍體肯定不會被人發現。少了屍體，殺人的事當然不算數啦？」

「話說妳好像很不會打點後事，無妨，總之暫時別殺人。只要忍一小段時間就夠了。」

「我想你應該知道，你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了。就算發生奇蹟，也只能再活幾個月而已。」

說完，側臉男便消失於人羣裏。

那是他在這個時代的名字。多虧那隻討人厭的蝴蝶替汐摘心接通幻想回路，他才能掌握對方的所在位置，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他有種預感，知道兩人一定能夠相見。

世界正逐步朝毀滅的時刻邁進。

傍晚時分。

「那個，我說的人是男人。」

沒錯，只爲了與他相會，汐摘心誕生於每個時代，在世界各地流轉，一再轉世重生。

該名青年背對他站着，寬闊的背看起來很可靠，端整的側臉輪廓依然看不真切。他腳下伸出長長的影子，其中一道跟汐摘心的影子相連，剩下六道呈現扇狀 ——

出生時帶着當代最美的容貌，絕對活不過十七歲。這次也無法倖免。

「可以。要殺就殺吧。」

『咦！爲什麼？就你自己殺，好卑鄙，山田☆』

「等等，還是不行。」

山田對着空氣自言自語。他告訴鬥和那些傢伙在收集碎片。而肉體一死，碎片就會回到該去的地方，連這件事也說了。那麼，要破壞他們的計劃是有方法可用，就是把昏睡的人全殺光。爲了拯救世界，這些犧牲只是九牛一毛。

「反倒是那個女人還會嫉妒你呢！」

話一說完，茅茄就掛掉電話。山田深深地吁了一口氣，將兩具屍體扔着不管，直接沖澡去。

「咦……男人？」

「至於什麼方法最有效，莫過於把那個異能力者找出來。但實現機率不高就 —— 」

「你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孩子。一般來說，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都會更慌亂纔對。可是現在……這麼說或許很奇怪，但你看來充滿希望。」

黃昏時刻的喧囂聲再度擁抱汐摘心。醉心於那張美貌的聲音傳入耳裏。

『咦？你把她們殺了？好羨慕喔。我也可以殺嗎？已經可以殺寧寧音了吧？反正她都醒了☆』

護士們陸續出聲鼓勵汐摘心。可是，她們根本想錯方向了。

女醫生用沉痛的面容開口詢問，雲流汐摘心聽了堅定地點點頭。這裏位於東北角，是某間單人病房。除了汐摘心跟女醫生，其他還有好幾名護士在場。

汐摘心滿懷鄙棄之意，說得很不給面子。他故意刺激對方，側臉男卻無動於衷。

蓮蓬頭噴出熱水，爲山田的身體帶來舒適刺激。

然而卻都無緣與他相逢。這是當然的。他沒有轉生半次。

「……愛？」

「汐摘心大人肯定沒問題的！」

汐摘心很久沒出來了，人們好奇的目光紛紛朝他射去。人羣朝兩旁分開，大家出神地盯着汐摘心的美貌瞧，但一般人根本沒那個膽找絕世美人汐摘心攀談。道路都淨空了，趕起路來相對方便。

汐摘心帶着悲痛的表情，大口大口地吸氣，語帶嘆息地說着。

接着，汐摘心再度邁開步伐。

女醫生睜大眼睛，大概沒料到汐摘心會說這種話吧？

已經重複不下數次，次數多到讓人發昏。對比兩千年，十七年實在過於短暫。他不斷轉世投胎，一再死去，因爲這形同詛咒的美貌，持續受他人的慾望、羨慕與憎惡之情折磨。被人們喚作「傾國美女」，曾經害好幾個國家毀滅。不過，這結果並非汐摘心樂見的。

「對啊，有如此美貌，沒有追不到的女人！」

周圍的人全都避開汐摘心和側臉男，毫不關心地來往着。有別於剛纔，無人注意汐摘心的美貌。

永遠與瞬刻註定相逢，失去八社巫女的神悠言掀起巨大波瀾，寧寧音復活，殺人鬼行事詭譎，諸神現身，與之不同、背地裏另有目的的薛丁格，以及鬥和與雁藻的心，兩顆心即將有所改變 ——

不經意地，他看到人羣前方有那名青年的身影。一股冷意劃過心頭，全身上下都泛起雞皮疙瘩。

「是的。他跟我一樣，都是男人。」

「咦？是女演員嗎？你知道是誰嗎？」

「你太不小心了。不該救他的，沒想到他的心會扭曲成那樣 ——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只不過，若芙芮瑪的話屬實，那麼做只是在拖延時間。

「這樣一個美麗的孩子，未來居然沒多少日子好活。」

他也不是一轉生就有記憶。有段時間暫時對自己的命運一無所知，當個普通的孩子過活。直到遇見那個側着臉的青年 ——

『收到☆因爲我還欠山田人情嘛。沒辦法囉。』

『我來向你傳話，汐摘心。你漫長的旅程即將在這結束。遇見以永遠爲名的人，你將不再轉世，會從這個宇宙徹底消滅。』

「好了，少年，不曉得你有沒有發現這個解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