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橘紅 編織思念

有隻貓，牠一直盯着浮在圓筒狀容器裏的少女看。

在這片淡藍色液體中，少女如祈禱般雙手合十，染成淡藍色的發圍繞着那具身軀，輕柔地搖晃着。

她的頭上戴着頭盔，頭盔蓋到眼部，無法窺知少女的表情。不過，看那高挺的鼻樑、充滿女性魅力的豐潤雙脣、形狀姣好的下巴線條，可以知道她擁有天仙般的美貌。

少女身上穿着貼身衣物，毫不吝嗇地裸露那魅人曲線。頭盔跟衣物背面連了好幾條管線，接往圓筒上部。

「您很擔心嗎？薛丁格大人。」

貓仍在凝望少女，這時一道懶懶的聲音自牠背後傳來。

「當然，怎麼可能不擔心。也不想想能走到今天這地步都花幾千年了？」

名喚薛丁格的貓沒有轉頭，回答時語氣冷淡。牠的身體左半邊生着充滿生命力的白毛，右半邊卻長着富死亡氣息的污濁黑毛。

「用千年計算啊。這單位太大了，反而沒什麼真實感。」

「別管這個了，有發現異狀嗎？」

薛丁格不打算陪對方閒聊，直接問出重點。

「不，完全沒發現。系統運作正常，初代 —— 雁藻大人的身體也沒有任何異狀。」

薛丁格咂了下舌，賞背後人物一記白眼。

「既然如此，回收的碎片消失又是怎麼一回事？」

讓薛丁格不滿的原因就出在這。役使狩魂幻獸纔將碎片收集到手，卻突然間不知去向。

「目前還不清楚原因。」

生着褐色肌膚的少女不爲所動地聳聳肩。

「她怎麼說？」

「那位大人的回答跟我一樣，說這並非異常狀態。請您靜觀其變。」

這話的可信度究竟有幾成？薛丁格內心的焦躁升到一個高點。

就算他違約，鬥和該做的事還是一樣。不管走哪條路，都必須挑戰山田。假如對方真的違反約定，狀態也只是回到未玩遊戲前。既然如此，還不如挑對方九次不下殺手的選項來試試。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你知道這個世界的祕密吧！」

—— 殺人鬼。

「您別這麼躁進，薛丁格大人。小心被人說『唔哇，明明是神卻很神經質』。尤其是我。」

「哦……這眼神不錯呢，少年。」

薛丁格眼神有些惆悵，朝她的長眠之處直望。

鬥和背後竄起一股寒意。側臉男。他知道對方在說誰。

「你有向父母要求過，說想養寵物嗎？假如你曾經要求過，他們應該會告訴你養育生命的責任有多麼重大吧。一個人若能瞭解生命真正的價值，就不會輕易擔負他人的性命。你懂我在說什麼嗎，少年？館內有這麼多人，又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肯拿武器戰鬥的就只有你一個。就只有你，願意爲了生存而戰。這是你與生俱來的天性？還是受到那個側臉男影響？」

＊　＊　＊

（注：The Trolley Problem。探討人性倫理的思想實驗，由哲學家菲力帕•福特（Philippa Foot）提出。）

必須冷靜下來，對內容進行分析。玩這個遊戲，山田能得到什麼？鬥和轉動腦筋思考，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 殺人鬼是想藉着跟自己玩遊戲來獲得樂趣。

（ —— 他要殺我！？）

金髮金眼的青年 —— 山田喜一郎正用那動聽的聲音誇獎鬥和。他生着任誰都會轉頭多看一眼的俊逸面容。身材高挑肌肉緊實，在在顯示他的身體機能非凡。然而他身上散發出令人害怕的濃烈殺意，看得出這人並非泛泛之輩。

「別亂了方寸，少年！」

「讓我來猜猜你在想什麼吧？『山田大人的話不能相信。他一定會無視「十回合規則」，立刻出手殺了我吧？』是不是這樣？」

「少年，光是懷疑別人，連笨蛋都做得到。你的腦袋瓜裏該不會沒了腦漿，淨放些乾巴巴的酸梅乾？想辦法看穿對方是不是在說謊吧，這是一種交涉技巧哦。」

突然間，遠方暗處傳來男人的吼聲。笠根木嚇了一跳，頓時進入警戒狀態，不過觀察後發現，那人大吼似乎不是附近有怪物在的關係。所以他就自然而然地走向該處。

鬥和偷偷朝後方望去，山田並沒有進一步來襲的意思。他抬抬下巴，示意鬥和離去。鬥和則對山田保持警戒，緩緩地拉開距離。他瞥見一花的頭顱，接着心有不甘地離開觀衆席 ——

「別侮辱師父！你又瞭解他多少！」

「什麼問題？說來聽聽。」

所謂的攻擊是指鬥和出手打擊或持有武器，對山田的身體造成觸碰。只要施放人是鬥和，就算用飛行道具也有效。不過，舉凡毒氣或與之類似、攻擊對象非特定者，還是放陷阱這種無法分辨施放人的攻擊，抑或山田先發制人時鬥和出手反擊 —— 皆屬無效。此外，就算被怪物攻擊，或因爲其他原因負傷導致身體無法動彈，遊戲也不會因此喊卡。

聽了山田的答案，御手洗大喫一驚。

「我要外出，別跟來。」

鬥和回瞪臉上掛着淡笑的山田。這個殺人鬼說的話能信嗎？就算答應要玩遊戲好了，也無法保證對方會遵守「十回合規則」。

鬥和沉默不語，一雙眼朝殺人鬼瞪去。他說的沒錯。師父還說過，交涉時首要注意的不是可信度，而是自己能得到什麼、將會喪失什麼。

「那麼，遊戲開始。」

他不希望事情三兩下就結束、想逼鬥和拿出幹勁，纔會說要玩遊戲。因此，他沒道理破壞這項規則。要裝傻不認帳，應該也會等到鬥和打中自己爲止。

「處在這種情況下，人通常會被兩種感情支配。那就是恐懼與敵意。感到恐懼的人會拔腿逃亡，或求對方饒命；富含敵意的人會魯莽出手 —— 但你似乎兩者皆非呢。」

鬥和心頭狂跳了一下，一時間詞窮。這個問題是他一再逃避的，沒想到對方居然毫不留情地逼問。

廣角大水槽蓄滿大量海水，強化玻璃在海水反射下微微發光，數名似曾相識的男女就站在大片玻璃前方。

「說我躁進……？或許是吧。」

鬥和大叫出聲。自己又中了對方的話術。他的腰背直接撞上觀衆席的長椅，力道相當猛烈，呼吸跟着一窒。爲了防範追擊，他立刻起身，但出乎意料的是，山田並沒有挪動分毫。

鬥和不敢大意，手持長槍應答。這傢伙殺了一花。不可原諒。但他不是衝上去亂打一通就能撂倒的對手，爲了讓對方一嘗心中這份恨意，必須準備妥當、擬訂作戰計劃。

鬥和心口一緊。他早就想過了，假如真的找到殺人鬼，該怎麼處置他纔好？衆多選擇中亦包含『殺了他』 ——

就在那一剎那，山田突然加快腳步。相隔數公尺的距離一口氣歸零。對方來得毫無預警，害鬥和在那瞬間來不及反應。這是個致命的疏忽。

「常有人說理性與感性無法相容，但他們錯了。缺乏理性的感性只是一種愚昧；至於少了感性的理性，更是毫無意義的東西。像笠根木就不行。他的感性佔大多數，幾乎沒在用大腦思考。在漫畫之類的作品裏，這種性格或許很討喜，帶到現實生活就滿討人厭了。講白點就是幼稚。他到目前爲止沒救過任何人，相較之下 —— 你就不錯。」

笠根木篤志，這名少年到現在還是沒能替小女孩解毒。懷裏的小女孩細聲念着「媽媽、媽媽」，音量似乎越來越微弱。

鬥和氣勢如虹，拿長槍朝山田的大腿刺去。然而，槍柄眨眼間就被抓住。他慌得想拔，卻沒拔成。敵人只用一隻手，相較之下，鬥和卻是雙手並用、用盡全身力氣拉拔，槍還是文風不動。

「師父纔沒說過那種話！」

「別擔心。這遊戲對你來說有利得很。我給你十次機會。接下來我會出手攻擊，然後在第十次殺掉你。在這段時間裏，假如你的攻擊能成功打到我，就算你贏。我會停止一切殺戮行爲，立刻放人離開『這個世界』。」

「雖然你抱持恐懼與敵意，卻又靠理智壓抑這些情感，靜下心來摸索戰勝我的方法。對了，這是『冷靜的怒意』。看樣子你擁有作戰必須的基礎精神力 —— 少年，你知道人爲什麼要保持理智嗎？」

「吶，喜一郎哥。你說人不是怪物殺的，這話怎麼說？」

他聽從鬥和的指示，帶小女孩去餐廳泡熱水，卻沒起到效用。由於停電的關係，那裏只能找到溫水，再加上器具疑似被水異形的海水浸到，連火都點不燃。

「現在這算一次，你還有九次機會。最好在期間內拿出殺人的覺悟。不帶殺意的攻擊會管用 —— 我可沒這麼好講話。」

—— 她就睡在那裏。

他來不及反應。山田趁虛而入，而鬥和現在纔要臨機應變，誰勝誰負已經一目瞭然。既然如此，就只能孤注一擲。

鬥和想都不想就反問對方。話題突然間改變，害他腦子來不及轉換。

「你對殺人感到猶豫吧？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爲那種無聊的常識掙扎啊。側臉男 —— 你的師父難道沒說過？爲了達到目的，就算殺人也在所不惜？」

「師父說的話一直都很對 —— 你是不是這麼想？對，那傢伙說的話確實是真理。不過呢，少年，『正當』與『正義』是兩回事，『正當』與『情感』必須分別考量。你剛纔不是也說過嗎？理智是一種手段，能讓情感傳達更有效率。也就是說，感性還排在理性之前。別盲目相信那傢伙的話，改用自身感性判斷如何？那傢伙跟你想得可差遠了。」

在他露出破綻時，手部關節遭人固定，敵人從背後掐住他的喉嚨。骨頭嘎吱作響，肌肉陷入扭曲，氧氣頓時中斷，就好像沉到水裏一樣，開始變得呼吸困難。

放人離開這個世界 —— 這句話代表什麼可想而知。

「算了，這不重要」，山田說完就開始解釋攻擊的定義。

御手洗不肯放棄，對山田進一步追問。

「……這是在挖苦我嗎？」

鬥和立刻驚覺這項事實。他判斷錯誤。對方說要跟自己玩遊戲是騙人的，殺人鬼的約定不到幾秒就破功了。淚水開始浮現。一切將要在這結束，當他感到後悔時，襲上身體的死亡拘束隨即解除。

「我想問一個問題。」

「不過呢，少年。最無聊的莫過於比賽一開始就預見分曉。你不覺得嗎？所以說，我們來玩場遊戲吧。」

到底是對是錯？一股怒意讓鬥和的理性枷鎖鬆動。不過，他在最後一刻忍住了。這煽動人心的話術也是對方善用招式之一。是高階戰術。作戰時，心理狀態往往扮演重要角色，想必鬥和憑本能嗅出了這一點。

「理智是一種手段，能讓情感表達更有效率。」

「少年，我問你一個問題。爲什麼瞄準我的大腿？而且還是肌肉較多的外側，瞄準動脈或身體不是更好嗎？」

「你怎麼會知道師父的事！」

「你不是……」

「我知道真正的他有多邪惡。你聽過『電車難題』嗎？你坐在電車上，可以拉一次拉桿停下電車。電車繼續行駛下去，你的女朋友會被輾死，但拉下拉桿又會害死五個陌生人。在某個國家裏，幾乎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選擇拉下拉桿，至於日本人則有半數猶豫不決，但最後還是選擇讓電車繼續前進。問題來了，你認爲師父會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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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和想要反駁，卻做不到。印象中師父不曾這麼說過。不過，他曾經說過類似的話，鬥和還因爲這些話死裏逃生好幾次。

他不是殺人犯，而是鬼。比人更強大，擁有凌駕怪物的力量。所以纔會被稱爲「鬼」。

也難怪他這麼驚訝。這個世界有怪物徘徊就算了，居然還多出喜好殺人的傢伙，正常人根本想像不到。殺人鬼有多瘋狂，沒親眼目睹他的殘虐行徑，一般人難以體會。

「我想知道攻擊的定義。不是赤手空拳也沒關係吧？只要能對你的身體造成傷害，應該都可以算作攻擊吧？」

發話者是戴眼鏡的女子 —— 灰村小百合，她眼尖看到笠根木。在她身旁還有山田喜一郎、御手洗順次、日向麗子。而在人羣正前方，青美空康隆的屍體就靠在大水槽邊。

薛丁格的自言自語並沒有獲得回應。唯獨自某處傳來的低沉機械聲，在空間裏陣陣作響。

「心胸還真狹窄。只喜歡聽自己愛聽的意見是沒辦法成長的哦。要有新的變革才能改變自我。有些人會說是非判斷在我，這種人就是典型的原地踏步。老是剛愎自用，永遠都沒辦法突破自我。」

「喂喂喂，別問這麼掃興的問題好嗎？該不會到這把年紀了，還不曉得攻擊是怎麼一回事吧？之前那些人生都白過囉。還是有人對你說『嗨，好久不見』，伸手拍拍你的肩膀，你就發飆回罵『別這麼用力打人！』嗯？」

丟下一句不友善的話，薛丁格離開佈滿冰冷機械、電子面板閃爍的房間。牠身手俐落地爬上建築物外牆，來到屋頂上頭，頂着蛋狀穹蓋上描繪的虛擬藍天，牠放眼望向由嚴密防衛系統包圍的都市中心。

多摩川死了，宇佐院和原田又遭人虐殺，自己現在已經一無所有。所以，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拯救這孩子。可是，他卻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話聲剛落，山田的頎長身影就消失無蹤。遊戲纔剛開始，他就展開攻擊了。

「是嗎？他有講過吧。『爲了讓自己活下去，必須對他人見死不救』，他沒對你說過這種話？」

鬥和沉着聲、話裏蘊含怒意。沒能保護任何人，他在這方面跟笠根木半斤八兩。

「你認爲要抓準時機善用，最關鍵的是什麼？嗯？那就是覺悟。你已經發現了吧？要把我打倒，就必須殺我。但我是人類。也就是說，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就得變成『殺人犯』。呵呵、喝哈哈哈哈哈！」

（糟了！）

「遊戲？」

雖然開場突擊也在鬥和的預料之中，但對方的身手遠遠超乎預期。他的直覺已經變得異常敏銳，立刻就察覺到一股殺意直逼顏面而來。鬥和下意識護住臉龐，沒想到迎來一陣悶痛的是腹部。打臉是假動作。鬥和的呼吸爲之一窒，意識出現動搖。

山田將剛纔奪來的槍丟進水池，繼續大放厥詞。

鬥和感到不寒而慄。這男的該不會有讀心術？強烈的恐懼與不安壓迫着胸口。

如海潮般的慘叫自遠方傳來。想必在眼下這一刻，水族館各處還有人遭怪物啃食吧。然而，這些事卻有點像幻覺。

山田用手指當梳子撩起瀏海，一面逼近鬥和。那頭髮宛若金絲，隱隱透着乾爽柔順的聲響，緩緩流瀉而下。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喜一郎哥！」

＊　＊　＊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錯。你答錯了！不過也差不多啦！」

（可惡，該怎麼辦纔好？）

鬥和相當震驚，像被雷打到一樣。心臟撲通直跳，那聲響有如來自黑暗的深海底。能找到拯救萌由裏、寧寧音、卓二的方法。這些情報讓他求之不得。衝動一擁而上，鬥和只想立刻答應玩遊戲的要求，衝過去扁他一頓。不過 ——

「喝啊啊啊啊啊！」

（好快！）

「殺掉青美空的並不是怪物，而是殺人鬼。」

山田的聲音自腦後傳來。鬥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汲取氧氣，這才知道殺人鬼遵守約定了。事實就擺在眼前。剛纔已經死過一次，要是他一開始就拒絕玩遊戲，肯定會被殺掉。

「糟了！」

鬥和開始出神，在心中揣測師父的回答，越想越拿不定主意。這時身體重心突然朝旁邊偏開 —— 是山田扭轉槍柄，將鬥和拋飛出去。

「閉嘴！我跟你不一樣。」

「沒什麼好擔心的，少年。殺人前跟殺人後其實沒什麼分別。我這個過來人可以跟你保證。我不會騙你的。你就捨棄那無聊的價值觀，放鬆心情試試看吧？」

「老實說，我不認爲自己有辦法活那麼久。就算妳還活着又如何，永遠無法醒來，跟死亡有什麼分別。兩千年。自從跟妳一別後，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就快了。我一定會救妳出來 —— 兩千年的歲月。對我來說長到讓人難耐。妳是否也有這種感覺？還是對於活了幾十億年的妳而言，兩千年只是曇花一現？」

「這個就一起當獎品。假如你贏了，關於這個世界的祕密，我會就我所知全盤托出。搞不好裏頭會有方法，可以救回你那些陷入昏迷的朋友也說不定。」

他心裏又氣又急，精神狀態嚴重惡化。

「……知道了。我跟你玩遊戲。」

強烈的怒意讓笠根木咬牙切齒。那個殺人鬼害宇佐院跟原田經歷超乎想像的羞恥與痛苦。罪不可赦。

「難道說，喜一郎哥見過殺人鬼了？快告訴我，殺人鬼是誰！」

「是的，我見過他。我跟日向小姐費盡心力才逃出他的魔掌，卻間接害青美空喪命 —— 實在對不起大家。」

山田說着說着就語帶哽咽，聲音裏滿是濃濃的懊悔。聽得笠根木不由得同情起對方。

「我是個蠢蛋。爲什麼都沒發現？他道貌岸然地拿着武器到處跑，害我失去戒心。」

（武器？）

一股寒意自背脊竄升。對了，殺人鬼身上應該會帶有武器。回顧之前的記憶，符合上述條件的就只有一個。

「你說的該不會是……鬥和弟弟？」

想法似乎跟笠根木不謀而合，灰村半信半疑地問着。

「是的，就是他。我們幾個都被他耍得團團轉，他拿武器表面上是要對抗怪物以求自保，私底下卻當作兇器使用。」

山田的話重重貫進腦海，語氣聽起來不像在說謊。

「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啊！那個臭小鬼！當時真不應該救他。我們是想救人欸，卻不小心救到殺人鬼！」

「那兩個孩子當時會從餐廳逃出，原來是因爲這樣。」

御手洗發出憤怒的咆哮，灰村則恍然大悟地輕喃。

（ —— 那個王八蛋！）

猛烈的怒意直貫笠根木腦門。宇佐院和原田的死狀再次浮現於眼前。原田死的時候，那傢伙就在現場。當時的好人樣擺明是在作秀。

（原來是那傢伙乾的，都是那傢伙！）

『沒錯。我是個差勁的人渣。』

就在這時，鬥和的話突然回到耳畔，那時的表情也跟着浮現。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他並不是萬念俱灰，也不是自暴自棄，而是覺得懊惱又自責，纔會擺出那麼苦澀的臉 ——

『你有幾隻手？我們能保護的人就只有那麼多。』

那是人類的腳。來自大腿以下被切斷、模樣悽慘又橫躺在地的屍體。慘白的肌膚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看起來很像巨大的生雞翅。鬥和撿起屍體的腳，拿來攻擊人面蜈蚣。他反應飛快還很有膽識，連屍體都拿來當武器揮。

啊啊，原來如此，笠根木頓時瞭然於心。這傢伙其實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但他卻退一步、冷靜思考，審慎選擇當下該做的事。

不僅如此，他還拿小女孩當藉口，對許多人見死不救。其他人被喫，自己纔有機會存活。這就是求生鐵律。

「嗚……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笠根木愣愣地盯着懷中女孩的臉瞧。她一雙眼微閉，眼瞼間透出混濁的眼珠，半張的嘴一動也不動。

接着，鬥和開始淡淡地轉述自己的所見所聞，包括跟殺人鬼玩遊戲的事。就算自己真的打中對方，對方也有可能出爾反爾，轉而攻擊過來。保險起見，鬥和想找毒藥來用。只要在武器上塗抹毒藥，稍微擦傷也能癱瘓敵人。只不過，他曾去過最可能找到毒藥的四樓研究室，卻找不到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山田語帶歉意地回應。

「爲什麼？爲什麼不『求救』？」

『笠根木，快逃！那傢伙是怪物！』

不過，耳邊卻聽得到聲音。

「窸窣窸窣……好險好險。」

「我信也好，不信也罷，這些都不重要！反正鬥和不是那種人就對了！就算周遭的人都誤會他，沒人諒解他，他還是堅持做對的事！你根本不瞭解他，少在那放炮！」

鬥和一臉焦急地邁開步伐，原本打算衝出去，卻又在下一秒咬住脣瓣、停下腳步。

過了一會兒，鬥和開口道出這件事。他的拳頭握得死緊，肩膀陣陣顫抖，悲痛之情表露無遺。

自我厭惡的念頭化作豪雨打來，重重地壓在身上。他一直不願面對的並非小女孩，而是內心最醜陋的部分。

像被雷打到，身體一陣戰慄。笠根木立刻定睛凝望，他看向暗處，看着發出聲音的角落。

『你這話什麼意思？鬥和同學早就提過了吧！還不都是你們擅自指責他說謊，一直不相信他！』

「不會……吧？」

「不可能。那傢伙、鬥和他 —— 不是這種人。」

自然而然地，笠根木開口否定。山田等人則用訝異的表情看過去。

—— 不，不對。

淒厲的慘叫聲緊接在後迸出。鬥和在半空中失去重心，跌往滿是屍體的地面。他壓着右腳、痛不欲生。看樣子是中了人面蜈蚣的毒。

「啊？」

這時突然一道聲音傳來。笠根木喫驚地轉過頭去，只見鬥和就站在那裏。

「殺人鬼是山田。也就是跟我一起行動的金髮金眼男。你對他要格外小心。」

「鬥和！注意下面 —— ！」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那傢伙拉拉雜雜說了一堆鳥話，卻處處爲他人着想。大家都忙着顧自身安危，就只有他會關心別人。

笠根木停下腳步，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單純只是因爲體力不堪負荷。他輕輕地將小女孩放到地上，肩膀一上一下、大口地喘着氣。

笠根木非常驚訝。自己光是逃跑就用盡心力，根本沒心思去想要怎麼避開怪物的法眼。假如鬥和沒四處尋找武器，也不打算去找妹妹，如今會是 —— 雖然對他人冷血、見死不救，鬥和卻是唯一一個手持武器戰鬥的人。他在靠自己的力量打倒怪物。

他立刻知道自己看錯了。並不是屍體在動，而是屍體下方有東西蠢動，纔會產生屍體在動的錯覺。令人絕望的未來壓迫着肺腑，逼出近乎慘叫的呼喊。

笠根木用力咬緊牙關。鬥和現在依舊是單槍匹馬地奮戰，他想幫鬥和的忙，但自己只會礙手礙腳，搞不好還會害對方遭遇危險。就在他陷入兩難時 ——

笠根木大叫。在此同時，人面蜈蚣突然化作淡綠色燐光消失。

「等等，笠根木 —— 」

腦子還在爲這些事打轉，剛纔那隻人面蜈蚣就朝鬥和襲擊過去，打算來個最後一擊。反觀鬥和，他手上沒有武器就算了，還因中毒蹲倒在地，一看就知道準備等死。

那個臭臉女說的沒錯。鬥和的主張從來沒變過。他一直都在孤軍奮戰。

山田開口制止，但笠根木沒有停下腳步。在這座看不見出口的漆黑水迷宮裏，他抱着那具屍體狂奔而去。

說時遲那時快，灰村插了這麼一句話。她滿臉錯愕，睜眼望着笠根木抱在懷裏的小女孩。緊接着，那張嘴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一花被殺了。她是我的妹妹。」

當笠根木發現鬥和利用屍體，一股憤怒之火隨即燒上心頭。鬥和就待在宇佐院的屍體附近，至於他右手抓着的東西，正是她被切斷的腳。

笠根木對鬥和的心情感同身受。在失去重要的親友後，他終於能夠明白，知道那感覺有多空虛、多痛苦，知道對其他人見死不救是爲什麼，就連無法原諒自己的懊惱滋味都 ——

聽鬥和這麼說，笠根木大感喫驚，連話都說不出來。明明就痛得喘息，還面臨生命危險，鬥和一開口卻是在爲他人擔心。一個冷血的人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不，不是這樣的。笠根木心想。

「被山田丟掉。那傢伙比你想得要強大許多。」

『我並不打算 —— 反省自己的言行。』

「總之，我們先去安全的地方吧。我知道有個地方怪物不會來。」

大概是將笠根木的話誤認爲是批判，鬥和說話時充滿歉意。

他沒能保護朋友們，出於彌補作用，纔會誓言保護這個小女孩。儘管一直抱着她，卻沒機會仔細看看小女孩的表情。這是因爲光逃就沒餘力了。

「 —— 不可能。」

「你這傢伙居然……」

笠根木轉眼窺探鬥和的表情，這時他發現一件事。鬥和腳下躺了好幾具沉默的屍體，其中一具正蠢蠢欲動。

笠根木發出錯愕的驚呼。在這種情況下，鬥和不可能反擊 —— 直到鬥和握在手裏的東西映入眼簾，他才恍然大悟。

「我會想辦法打倒他。你去找個地方躲起來。就我猜測，蜈蚣怪很有可能用熱源定位獵物；章魚和裸海蝶怪物則依靠視覺，水壁怪物就不清楚了。總之，找暗處躲藏的人會比較容易存活，四處走動太危險了。」

「對不起……我是個笨蛋。對不起。」

笠根木只覺得莫名其妙。這女孩死了？怎麼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聽完鬥和的話，笠根木倒抽一口涼氣。不會吧，一方面這麼想，一方面又直覺認爲鬥和是對的。他不擅長做邏輯思考，因此都會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直覺告訴自己，鬥和是好人，山田纔是壞人。

聽到刺中鬥和的人面蜈蚣在竊竊私語，笠根木大感驚訝。它們八成一直藏在那裏，等同伴來了就出面偷襲。不，或許同伴會來並非偶然，而是它們用心電感應呼朋引伴。

「鬥和，你這王八蛋！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嘿嘿……嚇到了，嚇到了。」

「你那把長槍怎麼了？」

「我剛剛纔想到這些。抱歉。有能進行熱感應的蜈蚣怪在，光躲藏或許不能確保安全。這些只能當作參考，假如你遇到其他逃亡者，麻煩跟他們說一聲。」

鬥和的聲音在顫抖。那些懊悔的哭音在空間裏徘徊不去。先前的他不曾動搖、一直表現出冷酷無情的樣子，這是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展露人性。

「她已經死了吧？」

過了一會，山田提議。大概覺得繼續爭辯「殺人鬼是誰」只是浪費時間。

究竟是什麼時候死的？對於聽得到亡者之聲的笠根木來說，這件事永遠無解。

—— 這是死者的聲音。只有笠根木聽得見。

「……咦？」

他輕輕撫上小女孩冰冷的額頭，但死者不會回應，她一直重複說着「媽媽、媽媽」。

「呼啊……呼啊……」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

細長的棒狀黑影正蠢蠢欲動，一左一右地搖動身體、無數步足如波浪般擺動。當黑影自緊急照明燈下方通過，綠色的光就讓那詭異的身影現形。那玩意的背上長了無數人臉 —— 是人面蜈蚣。

他說的並不是謊言。大家對鬥和冷淡以對、集體行使暴力制裁，但他的說詞始終如一。

鬥和都還沒開口，笠根木就先自行發難了。語氣聽起來像在調侃，其實有部分是出自真心。他現在很希望有人能臭罵自己一頓。

乍聽之下理所當然，但在這個世界裏，渺小的人類根本無力辦到，做起來難如登天。正因爲比任何人清楚這點，那傢伙纔會貫徹信念，拼命掙扎。事到如今笠根木總算明白了。那傢伙並沒有逃避，而是憑一己之力奮戰。

不，不對。

「窸窣窸窣……真是觀察入微呢。」

『那些不明原因陷入昏睡的患者，全都死在怪物橫生的世界裏。』

這次又有聲音從反方向傳來。笠根木嚇了一跳，趕緊轉頭朝後方看去。就在鬥和對面，那裏也有黑影蠢動。慘的還不只這些。怪物身後、有如夜晚海面，反射光芒的水壁緊跟而來 —— 是水異形。

『殺人鬼是鬥和弟弟。』

必須保護這孩子，打着這冠冕堂皇的旗幟，在不知不覺間，竟然演變成對他人見死不救的脫罪手段。這不就跟自己不齒、拿死者來利用的行爲一樣嗎？

因爲她嘴裏一直小聲呢喃着「媽媽、媽媽」。小女孩的確中毒了，身體毫無元氣，但她還會說話，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突然想起山田的話。雖然口口聲聲說鬥和不是那種人，但一碰到本人，心情又開始變得搖擺不定。笠根木邊警戒鬥和，邊跟他對望。

雖然他不願相信，但小女孩的身體重重地垂在雙腕上，將笠根木的主張徹底否定。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在這瞬間驚覺，那是來自死者的聲音。

「爲了保護重要的人，我決定變得冷酷無情，結果什麼都沒護成。這樣的我只是在對許多人見死不救罷了。我沒有權利責備他人。我這個人 —— 根本是人渣！」

這下他們遭敵人前後夾攻。更慘的是，情況不同以往，兩人手上都沒有武器，沒辦法戰鬥。焦急的感覺越演越烈，加深對死亡的恐懼。

鬥和沒有回答，他用力閉上雙眼，像在隱忍某種情緒，接着就投來陰鬱的目光。

「總之，你平安無事就好。雖然我很擔心御手洗先生跟灰村小姐，但殺人鬼都特地帶他們一程了，應該不會立刻下手。當務之急不是擔心他們，而是先找到武器。」

他想起當時那對雙眸正閃動光芒、想起潛藏在背後的意念有多麼強韌，想起 —— 鬥和是什麼樣的人。

黑暗空間靜得讓人發慌，只剩笠根木的聲音迴盪其中。一股激情自心底源源不絕地湧出。似乎是被那份情感震懾到，當下並沒有人出口反駁。

「鬥和！」

「等等，那孩子好像……」

「 —— 唔！」

事實上並不是笠根木拒絕對方，而是受罪惡感驅使才逃走的，但他說不出口。

笠根木放聲慘叫，接着就拔腿狂奔。

「……嘰嘰、嘎嘎！」

「笠根木！快點從這裏逃走。快！」

鬥和立刻做出反應。他眼明手快地朝腳下看去，打算跳起來。不過 ——

「是笠根木嗎？」

笠根木眼眶一熱，有種想哭的衝動。但是，他知道自己沒這個權利。

「想罵就罵吧。我自以爲是，放話說要保護這孩子，結果卻搞成這樣。你一定覺得很可笑吧。」

鬥和看向剛纔被人放倒在地的小女孩。現場環境一片黑暗，無法看清他的表情，不過隱約可見脣瓣扭曲成悲痛的形狀。

—— 必須保護重要的人。

「……我剛纔有遇到他。他說他知道哪裏安全，還帶着兩個看起來像熟人的傢伙過去。一個是看起來很愛玩的男人，另一個是戴眼鏡的女人。不過我……拒絕跟去。」

「窸窣窸窣……沉默是金。」

「嘩嘩……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怪物、一共有三隻，再加上、我又中毒……你現在出手、就只會……白白犧牲。」

血淋淋的事實就擺在眼前。回顧當時，笠根木手上握有武器，卻連一隻人面蜈蚣都殺不死。

「你會沒命的！」

「……應該、會吧。可是、這也沒辦法。以目、目前的情況來說……你活下去的可能性、比較……高。」

——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笠根木直到現在才深刻體悟這句話有多麼沉重。這個世界有食人怪物橫行，決定權不在人類手上。人類如此脆弱，能做的就只有在可行範圍內盡力。鬥和下的決定更是攸關自身性命。假如自己死去能幫助許許多多的人，這個男人將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死亡。他下了如此的決心、做出覺悟，深深撼動笠根木的心。

「那隻腳是宇佐院 —— 我朋友的腳。你會抓那隻腳也是逼不得已的嗎？說了你可能不信，但我能聽到死者的聲音。死人也有心。就算是爲了活下去，拿屍體當道具的人還是罪該萬死。」

「……你說的對。不過，假設今天死的人是我……我會希望別人、用我的屍體、活下去。若我、不幸喪命、就會希望他人、代替自己活下去。所以我纔會拼命掙扎、做最大的……努力。這是、倖存者的、使命……」

鬥和都已經痛得語不成句，他還是拼命把話說完。

少在那講得頭頭是道，笠根木憤怒地想着。那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你或許這麼想，但大部分的往生者都在哀嘆，對自己的死心有不甘。

『好痛苦。』

『真不甘心。』

『我好痛啊。』

笠根木集中精神聆聽死者的聲音。他們的確在爲死亡哀嘆。絕不能讓他們更痛苦、更屈辱。正當他要做出這個結論時 ——

『快替我報仇。』

—— 他聽到了，那是死者的意念。

『我好恨、好恨啊。快打倒那些怪物。』

『救救他！』

『我不希望笠根木死掉。』

此時笠根木心頭一震，他睜開眼簾。

「妳一定是對殺人這檔事特別執着，纔會有那麼偏激的看法。說殺人鬼喜歡殺人，就像在主張偶像不會排泄。老實告訴妳吧，真正的殺人鬼並不會有殺人衝動，也不會以殺人爲樂。都是你們妄想剖析殺人鬼，想找個理由解釋殺人行爲，纔會擅自做出各種推測。」

那是宇佐院的聲音。是死狀悽慘的她在祈禱。這個轉變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那些往生者原本都在爲死亡悲嘆，現在卻陸續道出自己的心聲。

「妳是不是……想替母親報仇？」

灰村歇斯底里地叫喊。日向被人點名嚇了一跳、肩膀跟着抖動，雙眼開始浮現淚光。

—— 不，不是這樣。

『快替我報仇！』

無視銀河與御手洗的爭論，山田開口下令。

「這麼說，殺掉青美空的人是 —— 」

鬥和因劇烈疼痛蹲倒在地，看向笠根木的眼神滿是驚訝。在笠根木的眼眸深處，一股炙熱信念幾乎要奪眶而出、熠熠生輝。

『…………嗯。』

—— 一道好聽的聲音突如其來降臨。

銀河無力地搖搖頭。

「灰村小姐，妳就別責備日向小姐了。她其實是一個非常替家人着想的孩子。妳還記得前幾天我們一起去她家玩的事吧？當時我就利用機會，對她下通牒：『要是妳不聽話，我就殺妳全家』。」

一股熱意猛然竄升，他的聲音在顫抖。

「妳對那些怪物恨之入骨，恨不得殺了它們？」

就在這短短一瞬間，殺人鬼看出誰會服從自己，誰會選擇反抗。記得曾經在某本書裏看過類似的論述，說窮兇惡極的犯罪者擁有一種才能，能在瞬間看出誰會歸順、誰是獵物。光就這點來看，山田身爲殺人鬼的資質可以說是出類拔萃。

山田以行動代替回答，將斧頭揮下。那男人剛纔還在鬼吼鬼叫，這下頭被人劈成兩半，腦漿四散，屍體帶着不甘心的表情崩倒。

「話說回來，我一直瞞着你們沒說呢。其實我是殺人鬼。」

『報仇、我要報仇！』

「全戰鬥能力上升！」

笠根木全身上下都散發出橘紅色光芒，那些光朝脖子集中。當光芒淡去，一個有橘紅色寶石等間隔並排的項圈誕生。在一片漆黑中，那道光芒依然強烈，只見橘紅色的光陣陣閃爍。再看看笠根木的眼眸，就好像在替那些怒火代言，裏頭燃着光彩懾人的茶紅色火焰。

一花外號金色究極兵器，擁有相應的身體機能，然而在殺人鬼面前，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學生。想當時一花東跳西跳、飛身攻擊，但殺人鬼就像在打蒼蠅似的隨手拍落，接着就跨坐到她身上去，出手猛毆。當一花落得只能陣陣抽搐時，他再徒手扭下她的頭。

「咦，這話是……」

「不是……纔不是那樣。」

「不要啊啊啊啊啊！別這樣 —— ！」

「喂喂，妳是笨蛋嗎？不是已經調查過殺人鬼了？都學了些什麼啊？聽起來根本就滿帶歧視、論調偏頗啊。」

每當這些聲音響起，笠根木意識深處 —— 潛意識領域就有模糊的感覺竄動。

「喂喂，別搞那種哀兵政策好嗎？放妳逃跑的話，那個深藍頭可是會受罰的喔。」

銀河發出吶喊，打算過來綁人的兩名男女立刻止住動作。

「嘩嘩……哎呀，這次又沒得喫了。」

「嘿嘿……要死囉要死囉。」

「別輕舉妄動！就算你們乖乖聽話，最後還是會被殺掉！」

就連這麼小的孩子都深深企盼，渴望爲母親報仇。然而死去的人沒有這個能耐。因此，倖存者就必須繼承他們的遺念。這是倖存者的使命 ——

「太慢了！」

笠根木衝到宇佐院面前，比照剛纔的手法做出武器。這次是一把西洋弓。

聽到這句話，大家紛紛露出緊張的表情。「看不見的牆會在十二小時後自動消滅」 —— 想必是憶起這段廣播吧。

「求求你，別殺我！我又沒跟你唱反調！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照辦！」

她雙手雙腳都被塑膠條捆綁住。這種塑膠條原本是用來收束電線之類的物品，現在用來綁人也能發揮莫大效果。

「把那個紫發男帶過來。」

「蛤？妳在說什麼啊……殺人鬼不是鬥和嗎？」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入口很難找，所以智商不高的狩魂幻獸都略過這裏；再加上有一座水池，熱源也會獲得遮蔽。直到隱形障壁消失，這裏應該都不會遭受襲擊。」

＊　＊　＊

「正如剛纔所說，我對殺人並沒有特別愛好。再說，對我言聽計從也不過是幾小時的事。你們最好仔細想想，看要怎麼做才能平安無事生還 —— 」

笠根木鎖定目標，瞄準人面蜈蚣的頭放箭。不過，要命中移動的獵物相當困難。箭矢以些許差距射偏，沒打中人面蜈蚣。

目前就只剩下一隻人面蜈蚣，它跟其他夥伴一樣，正打算開溜。

強烈的恐懼讓周遭空氣急速冷卻，在那瞬間，五臟六腑隨寒氣凍結。

笠根木的右手發出橘色光芒，那隻手朝小女孩的額頭伸去，異能力就此發動。死者的意志再次經過構築、編排，幻化成實體。發光圓陣在小女孩的額頭前方展開，從中出現類似刀柄的東西。

下完指示後，殺人鬼將在場衆人審視一遍，並指名一男一女。究竟有多少人能看出他這麼做的理由？

「……是。」

『媽媽……媽媽……』

笠根木抓住那樣東西，一口氣拔出。生着強韌金屬刀身的長劍出現，就握在他的右手上。

聽到灰村的輕喃，銀河扯開喉嚨、嗓音淒厲地大叫。

真湖認爲這招非常高明。事先告知時間上限爲十二小時，大家心裏就會浮現希望。如果不曉得惡夢什麼時候會結束，有些人可能就會在自暴自棄下亂來。但明確告知結束時刻，人們就會想盡辦法撐過去。

「那傢伙是殺人鬼！」

「我知道了。我會一併替妳的母親報仇。把妳的力量借給我吧。」

之前的所作所爲真是太蠢了。雖然聽得到死者的聲音，卻沒有試着去瞭解死者的心聲，而是一意孤行，硬是用自身狹隘的價值觀判斷。

「呵呵……好強啊。」

「窸窣窸窣……大事不妙。」

「你以前不是說過嗎？要幫助他人，就只有手持武器的人才能辦到 —— 我不會再找藉口逃避了。要什麼武器都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笠根木，你……」

就像被電燈泡照亮，整個環境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只是亮度提高，一切事物都變得格外清晰。時間的流逝亦發生變化。人面蜈蚣的速度原本很快，現在卻好像在看慢動作，動得極爲緩慢。

小女孩用可愛的聲音做出堅定答覆。這是笠根木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媽媽」以外的話。

「對了，妳很擅長使弓。把力量借給我吧，宇佐院！視力究極上升。」

就是這句話突破大家的心防，進而導致現在這種局面。

山田露出相當滿意的表情，對朋友們昭告自己的真面目。過了一會兒，驚愕不已的灰村總算開口。

「沒錯，就是我。」

「那傢伙是殺害一花妹妹的兇手，怎麼能任他擺佈！」

「求求妳，野真妹妹。快幫我解開。那傢伙目前不在這裏，可以趁機逃跑！」

『打倒那些怪物！』

「窸窣窸窣……最近的年輕人真囂張。」

山田前往會合地點迎接日向，還帶回御手洗跟灰村。之後要他們進到辦事處，並擋在入口前。

笠根木用力拉緊弓弦，橘紅色光芒勾勒出箭的輪廓，緊接着，擁有鋼製箭尖的箭出現了。項圈消滅，笠根木眼裏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激昂。其劇烈程度幾乎都快從眼裏刺出火角。

英靈鍊金。這個能力能從屍體制生武器。更厲害的是 ——

真湖將心靈冰封，看向倒在腳邊的銀河。她剛纔跟其他人拜託過，卻都遭到無視，所以纔會換個方向懇求有過幾面之緣的自己。

人面蜈蚣原想悄悄溜到笠根木背後，但似乎憑本能察覺情況不對，讓它轉身想逃。不過 ——

「那邊那個戴眼鏡的男生，還有那個藍頭髮的女人。不好意思，過來把這個銀髮雙馬尾 —— 噢，還有那邊那個紫發男，用這玩意綁住他們兩個。」

銀河見狀立刻放聲大喊。但兩人似乎搞不清楚狀況，御手洗和灰村毫無反應。至於受山田擺佈的日向，一開始就沒有逃跑的意思。

真湖胸口一陣刺痛。自己這次又無能爲力，沒能保護一花。這房間看似安全，但入口只有一個。一旦發生什麼事將無路可逃。當殺人鬼現身此處，人們就只能等死。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調查……？」

笠根木頓時有種預感，認爲小女孩似乎還有其他的話想說。所以他來到小女孩面前蹲下，定睛凝望那張發青的遺容。

『 —— 嗯。』

日向從包包裏拿出斧頭，交到山田手裏。她帶着陰鬱的表情，看上去跟死人沒兩樣。眼睛哭到都腫起來了，表情有氣無力，孕育出讓人不寒而慄的陰暗氣息。

某種東西脫離潛意識領域、一擁而上。那是出生以來就一直與自己共存的記憶。他想起那股力量叫什麼名字了。

應該是知道自己大難臨頭，被綁住的紫發男拼命抵抗。然而人們已經變成對山田百依百順的奴隸，硬是把紫發男拖到他的腳邊。眼前景象實在很詭異。御手洗和灰村目睹這超乎想像的詭異光景，紛紛瞪大雙眼並僵在原地。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這個禽獸！麗子，妳早就知道了吧？爲什麼要幫這種敗類！」

笠根木疾馳而出。轉眼間就來到敵人身邊，瞄準轉動身體的人面蜈蚣，一刀砍下它的頭。撇下化成綠色粒子、消失無蹤的怪物，笠根木利眼瞪向另一隻人面蜈蚣。

「別進來，快逃！」

「妳想太多了。雖然我是殺人鬼，卻沒有想像中心狠手辣。我不會濫殺無辜。」

「御手洗先生纔是，這麼會有這種想法！？」

「野真妹妹，妳爲什麼要對那種人唯命是從？快找回原本的自己。替我解開！」

沉重、陰鬱的空氣揮之不去，充斥整個房間。包含自己跟銀河，共有八名男女在這，但大家都沒有逃走的意思。殺人鬼和他說過的話早在大家心中佈下陰霾。

銀河再一次懇求。然而，真湖的心絲毫不爲所動。這人真愛做些無謂的掙扎。就算成功逃跑又怎樣，還是會在短時間內喪命。與其這麼做，還不如乖乖聽話，至少不會有苦頭喫。也因爲這樣，大家纔會對殺人鬼言聽計從。

「野真妹妹，求求妳。」

突然間，那名小女孩的聲音傳入耳裏。這是他聽了又聽、再熟悉不過的呢喃。那聲音虛弱不已，不停地呼喚最愛的母親。

「少騙人，到處殺人還假清高！你根本不殺不快吧！」

「把我的斧頭拿來。」

殺人鬼 —— 山田喜一郎回來了。

「你這人簡直喪心病狂！」

「人之所以有趣就是價值觀不盡相同。根據她的價值觀衡量，妳的行爲豬狗不如呢，日向麗子。只要自己的家人平安無事，其他人怎樣都無所謂，這的確是人渣纔有的想法。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聽到這句話，日向就泣不成聲。灰村其實是在罵山田，但日向的理智已經所剩無幾，就連這句話是在罵誰都聽不出來。

「你實在 —— 」

灰村原本想多罵個幾句，卻遭山田一拳打中腹部。她凹着肚子軟倒，眼鏡跟着掉落到地面上。

「把這女的綁好。」

山田要大家綁住灰村，接着又利眼看向御手洗。看了一陣子，他滿臉笑意地開口。

「嗯。御手洗果然是乖孩子。看樣子沒必要綁你了。我這個朋友真替你開心。」

「御手洗先生，別聽他亂講。不能被他控制啊！」

銀河悲痛的叫嚷在屋內響蕩。不過，御手洗已經嚇得像條蟲，根本沒把話聽進去。

「妳實在很吵欸。對了，從現在開始，天音川每說一次廢話，大家就按次圍毆灰村小姐。」

「 —— 什麼！？」

「好啦，這樣算一次。大家過去一人打一下，用踢的也可以。」

「別做這種蠢事，求求你們 —— 」

灰村滿心恐懼，用害怕的表情懇求。她知道山田是認真的，也知道在場所有人會徹底服從他的命令。

「等等，別開這種玩笑好不好。喜、喜一郎哥，你應該不是這種人吧？」

御手洗跟着怯怯地懇求。

「你愛怎麼想是你的自由，打還是要打。再說你也心裏有數吧？不管是誰，總會有一兩個不爲人知的本性，不是嗎？御手洗。我能體會你的心情，你其實很想毛遂自薦當打手吧？」

「纔沒 —— 」

御手洗正要反駁，山田就伸手過去拍他的肩膀，繼續把話說完。

笠根木一面將接在懷裏的鬥和放往地面，一面開口詢問。

濃厚的死亡氣息開始擠壓肺部，腦內警鈴大作。現在不逃就來不及了。

鬥和強忍着身上的劇痛，一面看向閃着精光的兩把武器。那是笠根木做的。似乎擁有能提升身體機能的效果，甚至能夠一擊解決人面蜈蚣。

「那不安的表情是怎樣？這應該不是你第一次打她了吧。就因爲你打她，兩人才會分手變回朋友不是嗎？不過，在這打她就沒問題，隨你打個痛快。大家不會阻止你，也不會開口指責。在這裏，你的興趣不是種錯誤。」

殺人鬼給出選擇的機會。乍看之下，決定權似乎在他們兩個身上，實際上卻不然。這是因爲，兩人還是按山田的意思行事。等同他們願意聽從殺人鬼的話。一旦屈服，就無法從這個泥淖中逃離。

「這是第二次。我說，妳該不會很想殺了灰村小姐吧？」

「抱歉。體力雖然有些微上升，卻沒有恢復的跡象。我要稍微休息一下。」

不過，步伐卻突然間停擺。笠根木喘着氣，將鬥和放到地面上。

「我知道。但是誰的身上會生出什麼武器，我也不清楚。再等一下，等我找到像樣的東西。」

「得救了。謝謝你，笠根木。」

「 —— 我知道毒在哪了。可以用的毒一直都在我們身邊。」

＊　＊　＊

殺人鬼用巧妙的手法操縱思想，御手洗只能流着淚、出手毆打以前曾經跟自己交往過的女性。

「笠根木。那孩子的毒……一直、沒……解？」

水異形發現獵物，立刻張開大口。獨眼再下去就是顎部，長着不亞於鯊魚銳齒的口如手臂般飛出。那樣子酷似歐氏劍吻鯊的嘴。此外，下方的腹部還左右對開，伸出類似蝦腳的突起物 —— 是散發可怕金屬光芒的五對利刃。應該是從肋骨演變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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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打算用那五對尖刃攫住鬥和的身體，正朝他直撲而來。要是被那玩意兒抓住，身體肯定會四分五裂。就在這瞬間，全身上下的血液爲之凍結。可以聽到細胞正發出慘叫，吶喊着它們不希望被切。

她不曉得對方問這個問題的用意何在。純粹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嗎？開始追究自己帶一花逃跑？老實說，她的身體一直在發抖。一想到自己可能會面臨的種種殘酷待遇，淚水就快要奪眶而出。

笠根木一開始還沒進入狀況，但這句話講完，他就恍然大悟地睜眼。

笠根木又做出新的武器，說話語氣相當着急。

鬥和用自己的腳站立，還拿右腿踢踢地板，告訴笠根木身體已經不痛了。他想的沒錯，水壁擁有能夠解毒的效果。這可是一個重大發現。

那傢伙的海水應該能破解一切毒素。用寶特瓶之類的東西裝着帶走，就算之後不小心中毒也沒關係，可以立刻解毒。

真湖希望她站起、奔跑、逃離那裏。

雖然山田這麼說，御手洗卻沒有采取行動。他一臉蒼白，身體在羞恥、屈辱中頻頻顫抖。

那東西很像一張巨大的人臉。看起來就像一顆頭在游泳，害鬥和的背脊陣陣發麻、提心吊膽。怪物臉上的兩個眼窩生出一雙人手，像觸角般下垂。一顆巨大眼珠就長在嘴巴的位置上，是相當特異的魚眼。

那巨大身軀纔剛遮蔽視線，一股力量就從上拉扯。鬥和速度飛快地脫離海水。就在生死一瞬間，笠根木將他拉了出來。

反觀銀河的異能力，雖然是自己的同伴，能力卻會對我方造成危害。或許所謂的異能力並不存在敵我概念，只有拿來當道具纔有區別。

「沒什麼好謝的。毒的情況怎樣？」

「你還好吧，鬥和？水壁要來了，我們快逃吧。」

不經意地，這串單字飛進腦海。答案呼之欲出。這麼說來，以前被人面蜈蚣刺中時，人正好就在水裏。還是跟水壁混合的海水。

真湖很後悔。之前怎麼會妄想自己能從殺人鬼手中逃離？她害怕死亡。她不想死。然而其中的理由，她也想不出個所以然。自己應該對人生沒有任何留戀纔對。自從那天過後，每天的日子都好像活在地獄裏。一切都變得黯淡無光。雖然如此，她還是悲慘地選擇苟延殘喘。

銀河放聲斥責。

「那只是你自己的想像吧？沒算準會丟掉小命欸。」

「全戰鬥能力上升。」

「……給你三秒，三秒一過就拉你出來。」

老實說，他實在沒臉問這句話，但總覺得裏頭藏着非常重要的關鍵。

鬥和身上的痛楚還是令人難忍，但他想盡辦法擠出這句話。疼痛害他上氣不接下氣，有時甚至想放聲怒吼。

「是怪物的毒。有蜈蚣怪、裸海蝶怪。它們全都帶毒。」

「可惡，水壁已經來了。那傢伙的速度是不是比以前更快啊？有沒有合適的武器 —— 」

當時的他曾經這麼說過。對於用鰓呼吸的生物來說，次氯酸鈉是劇毒，但水壁怪物卻沒死。按常理思考，確實很不合邏輯。

這時第六感突然捕捉到某樣東西。有巨型之物迅速擠壓水流、逐漸朝這逼近，那些感覺透過腳尖傳來。

那刺痛的感覺就好像一直拿刀劃同一個地方，頻率快得像在抖腳一樣，淒厲的痛楚接連不斷。

「哦？」

之前怎麼都沒注意到？鬥和內心半是惱怒、半是興奮。從前，人類會從動植物中抽取毒素，再拿來當作戰鬥用的道具。會拿骨頭做成武器，用毛皮、體毛製成衣服或袋子等等。

笠根木瞪大雙眼、一臉喫驚地追問。

「你這個卑鄙小人！」

果然沒錯，鬥和心想。小女孩沒有解毒的事讓他耿耿於懷。爲什麼自己身上的毒能解，小女孩卻沒辦法？

腳尖開始碰到水壁。腳在浮力作用下浮起，讓人陣陣發毛。緊接着換腰部浮高。這次的速度比以前更快，身體沒兩三下就沒入水中。

『我明明已經讓次氯酸鈉擴散到水裏了。怎麼會這樣！』

「可惡，都弄不到好東西。搞什麼，是鎖鏈。現在不是用它的時候 —— 」

「鬥和，你怎麼了？」

（ —— 糟糕！）

「等等。我想裝水壁的水備用。能不能比照剛纔拉我的方式，利用鎖鏈汲取海水？」

山田換上銳利的目光，朝她掃去。

「我知道。這麼做是爲了抱你。」

「什麼？在哪？」

「那個啊，如你所見 —— 毒已經解了。」

水壁逐漸逼近。這一片漆黑中，就只有水面微微反光，讓人想到夜晚的大海。現在的情況很像從空中慢動作跳進海里，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海里有那隻怪物盤踞，大小跟海豚差不多，形狀很流線。一旦被怪物發現，鬥和將在眨眼間淪爲肉片。這次的解毒行爲可以說是賭上性命。

「等等。在水裏面交手、很不利。別跟它……打。」

太奇怪了，鬥和心想。之前被刺到的時候，痛覺只存在一瞬。難道是因爲怪物不同只導致毒素的持續時間出現差異？總覺得事情沒那麼單純。

—— 水壁。

知道他爲什麼感到疲憊，鬥和爲之語塞。恐怕是笠根木一直抱着小女孩逃亡的關係。想到這，鬥和突然在意起某件事。

「……我認爲她們很蠢。」

「笠根木！」

三次的毒都是在水壁裏解開。也就是說 ——

鬥和再次體會異能力的厲害。那是無視世上物理法則的能力。顛覆常理。能將濃厚的死亡氣息吹散、帶來希望。這才配稱足以拯救他人的力量。

希望她奮力掙扎，拉着自己的手，將自己從可怕的煉獄中救出。

「……原來如此。那我們快點逃吧。」

真湖拼命轉動腦袋思考，最後還是想不透山田問話的意圖，只好老實回答。

「順次，你打我吧。」

正常狀態的臂力無法拉出鬥和，所以笠根木變出能提升腕力的巨槌。他運氣很好，第二次就抽到這樣東西，並在上頭綁了鎖鏈。至於刻意在巨槌上綁鎖鏈的理由，其實是因爲直接使用不同武器將會帶來不同的機能強化效果。接着，他又拿鎖鏈另一端纏繞鬥和，做好隨時將他拉離海水的準備。

有那麼一瞬間，笠根木流露出悲痛的表情。若早點發現這件事，那個小女孩就有機會得救，應該是對此感到悔恨吧。

「不然我讓你選好了，看你是要代替大家打她，還是換個選項，讓在場男人強姦她。身體的傷和心靈的傷，不曉得哪邊的傷比較痛？」

「妳認爲天音川跟灰村的態度如何？」

思緒進行到這，鬥和突然靈光一閃。

毒。共同的變因是這個。

笠根木答道，接着就將鬥和抱起。提升的不只是速度，還有體力和腕力，他在黑暗的水迷宮裏強而有力地疾馳。

「反正去或不去、我都、動不了。繼、繼續下去……也只會、礙手礙腳。假如現在、能釐清、解毒的方法、將來會有莫大的幫助。拜託……你，讓我去。」

「是啊……一直到她死去前，毒都沒有解開。」

心跳聲越來越大。死亡帶來的不安甚至將右腿痛楚麻痺。鬥和想吞口水，痛楚在乾燥的喉嚨裏不脛而走。

「我真夠蠢的。看了那麼多有關生物學的書，卻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沒發現。」

鬥和強忍疼痛並邁開步伐。儘量讓身體泡水的比例降至最低。

（注：深海鯊魚。模樣特異，擁有半透明的皮膚，顎可以伸縮。）

灰村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一面開口要求。比起被不認識的男人強姦，她寧可讓御手洗毆打。

笠根木一頭鑽進鬥和腋下，打算將他抱起。然而劇烈的疼痛來襲，害鬥和腳步不穩，再次摔向地面。

走在前頭的殺人鬼突然丟來這句話。真湖正跟山田結伴離開水池後方的辦事處，打算前往觀衆席。

笠根木手裏拿着長劍，再次使用之前那股力量。項圈也重新出現在他的脖子上。

這是基本中的基本。利用其他生物，讓自己活下去 —— 就算對手是怪物，這根本之道依然管用。

還來不及大叫，鬥和的頭就在下一刻遭水壁吞噬。有隻怪物挾着駭人速度、自幽暗的海底襲來。

現在回想起來，很可能跟隔水加熱無關。被水壁吞沒後，身體才重獲自由，距離隔水加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這間隔未免也太長了。

＊　＊　＊

一直在偏見下打轉，導致思考也跟着限縮，因此忽略了近在眼前的道具。根本就不需要找，東西早就唾手可得。

這時真湖左大腿突然感到一陣刺痛。是往昔記憶喚來的痛覺。恍惚間好像還被母親抱着。然而，那些不快的回憶只讓她下意識感到厭惡。當時那個可怕的死亡陰影步步逼近。母親卻沒有逃離。只知道重複叼念毫無根據的「我們會平安無事」。

「你仔細想想看，我們不是一直在爲毒所苦嗎？」

面對一臉驚訝的笠根木，鬥和開始陳述自己的推論。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水壁有、解毒效果……我要進去……那裏。」

他拿鎖鏈綁住鬥和的身體，打算三秒一過就把人從海里拉出來。

猶豫了一會兒，笠根木總算答應。

山田說得很開心，銀河則心有不甘地閉上嘴巴。只要她開口，灰村就會受到更多傷害。

「笠 —— 」

「笠根木，我們去獵捕怪物吧。這樣就能弄到毒素了。」

是說還真矛盾，鬥和心想。有關敵人水異形的異能力。那股力量是種威脅，同時也是能幫助他們的道具。在解毒效果上不分敵我。

然而 ——

母親卻被那傢伙刺了好幾刀，最後命喪黃泉。在此同時，真湖的大腿也留下又深又大的傷疤。殘忍的刀刃散發寒光，讓真湖的心永遠冰凍。

這個世界不存在救贖。

強者支配世界，大家只能看他們的臉色行事，脆弱而無力。也就是說，對強者言聽計從、討好他們纔是唯一的生存之道。那時母親會被對方盯上，不就是因爲轉身背對他，擺出一副要逃不逃的樣子？依此類推，自己可以說是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死亡帶來的恐懼讓牙關陣陣發顫。

「沒什麼好怕的，我目前還沒有殺妳的意思。因爲妳的異能力是上上選。對我的目的幫助很大。」

「目的？」

真湖不由得開口回問。但她立刻想到這裏沒有自己開口的餘地，自責的念頭襲上心頭、讓胸口潰爛。

「就一些膚淺的美好想法囉。不，應該說是夢想纔對。很久很久以前，我還很天真的時候，曾經發誓要實現某個夢想。那些夢天真得讓人搖頭，只有蠢才纔想得到。」

雖然真湖插嘴，但山田似乎沒放在心上，開始自言自語起來。有那麼一瞬間，山田換上多愁善感的表情。

因爲太過喫驚，真湖不由得盯着山田的側臉看，當他再次望向這邊，又慌慌張張地別開目光。

緊接着，她注意到一件事。

老太婆怪物應該已經斷氣多時，它的屍體卻不知去向。她在通往水池後辦事處的樓梯上碰到一些人，他們一直對外觀望，還告訴她山田殺掉剎婆的事。不過，怪物的屍體卻不在這裏。

「接下來，我要把妳交給鬥和。因爲妳看起來似乎還有所期待。妳就親眼確認，好好想想跟誰比較明智 —— 」

山田的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

他扭動身體，藉此避開以猛烈之勢來襲的某樣東西。然而就在下一刻，殺人鬼的身影突然從真湖眼前消失。

伴隨東西打中水面的聲響，大量水花噴起，真湖這才知道山田被人打入水池。緊接着，震撼肺腑的咆哮聲大作。

「剎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殺人鬼消失，換另一個傢伙出現在眼前，是早該斷氣的老太婆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