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淡金 呼喚絕望

鬥和一面搜尋有毒的怪物，一面對笠根木的異能力做統整。

那是能從屍體中生成武器的能力。武器的種類一共有九樣，至於會生出什麼樣的武器，他本人似乎也沒辦法預測。簡單講就是完全靠亂數選擇。除此之外，武器實體化的時間有限，之前生成的武器大概只出現十分鐘就消失了。

另外他們也已經確認過，生成過武器的屍體沒辦法再生第二次。也就是說武器數量有限，要愛惜資源。每次最多可生成五樣武器。

此外，生出來的武器可以讓他人使用，使用武器帶來的身體效能提升則限笠根木獨享。長劍能夠提升整體數值，上升率卻很低，提升的項目越少，身體機能就上升越多。

「你之前說什麼武器都能做，實際上好像只有九種？」

「九種就夠用了吧。那、那時候我以爲自己很萬能嘛。」

面對鬥和的提問，笠根木答得一臉羞愧。鬥和會這麼問只是想做個確認，沒想到被他解讀成吐槽。的確，異能力剛覺醒時或許會情緒高昂，進而講些自以爲是的話。

「是啊，這樣就夠用了。再說我們還弄到解毒劑。」

鬥和向笠根木展示手裏的寶特瓶，一面說着。

「可是，寶特瓶很難帶。用武器還會卡卡的。」

笠根木開始發牢騷。他現在拿在手上的武器是弓箭，由於之前的武器已經自行消失，所以他就換拿後來做的武器。視力提升有助於警戒周遭動靜，但使用武器纔有提升效果，所以笠根木一直是在拉緊弓弦的狀態下前進。

另一方面，鬥和用左手握住兩個寶特瓶，還抱着兩隻雙手槍。有時同樣的武器會像這樣重複生出兩支。

「其實也可以用販賣部賣的夾鏈袋分裝，這樣就可以放口袋或黏在衣服底下。不然就借用那邊的揹包。可以嗎？笠根木。」

鬥和用目光瞥了瞥掉在地上的揹包，徵求笠根木許可。他知道笠根木討厭這種行爲。如今很需要對方幫忙，他可不想爲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吵。

「好啊，沒問題。我對你的做法已經沒有意見了。」

將寶特瓶裝進去、身上揹着揹包，那幾具支離破碎的屍體再度映入眼簾。鬥和剛纔朝應該是揹包主人的屍體獻上短暫默哀，接着就拾起揹包，把裏面的東西全都拿出來，再將寶特瓶塞進去。當他背起登山包時，又看到一些破碎的屍體。

笠根木曾經說過，要製造武器必須認臉纔行。也就是說單憑四肢沒辦法制造武器，假如是生前的熟人，就算臉不完整也能製造武器。

鬥和感到很不可思議。之前寧寧音的瞄準條件也是物體辨識。異能力跟辨識概念息息相關，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

「喂，那個……」

聽到笠根木的話，鬥和纔回過神。這時他發覺自己一直沉浸在無解的思緒之海里。鬥和集中精神看向笠根木所指的方向，在一片幽暗中，只見無數屍體交織出詭譎的寂靜。

然而笠根木的視力上升，周遭情景看在他眼裏似乎一清二楚。前不久的事很有可能重演，人面蜈蚣就混在這些屍體裏。不過，笠根木接下來的話卻出乎鬥和意料。

（不會……吧？）

「我們不能繼續待在這裏。那傢伙是殺人鬼！一直待在這，所有人都會被殺。他說能剋制殺意一定是騙人的。求求你們，快恢復正常！」

鬥和纔剛說完，笠根木就答了聲「抱歉」。

「那不是怪物，是一花！」

他沒有發現鬥和陷入危機，還在跟人面蜈蚣作戰。鬥和很想出聲，讓神經麻痺的毒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窸窣窸窣……跑慢點啦。」

這時笠根木總算察覺背後有怪物靠近，他發出激昂的哀號。原本打算揮出斧頭，卻見怪物以更快的速度擦身而過。

「收到！」

銀河的安危仍舊讓鬥和放心不下。他不是異能力者，不曉得異能力的安定度如何。會不會突然間就不管用了？但現在開始搜索銀河，該做的事還是沒變。差別只在先去找怪物索毒，還是先去找銀河。

人面蜈蚣立刻展開逃亡，但眨眼間，笠根木就追上它了。

他伸手觸碰趴在地上的少女，讓她仰躺過來。剎那間，鬥和的呼吸一窒，湧上的淚水模糊視線。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少女是不認識的陌生人，並非銀河。

只見該名女子的身體急速膨脹，衣服開始融化、身體變得透明，巨大的軀體就此現身。是酷似裸海蝶的怪物 —— 海惡魔。

「沒關係，認錯人就算了。抱歉，還把妳翻過來。」

鬥和的意識逐漸遠離。陣陣不愉快的感覺在五臟六腑深處盤踞。時間纔過去沒多久，事情已經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鬥和將要在無法動彈的情況下遭海惡魔捕食，怪物則會從笠根木背後突襲他。鬥和根本想不出對策來擺脫窘境。

此時，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笠根木背後。

海惡魔伸出觸手、捲上鬥和的身體。他目前還能慢動作轉頭，所以鬥和儘可能扭動頭部，窺探笠根木的情況。

「不、不行！笠根木哥哥。」

鬥和覺得莫名其妙，腦筋徹底打結。

那是真湖的聲音。跟剛纔老太婆怪物跑來的方向一致，她的聲音從劇場前通道傳來。

笠根木跑了過來。不過，老太婆怪物更以超前許多的速度衝刺。任誰都看得出，笠根木將會被剎婆追上。

身上不斷有水珠滑落，山田說話的表情卻格外舒爽。緊接着，他告訴大家，自己被一花附身的老太婆怪物打入水池。

那叫聲帶有濃濃的哀號意味。這也難怪，對他來說，事情的發展大出意料。

緊接着鬥和發現自己飄了起來。眼角瞄到某種景象，是剎婆往後跳，藉此避開裸海蝶怪物的攻擊。

笠根木說的沒錯。剛纔他問到銀河的事，所以鬥和就針對她的異能力做說明。他說銀河不會死，不需要擔心她的安危。不過 ——

「當然。都被我擋下了，沒什麼大礙。」

笠根木立刻射出箭矢。但人面蜈蚣進行高速移動，避開那記攻擊。視力升歸升，技術卻沒有長進。笠根木用弓箭的技術還是外行人等級。

這個字串在腦海中閃過。寧寧音的異能力就是這樣。假如銀河的能力有次數限制，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哥、哥哥，你沒事吧？」

真湖出聲制止他，接着又說出令人驚訝的事實。

鬥和踩着不穩的步伐走向少女。他之前一廂情願認爲銀河不會有事，一直把她的事擺在後面，現在有種非常後悔的感覺。

斯德哥爾摩症候羣。這是一種心理現象，被害者會對殺人犯等加害者抱持特殊好感。銀河曾經聽過這個名詞，但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親眼目睹。人們的行動變得光怪陸離、極盡可笑。沒有人站在自己這邊，幾乎要吞噬心靈的孤獨感襲上心頭。

那裏倒着一個綁着雙馬尾的少女。身體被人攔胸切斷，應該是剎婆的傑作。身上的衣服跟最後那套不一樣，但這並不表示那女孩並非銀河。這是因爲藉異能力跟其他人互換後，銀河就會換上那個人的衣服。

人類對死亡抱有強烈恐懼、難以抹滅，對生有強烈執着，強到很可悲的地步。

「呼。剛纔稍微大意了點。」

鬥和衝向痛苦呻吟的女性，一方面又對笠根木放心不下，他打算儘快替這名女性解毒，趕去幫笠根木。

「用她的能力可以打倒殺人鬼，你想說的是這個吧？」

「你這怪物！快放開鬥和！」

笠根木做出回應，然而狀況並不樂觀。笠根木要提升反應速度才能打倒人面蜈蚣，現在的他就只有提升腳力，根本無法擊中怪物。

必須離開這裏，銀河心想。山田喜一郎是遠遠超乎想像的危險殺人鬼。不單是因爲他強到足以打倒怪物，真正讓人害怕的是 —— 能隨心所欲操縱他人的洗腦技巧。銀河想要了解哥哥的內心世界，曾經研究過殺人犯的事，所以她很能體會山田有多可怕。

銀河心頭一驚。恐懼化作針刺、貫穿心臟。求求你們別說，她在心中懇求。殺人鬼問這句話總不至於事先知情，只要大家閉嘴，真相就不會露餡。

這時又有事情發生。一陣劇烈的落水聲傳來，大家聽到全都嚇了一大跳。

雖然滿心祈求，銀河的願望還是輕易落空。

「不是吧，這話有語病欸。就因爲他很愛說謊，纔會毀約啊？」

鬥和暗罵自己莽撞。眼前女人重複喊着「好痛、好痛」，假裝成人類的海惡魔正好有這種特點。這女人恐怕是中了人面蜈蚣的毒後痛不欲生，被海惡魔藉機補食。

「那不是天音川嗎？」

怪物追過笠根木，在沒有煞車的情況下縱身一躍，朝裸海蝶怪物 —— 施展飛踢。

「話說回來，我不在的這段期間，那個銀髮女有沒有亂講話？」

（到此爲止了？我會死在這？師父 —— ）

他趕緊找附近的屍體製造武器，一把半月斧出現。上升的是體力。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半月斧根本不適用。笠根木的猶豫全寫在臉上。他跟斗和離了一大段距離，正在考慮要製造其他武器，還是直接跑過來救人。

笠根木發出錯愕的呼聲，鬥和的心情也不遑多讓。

「笠根木。假如那傢伙不是本尊，死了就會消失。先切斷尾巴的毒刺！」

絕望幾乎要將鬥和推入地獄深淵，讓他整個人血色盡失。他還以爲自己看錯了，然而那駭人的存在感、冰冷的氣息都在昭告這一切並非幻覺。

「你在搞什麼！」

鬥和朝笠根木拋去雙手槍，槍能提升腳部能力。橘紅色光芒覆住笠根木的腳，變成鑲了橘色寶石的皮靴，讓移動速度倍增。

這隻怪物應該早就被山田殺掉了，此時卻以驚人的速度逼至笠根木背後。之前發生的事恍若夢境，怪物身上不存在任何毆痕，頭也掰回正位。

（莫非 —— ）

「那傢伙很有可能說謊，必須以防萬一，不過，我並不會基於這點就斷言約定是假的。殺人鬼的確很愛說謊，做事不按牌理出牌，卻沒事實證明他曾經毀約。」

情況讓人摸不着頭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是怪物在起內鬨？

「可惡！」

次數有限。

笠根木大叫。

「師父也說過，要事先設想各種可能性。合不合理、合不合人之常情，這些是後續抉擇時纔要考慮的。不過，那個方法是最後手段。我必須在遊戲中贏得勝利。」

鬥和沒有回應。說謊跟毀約，嚴格來講兩者不能混爲一談，但他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妥善說明。再說，到頭來那傢伙會不會遵守約定，沒在遊戲中獲勝是不會有機會釐清的，在這裏也爭辯不出個所以然。

做出這種事的不是別人，就是那些普通人。山田要御手洗用盡全力毆打灰村。只要他有放水跡象，山田就會說「剛纔打的不算」，巧妙利用御手洗想盡可能減少毆打次數的心理。

「您沒受傷吧？」

山田對這些一清二楚。知道怎麼在恩威間拿捏，會選出一個代罪羔羊，其他人則得以苟且偷生。不僅如此，還會要大家攻擊那個代罪羔羊，讓人們萌生自己跟他站在同一邊的錯覺，製造安心假象。在此同時，大家心中也會因傷人萌生罪惡感。罪惡感非常棘手，不管是誰，都沒辦法忽略這種感情。

「看招！」

悔恨的感覺排山倒海而來。手上握有多強大的異能力、多萬全的裝備都沒用，稍一大意就會喪命。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

「嘿嘿……好快好快。」

死亡瞬間能找其他人當替死鬼，這是銀河的能力。就算對象是殺人鬼也不例外。不管他再怎麼強，也無法對抗無視物理法則的異能力。

這時老太婆怪物張開散發濃郁屍臭的口腔，吐出讓鬥和更混亂的話。

「笠根木！」

笠根木說到一半突然改口。他想說什麼顯而易見。

然而，這如意算盤卻被打翻了。

銀河看着被打得破破爛爛、模樣悽慘的灰村，感到心痛不已。那張臉腫得不成人形，原本賽雪的肌膚青一塊紫一塊，看上去很像發黴的年糕。

剎婆 —— 是那個老太婆怪物。

「吶，我突然有個想法，用天音川的能力……不，沒什麼。」

＊　＊　＊

「對、對不起嘛。因爲她的頭髮是銀色的，又綁雙馬尾，我纔會不小心認錯。應該用聲音確認纔對……抱歉。」

「是，山田大人。她剛纔有說。」

如今，山田再次帶着真湖離開。沒有人知道下次的逃亡時機何時會來。

他說要聽音辨認，應該是傾聽死者的聲音，再來確認對方是不是銀河吧。

笠根木沒有發現怪物靠近。由於人面蜈蚣在槍消失時逃逸，所以他早就將注意力放在前方的鬥和身上。

「…………咦？」

怦咚，心頭狂跳了一下。「該不會 —— 」這想法既是肯定也是否定，兩種相反的感情讓心緒千迴百轉。

（ —— 糟了。）

「怎麼會這樣？你不是說那傢伙是不死身？」

銀河好不甘心。像這種時候，鬥和會怎麼做？她好想見他。

「一花，危險！」

「窸窣窸窣……要追上了？」

人羣裏有名女子用特別恭敬的口吻關切。

接着又說「這是第二次的份」，要所有人打灰村。大家心中已經萌生罪惡感，甚至連根本意志都遭受侵蝕。正常的思考邏輯越變越邪惡。

海惡魔完全來不及反應，被踢飛時，衝擊力道讓它放開了抓在手裏的鬥和。鬥和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淪爲空中飛人，剎婆則小心地接住他。

笠根木咂了下舌，拿在手裏的雙手槍因時效過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打算製造新的武器，這才發現鬥和陷入危機。

右手感到一陣刺痛。剛打開瓶蓋的寶特瓶掉落在地，裏頭的液體開始往地面流。肉體迅速麻痺，鬥和感到莫名其妙，他在第一時間就知道自己中毒，卻不曉得毒是怎麼來的。

「是因爲贏了遊戲，他就會告訴你這個世界的祕密？但你就是懷疑約定的真實性，纔會想弄毒備用吧？」

遊客們知道山田沒有受傷，全都露出安心的樣子，還發出小小的歡呼聲。這讓銀河不寒而慄。山田是殺人鬼，應該是敵人才對。然而，卻有那麼多人爲他的生還感到喜悅。

過沒多久，渾身溼透的山田回來了。跟他一起出去的真湖則不見蹤影。

後半段那句是說給陌生少女聽的。當鬥和知道這具屍體不是銀河，內心便感到釋懷，他覺得這樣很對不起死者。所以就雙手合十，默哀數秒。

銀河都說成這樣了，大家還是不爲所動。用來控制心靈的鎖鏈已經巧妙佈網，對他們下了緊箍咒。時間上限爲十二小時，還有能確保安全的地方，再加上殺人鬼連怪物都能殺死，纔會賦予人們想像空間，誤以爲對他言聽計從就能得救。比起怪物蔓延的幽暗世界，殺人鬼身邊更安全，在場所有人都產生這種錯覺。

兩人再次邁開步伐，才走沒多久，他們就聽到一名女性發出痛不欲生的悲鳴。兩人趕緊跑向聲音出處。在櫃檯前，有個女的正按住腳，嘴裏頻頻呼痛。人面蜈蚣那令人發毛的身影就在她附近。

陰沉、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瀰漫室內。心臟在跳動，卻沒有活着的實感。

「真是的。這樣大家又得圍毆灰村小姐。我好心疼。」

山田說得一臉歉疚，明顯是在調侃銀河。儘管她知道對方故意這麼說，罪惡感揪緊胸口的痛楚還是沒有消減。

聽從殺人鬼的話，一羣正常人毫不留情，對灰村暴力相向。明明已經看到她氣若游絲，大家還是沒有住手的意思。

「御手洗，接下來就交給你囉。」

御手洗一直待在房間一角，呆愣地頹坐在地，這時他搖搖晃晃起身，跨坐到不停抽搐的灰村身上。看樣子，他身上已經不存在個人意志。御手洗朝灰村頭部發出毫不留情的一擊。不過 ——

「喂喂，御手洗。你打什麼鳥拳？在搞家暴的時候應該沒這麼廢吧？給我認真點打。」

御手洗遵從指示，再度揮出無情的一拳。

「還是不夠狠。」「多用點力。」「你打這麼小力，要重打好幾次喔。」

山田一直打回票。在這段期間，御手洗不停使出全力痛毆以前曾跟自己交往過的女性。

「喂，御手洗。」

山田的語氣突然在半途中變調，還刻意換上喫驚的表情。

「看看你都做了什麼好事。灰村小姐掛掉囉。」

「 —— 咦？」

御手洗愣愣地向下看去。那裏躺着受御手洗拳頭洗禮、脖子朝詭異方向歪曲的灰村屍體。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聲音相當淒厲，御手洗正發出劇烈的慘叫。

「御手洗真是個心狠手辣的傢伙。居然把人給殺了，簡直是個人渣。」

「不、不是。纔不是我，人不是我殺的。」

「哪有，就是你。是你殺的。我說的沒錯吧，各位？是誰把她殺了？大家一起說。」

「「「是御手洗。」」」

人們已經變成山田的傀儡，毫不留情地道出殘酷的現實。面對運用集團力量的卑鄙逼罪手段，御手洗顯得極其狼狽。

「誰知道？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清楚。應該沒事吧。她現在八成跟斗和一起行動，因爲一花會跑去找鬥和。」

「成功了嗎？」

「沒錯。喜一郎哥其實是個溫柔體貼的人。我都知道！」

果然沒錯，鬥和心想。觸手攻擊原本就很難預測軌道，更雪上加霜的是，觸手頗具重量，數量又那麼多。單就戰鬥力來看，裸海蝶怪物還在剎婆之上。

聽到這句話，銀河高懸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太好了，她打從心底慶幸。

「妳真的很蠢。都什麼年代了，就只有妳會相信這種無聊的小插曲。那些全都是謊言。怎麼可能是真的。我怎麼可能爲了這點理由就跑去當殺人鬼，只不過是母親被殺欸？你們這些人對殺人鬼的瞭解實在少得可憐。認爲殺人行爲背後一定有動機存在，並對此深信不疑。有沒有搞錯？若殺人動機能被你們剖析，犯案人根本就不算殺人鬼，只是普通的人類。」

笠根木丟出一個寶特瓶，真湖趕緊接住它。先是聽取鬥和拼命擠出的細語，接着就將那些水塗抹在右手刺傷上。效果非常顯着，他的身體很快就恢復自由。

日向無力地癱坐下去。血從緊咬的脣瓣尾端滑落，一雙眼仍舊瞪得老大，眼裏毫無光澤、讓人發毛。

「原來如此。日向小姐爲了家人不惜犧牲他人，很像妳會說的話呢。」

「怎麼會、這樣……」

殘存的理性一直警告自己，要她別輸給罪惡感。這是那傢伙的慣用伎倆。山田會利用罪惡感，像吸血鬼一樣，不斷將人同化。

「哦。難得妳這麼精明。的確是他人的過往沒錯，是我最近無意間聽到的小道消息。感覺很像這蠢女人會喜歡的設定，所以我就拿來用了。」

這次換日向麗子大叫。她的臉已經哭腫，一直像個亡靈似的杵着。灰村的死似乎帶給她衝擊，讓她再度找回情感。

—— 在這座看不見出口的迷宮裏，銀河總算找到一絲曙光。

「少囉嗦。那些事一點也不重要！那孩子現在在哪？她還活得好好的吧？」

「對，她平安無事。」

第一下攻擊是閃過了，但頗具重量的鞭子接連出招，一花只能被迫採取守勢。剛纔踢的那腳似乎讓怪物很火大，它連續使出從不曾見過的狂亂鞭舞。

現在沒時間懷疑了。難得一花碰巧在這個時間點參戰。現在是打倒海惡魔的絕佳時機，在那做不必要的猜忌只是浪費時間。

在那一刻，笠根木臉上寫着「真的假的！？」但他馬上放眼四周，着手製作武器。這次出現的是長劍。

她就是銀河一心想見的人、差點被哥哥殺掉的女孩，也是贖罪的出口。更是銀河活到現在的理由。她碰到那個女孩，卻一直沒發現想找的人就是她。

「我沒有看穿啊，只是憑直覺推測。橘毛也不簡單，跟哥哥有得拼。」

「你這混蛋！難道不知道有些玩笑可以開，有些不能開嗎！」

「長劍給你用，我用斧頭。」

「有。怎麼可能沒有？在你的潛意識裏，一直無法原諒拋棄自己的她。對她恨之入骨。她死掉跟你的想法不謀而合。都是你不好，御手洗。你這人渣！大人渣！」

鬥和仔細端詳海惡魔，問出內心的疑惑。怪物剛纔被人踢到牆壁上，現在又生龍活虎地站起，放觸手在那蠢動。

山田一直低着頭，模樣相當嚴肅，過了一會兒，那肩膀開始顫抖。

銀河放聲怒吼，喊到喉嚨都快扯破了。打從心底無法原諒這個邪惡的殺人鬼。

剎婆困惑地歪頭回答。這個動作跟斗和印象中的一花不謀而合，回答方式簡直就是一花專屬。

「哥、哥哥，這傢伙好強。」

銀河聽了備感喫驚。他怎麼會知道哥哥的事！？但這疑問不敵讓人墮入地獄深淵的罪惡感。遭受迫害的記憶如海嘯般來襲，將銀河的精神衝入幽暗海底。

「這麼說來，明明被砍到，還是生龍活虎得很欸？」

「我有叫你殺她嗎？嗯？都是因爲御手洗一直放水，最後纔會變成這樣。還是說我看錯人了，其實你很想殺她，想殺得不得了？」

「要相信一花！」

笠根木說話的語氣裏盡是佩服。

這時，銀河下定決心開口。心頭沒來由地感到不安，讓她提心吊膽。

「我是因爲母親被殺，纔會變成殺人鬼。妳想說的是這個吧？」

應鬥和要求，笠根木將手中的半月斧遞出。以鬥和爲中心，左手邊是笠根木，右手邊有一花坐鎮。海惡魔似乎知道情況對自己不利，身上的觸手如蛇身扭動，一面向後退去。

「 —— 你剛纔說的，真的是謊言？」

「咦？現在嗎？這樣行得通？」

他想起那隻像石膏像的怪物 —— 啪噠啪噠。它的異能力能將所有物理攻擊無效化。當時是瞄準它的弱點攻擊才成功制勝，海惡魔的弱點會不會也在嘴巴里？

在危急時刻，一花瞄準怪物的身體踢出迴旋踢，將怪物踢飛到牆壁上。

焦急的感覺讓鬥和備受煎熬，他緊盯着海惡魔不放。要找人跳進怪物的嘴巴，這個人非自己莫屬。笠根木跟一花是很貴重的戰力，可是自己一死，就沒辦法從山田那裏獲得情報，更別說是叫真湖去跳了。對他人見死不救、強迫他人送死，這兩者有很大的差別。絕不能跨越界線。

「媽媽她……會傷心嗎。」

「那孩子在哪？她應該平安無事吧。快回答我！」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人就是你殺的。下手真狠。人類之恥，居然對前女友做出這種事，真是難以想像。」

鬥和迅速起身，銳眼觀察眼前光景。老太婆怪物正擋在鬥和一行人面前，跟海惡魔對峙。

鬥和的想法跟他們一樣。隱約有種不安的感覺。攻擊對那隻怪物似乎不管用。就在這時，某隻怪物的事突然在腦海裏復甦。

「給鬥和用這罐！」

「啊啊，抱歉。看到妳露出那麼認真的眼神，不小心就調皮了。話說回來，妳這句話很膚淺喔。世間無奇不有，當然是有些玩笑可以開，有些不能開嘛。問題不在於能不能開，而是我的發言屬於哪一種。別提這麼沒腦的論調，會讓我懷疑妳的智商。」

「是的。她是一花。」

「妳還說我很溫柔體貼？根據在哪？別在他人身上套那種噁心的妄想 —— 啊啊，對了，我知道妳一直都很喜歡我。所以說，我要在這邊鄭重宣佈：我最討厭妳這種假好心的蠢女人。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咦？」

剎那間，某人爆發了。山田的態度太過於隨便，讓銀河整個人氣炸了。

「喜、喜一郎……哥？」

銀河的腦袋在瞬間刷白。就因爲她知道山田在說什麼，纔沒辦法反應。

「話說回來，妳跟他同罪呢，天音川。假如妳沒有多嘴亂講話，她就不會被人打，也不會死了。這就是所謂殺人犯的妹妹一般黑嗎？你們兄妹倆都是社會敗類呢。」

「沒錯，一定是的。所以、你別再做這種事了，好不好？遠在天國的母親肯定也爲你感到悲傷。」

「一花！12×12×0＋3，答案是多少？」

「山田 —— ！」

＊　＊　＊

「少在那囂張，可惡的殺人鬼！明明都是你的錯！也不想想誰纔是人渣！」

一花率先行動。她操縱將近三公尺的身軀狂奔，朝海惡魔直撲過去。不過，海惡魔的動作更快，拿觸手當鞭子揮。

（咦……他在說、什麼？）

山田沮喪地低頭。

那些觸手纔要打向鬥和，一花就出拳教訓。她的拳頭已經變成名副其實的怪物鐵拳，海惡魔喫下這一擊後，身體大幅度傾斜。

「橘毛是在說我嗎！？不好意思喔。我提升能力纔跟妳哥同等。」

鬥和及笠根木同時衝過去。看到鬥和衝來，海惡魔朝他發動觸手攻擊，力道相當凌厲。

日向像在鼓勵他、話裏隱約懷抱期盼，還特別加重語氣，眼裏微微散發希望之光。

「平安無事地變成白骨。在公寓牆壁裏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

「騙妳的，鏘～！」

「……我現在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時發生的事。那是百貨公司的童裝部。那天剛好是我的生日，媽媽說喜歡什麼衣服都能買給我。我好開心。這對小孩子來說是很高級的禮物。然而某個男人突然現身，將我的日常生活瞬間變成地獄。媽媽她拼命保護我，結果背後被隨機殺人魔刺了好幾刀，就此喪命。當時我被母親緊抱在懷裏，媽媽被刀刺中、身體越來越冰冷，這些感覺直接傳到我身上。那個殺人魔還用刀刺我的腳……或許就是這個心傷作祟，才害我變成邪惡的殺人鬼。」

「喔唷！哥、哥哥，這個太難了啦。我想想看，答案是數字嗎？」

「……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日向不斷流淚，用雙手遮住臉龐。她悲痛的哭泣聲充斥了整個房間。

「嗯？」

「看招！」

「妳真的很遲鈍欸。她就是你們稱作野真的少女。」

「你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求求你，快恢復原來的樣子。你只是因爲小時候母親被殺、受到很大的打擊，心靈纔會扭曲。你的母親拼命保護你，你卻變成殺人鬼 —— 這樣太可悲了！」

（鬥和同學、鬥和。我好想見你。好想見你。再不見你，我就……）

該怎麼辦？要故意中毒，讓它捕捉看看？只要立刻解毒，假裝自己無法動彈，要進入它的胃就很容易。搶在被怪物消化前出手攻擊，或許能打倒它。不過，假如自己判斷錯誤……

鬥和大聲叫好，用砍大樹的氣魄揮動斧頭，斧頭一刀砍進海惡魔的肉裏；緊接着又換笠根木朝怪物的背出劍。

「拜託你住手！求求你，喜一郎哥！」

過了一會兒，她總算慢慢認清現實。野真的本名是紺野真湖。

「野真妹妹，那個真的是一花嗎？」

「纔不是你講的那樣！是喜一郎哥殺的，都是喜一郎哥害的！」

果然沒錯，銀河心想。強烈的焦躁感、讓胸口爲之苦澀的念頭一擁而上。她一直很想見那個人，希望見到被害者家屬、亦爲被害者本人的少女。一想到那顆幼小的心靈留下如此大的創傷，銀河的心就快碎了。

「才、纔沒有……」

「休想 —— ！」

「笠根木，這個老太婆是一花，是我們的夥伴。別多想，一起打倒裸海蝶怪物就對了！」

山田用那美妙的嗓音大吐戲言，聽得日向一臉錯愕。她的眼睛睜到不能再開，裏頭帶着震驚的色彩，眼珠子大力抖動。

「別管那個了，一花，妳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幹得好！一花！」

真湖用認真的眼神答道。一時之間實在很難相信，但她沒道理騙人。鬥和再次看向剎婆，接着高聲提問。

「喝哈哈哈哈，彆氣成這樣。只是開個小玩笑罷了。她還活着。」

「就是你剛纔宣稱在說謊的回憶！那不是你的過往，而是別人的過去吧？」

怦咚，銀河的心臟大力跳動。心跳聲越來越大，讓她的心極度動搖。山田剛纔說了一大串，那跟銀河知曉的某種情況極爲類似。要說是偶然，相似度未免也太高了。

「嗯。總覺得攻擊沒對它造成傷害。」

「太厲害了吧。完全看穿怪物的動向。」

「爲什麼？你怎麼下得了這種毒手？喜一郎哥應該不是這種人纔對。真正的你非常溫柔，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體貼……拜託你變回原本的喜一郎哥。你這麼做，天國的母親會很心痛。」

像在嘲笑笠根木的話，怪物觸手對準他揮下。

「會的。一定會覺得很傷心！」

「笠根木，我們同時發動攻擊。」

突然間，鬥和發現一件事。

海惡魔開始慢慢後退。它打算從這裏逃跑。

鬥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假如怪物刀槍不入，應該沒必要逃跑纔對。

『鬥和、鬥和。站在對方的角度思考，這點非常重要。不過，往往還是會受自身想像侷限。很有可能會把自己投射進去，用錯誤的主觀視角判斷他人。一種米養百樣人。因此，最確實的做法是去了解對方。審慎觀察，用客觀的角度收集情報。』

對。師父的話一直都很有道理。不是山田可以隨便左右的。只要仔細觀察，馬上就會發現海惡魔並非刀槍不入。

「認爲怪物無敵是我判斷錯誤。抱歉，都怪我多嘴。」

「蛤？你在說什麼，鬥和。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那隻怪物都沒事啊？」

「我一直忽略最根本的問題。它當然沒事了，因爲它不會痛。這隻怪物八成沒有痛覺。」

—— 魚有痛覺嗎？

這件事時常被人拿來討論。然而，目前並未得出能讓大家信服的結論。最大原因就出在「痛覺」這個字眼上，那跟人類的「感覺」有所不同。

原本生物擁有的痛覺機制並不會感知疼痛。唯獨人類例外，進化成對劇烈疼痛有感的生物。其中的理由非常單純，純粹是因爲生存戰略不同。人類對痛楚敏銳有助於提高生存機率，魚則是提升逃跑能力。

所以說，魚雖然跟人類一樣，身上帶有痛覺受器，卻不會感到疼痛。「痛覺」這兩個字是人類創造的，纔會因此衍生矛盾。也就是說 ——

「你們仔細看。剛纔被我們打中的地方，傷口並沒有癒合。這就是攻擊奏效的證據。只要持續攻擊同一個地方，我們就能打倒怪物。」

聽鬥和這麼說，一花及笠根木紛紛大力點頭。

「刀砍比打擊更有效。笠根木，拜託你再弄個武器。」

不巧的是，接下來從屍體生出的武器是鎖鏈，所以鬥和又拜託他再弄一個，這次變出一把大剪刀。武器數量達到上限五把，已經沒機會猶豫了。

鬥和將半月斧交到一花手裏，自己則裝備巨剪。在他們做開戰準備時，海惡魔也一面後退，目前已經來到劇場路口。

就在這時，鬥和發現事情正往最壞的方向發展。隔着遭人破壞的劇場入口看去，亮晶晶的水壁就在裏頭。

「糟糕，它會逃掉。」

他們必須加緊腳步。不曾見過怪物襲擊其他怪物的戲碼，也就是說，裸海蝶怪物進到水壁就能安全移動。

鬥和一行人打算做個了斷，立刻出手攻擊海惡魔。就算被強而有力的觸手打飛，仍舊勇敢地發動攻勢。

「我沒說謊。不殺人就坐立難安，這是你們一廂情願的偏見。我半年前纔來到鎮上，之後那段時間沒殺任何人。那是講話語尾會加星號的護士乾的。還是你們喜歡另一套說法？殺人鬼出現在命案現場，所以這傢伙一定是犯人？嗯？想法未免太膚淺了吧。」

「開什麼玩笑。普通人怎麼可能跑去殺人。」

「你爲什麼要殺真湖的爸爸？回答我。」

沒錯。銀河想知道的並不是這個。話題差點就扯遠了。

「山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廢話少說，還不快脫！」

山田扶着額頭，暢快淋漓地嘲笑銀河。銀河羞得整張臉都快燒起來了。她最不想讓這個邪惡的殺人鬼看破。

時間算得恰到好處，那個女的開始鬼叫。這時日向總算下定決心脫個精光。她雙頰滾燙、羞紅着臉，淚水在上頭縱情肆虐。

「真是的，你也太亂來了。這樣會死欸！」

怒吼震得整間房間嘎吱作響。日向原本還在猶豫，這時立刻嚇得脫起衣服。不過，要脫內褲前，猶豫的心情又再度復甦。

緊接着，加諸在身上的壓力出現變化。就好比將繩子扭成碎片，不，這並不是比喻，在海惡魔高超的泳技下，鬥和沒有出招，剪刀卻自然而然切斷了它的手。

銀河聽了一時間詞窮。趁她陷入沉默，山田將女子的遺體丟出，一張嘴貼往日向耳畔。

「哥哥！」

銀河一想到自己被愚弄，不由得怒聲大喊。

「一聽就知道你在說謊！都殺那麼多人了還假惺惺。鎮上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也出自你吧？明明就很想殺人，想殺得不得了，跟禽獸沒兩樣，在那邊裝什麼乖！」

然而，殘忍的殺人鬼變本加厲，對準跪在地上大哭的日向，一屁股坐上去。

雖然目前無法判定他的說法是真是假，但好像在別的地方看過這種論調。針對性犯罪者的嗜好進行調查，會發現他們幾乎都有性衝動，所以有關單位打算抑制這股衝動。然而後續調查指出，正常人的性衝動指數其實跟他們相去無幾。這結果跟山田的邏輯不謀而合。

銀河一直很想見這個被害人。一心一意想找到她。不過這麼做，對真湖又有什麼意義？想到這，銀河就覺得卻步。

＊　＊　＊

「人們受自然力量威脅，纔會認爲有神存在；希望能預知未來，纔會相信占卜或預言；想避開不幸的事，纔會求助法術或儀式。不管時代如何改變，人們總是渴望擺脫不安與恐懼，進而做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藉此讓自己安心。不過，這麼做只是在逃避現實。我再說一次 —— 殺人鬼殺人不需要任何理由。」

「你果然知情！」

「你做什麼，大笨蛋！」

來自山田的駭人殺意透過肌膚傳來，讓銀河爲之屏息。那殘忍雙眸有濃金色光芒閃動，猶如強大的掠食者。這讓銀河驚覺自己有多渺小、驚覺兩人的立場天差地別。

山田說得斬釘截鐵。

「喂，別剪了，剪不成啦。」

「妳不覺得奇怪嗎？頭髮也是肉體的一部分，卻不會傳遞疼痛。知不知道原因？那是因爲頭髮沒有神經，無法感知不存在的痛覺。此外 —— 」

那名女子發出悲痛的叫聲。大概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被挑中吧。山田從後方抓住她的頭，開始用蠻力硬折。

裸海蝶怪物既然有逃跑的本能，今後就很可能不再靠近他們。像現在，蜈蚣怪就把逃跑擺在第一位。雖然需要冒一點風險，但讓這個機會溜走，遇見山田前將難以弄到毒素。

銀河心底一陣複雜。遭遇殺人事件時，真湖才五歲，周遭人士或許會顧慮她的心情，不讓她知道自家哥哥的事。

「殺人鬼也分成許多種類。有些人殺了才發現沒想像中好玩，後續收拾又很麻煩，因此金盆洗手；有的是少女情懷，不想被喜歡的人討厭，所以才收手。他們的動機有是有，就跟你們玩新遊戲、玩膩退坑的心情類似，但妳想問的重點應該不是這個吧？」

拉扯的力道突然間產生變化。海惡魔算水生動物，此時就像一隻被人放生的小魚，化身海中飛彈猛遊。水壓相當強大，幾乎要把鬥和壓垮。就連吐氣都變得困難。倘若稍有不慎，讓水跑進氣管裏，肺似乎就會跟着脹破。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我的！」

「 —— 咦？」

那是她引以爲豪的銀色雙馬尾，其中一邊被人自捆綁處截斷。這讓銀河的淚水浮上眼眶。

心臟就像被什麼東西大力攫住，詭異的碎裂聲響起。就在山田手中，女人的脖子朝詭異角度凹折。

有了能使用異能力的笠根木，再加上他做出的武器，此外還有換上剎婆肉體的一花，最後是海惡魔的毒。討伐殺人鬼的準備已經就緒 ——

「……我至今看過許多有關犯罪的報導，有些人殺人取樂，有些人因病態的理由殺人。你敢說那些人不是殺人鬼！？」

—— 喀嘰！

「因爲他是喪家犬。」

「如何？會覺得痛嗎？不會嘛。就算其他人受傷，觀看者也不會覺得痛。人類就是這樣。所以事情就變得很奇怪，你們怎麼會認爲殺人是不對的？在生物界裏，就只有人類不希望殺害同類喔？」

（救救我，鬥和。）

「喂 笨蛋山田。野真在我們手上。想把她帶回去，就跟一花一決勝負吧！」

「 —— 卑鄙小人！」

悲痛的哭聲響起，日向整個人軟倒在地。她號啕大哭的樣子讓人心痛，彷彿在體內留下硬塊，帶來既沉重又苦悶的感受。

一花更是大顯身手。她擁有近三公尺高的巨大身軀，運動神經還在鬥和之上，拿了斧頭更是不得了，簡直萬夫莫敵。她在海惡魔身上砍了無數刀傷，最後還切下一根觸手。

「爲什麼？你怎麼會知道我哥哥殺人？」

鄰近女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慘狀嚇到，嘴裏發出尖叫。

「我猜對了！不過是誘導個幾句，妳就自行爆料。蠢女人。當事人都被矇在鼓裏這麼久，我怎麼可能知道來龍去脈？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先跟妳說清楚，殺真湖父親的人不是我。最近我很少殺人。是隱形障壁出現後，我才大開殺戒，之前的命案跟我毫無關聯。」

「騙人。他沒那麼多嘴。」

「好痛，好痛啊！救救我！不要 —— ！」

銀河用力咬住脣瓣。被這種人渣堵到說不出話來，她好不甘心、忍無可忍。就好像之前那些努力、自己的一切都遭到否定。

「我很認真哦。說到人這種生物，一直唯唯諾諾會很累，老是高高在上又很煩。所以說，我纔要像現在這樣，跟妳平起平坐講話。不找個椅子來坐，我可能會不小心踩爛妳。」

「怎麼啦，日向？再拖下去，這個無辜的女人就會被妳害死喔。」

「這件事跟你無關吧。」

鬥和拼命在刀柄上施壓，然而手都還來不及切斷，海惡魔就已經進入水壁之海里。在此同時，鬥和也跟着被捲入海水中。他趕緊憋氣，冰冷的海水將整副身軀包裹住。水裏沒有可供抓握的物體，因此鬥和拼命握住手裏那隻巨剪。不過 ——

「啊啊，別誤會。我對妳的裸體沒興趣。這只是懲罰。是說，繼續拖拖拉拉，懲罰就得加碼。」

「……難道是真湖妹妹講的？」

「有什麼好氣的。我會把她當椅子坐，理由就只有一個，都是因爲妳。」

「不行，不能放它在這逃走！」

「我承認裏頭是有幾個殺人鬼存在。性慾很強、喜歡虐待他人、希望受人注目、有收集癖、追求藝術極致、頭腦不好的笨蛋，某些殺人鬼確實是這樣沒錯，但你們不也一樣嗎？我是指殺人以外的特徵。也就是一般人都會有的特徵。綜觀那些案例，不過是對正常人的行爲追加殺人要素罷了。」

「妳的問題待會兒再答。日向麗子，把衣服脫光，去那邊趴着。」

銀河發出怒吼。對這下流的指示感到怒不可遏。山田則一臉悠哉地朝銀河送去一道目光，接着就伸手將站在旁邊的茶發女拉過來。

「這就是所謂的『反社會』情緒。越是無能的人，社會對他的評價就越低，可笑的是，這些人往往高估自己的能耐。最後就導致反社會情緒萌芽。不看好自己的世界是敵人，因此他們憎恨這個世界，進而想要抹殺它。不過，社會是一種殺不死的東西，所以他們纔會想要隨機殺人，也不打算遮掩犯案痕跡。」

「如妳所見，我把妳的頭髮砍了。如何，會覺得痛嗎？是否覺得痛不欲生？」

「我不清楚詳細情形，但好歹也見識過不少殺人鬼與殺人犯，聽真湖的敘述差不多能推敲個大概。容我猜猜看。在他犯案前，曾經把『大家都沒腦子』、『沒人注意到我的好』掛在嘴邊，是不是這樣？」

「咦？爲什麼！？」

不可原諒 —— 這念頭竄過銀河胸口。利用羞恥心與罪惡感，恣意玩弄日向的心還不滿足，甚至開始踐踏她的尊嚴。思及日向的心情，難以壓抑的怒火就直衝腦門。

作賊的喊抓賊，山田反倒去刺激日向的罪惡感。話雖如此，要在衆目睽睽之下全裸，她當然是百般不願意。

銀河故意擺出可怕的眼神，開口質問山田。其實她怕得要死，但現在必須堅強纔行。

「猜對了……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很遺憾，別說是妳的事了，她連殺人犯的名字都不知道。」

「好痛！痛死我了！求求你住手，山田大人 —— ！」

鬥和開口道歉，一面確認在怪物高超泳技下斷開、目前正黏在剪刀刀刃上的海惡魔右腕。隔着透明的皮膚，裏頭生着顏色稍微不同的液體囊袋。是毒腺。

「你這個殺人魔！」銀河的嘶吼在冰冷的空間中迴盪。「日向小姐明明就遵守你的命令了。爲什麼殺人！你這個瘋子！」

銀河的心就好像被人緊緊掐住。她想起從哥哥房間傳出的怨嘆聲。山田一語中的。

「但我實在想不透，妳爲什麼對真湖的事窮追不捨？」

「抱歉。」

目前速度媲美魚雷，讓鬥和在水中直線突進。少了海惡魔的帶領，他沒辦法改變方向，這樣下去將會狠狠撞上牆面。這時鬥和深深覺得自己脆弱無力、無法抵抗即將到來的命運。

其實銀河隱約注意到了。她知道哥哥爲什麼要殺人，卻不想面對現實。因爲他的動機太過悲哀、太愚蠢了。就爲了無聊的負面情感，小自自家人，大至許許多多的人，全都被迫過上不幸的人生，一想到這，銀河就覺得忿忿不平。所以她纔會尋求理由，希望那個理由配得上這份苦澀，希望哥哥的動機能說服自己、讓心解放。但 ——

「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爲恨所以殺，這不就是你們最喜歡談的『合理動機』？一方面也證明妳哥哥不是殺人鬼，而是正常人。」

然而就在下一刻，包覆身體的壓力改變了。衝擊力道放緩，奇異的浮游感來襲，耳邊聽得見風聲。他沒有撞上牆壁。這是被拋到外頭的感受。

「是沒錯。妳家老哥殺了她的母親，確實跟我無關。」

「我問鬥和的。」

不過，好事到此爲止。剛纔的奮鬥即將徒勞無功，水壁已經來到眼前。海惡魔有一半的身體沒入水中，正要逃往安全的地方。

「她會死都是妳不好，因爲妳太愛惜自己的身體了。不想被人看到裸體，不希望家人被殺。妳這個人真的很自私。根本不把其他人的命放在眼裏，簡直是人渣中的人渣。僞善者！」

成功逃脫似乎讓怪物鬆懈，觸手的動作隨之遲緩。看準這個好機會，鬥和貼到怪物身邊，用巨大的剪刀夾住怪物右腕。刀刃沒入在一花攻擊下要斷不斷的部位，將傷口弄得更大，但還是沒辦法切斷。

山田說着說着就起身，拿斧頭靠近銀河。不安的感覺令人如坐鍼氈。雖然知道自己不會死掉，死亡帶來的恐懼還是難以抹滅。再說，這個能力會殺死其他人，她實在不想發動。

「吶？你爲什麼要殺人？說沒殺人衝動肯定是幌子，不殺人取樂也是鬼扯。假如以上皆非，根本就沒殺人動機啊。」

「等等，求求你住手，我現在……立刻就脫。」

銀河不曉得山田這麼問的用意爲何。頭髮被切怎麼會痛，答案用膝蓋想也知道。

「你說『恨』……怎麼可能爲了這種理由去殺無辜路人。」

「對，我在說謊。不是他說的。」

「少在那鬼扯！」

「喂喂，別含血噴人。妳不是也看到她脫內褲拖拖拉拉的嗎？我有說要快點脫吧，是她不遵守約定，不是嗎？」

山田沒頭沒腦地做出殘酷的要求。突然被人點名的日向愣着臉抬頭，若有所望地扯動臉龐。

山田又揮出斧頭。一旁男性的頭顱立刻飛到空中。

銀河用力閉上雙眼，在恐懼中煎熬。緊接着，頭部傳來輕微的衝擊。有種頭髮受到拉扯的感覺。她緩緩地睜開眼睛，這才真相大白。

思緒剛起，一花的聲音就跟着湧現。鬥和的身體脫離水壁、飛往空中，一花則小心翼翼地接住他。鬥和看向自己飛離的方位，這才恍然大悟。劇場入口遭到破壞，開了一個兩公尺寬的正方形大洞。鬥和運氣很好，剛好往沒有牆壁的入口方向前進。

「話不是這樣說。妳何不捨棄成見，用更宏觀的角度剖析？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有殺人案發生，但絕大部分都不是殺人鬼所爲，而是出自普通人。殺人並不是什麼怪事，那是人類與生俱來 —— 不對，從同類相殘的觀點來看，所有生物都具備這種通質。讓妳看看證據好了。」

「快脫衣服。要是妳脫得太慢，我就把這女人的頭扭斷。」

「那你說，我哥哥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說時遲那時快，外頭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　＊　＊

「這麼說來，山田已經發現這身體包着一花了？」

「嗯。應該是。」

聽鬥和一問，蹲在旁邊的一花點點頭。身旁有個大到跟馬不相上下的怪物，那張臉還靠自己老近，雖然心裏明白她是妹妹，還是覺得坐立難安。

「等等，他不是一下就被妳踢進水池了嗎？這樣哪會發現？」

說這句話的人是笠根木。鬥和他們目前正於一樓的後臺通道進行作戰會議。這裏的路徑又長又直，腳步聲很容易就會產生迴音，方便判斷山田是否接近。

不遠處還有三名男女。剛纔在半路上被章魚怪物 —— 邪神獸襲擊時，鬥和一行人救了他們。不過，卻讓邪神獸逃了。要打倒能自由翱翔天際的敵人，做起來比想像中困難。

「唔～嗯，搞不好喔，不過一花先躲起來才飛踢，被山田擋掉後，立刻踢了第二下。他可能會發現這不像老太婆的作風吧。」

接着一花又說，山田連第二下都成功防禦。會被踢飛只是因爲腳下的立足點不穩，突襲本身是以失敗收場。

「唔哇，那傢伙也是個怪物。不過，這點小事能讓他發覺嗎？」

「一花曾經被老太婆怪物襲擊過，還從上面看山田打老太婆，那隻怪物的動作意外單調。章魚怪、海裸蝶怪物還比較強。」

一花對笠根木應道。

「不是海裸蝶，是裸海蝶。妳剛纔說從上面看，應該跟異能力有關吧？」

「嗯。一花原本覺得自己快死掉了，要完蛋了，就想到可以靈魂出竅。然後一花很笨，忘記要怎麼用，本來要『嗯咻』，卻變成『砰 —— 』。」

「喂，你妹不要緊吧？是不是換成怪物的腦袋才變白癡啊？」

笠根木小聲地詢問鬥和。他說的有理，剎婆的智商看起來不高，一花是有可能受到影響。

「她目前的表現都跟以前差不多。」

「真假？」

笠根木瞪大雙眼、露出喫驚的表情。

「是真的。」

鬥和回答時，心情有點複雜。

「因爲哥哥再怎麼樣還是哥哥嘛？假如你殺人，其中一定有天大的理由。所以，一花一點都不怕哥哥變成殺人犯。可是，山田卻不一樣。那傢伙非常恐怖，絕對不能心軟。」

「哇，爲什麼要生氣？怎麼會這樣，一花只是實話實說啊！」

「沒問題。之前已經確認過了，山田被怪物攻擊或因其他因素耗弱，我再過去攻擊也有效。等他動彈不得再下手痛毆就行了。」

可惜？山田這句話讓鬥和感到納悶。邏輯好像怪怪的。山田跟一花不同，用詞遣字上應該不會亂來纔對。

「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殺他啊。我們還有毒可用，讓他受點小傷就行了。」

一花問到重點了。就算山田強得像怪物，也不可能贏過海里的水異形。

他們沒有靠近這裏，全是對一花剎婆的恐懼使然。鬥和跟他們說這是「妹妹」，結果似乎引來奇怪的聯想。

鬥和答得毫不猶豫。從山田的態度來看，明顯知道要怎麼回去。除了將怪物全部打倒，應該還有其他方法。

「跟你要先辨別『死者的臉』才能製造武器類似，或許被一花認定爲『人』就能附身。」

「是因爲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纔會豁出去胡搞瞎搞？」

鬥和還深入探究了一花的異能力。

「是在說殺死山田的事吧？一花已經做好覺悟了。」

「咦？老婆婆看起像人啊？」

「打擾一下～有什麼事能讓我們幫忙嗎？我想回報剛纔的恩情。」

一花的答案傳入耳裏，鬥和還以爲自己聽錯。

「山田很強，一猶豫就會輸掉。」

第一階段要先挑釁山田，讓他發怒。爲了實現這點，鬥和事先朝一花的腦袋灌輸些難聽字眼，但她講起來卻怪怪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只要能讓對方發怒，文法就不是那麼重要。

鬥和躲起來窺探敵方動向，他的手裏握着西洋弓。

手裏拿着剎婆的巨型菜刀，一花從觀衆席高聲呼喊。原本要試試剎婆的異能力能不能用，才把菜刀找回來，結果還是不行。異能力或許只限本人使用。因此，他們就改在刀刃部分塗上滿滿的毒液。

假如自己擁有強大的力量，或許就能做出不同的選擇，鬥和心想。

他飛也似的衝下樓梯，通過東側路口、進入餐廳。笠根木正在該處待機，鬥和向他搖搖頭，暗示山田還沒跟過來。

「壞人也是人。一花應該也不希望我變成殺人犯吧？」

讓一花自曝身份也是作戰計劃之一。就算他們在模棱兩可的可能性上賭一把 —— 假設對方沒有察覺，讓一花模仿怪物的調調、試圖魚目混珠，也只會讓對手徒增不必要的戒心，進而導致誘導失敗。還不如讓一花坦白身份，山田反而會大意。

她的聲音很沉痛，一字一句都打在鬥和心坎上。

笠根木怒聲回嗆鬥和，這些當然都是演出來的。

「一花有附身能力，可以活着撐過這段時間；你們也有機會活下去。爲什麼不安分點，坐等時間結束？」

鬥和溫柔地摸着一花的頭，雜亂的白髮摸起來很像水豚毛。

就這樣，鬥和一行人決定出發討伐山田 ——

「哦，果然是一花。沒想到妳會變成這個樣子，可惜了。」

一花用剎婆的身體抱住鬥和。乾燥粗糙的大手抓住自己，像幹抹布的肌膚貼到臉上……要他習慣似乎得花點時間。

「哇哇哇！」

「不，沒什麼。」

山田神情悠哉地發話，負責激人的一花反倒比他激動。糟了，有種即將失敗的預感。

鬥和立刻從現場離開。彷彿有死神在背後追趕，心裏陣陣發毛。雖然結果多半在預料之中，但親眼目睹後，難以言喻的絕望還是讓他大受打擊。

討論到一半，真湖突然問出這句話。她的表情相當冰冷，令人不寒而慄。

她很擔心。因爲作戰時，鬥和不會有機會攻擊山田。

等了一陣子，山田總算踩着悠哉的步伐、從辦事處現身。只不過隔了一小段時間沒見，他身上的災厄氣息又暴增好幾倍。讓人瞬間起雞皮疙瘩。

「鬥和哥哥，你做好覺悟了嗎？」

「妳現在是想惹我生氣？」

緊接着，在一花後方、也就是餐廳的西側入口，山田現身了。他僅憑一隻手就優雅地越過圍籬，進到桌椅東倒西歪的餐廳裏。

鬥和架好事先塗滿毒藥的箭矢，從藏身用通道一聲不響地跳出，瞄準山田放箭。這攻擊完全發自死角。不過 ——

「現在是什麼情形？你怎麼會跟怪物在一起。另外這位是……山田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

過了一會兒，真湖小聲提問。

鬥和不由得發出驚呼。沒想到妹妹會說出這麼危險的話，他打從心底感到喫驚。

「哥哥，你怎麼了？」

鬥和知道人們會害怕變成怪物的一花，甚至還有人看到一花就倉皇逃離。他當下很想追過去，但可能追着追着就遇到山田，這種蠢事可幹不得。

隨着慘叫聲傳出，一花自對面樓梯衝下。笠根木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樣子，藏到櫃檯臺後方。他要假裝自己被怪物嚇到。

發現鬥和等人討論到一個段落，剛纔獲救的三名男女中，有人主動搭話。是體型微胖的中年男子。這還是別人第一次主動。

「不會啊。」

鬥和指的女孩是真湖。跟山田對戰時還有另一個問題，那就是不知該如何安頓真湖這種非戰力人員。原本是想找機會跟對方商量看看，這下子正好順水推舟。

「不。我認爲不是。」

鬥和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笠根木就用認真的表情插話。

「不過，山田是壞人，打倒壞人又不是什麼壞事。」

「咦？不會吧？」

笠根木的話很沉重、引人深省。這次作戰不容許失敗，其他兩人都願意揹負殺人行爲，反倒讓鬥和的心情搖擺不定。必須冷靜判斷，釐清自身的情感抉擇究竟能保護誰，又會失去什麼。

「真的嗎？耶 」

「你們爲什麼要跟那傢伙戰鬥？」

剃潮頭的女子怕怕地問着。不管是憑感覺，還是合理推斷，如今待在鬥和一行人身邊纔是最安全的選項，一般人都不會希望跟他們分道揚鑣。

鬥和被堵得沒話說。本能和理性都知道，一花說的沒錯。自己一直逃避這個問題，一花則幫忙道出結論。

「沒那回事。一花就是一花，不管變成什麼樣子都是我的妹妹。」

「啊 —— ！是被一花踢進泳池，變成落水狗的白癡山田。還以爲你嚇到躲起來當宅男呢，沒想到出現得一臉呆樣。」

「野真妹妹，假如妳有什麼看法，可以說來聽聽。」

「爲了活下去。還有，我想拯救陷入昏睡的人們。」

「嗚欸 —— 又要說教？山田的話又臭又長，都沒笑點，聽起來好無聊。你都沒發現喔？」

「是笠根木嗎？那女孩怎麼了？」

「才、才才纔沒有呢。山田真的很笨欸。你怕一花是吧？快殺過來啊。快來～快來～大笨蛋、呆頭鵝、處男，豬頭、豬頭……還有什麼咧，鹹魚男？」

真湖聽了悲痛地大叫。第一次看她流露出如此強烈的情感波動。

「雖然一花不是很懂，但假如我們努力製造機會卻只能攻擊要害，到時候該怎麼辦？要弄出小傷很難耶。」

笠根木非常驚訝。真湖則如鬥和所料，完全不爲所動。

鬥和一說完，笠根木及一花就大力頷首，不過，真湖卻露出陰鬱的表情。沒來由地，那模樣讓鬥和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鬥和先是猶豫了一陣子，接着就給對方肯定的答覆。跟山田交手還帶他們去會增添不確定因子，但現在又想不出更好的替代方案。再說，一花也很希望真湖平安無事。

「……我想，時間限制的說法應該是假的。」

「這樣可以嗎？遊戲上又贏不了山田。」

「……什麼覺悟？」

「呵。字彙真貧乏。妳知道人爲什麼會生氣？越是沒有想像力的人就越容易生氣。簡單來說，人一聽到出其不意的話，就很容易發脾氣。我可以斷言，妳沒辦法激怒我，絕對沒辦法。這是因爲，我能預測妳的發言。妳知道『威廉暴怒』的故事嗎？事情發生在某個地方 —— 」

「鬥和，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我的朋友被他殺了，還是用很讓人火大的殺法，所以我無法原諒他，這次要殺個痛快。就你沒有殺人的覺悟，這樣我們要怎麼打贏他？」

談到一個段落後，他們開始擬訂打倒山田的作戰計劃。已經確定笠根木做的武器可以塗毒，也就是說山田一掛彩就死定了。戰略重點擺在笠根木身上，不是一花。比起真實身份曝光的一花，還未被敵人發現能力覺醒的笠根木更有勝算。戰場由一花決定。雖然王牌是笠根木，但要跟山田決一死戰的是一花，選擇她容易施展身手的地點比較好辦事。

能力名稱叫自由之子。用靈魂出竅來形容還不夠貼切，似乎是一種附身能力。能依附在沒有靈魂的「人體」上，自由操縱那具肉體。會沿用一花的記憶、意志，智商不會降低。用到第三次就會陷入睡眠、藉此恢復體力，所以實際上只能用兩次。目標物受她附身後，身上的傷會痊癒，遭受足以致死的傷害將會強制解除附身機制。

鬥和已搭箭架弓，一花拿着巨型菜刀，兩人正與山田對峙。

剎那間，駭人的殺意爆出。足以貫穿心臟的尖銳怒火自山田身上迸發。

「暫停一下。妳剛纔說只能附在沒有靈魂的人體上，那這隻怪物爲什麼可以？」

「我知道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討厭一花和笠根木。」

「那就拜託你們照顧這女孩。多的武器給你們用。」

見鬥和正在跟笠根木竊竊私語，一花睜着哀傷的目光看去。那確實是一花特有的表情，但再怎麼說還是頂着怪物的臉，害鬥和背脊一陣發寒。

「 —— 一花！？」

「你是不是討厭一花？因爲一花變成老婆婆，所以哥哥不想要這個妹妹了？」

山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向一花。他爬上階梯狀觀衆席，正好背對鬥和所在方位。

「唷 笨蛋山田。野真在我們手上。想把她要回去，就跟一花一決勝負吧！」

「那山田要怎麼回去？」

「少囉嗦！幹你屁事！」

「………………我要殺了妳。」

「那個……應該不會丟下我們不管吧？」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希望一花殺人。山田是人。假如一花作戰時殺死他，就會變成殺人犯。」

某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逝，但鬥和強裝鎮定，故意開口反問。

突然被人點名，真湖嚇了一跳。關於銀河等人被軟禁在水池辦事處的事，鬥和一行人已經從真湖那聽說。她接觸山田的時間比鬥和他們更長，或許知道些關鍵祕密。

第二階段作戰。山田還不知道鬥和跟笠根木聯手，假裝跟笠根木不合，就能在山田措手不及的情況下出招。

剎那間，山田的視線突然轉向這邊，懾人的金色目光盯住鬥和。緊接着，他用手中斧頭的側邊輕鬆擋下攻擊。

聽笠根木這麼問，一花錯愕地答道。

一花除了被山田的態度嚇到，還進一步火上加油 —— 好機會。

「這些會比一花的命重要嗎！」

「山田真是個大笨蛋，居然沒想到一花會變成怪物？好沒想像力喔。大家只能接受小學生無能還沒自覺哦。」

笠根木從櫃檯後方現身，一臉無辜地靠近山田。他腰後插了對劍，爲了不刮傷肌膚還用手巾代替刀鞘包裹。用來對付山田是最適合不過的武器。

笠根木一接近，一花就有所行動，一花負責讓山田分神，笠根木再借機發動攻擊。緊張的時刻來臨，想必笠根木的心臟跳得比鬥和還劇烈。

「 —— 原來如此。這作戰計劃還不錯。」

山田冷靜地開口。

心臟彷彿在那一刻停擺。現實一時間讓人難以接受，眼前景象倏然扭曲。

「你的殺意太明顯了，笠根木！」

「什、什麼……」

「原本是想配合你們演完這出戏，但我改變主意了。最無聊的餘興節目莫過於事先就知道劇情。拔出你腰上那兩把劍，笠根木！」

率先採取行動的是一花。她瞬間逼近敵人，揮下巨大的菜刀；山田用流暢的動作閃身避開攻擊，操起斧頭回砍。

不過，一花也不是省油的燈。她立刻躍身迴避，用牆壁當跳板、藉此改變方向，再次朝山田攻擊過去。這下鬥和總算明白一花選這個地方的用意了。四周圍都有屏障環繞，天花板很低，中央還有支柱聳立，這些全都能成爲踏板，讓一花的身手更加俐落。

其他還有散亂的桌椅。一花的身體由小轉大，她用些微動作就能飛越這些障礙，反觀山田則需要大動作閃避。

「速度究極上升。」

笠根木也藉機施展雙劍的附加能力。鑲有橘紅色發光寶石的耳環出現，眼眸一併燃起茶紅色火炎。

下一刻，笠根木的身影消失了。那速度遠在人類之上，塗滿毒液的雙劍朝山田揮去。這把刀將定生死，稍微擦中目標就能制勝。然而，山田卻用最低限度的動作格擋。他只用一把武器就格開雙軌攻擊，讓鬥和看得心驚膽顫。雙方實力明顯有着天壤之別。

鬥和趕緊來到廚房，跟藏身在裏頭的微胖男要回雙手槍。

「作戰失敗。倘若情況惡化，你們可能得逃出這裏。」

聽到這句話，那幾人變得相當惶恐。然而，就只有真湖面無表情地看着地面。從她的反應來看，似乎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野真妹妹，妳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鬥和拋出疑問，但真湖沒有回答。不對，是她很想開口說話，嘴卻身不由己地僵住。剛纔透露銀河他們被軟禁的事也是這樣，好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限制她發話。

「山田已經知道笠根木有異能力了吧？」

「哎呀，我明明有拿捏力道啊，你沒事吧？」

「笠根木，趁現在製造武器。」

鬥和再次開口詢問，但真湖還是沒有回答。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出現任何變化。那雙眼寫滿哀慼，似乎在傳遞某種訊息，但鬥和沒辦法猜出個所以然。

「妳是一花！？」

蛇頸龍給出回應，機器人腳底設有陸上移動用的履帶，它們正全速回轉。機體就這樣滑出去，對準山田猛衝。連怪物剎婆都能認成人了，機器人才會被她當人看。

鬥和發出咆吼，同時槍也跟着刺出。不料眨眼間，山田已朝他的腳下丟出短劍。鬥和反應飛快地縮腿並避開攻擊，卻遭對方趁機抓取長槍，並在他的拋擲動作下連人帶槍地甩飛出去。背部用力撞上地面，呼吸也在那瞬間一頓。接着短劍就朝臉側刺來。

啊啊，對了。自己敗在山田手中，附身遭到強制解除。

笠根木高喊。確實，身爲血肉之軀的人類不可能在這種攻擊下安然無恙。就算被打成肉餅也不奇怪。

「我擋不住。快逃啊 —— ！」

「唔呃！」

「下次認真點，好好回想一下，這裏應該有比這具肉體更強的東西吧？不用那個東西，是沒機會打倒我的。」

「動作真慢。來吧，試着扳回一城！」

一花答得緊迫。沒來由地，鬥和心中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不安。

「一花，已經夠了。山田的力氣所剩無幾。接下來用毒制住他的行動吧。」

鬥和一行人逃進後臺通道，山田則緊追在後，頻頻釋放攻擊。笠根木現在沒辦法制造新武器。爲了對付山田，他一口氣生出許多武器，目前正達到上限五把。

「笠根木，別中激將法！快逃！」

（ —— 發生什麼事了？）

不行啦，一花心想。任這陣風吹走，就會黏到那具屍體上。

笠根木狀似痛苦地呻吟，看樣子性命暫時無虞。山田沒有立刻補上致命一擊，擺明是在陪對方玩。

「這下子，你只剩七次機會。照這個速度消耗下去，遊戲很快就會結束喔，少年。」

當她在想東想西的時候，身體仍被某種力量拉去，迫使一花進行非她所願的附身。她拼命尋找，想找個看起來很強的身體。

山田喫痛後，動作開始變得遲鈍，蛇頸龍則趁機對他揮出逆拳。它的上半身附有三百六十度超廣角旋轉功能，不論前後都能應付自如。

但山田是鬼。他已經超越人類。一個跳退就避開攻擊，反應快得像有預知能力。

山田將雙劍丟還給笠根木，通道上響起清脆的金屬聲。

山田費力避開逆拳，出其不意的追擊接踵而來。蛇頸龍的上半身持續旋轉，用攪拌機的型態攪拌空氣。這次一花打算來招金臂勾。巨型鐵塊如龍捲般呼嘯而過，朝山田筆直推進。山田在防禦姿態下遭受攻擊，變成一顆人球飛出。

「哥哥，一花來救你了！」

「你這個人渣！」

山田興高采烈地吼着，一鼓作氣朝蛇頸龍衝去。真是萬萬沒想到，他這次打算玩真的。

（該怎麼辦 —— ）

＊　＊　＊

她的表情相當認真，怎麼看都不像敵人。不過，真湖肯定瞞有對鬥和他們不利的情報。

鬥和立刻要笠根木把握機會。一花目前穩居於優勢，現在得擔心別的 —— 一花完全沒有放水的意思，這樣下去很有可能殺掉山田。其實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只要趁他變弱時下毒就行了。

山田將鬥和的背壓在牆上，拿短刀刀尖抵住心臟，嘴裏如是宣告。

「沒錯！」

山田朝人在廚房角落發抖的真湖走去，手輕輕撫上她的頭。

率先出手的是一花。她擊出又重又沉的鐵拳，空氣連帶受到嚴重推擠。山田堪堪避開，並竄入一花懷中，朝關節施展高速突刺。

一花四處張望。這座水族館裏有比剎婆更強的肉體嗎？一花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水異形，但她只能附在沒有靈魂的東西上，也就是死去的肉體。還有個最基本的問題，一花沒有其他異能力，沒辦法展開水壁，就算當水異形也沒用。

他在附近仔細搜尋，發現笠根木趴倒在桌子下。鬥和從背在真湖身上的揹包裏取出寶特瓶，再用裏面的水壁海水替笠根木解毒。

「這下妳看清楚了吧。快做出判斷，看看跟誰比較有利。再說一次，我需要妳，保證不會殺妳。」

那身體如蛋一般圓潤，四肢生得有棱有角。這是強度足以耐水深四千公尺、櫛灘財團的技術結晶。最新型號，機器人深海探查機「蛇頸龍」。

「你還有八次機會。」

銳利的雙斬自手中呼嘯而出。山田光顧着閃躲，完全沒有反擊的機會。不，並非如此。他只是在等待合適的出手時機。

＊　＊　＊

藏在蛇頸龍手中的卷繩器高速旋轉，拿敵方迴避後釘在牆面上的弩箭當基準點，將一花的巨軀拉扯過去。利用這陣速移，她改對敵人橫劈。

「妳想救一花嗎？」

鬥和滿心絕望，一邊思索對策。這時突然出現轉機。低沉的震動聲傳入耳裏。讓他下意識警戒起周遭狀況。

鬥和朝身在廚房、手持弓箭的微胖男大叫。話聲剛落，短劍就刺進男子的喉嚨。他本人應該都還不知道自己發生什麼事了。

看看山田身側，一把巨大的菜刀就插在柱子裏。應該是他閃開後刺入的，因爲在那瞬間露出破綻，一花纔會遭受攻擊吧。

「來吧，笠根木。武器還你。這玩意兒消失前，我都不會殺你，快攻過來吧？還是說你嚇到尿褲子，不敢進攻？嗯？」

山田意有所指地喃喃自語着，一雙眼盯住位在陰暗走廊盡頭、通往廣角大水槽的門扉。

如今是靈魂出竅的狀態，所以纔沒人發現自己在這。話說回來，最後山田的話很令人在意。

「啊啊，對了。我得跟你的朋友說聲謝謝。她們就像發情的兔子，拼命求我，搶當我的傳聲筒。朋友的裸體如何？不曉得你有沒有欣賞到？」

「笠根木，別管我了。你快逃！」

鬥和朝後方轉頭，看向一花所在處，話才說到一半就梗住。一幕景象映入眼簾，山田正拿短劍砍斷一花的脖子 ——

山田擊退一花，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這次改朝鬥和走來。他的左右手各拿了笠根木的雙劍，原本拿雙劍的笠根木則不見蹤影。戰慄的感覺竄過四肢百骸。

「唔喔喔喔喔喔喔！」

「一花會負責拖住山田。哥哥你快去救橘毛哥！他只有中毒！」

他眼明手快，立刻去撿掉落在地的兩把短刀，再度朝蛇頸龍發動攻擊。一花換上機械身體後變得笨重，卻多了足以彌補這類缺點的強度與力量。山田對她進攻多次，不出所料，機器人一點傷痕也沒有。最後，雙劍也因時限問題自動消滅。

笠根木發出驚呼，鬥和也同樣錯愕。

是一花的尖叫聲。鬥和喫驚地看向外頭，只見一花被人猛力打飛。

其實，一花的本能已經給出答案。她從鬥和等人上方通過，飛越後臺，到達該去的地方。在灌滿海水的空間裏，她看見某樣東西正威風凜凜地佇立在那。

一花穿越廚房入口，勢如破竹地衝向敵人。山田翻過調理臺、藉此拉開距離。一花則趁機抱起真湖，接着轉向入口，將她丟給鬥和。

鬥和點點頭，拔腿衝出。聽起來笠根木沒生命危險。

鬥和不由得大呼。他萬萬沒想到山田會以肉身對抗鐵塊。

「鬥和！可惡！」

「仔細想想，你不覺得很可怕嗎？少年。世上明明有很多東西出自人手，人類卻應付不來。大家早就活在他們無法掌控的世界裏了。我原本想試着對付看看啦 —— 總之餘興節目到此，接下來要玩真的。」

笠根木一股腦地起身，話裏盡是懊惱。

鬥和負責殿後。山田都有遵守遊戲規則，鬥和一逃再逃，卻不至於被殺。目前的首要之務就是甩掉山田，想辦法找到一花。雖然失去剎婆的肉體，一花還是有辦法東山再起。

身體有種輕飄飄的感覺。不時還有強風吹來，讓自己隨風飄零。

「放開野真！」

「什麼！？」

「別放在心上。趕快弄個武器 —— 」

「漏了一個。算了沒關係，追人很麻煩。」

「不行啦，哥哥。對付山田要用非常手段。我要一口氣幹掉他！」

「什麼！」

笠根木大吼一聲，接着就衝出去。他撿起兩把短劍，發動「速度究極上升」。那速度足以媲美子彈，用超高速朝手無寸鐵的山田砍去。

慘叫聲爆發。兩名女性落荒而逃，山田抓到其中一個，當場折斷她的脖子。

山田跳起踢來蹬牆，閃過這一擊。他不忘利用牆的反作用力，瞄準蛇頸龍背脊釋出強而有力的踢擊。

這次換山田發話。他明明處於劣勢，態度卻不慍不火。緩緩站直的身軀滿目瘡痍，然而詭譎的是，人還一臉悠哉樣。

一花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緊迫。山田全身上下都遭受重創，這會兒正慢條斯理地起身。他的額頭流着鮮血，下盤不是很穩，但距離喪命還差得遠。真是令人喫驚，山田居然有辦法抵擋蛇頸龍的攻勢。

山田放開鬥和，踩着悠然的步伐進入廚房。

後來山田偷得片刻，先將笠根木的手打落，接着就朝疏於防備的頭部施展上段踢。笠根木用力撞上牆面，雙劍跟着散落在地。

「哦，總算來了。我等好久囉。」

「 —— 想。所以纔要你們死心，別把一花拖下水！」

隔沒多久，低沉的啓動聲就在海水錶面蕩起波痕 ——

「呀啊！？」

「 —— 呵，可惜。差不多該放棄了，看樣子還是打不過。」

探查機發出模擬人類女聲的電子音。看看掛在蛋型身體上的頭，那雙眼正劇烈明滅。也就是說 ——

她垂眼俯瞰，那裏有着剛纔附身過的剎婆屍體。山田正割開它的喉嚨。

（啊！這東西看起來好像很強。不曉得能不能附？）

山田發出痛苦的悶哼。這是當然的。蛇頸龍機體是針對四千公尺深的水壓做耐抗設計，以血肉之軀攻擊不可能全身而退。

下一刻，山田所注視的鋼鐵門板發出巨大聲響，出現嚴重扭曲。接着又一次，巨響轟然而降。門飛了出去，如洞窟般漆黑的洞口現身，某樣東西從中衝出 ——

笠根木停下腳步，鬥和則厲聲催促。要打倒山田，他的力量不可或缺。絕不能在這丟失。

一花半信半疑，開始對那樣東西進行附體。意識逐漸擴散，類似神經的東西依序連接。

鬥和趕緊接住她。真湖身材嬌小，但撞擊力道還是很強。

鬥和從笠根木手中接過半月斧，嘴裏一面嚷嚷。

「還早呢！」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成功了嗎！」

「可惡！我對不起你們。」

一花動作流暢地移往右邊，藉此避開攻擊，同時擊發手部的三連發超高速水中弩槍。那速度跟子彈不相上下，人類不可能避得掉。

敵人的語氣聽起來很平穩，但鬥和憑本能、第六感察覺其中危險性。

「一花，妳快逃！」

真湖高聲慘叫。不祥的預感膨脹，如柏油般黏附上來的陰影擠壓着五臟六腑。直覺正敲響警鐘、讓人頭暈目眩。

「對不起，野真！」

一花加速前進。她打算替這場戰鬥畫下休止符，腳底的履帶全速運轉，機體一口氣衝向山田。

「不行！快住手，一花 —— ！」

鬥和的聲音並沒有傳入一花耳裏。她大概以爲哥哥依然要自己放過山田。但事實並非如此，理由正好相反。鬥和在擔心她的安危，絕不能讓妹妹靠近山田。

這裏位在幽暗的通道下方，再過去將連通外部。隱形障壁隔絕了外側景色，站在那片景色前，山田身上的氣息驟變。

事情就發生在剎那之間。真湖的慘叫、一花的咆哮撼動整個世界，那句話更清楚地傳入鬥和耳中。

「來吧，連神都要請求寬恕，絕望的黑夜即將到來 —— 弒神之夜。」

金色的燐光復住山田。濃金色瞳眸透着冰冷寒光，彷彿來自深淵的強烈殺意湧現。這是發動異能力的徵兆。

緊接着，山田身上的光芒開始變色。那些異色逐漸擴散，帶來漆黑的暗。不祥的黑暗色彩如暗炎搖曳，集結在他的右手上成形。

「噠啊啊啊啊！」

一花進一步加速。她認爲，與其在這個節骨眼上撤退，還不如一口氣分出勝負。不過 —— 山田的右手亦筆直伸去。當他的手碰到蛇頸龍的胸部時，機器人就像斷了線的木偶，立時停擺。

「咦？怎麼了……？哥、哥……」

一花的聲音就此中斷。事情很不對勁。蛇頸龍身上的LED燈全數熄滅，徹底進入停擺狀態，一樣東西自它背後朦朦朧朧地升起。

這是幻覺嗎？半透明的人形靈體現身。它有着一花的模樣，臉上正掛着悲傷的表情，那脣瓣微微蠕動，試圖傳遞訊息。接着就像在朝陽下潰散的霧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啊……啊。」

鬥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不安的感覺在胸口騷動，但他不願意承認。彷彿失去某種重要的東西，身上開了一個大洞，冷風吹進鬥和心坎。

「你只剩六次機會。別發呆，少年。」

鬥和舉起手裏的斧頭，朝山田揮砍過去。但一碰到對方的右手，斧頭就像從來不曾存在似的的，化作煙霧消散。

「想通了嗎？少年。這就是我的能力。芬里爾之爪，能藉由觸摸消滅任何異能力。對我來說，異能力根本不管用。知道這代表什麼吧？嗯？」

笠根木放聲大叫，朝山田射出箭矢。然而，這些同樣被山田的右手滅去。不，不僅如此，笠根木拿在手裏的弓也跟着消滅。

山田就在眼前，染滿漆黑色彩的右手正指着自己，銳利的爪尖令人聯想到殘忍的惡魔，它就停在鬥和心臟前。

「 —— 咦？」

「鬥和，快逃啊！」

剎那間，炙熱的怒意貫穿眉心，對全身肌肉下達命令。

山田是最強的殺人鬼。想要對他造成損傷，就必須仰賴超越物理法則的異能力。可是，連異能力都不管用的話 ——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種預感浮現心頭。鋪天蓋地的絕望席捲而來。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