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放學後的 struggle

第三章 那黑欉 傾吐劇毒

《我的生存意義》 · 赤月驅矢 · 2.2萬 字

「赤峯 —— !快逃 —— !」

鬥和找到寧寧音了,情況十萬火急。就算寧寧音立刻起身逃走,一切還是回天乏術。腦中的理性確實知道這點。

但鬥和拼命否定現實,他繼續喊着。

「赤峯 —— !」

鬥和的叫聲幫不上任何忙,有四隻手的白色怪物 —— 啪噠啪噠和寧寧音接觸了。

不,不對。

接觸的只有座標。

啪噠啪噠前面的手繞開寧寧音,後面的手也跟着繞過。彷彿沒有察覺到寧寧音似的,它直接通過她的上方,襲向跑在前頭的男學生。

石膏色的白手抓住男學生的腳。他發現自己被抓,叫得更加慘烈並使勁擺脫,但完全派不上用場。啪噠啪噠的手文風不動。

它並沒有馬上進行動作,而是專心的、像在確認什麼東西一樣,就抓着腳的姿勢定格。

—— 該去救人嗎?

瞬間,鬥和的思考出現分歧。若當場喪命,他會宣告放棄。話說回來,啪噠啪噠爲什麼一直停在那呢?

啪噠啪噠比人還要巨大許多,但看過貓蜘蛛後,只覺得小巫見大巫。體型和人類有幾分神似,可能是這種視覺感受加速了他的想法。啪噠啪噠的手,如果拿那邊的滅火器敲,或許會折斷也說不定。

「不行,鬥和同學。別管寧寧音了!」

萌由里語氣犀利,鬥和瞬間還會意不過來。他想救的是男學生,不是寧寧音。

接着鬥和看向寧寧音,頓時間毛骨悚然。

自己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認知上出了多大的差錯啊。

寧寧音正處在啪噠啪噠與鬥和中間。她本來以爲自己會死掉,這下卻無法理解爲什麼得救,表情相當困惑。

萌由裏剛纔說了 —— 到那裏去非常危險。

這是理所當然的感性發言。

輕快的聲響令焦躁感更盛。兩者間本來有段距離,此時正慢慢削減下來。

鬥和快速扭身,和他交錯而過。完全來不及阻止他。男學生邊發出慘叫,邊朝鬥和他們剛纔來的方向直衝過去,嘴裏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叫聲。

方向突然改變,直衝而來的啪噠啪噠與他水平交會。

但這件事並不等同犧牲萌由裏。和戀愛不一樣,這不是單選題。

「青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鬥和消耗掉的體力超乎自己預期。全程幾乎都用跑的,而且還是第二次抱女孩子跑,腳變得相當沉重,彷彿不是自己的。

「青葉,快趁現在逃走,走那邊的樓梯去教職員室……不,看狀況逃遠點。要小心窗外,貓蜘蛛隨時都會來襲。」

鬥和的思考被迫中斷,因爲男學生髮出一陣慘叫。

啪噠啪噠還在進食,沒有立即動作的跡象。他知道這樣很危險,但現在放棄還太早。

無論如何都希望它衝着這來,鬥和做出愚蠢的祈禱。

「……什麼意思?」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儘管如此,他還是沒辦法顧及。鬥和的力量太薄弱了。

不動聲色地放他過去,簡直就跟見死不救沒兩樣。然而就在當下,他也理解到這是幫助活命、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沒時間考慮了。鬥和心一橫,看向身旁的萌由裏。

吸食男學生腦漿的長管不知去向。

這席話着實帶給鬥和不小衝擊。

眼前是血淋淋的卡涅亞德斯船板翻版。不犧牲他人,自己就無法殘存。突如其來地,鬥和墜進『冷血方程式』的世界裏。

突然有個東西落到眼前,是黑影。

雖然他知道用背的能輕鬆不少,但他無法這麼做。鬥和背上還留着某樣東西,對方含着憎恨表情死去,那名女學生的怨氣仍重壓在自己身上。

啪噠啪噠緊追在後。

「可惡。」

一不小心就會忘記這股重量,裏頭還有灼熱的生命在鼓動。一定要保護好寧寧音纔行。他想道。

這樣一來,邊警戒邊退根本就沒用。鬥和靈巧地轉身,全力奔逃起來。右腳蹬着地面轉換方向,他跑向跟樓梯反方向的渡廊。

就算看起來比貓蜘蛛弱好了,白色怪物還是比人類強上數截。照理說,應該害怕去接近它纔對。剛纔那瞬間,他怎麼會以爲救得了人。

一名男學生橫衝直撞地下樓。

竄出的東西很像線蟲,那玩意往男學生的耳朵裏鑽去。一會兒後,某種軟軟的東西通過管子吸往上方。

灼熱的刺激在腦內迸竄。萌由裏雖然得救了,卻讓鬥和他們陷入危機。

(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嗎,從怪物手裏逃出的方法 —— )

啪噠啪噠仍舊固定在原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

從這個位置剛好看不見臉。不,就算看得到表情好了,他還是不能理解對方在想些什麼。萌由裏的行爲更加與自殺無異。鬥和有種遭人背叛的感覺。

爲人命註解優先順序,鬥和知道這樣不對。他更能理解人們對此心照不宣、默默進行,不能在公衆面前主張的理由是什麼。

「我要去救她,青葉妳別過來。」

寧寧音和萌由裏兩人只能選擇其一。

鬥和很後悔跟萌由裏分開。事情演變至此,一起逃該有多好,爲什麼要叫她分頭行動呢。

猛一看,他的身體飛到空中去。啪噠啪噠用力揮高手臂。男學生撞上天花板,發出一記悶哼 —— 不過,真正的恐怖現在纔要開始。

「可惡!這邊,過來這邊,怪物!」

—— 至少出現彼此都能得救的可能性。鬥和拼命奔跑,絕不能在這裏遭逮。

「鬥和同學,對不……起。如果我死掉就好了……」

他知道什麼東西應該擺在首位。是珍視之人的性命。

(注:生物個體左右對稱器官之一優於他方的現象,特指大腦左右半球機能有着不對稱性。)

啪噠啪噠慢慢移動起來。方向跟剛纔相反。倒回衝過頭的部分,它朝鬥和及寧寧音的方向靠近。這次也不例外,沒有變換身體方向,只是將行進方向顛倒過來。像在摸索一樣,一步一步、慎重其事地動着手腕。

「唔 —— 」

就這樣,通往教學大樓的渡廊終於近在眼前,但事情來得突然,啪噠啪噠動了。

(這算什麼保護,只是在逃亡而已。)

就在那時 —— 他的呼吸停擺。

「咿、唏咿咿咿咿咿咿!」

「鬥和同學纔要冷靜點!救寧寧音是不可能的事,是自殺行爲,我們快離開這裏吧?」

懷中的少女正在哭泣。

這道難題以全然不同的形式,帶着全然不同的意義,再次出現在鬥和麪前。但事與願違,鬥和懷裏抱的是寧寧音。

啪噠啪噠抓着男學生,用力砸進地面。男學生喉嚨裏發出青蛙被打爛的叫聲。又一次,它甩高男學生並砸向地面。

它發出激烈聲響,一股腦逼近鬥和他們。

沿着渡廊抵達教學大樓,鬥和一腳踩住上樓階梯。

然而,就在鬥和看到某樣東西后,血色盡數從身上退去。有人站在上樓階梯那,是萌由裏。還以爲她已經逃走了,居然在那。

鬥和用盡力氣嘶吼。

聽到鬥和的聲音,寧寧音慘白着臉,似乎也注意到現況了。她緊咬着脣,拼了命起身,無奈腳就是使不上力,只好開始用爬的。

萌由裏皺起眉頭,堇色雙眸搖盪着不滿。

淡淡的期待撓過胸口。

最後,男學生的手腳全部凹折,骨頭及內臟自身體各處爆出,身體不住痙攣,啪噠啪噠放開他,粉色管狀物自頸部斷面的中心點伸出。

看樣子是嚇到腿軟了。

步伐繼續,鬥和又向後挪去。懷裏的寧寧音瑟瑟發抖。

鬥和小聲啐道。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沒有轉向,筆直地衝向這裏。

但萌由裏卻沒有移動半步。

的確,在這種情況下救寧寧音或許真的等同自殺行爲,這個論調非常正確。但身爲好友的萌由里居然說出「丟下寧寧音吧」,他可是連作夢也沒想到。鬥和感覺到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開始產生動搖。

( —— 逃過了嗎?)

那些啪噠啪噠聲很刺耳,鬥和明白它正在靠近。再這樣下去,他們會跟男學生一樣遭怪物吸食腦漿,留下難看的臉和意義不明的句子,最後喪命。

啪噠啪噠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就像在偵查的蟑螂一樣,連點小動作都沒有。

鬥和來到寧寧音身旁,手繞到她的肩膀及膝蓋下方,以公主抱的形式抱起她。寧寧音既嬌小又纖細,抱起來並不會很辛苦。

事情只在眨眼間。啪噠啪噠頓時以兇猛之勢衝向鬥和。

(注:古希臘學者卡涅亞德斯所構思的人性實驗。由兩個溺水者搶一塊救生板,板只能載重一人。溺水者A爲了得救將溺水者B推下水,最後獲判無罪,旨在探討正當防衛課題。)

「青葉!妳在幹麼!快逃!」

話雖如此,白色怪物並沒有任何動靜。看起來像在思考什麼事,牢牢地定在那裏。

沒錯,啪噠啪噠連方向都沒變換。剛纔還當尾巴的肉體已經變成前首。就像電車一樣,沒有前後概念。

然而他最希望的是 —— 啪噠啪噠不要注意到萌由裏,就這樣略過她。

「不,怎麼這樣,爲什麼只有我 —— 」

這種殺害方式太過悽慘,鬥和就連呼吸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但很快的,他意識到這樣下去寧寧音也會遭受相同命運。

說着,他抬手指向通往教學大樓的渡廊。

但現在是非常時期,爲人命判斷先後是活下去的必要行爲。正因爲有左右之分

,人腦在非常時刻纔不至於陷入混亂,能快速做出對應。

臉繼續朝着啪噠啪噠,鬥和腳下速度越來越快。距離拉得越遠,踩在地上的步伐節奏就更加短促。

排列先後順序在理清各種可能性、掌握處理效率上扮演着重要角色。

他並不討厭她,對方是進高中後認識的要好友人,儘管得賭上性命,他還是願意保護她。

啪噠、啪噠、啪噠。

似乎沒辦法緊急煞車,啪噠啪噠衝過頭停住,接着跟剛纔一樣,它忽然定格在原地。

男學生臉上沾滿鼻涕和眼淚,嘴裏開始說些牛頭不對馬嘴的話,時不時就像想起什麼似的,身體大幅度痙攣。

自我譴責、懊悔與不甘,這些情緒搖撼着鬥和的聲帶。

啪噠啪噠神不知鬼不覺地結束用餐。

丟下一句簡短的話,鬥和跑向寧寧音。他不否認有一半是出於賭氣。然而,不單單只是這樣而已,不能失去寧寧音、彷彿預感般的東西在驅使着他。

「我要去救赤峯。要是發生什麼萬一,我沒自信能繼續保護萌由裏。不,應該說完全不可能。所以妳先逃吧,我跟赤峯一起走這邊。」

鬥和緩緩後退。一步、兩步……邊盯着對手看、慢慢退開,這種方法可以有效逃離多數掠食者的魔爪。

《我的生存意義》1 放學後的 struggle 第三章 那黑欉 傾吐劇毒插圖(1)
《我的生存意義》 · 1 放學後的 struggle · 第三章 那黑欉 傾吐劇毒 · 第1張插圖

「赤峯,快過來這邊!」

「啊、啊啊。我、我的名字是、咖哩麪包。啊啊、將、啊、來要當期末考。啊、啊嘎嘎、Sorry —— 」

人從小開始就在培養社會道德觀,此刻卻感覺得到它慢慢剝落。吊在感性和理性間的秤錘正大幅度搖晃。

萌由裏完全沒有動身逃脫的跡象。大概是心裏有太多東西糾結,眼下鬥和只希望她乖乖答應。畢竟這是最妥當的方式了。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

跑得越遠,天花板就遮掩越多,映在眼裏的身姿越來越短。有種被拒絕的感覺,真實的她越來越難以看清。

鬥和轉頭搜尋萌由裏,她早已不見蹤影。看樣子已經照自己的叮囑逃往樓上去了。鬆下一口氣,他將視線轉回正面的啪噠啪噠身上。

必須切換思考模式。現在自己能保護的是寧寧音。因此,非得將全副精神貫注在這上面不可。

就像對感觸樂在其中一樣,它砸得很起勁。

「拜託妳,青葉,冷靜下來想想。要是有什麼萬一,兵分兩路比較容易逃脫。」

『聽好了,鬥和。決定優先權時有幾點要注意,一不能迷惘;二不能害怕。特別是你命懸一線,必須瞬間做出殘忍而冷酷的抉擇時。否則,你可能會失去一切。人命及人的感覺都是平等的,但人際關係卻不是。將某人排在第一順位,這麼做絕對不是件可恥、令人髮指的事。有鑑於此,鬥和。緊要關頭要拿出割捨的勇氣。在不遠的將來,你一定會碰上 —— 』

沒錯,師父的話總是很正確。

這個判斷雖然殘酷,卻是必要的。自己心目中的優先順位早已決定好了。就算會遭人撻伐,他仍要無所畏懼。

鬥和帶着清明的思路,再次奔跑起來。他衝上樓,離開樓梯間。那裏有條直線延伸的渡廊,該路段通往特別教學大樓二樓。

要繼續上到三樓嗎?還是往特別教學大樓移動呢?鬥和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三樓有不久前道別的萌由裏在。他不能把啪噠啪噠引過去那邊。

「嗚、嗚嗚……救、命……」

纔剛抵達特別教學大樓而已,細細的女性嗓音就飄了過來。

出於直覺反應,鬥和停下腳步。

這裏是特別教學大樓二樓,最東邊有個開在裏側的小賣部。入口處站了兩名女學生。

其中一人背對着頹坐在地,抱着另一名女學生的上半身,從背影看來好像在哭泣,身體斷斷續續抖動着。懷抱中的女學生被前面那位擋住、看不真切,但似乎受了很嚴重的傷。剛纔鬥和聽到的聲音恐怕來自這名傷者吧。

無法判別她是遭貓蜘蛛襲擊後苟延殘喘,或是遭啪噠啪噠襲擊、未吸食腦漿。無論如何,地上那灘血泊都在暗示她將墜入絕望。

鬥和的視線落在懷裏的寧寧音身上。

「我已經沒事……了。應該、可以……自己站。」

「別太勉強自己。」

鬥和慢慢將寧寧音放到地上。期間不忘支撐她的肩膀,以防重心不穩。

「謝、謝謝……你。」

寧寧音紅着臉,身體朝旁邊退開。懷中突然少了些什麼,她的溫度、牛奶般的香氣正在飄遠。離去時,柔軟的薄桃色髮絲正好拂過鬥和下巴。

鬥和瞥向渡廊另一端。啪噠啪噠已經不見了,但也有可能馬上發生變故,那隻白色怪物隨時都會追來。時間已經不夠了。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只能救一個。

根據情況必須見死不救,這點覺悟更是在不久前就瞭然於心。

然而,鬥和卻對操滿身是血的事略感不安。在普通的行走狀態下,不可能弄成這樣。

原來如此,鬥和想着。操爲什麼要邀寧寧音去廁所,原來是這個打算。剛吐過的寧寧音口部污濁。即便現況如此,她還能想得那麼周到,鬥和感到相當佩服。

「沒事吧?來,赤峯也是。」

「婦、婦設樂學姐……妳、沒事……吧?」

「啊啊,這個啊,沒問題啦,又不是我的血。」

寧寧音表情困惑,視線在鬥和及操之間遊移。大概不能理解操的意圖,正在苦惱吧。

除非觀者重度愚笨,否則不可能看過這樣的正面還誤判是人。

「請問 —— 」

或許能逃過,成功了就不需要冒風險戰鬥。

不過 ——

「赤峯,我們要逃了!」

寧寧音放下心中那塊大石。

寧寧音抖着聲問道。她問話的出發點是基於何種擔心,其實顯而易見。

「不用了,我沒關係。話說回來,剛纔還有水呢,我一直認爲停水了。」

只消一眼即可斷定 —— 這傢伙不是人類。

「赤峯!」

這時,鬥和注意到一件事。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她們兩人進到廁所裏,接着立即傳出猛烈的水流聲。

周圍忽然傳來一聲細弱悲鳴。

從他頭上刺出一根細長棒狀物。那東西正中問話魔的喉嚨,讓它「咕欸!」地哀叫,之後又將它頂飛到後頭去。

進去還不到一分鐘,兩人就出來了。操雙手及臉上的血痕都洗得乾乾淨淨。

「不一定,都有可能吧。」

鋒利的聲音自背後傳來。鬥和沒有回頭,他選擇照辦。

話雖如此,在眼前這種沒怪物的情況下依然漠視他人,總覺得有些不妥。切割得那麼幹淨俐落,這是不對的。

操的聲音從裏頭傳出。

同一時間,被抱住的女學生大幅度弓身,過沒多久又完全靜止下來。

「赤峯同學,我要去那邊的洗手間,妳能不能陪我過去?」

「我會站在入口,有什麼事可以馬上反應,放心吧。」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寧寧音都不可能立即起身。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問話魔正毫不費力地縮短距離,可以確定會被追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體型。這樣講或許很失禮,但上下半身的比例實在很不協調。腰部以上壯得像猩猩,下半身卻像另外掛上去的小東西。粗糙的頭髮歪七扭八,制服破破爛爛,除此之外還很污濁。

自然而然地,鬥和聲音裏流露出喜悅之情。

「原來如此。如果真如鬥和同學所說,學校被隱形圍牆包住的話,水電應該都會斷掉纔是。」

他現在正配合寧寧音的速度跑,但距離一直都沒有縮短,這就表示……它的跑速和寧寧音差不多,甚至不及。

「與其說逃跑,不如說它已經喫飽了。纔剛捕食完,肚子應該不是很餓吧。雖然完全不懂它們的思考模式……」

最後,問話魔終於消失在左手邊的階梯裏。究竟上去三樓、還是下到一樓,自此便不得而知。

話纔剛出口,鬥和就發覺情況有異。

接着又突然定格,悄悄背過身、搖搖晃晃地離去。嘴裏似乎在碎碎念些什麼,不過聽不清楚。

操突然開口要求。廁所入口離這大約兩公尺遠。

「該不會逃走了?」

鬥和開始說明,內容是學校四周及上空都被「看不見的牆」遮住,間接導致手機斷訊。

走廊上的螢光燈彷彿跟地上死屍處在不同世界裏,綻放着無垢的光芒。

之後它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像在跳舞一樣,原地迴轉。

「鬥和同學,別動!」

被它抓住就沒戲唱了。目測怪物有雙兇殘壯碩的大手,憑人類之力必定無法擺脫。

操的制服上沾滿血污,不,不單隻有制服而已,四肢、臉,這些地方都沾了血痕。

鬥和慌忙停下腳步。走廊上倒着一具屍體,依毀損程度看來,大概是被問話魔捕食的。寧寧音就是被這具屍體絆倒。

「赤峯同學,妳可以漱漱口,這樣會比較清爽。」

「 —— 咦?」

操自言自語道。

「是嗎。不管怎樣,我們確實得救了。」

眼前的女學生 —— 抖着過分魁梧的肩膀,穿着從未見過的制服。不是葦原第二高中的制服,而是紺色水手服。

但把握並非十成十,失敗就只能等死,稍有猶豫也會削弱技巧。

被鬥和這麼一說,似乎沒有理由拒絕。寧寧音默默頷首。

「操學姐!」

「一個人嗎?」

《我的生存意義》1 放學後的 struggle 第三章 那黑欉 傾吐劇毒插圖(2)
《我的生存意義》 · 1 放學後的 struggle · 第三章 那黑欉 傾吐劇毒 · 第2張插圖

「一個人嗎?」

鬥和推着寧寧音的肩膀展開逃亡。他的膝蓋在發顫,腳變重了,不聽使喚的程度超乎預期。體力已經消耗掉許多,要抱寧寧音跑第二趟恐怕是天方夜譚。

一絲不苟的七三分黑髮、端整容貌配上嫩綠色眼鏡,紅色眼眸在鏡片底下閃動。一束黑欉昂然聳立,宛如希望的象徵,不屈不撓、直指天際。

「啊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傢伙轉過來。表皮穢綠、樣貌粗短。眼睛被頭髮蓋住,看不清楚,裂到耳朵的嘴宛如一張蛙口。染着紅色鮮血的嘴角探出銳利牙齒,模樣酷似鯊魚。

( —— 要交手嗎?)

「鬥和同學也是,不洗一洗嗎?」

受傷的女學生或許已經回天乏術了,但地上還坐着另一名女學生,至少應該勸她逃走。

(我必須覺悟!)

問話魔邊摩娑喉嚨邊爬起,看樣子似乎有受傷。

距離完全沒有縮減。

他手忙腳亂地起身,開始確認對方長相。

性命危在旦夕的情況下,廁所反而帶來一種非現實感。但平心而論,正因處在非常時期,才必須計劃性解決生理需求,現在四周都沒有怪物,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喉嚨急速乾渴起來,心跳聲在耳際鼓譟。

「啊。」

「原來是、這……樣。」

操歪着頭,寧寧音也一樣,臉上寫滿不解。

婦設樂操手持金屬拖把對準問話魔,臉上表情嚴肅。

「嗚惡 —— !」

鬥和作勢起身,就在這時 ——

捕食套用在人身上就好比喫飯一樣,安全進食爲其目的,沒必要刻意涉險,因此,稍微遭遇到一點危險,牠們就會馬上逃離。不喜集體行動、獨來獨往的掠食者更是如此,這是牠們的生存智慧。

看看那隻水手服怪物,身高跟丟在一旁的女孩子差不多;縱然長着利牙和大手,其餘卻與常人無異。或許能戰勝它也說不定,交戰是一個選擇。

身體突然一緊,有人在拉鬥和的制服。是寧寧音。她鐵青着臉,人依偎在鬥和腰側,看樣子也察覺到異樣了。

該怎麼辦?鬥和捫心自問。

「但水電還是照常運作。」

這不是一般的打架,是廝殺。

「我記得自來水管線和電線都埋在地下。如果是這樣,看不見的牆應該沒有延伸到地底。牆和地面之間會不會有縫隙?」

操籲出一口氣,放下原本架在手裏的拖把。

「呱哈哈哈、呱哈哈哈。好痛、好痛。呱哈哈哈,哈哈哈!」

鬥和迅速回頭,視線被柔軟的球狀物佔滿。這超乎常人的尺寸相當眼熟。

那是在咀嚼某種東西的聲音。以現況而言有些弔詭,卻又明確指出真相。

鬥和當下也注意到那些東西,但看不到傷痕,血明顯是從外側噴過來的,本人動作及聲音都沒有異常,所以他推測附着的血來自他人。

鬥和快跑過去,急忙扶起寧寧音。

仔細想想,或許有合理解釋。就算對方再怎麼像怪物好了,腿那麼短,步伐當然不大,跑起來更不可能快。

寧寧音身如其表,跑起來並不快,有立即被追上的風險。

寧寧音發出怪聲,大量穢物自小口內嘔出。應該是忍耐力已經到達極限。親眼目睹那麼多人死亡,她的精神陷入緊繃,隨着摔倒頓時瓦解。

最後,吞嚥物體的聲音響起。下一刻,對方慢慢起身。剛纔還抱在手裏的女學生被它扔開。

咕嚓咕嚓咕嚓 ——

待在圖書館的寧寧音當然不會知道,但看操也毫無頭緒,剛纔那抹不安就更加篤定。當務之急要先傳達現況。

鬥和回頭張望。

得在受擒之前先發制人。撲過去攻擊它的胸窩。還有師父教的,用力踩地可以提升數倍威力。藉着這種震腳,擊出威力暴增的一拳,一舉打飛敵人。

「現在放心還太早,那傢伙會起來的。我個人是很期待有人拿那邊的滅火器加入戰局就是了。」

當他發現出聲者是跑在旁邊的寧寧音時,她已經跌倒了。

鬥和答得模棱兩可。熊之類的肉食動物被人出其不意攻擊就會察覺危險,有時會逃走。對人類而言,逃走多半是認輸的表現,對掠食者卻不盡然。

穿着紺色水手服的女學生大力晃動頭部。

問話魔追過來了。笑得樂不可支,就像跟母親玩你追我跑的稚兒。

「不清楚。這麼說來,這點還沒確認過。有些人想從西門逃走,但他們似乎也沒餘力去探究。」

邊說着,鬥和的心情複雜起來。如果下方還有空隙的話,根本不會做出這些蠢事。就是篤定出不去了,纔會主動留在怪物蔓延的校舍內。

「……那個、要是我說錯的話、對不……起。我記得自來水是、從屋頂上的水塔、出來的……所以……」

寧寧音用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明。葦原第二高中爲了防範停水,似乎設有儲水構造。除非水塔的水淨空,否則都還有水可用。

「電力方面,可能也有儲備電源之類的。」

「這點我不是很清楚,應該由外部供電吧?電這種東西沒辦法儲藏不是嗎?」

「電本身確實沒辦法,但若改採充電形式,電能就能保存。因此,我猜儲備電源是使用電池或發電機等設備制生的。」

「先別管這些了,我們移動到別的地方去吧,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對話中止時,操正好有個提案。

「我想去教職員室看看。」

鬥和說着,忽然想到萌由裏的事。之前有叫她去教職員室,倘若一切都沒什麼大礙,她很可能還待在那裏。

某樣東西浮現在腦海裏 —— 是萌由裏叫他丟下寧寧音時說的那句話。以及沒有從樓梯逃離、佇立在那的她。老實說,他很遺憾,萌由裏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逐漸崩壞,鬥和逐漸體會到真正的她並不是那個她。

「也對……那邊可能會有人在。」

操的聲音將鬥和拉回現實。對了,現在不是想那種事的時候,這是生存之路上不必要的雜音。

『所謂的人類本性,只有在非常時期才能一覽無遺。』

他想起某人曾經說過的話。不是師父說的,是從書上看來的。但這也不是當前必須考慮的東西。

原本是熟悉的校園渡廊,此刻卻變貌爲異端空間。

宛如廢棄醫院般,不祥的死亡氣息徘徊不去。

到處瀰漫着緊張的氣氛,每前進一步,沉重、不安的門扉就推開一扇,讓人喘不過氣,精神也跟着逐步耗弱。

走在後頭的寧寧音似乎也感同身受,她緊緊握住鬥和的左手。鬥和右手拿着操給他的拖把,雖然兩隻手都不得閒,但能讓寧寧音放心比較重要。

「鬥和同學?」

「是嗎?不良少年跟宅男,兩者在本質上算有雷同處,差別只在本身中二的是三次元還是二次元罷了。」

「……寧寧音也是,沒事就好。」

沒辦法將前方情形盡收眼底,距離也不長,突然撞上怪物的風險很高。在樓梯上移動時,他們必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但周圍沒有啪噠啪噠的蹤跡。

「發生什麼事了?」

手腳皆朝詭異的方向凹折,臉龐污穢鬆弛,感性及理性似乎完全遭到剝奪。依這個狀況看來,死者應該被啪噠啪噠襲擊過。

這個疏忽非常要命。他只顧着將注意力放在渡廊中央,卻忘了確認另一個方向,尤其是上到四樓的樓梯,完全是個死角。

「咿!」

「教室裏,我當時也在那邊。後來,宅二跟源本他們一起出了教室,我還以爲他要直接回去……」

鬥和筆直面對操,平靜地回答。

「他只是上高中後想扭轉形象吧,勉強自己去多交一點朋友。也罷,反正終究會失敗,變回泛泛之交吧。總而言之,鬥和你就別擔心了。」

鬥和嚇了一跳,他轉頭看去。

鬥和看着正前方,一面朝操搭話。

從樓梯這邊看出去有教室牆壁擋着,無法窺見走廊全貌。若先以手點燈,之後才探頭的話,啪噠啪噠可能會對手產生反應並接近,然後他們會來不及應付。

—— 眼前有個東西在。

雪白、宛如巨大石膏像的怪物。它會有一陣子毫無動作。

「 —— 這樣。」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鬥和想着。眼前有死人屍體倒着。其實寧寧音的反應才叫正常。

寧寧音難得說話飛快,像燙到似的甩開手。

鬥和用緊張的聲音宣告。他伸出手,樓梯的電燈跟着亮起。萬一怪物在這個時候入侵樓梯,鬥和他們根本不會注意到。

「……哪裏?」

比起鬥和,操更瞭解卓二、更擔心卓二,做事情總是會先考量到他。鬥和可以肯定,操絕對不會隱瞞對卓二不利的情報。

「當時還有點正事要辦,就忘記去確認手機了。我知道卓二最後待的地方是教室,但後來還想確認的時候,手機已經收不到訊號了,所以我不知道他現在的位置。我有確認過鞋櫃,鞋子還在那邊,不過,就目前狀況而言,光有一雙鞋並不能當做留在校舍的證明對吧。」

幸好,多虧有某樣設備存在,他們纔可以判斷出視野不良的地方有無怪物。

鬥和幫自己打氣。只要有東西在動,電燈就會亮起來,所以前方不可能有怪物。

「既然如此,他們就是朋友了。卓二也不是小孩子了,他能處理自己的危機。」

她背後跟着注意後方動向的操。操手上拿的是滅火器。三人排成一縱列,走在通往教學大樓的走廊上。

「因、因爲,有人……」

一見到萌由裏的臉,鬥和心裏對她產生的小疙瘩全都在瞬間煙消雲散 —— 「爲什麼沒有聽自己的話逃走」、「妳是真心要我放棄寧寧音嗎」,這些事全都變得無足輕重。

照目前情況看來,樓梯跟走廊上都沒有亮燈。是怪物不在的證據。但某些地方會成爲盲點,包括教室和其他無感應裝置之處。僅管如此,一路上他都很謹慎觀察,那些地方似乎也沒有怪物出沒。

「宅二他……還在校舍裏對吧?」

「沒有,他宣稱對方是朋友。」

「 —— 老實說,我不知道。」

她一雙眼牢牢盯着、緊盯着鬥和的左手不放。

一想到這些細節,鬥和從頭到腳就狂冒冷汗。

聲音混進一些私人感情。操的回答讓他焦慮起來。

「對、對不起。」

鬥和在上樓階梯的末端處止住身勢,將背靠到牆壁上,靜靜閉上雙眼。視覺暫時中斷,激烈鼓動的心跳化爲陣陣浪潮聲湧來。

「什麼事?」

寧寧音開始搖晃腦袋,晃動透過手傳導過來。

—— 一個不會動的東西。

接着用力握住寧寧音的手,一腳踏上走廊。

他左肩貼着牆面前進、腳緩步上樓。踏出一步又一步,視野也跟着推進。

「啊,對、對不……起。」

鬥和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息並下定決心,自轉角處悄悄探頭。在此同時,光亮描繪出走廊的輪廓。

就在那時,他發現自己好像漏了些什麼。某項事實遺留在腦海角落。

內心只剩一件事,知道萌由裏平安無事,真的讓他好高興。

「莫非你連卓二的話都不相信?」

「這招太卑鄙了。好,我會相信宅二的話,也會相信操學姐的話。」

他鬆了一口氣。

「卓二是這麼說的?」

不安感加速發酵。會不會他一探頭,那傢伙就近在眼前?也有可能在他猶豫的當下,怪物正一步步靠近。

綜上得出結論,先探頭張望一下比較保險。

自從遇到操後就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現在終於開口問了。

只是個露臉刺探的動作罷了,恐懼感卻緊緊糾纏,逼得他無法堅定決心。

「怎麼了?」

握住拖把的手不自覺加重力道。就這麼根棍子,真的能起到效用嗎?

這裏是三樓走廊,像在呼應鬥和的不安,投射着微暗、搖盪的陰影。

和剛纔一樣,鬥和伸手欲引亮走廊電燈,不過他卻臨陣打消念頭。

「說到源本小組,妳知道他們幾個嗎?」

他失算得非常嚴重。若是前面有啪噠啪噠該怎麼辦,若是它一動也不動、就等在前方渡廊上的話 ——

直到這個時候,鬥和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跟寧寧音相系。

「我有看到。」

—— 感應型照明設備。也就是偵測到動體纔會亮燈的系統。

「青葉,妳平安無事啊。」

「操學姐,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他踏出步伐,心臟跟着大力鼓動。不安的感覺陰魂不散,持續糾纏着心臟。

按理論思考吧,電燈全都暗着,這就是沒有怪物接近的證據。

接下來,他打開教職員室的門,待在裏面的學生全都往這邊看過來。大家面色憔悴,散發着詭異的壓迫感。

像在確認什麼似的、沒有任何風吹草動 ——

他決定直接開口詢問。

「走廊那邊沒有亮燈。」

「可是 —— 」

寧寧音發出悲鳴。

然而,放眼望去並沒有啪噠啪噠的蹤影。

咕嘟,喉頭響起吞嚥聲。

有道聲音忽然從裏頭傳出,一名女學生飛奔過來。才分離了些許時光,他卻覺得相當懷念。

(沒問題的。)

糟了,有個地方沒注意到。

「鬥和同學也是,太好了。」

只要想想操和卓二的關係 —— 不對,依操的性格,她當然會這麼做。所謂確認手機,指的並不是看簡訊或來電,而是全球定位系統。操一直在即時追蹤卓二的位置。

「既然這樣,妳知道宅二最近跟他們走得很近嗎?」

鬥和再次自我安慰。

鬥和在進入教學大樓前停下步伐,確認起樓梯及走廊上的電燈。渡廊從特別教學大樓延伸出去,連接到教學大樓的平臺處。

音調都沒有改變,但鬥和有發現到,操的嗓音在某瞬間聽起來很苦澀。

是一具屍體。

沒有光就是安全的佐證,但壓復而來的恐懼感卻不放過他。

最近好像看過,某種持續靜止不動的生物。

操的制服和手腳都沾滿血污的理由就是這個。看到有屍體類似的,她鐵定會跑去確認是不是卓二。

就在那時 ——

鬥和親口承諾,並在心底告訴自己這樣纔對。對朋友說的話應該要有十足信心。爲什麼馬上就懷疑起卓二,擅自做出各種揣測呢?鬥和對自己的行徑感到可恥。

「我覺得他們幾個跟宅二在個性上應該不合。」

「嗯,有點概念……該怎麼說,他們幾個滿顯眼的。」

校舍裏有幾處視線範圍極度不佳的地方,其中最糟糕的便是 —— 樓梯。

「雖然我心裏大概有個底,但還是問問好了。你們有看見卓二嗎?」

果然如此,鬥和心想。

萌由裏來到鬥和身邊時本想抱住他,腳步卻忽然停擺。

「知道。只要是卓二的事,沒有一樣不清楚的 —— 不對,這樣講是在說謊。現在他到底在哪,我其實一點頭緒也沒有。」

「好,我們走吧。」

心臟明明跳得很劇烈,呼吸卻一直處於屏息狀態。

操說得斬釘截鐵,這樣一來鬥和也不好再說什麼了。他本來就無權置喙。

( —— 沒事的。)

操的語調沒有變化。

「操學姐,請妳老實跟我說,那傢伙是不是又被人欺負了?」

是他多心了嗎,總覺得萌由裏的音調比剛纔冷上一些。

不知道爲什麼,寧寧音瞬間露出驚訝、悲傷的表情,最後扯出一抹強顏歡笑的笑容。

「唔、唔嗯,小萌也是……」

尷尬的感覺瀰漫開來,應該說些什麼纔對,現場氣氛卻又讓人無法開口。

現在是非常時期,和寧寧音手牽着手並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在理性之外,鬥和對萌由裏抱持着一種罪惡感。

「能借一步說話嗎?青葉同學。」

有人幫忙帶開這股沉重,是操。

「不知道妳是否見過卓二?」

「濁二、同學……是嗎?」萌由裏歪頭思考,「那個、不好意思……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回答超乎鬥和預料。

「我想想,也是啦。不好意思。對象是那種髒東西,惹人憐愛的妳哪會有印象呢。但他好歹是妳同學,名字叫木茂邊卓二。鬥和都叫那隻豬『宅二』。」

萌由裏小聲地「啊」了聲。看樣子臉跟名字終於配對成功。

「原來他的全名是那樣啊。我一直記成『噁心田宅二同學』。」

「沒問題的。只要認明『噁心』這兩個字,人們就會有共識,知道是在講他。這兩個字最貼切,沒有其他字眼能確實形容那個有害污染大型垃圾的內在及外表。」

「現在都這種情況了,妳還真有閒情逸致。」

炮口對準操,其中一名男學生開口。他的長相充滿知性氣息,眼發皆爲綠色,配戴的是無框眼鏡。

在這所葦原第二高中,可以藉名牌或室內鞋的顏色得知年級數。他和操同爲三年級生。

「稻賀同學,你果然也被關在這了。」

「是啊,真令人遺憾。我現在很後悔沒馬上回家。」

邊調整眼鏡的位置,名喚稻賀的男學生如是答道。

「哈啊?結論還是要拿武器戰鬥嗎?真的很笨耶,學校裏哪有什麼武器,不過就那些東西罷了。家政教室、菜刀一把,難道要拿那個對付貓怪嗎?在開玩笑嗎?根本就是拿菜刀去擋特快車,該不會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吧!」

「吵死了!我最討厭女人鬼吼鬼叫!」

「你會做炸彈喔?」

「要找人的話,何不用那個叫叫看?」

相對的,這些都在暗示外部救援可能會提早抵達。畢竟網路一直都有電信業者監控,一旦發生這種通信異常的情形,應該會立即派出調查人員。

「白癡的是妳。那妳說啊,要怎麼辦?」

此外,有線電話及網路等都無法使用,對外通聯手段完全遭到屏蔽,得出的結論堪稱絕望。

「好的。我認爲必須儘快入手防身武器。」

氣氛似乎因爲這句話瞬間凍結。在這麼不安的情況下討論未來,或許是件殘酷的事。然而,必須有人提出這點纔行。

戴眼鏡的女學生做出回應,操對她簡短道謝,之後就打算離開教職員室。

「源本,是那個吧?名聲很臭的傢伙?我看過他在正門那出現。」

「別叫得那麼大聲,大家都很累了!」

「先說說你的意見如何?」

「妳說呢?都還不知道分母多大。可能有人藏身在某些地方,或者正在逃亡。總之我不清楚。」

接下來要針對怪物性質蒐集情報。大抵認知如下:

接下來換鬥和等人整理情況。

再一次,黑髮男學生拔尖嗓音怒斥。

「先等一下,現在還太早。」

「我想想……再去調查看看是不是能離開校地之類的。」

「我也覺得照他的話做比較好。是說,最主要的武器 —— 」

「大家要不要互相交換一下情報?」

「謝謝。」

「待在這裏只是浪費時間,我去找卓二。」

「頭髮跟大便一樣,是深褐色,眼睛是菜蟲綠。」

戴眼鏡的女學生給了個再好不過的建議。教職員室設有簡易廣播器。在對方指出這點前,鬥和完全忘記有它的存在。

綁着側馬尾的女學生在流淚,她提出抗議。大吵一架引發情緒激動,她直接拿鬥和出氣。

鬥和打了個寒顫。那時 —— 他正在研修中心後面拿捏逃生路線,要是選擇前往校地外的話,現在可能早就命喪黃泉了。

「所有人都在這嗎?」

面對她的反應,紅鬍子男投以冷酷視線。

「不,這樣做恐怕沒什麼意義。校門口已經騷動成那樣,地上也有屍體,要是附近真的有人,他們應該早就察覺到了。現在再去弄響警報的話,只會淪爲惡作劇外加刺激神經而已。」

「現在有理由留在這裏了。不好意思啊,鬥和同學。來談你剛纔說的事吧?」

漠然地回覆稻賀,操開始前進。她放眼審視起周遭學生的臉,接着拉高音量。

女學生講完,剛纔的紅鬍子男就接着嗤道。

「他是什麼色?」

就算鬥和正受超離現實的不安感折磨,學生們還是沒有停下對話。

說這句話的人是稻賀。

留着藍色短髮的女學生大叫。

「 —— 也就是說,放着不管,救援還是會來。總之就是討論這段期間內,單憑我們幾個怎麼活命對吧?就像那邊那個一年級生說的,除了拿武器外沒有其他辦法。」

最危險也是最強大的怪物。學生幾乎都是被它殺掉的。移動速度飛快,就算只出校舍幾秒鐘也形同自殺;丟絲球的準確度很高,假使面對玻璃窗破洞,它還是能釣出裏頭的學生並喫掉。也就是說無遮蔽物的場所相當危險。

「這樣嗎。」

「那我問問,有人見過一年五班的源本、馬田、鹿山三人組嗎?」

「哈啊?什麼?只要交換情報,那些傢伙就會消失嗎?你是笨蛋嗎?」

也就是說這段時間 —— 在等待救援時,他們必須自食其力,想辦法存活下去。

得透析敵人的數量和性質。首先必須完成這件事,鬥和如此盤算。接着就如他所料,在場學生沒人看過第四種。

綁側馬尾的女學生激動起來。

稻賀一臉疲憊地分析着。大家可能都有相同想法吧,所以沒有人回話。

「爲了生還 —— 」

提出反對意見的人是稻賀。鬥和與他看法一致。

操動身,她打算再次離開教職員室。

「等等,我也一起去,宅二是我的朋友。不過,請妳再稍等一下,現在還需要跟他們談一些事。」

就算調查員因各種原因不克前來,出於擔憂遲遲不歸的學生,家人等親友也會打電話查詢纔對。外頭可能會因此獲悉異常,救援就會抵達。

「沒錯,那傢伙真的很恐怖。有沒有看過外面啊,全都是屍體。打算逃出去的人幾乎都被那隻貓怪給殺了。那傢伙太強了。事實都擺在眼前,怎麼還會有白癡跑去外面送死。」

有段時間都處於靜止不動的狀態。捕獲獵物後也會有,會不明原因定格一陣子。還會突然倒退,沒有前後概念。移動速度比人類快上好幾倍。

貓蜘蛛。

「有沒有人曾經見過一年三班的木茂邊卓二?是個胖子、宅男、滿身肥油,身上散發着腐爛青蔥的臭味,長相很沒女人緣。」

接着是白色怪物。

紅鬍子男扯出一抹笑容。比起笑這個字眼,他的表情更貼近無奈。

紅鬍子男表態支持。「算我一個」,站着把風的男學生也跟着舉手。其他還有好幾位學生表示首肯。大多數學生似乎都希望開個小會。

戴眼鏡的女學生髮出驚歎。

掌握了怪物的具體數量後,學生們似乎恢復些許冷靜。校舍外一隻,校舍內兩隻。遇襲率出乎意料的低。

鬥和趕忙抓住操的手。

「我也贊成。老實說現在根本毫無頭緒,腦袋很混亂。能理清狀況最好。說吧,一年級的,要交換什麼?」

「當然是拿炸彈了!」蓋過稻賀的話,黑髮男學生興沖沖地說着。「就用學校裏的材料做炸彈。用炸彈一定能打倒貓蜘蛛。」

問題立即脫口而出。大家的視線原本集中在操身上,現在全聚往鬥和這邊。

操答道「這麼說也對。」接着大方移至廣播器前,觀察一會兒後按下開關。

戴眼鏡的女學生拍手提案道。

操側眼掃視所有學生,壓低音量詢問。這句話含有另一層意思 —— 「活下來的人就剩這些嗎」。算上鬥和一行人,教職員室裏共有男生七人、女生六人。裏頭並沒有卓二的身影。

鬥和振作精神、向前踏出一步,刻意拉大音量喊話。

「這樣聽起來,似乎沒什麼決定性情報呢。只有一點,只知道能用跑的逃離水手服怪物而已。」

「剛纔的話到底有沒有在聽啊。校舍外還有貓蜘蛛,一出去就死了。只要再忍一下,外面的人就會注意到這裏發生異常狀況。要是大意外出,不小心被怪物喫掉,救援卻在下一秒出現,感覺起來不就像個白癡嗎。所以選項只有一個,待在校舍裏拼到救援出現。懂了吧?」

「喂,你們幾個,都給我冷靜點。我贊成他的意見。」

「等一下啦!該不會要跟那些怪物戰鬥吧?太白癡了!怎麼可能贏得了!」

「木茂邊卓二,木茂邊卓二。你的醜身體又髒又肥,在打什麼下流主意、藏在什麼鬼地方我全都知道。去找你太麻煩了,現在馬上過來教職員室。鬥和也在這裏。如果沒有在十分鐘以內出現,你房間裏的反社會象徵 —— 『A王』,也就是極度不得女人緣、專門給逃避現實的小小鳥男看的雜誌,將會化成焦炭。當然了,你電腦裏那個『虹姬(一軍)』資料夾也會從世界上消失。切記謹慎行動。如果有怪物在,靠感應裝置就能得知。不要接近電燈亮起來的地方,懂了嗎,一定要小心行事。」

怒吼的是一名黑髮男學生。他讀二年級,聲音以男聲來說有點尖銳。

人類並不會自然聚集或集體行動,而是有社會、有組織概念的生物。只要同心協力就能發揮倍數力量。

「一直捱打很不是滋味吧。果然要走這條路了。」

「就這樣?太少了吧?」

「吶,我突然想到一個點子,要不要把警報器打開看看?附近的路人可能會察覺到異樣,找人來救我們。」

「哈啊?交換有什麼好處?」

稻賀問話的聲音聚集了整個空間的緊迫感。

剎那間,他想起在研修中心看過的褪色草木。從南側窗戶看出去,正門外一直保有如常街景及車流,但看起來卻很像電視畫面,有種虛假的感覺。

「是嗎,多謝各位。」

操的語氣和平常沒什麼不同。她的行動力可以說近乎衝動,這也表示容易失去冷靜。爲了找出卓二,她打算外出。這擺明是自殺行爲。

老愛問「一個人嗎?」這句話等同九州方言的「你沒有朋友嗎?」沒有人回答過,發問意圖不明。顎部能一口咬碎人體,腕力似乎也很強;跑起來雖然慢,但一不注意就有可能出現在旁邊。

結束廣播,操拉來附近那把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鬥和使勁拉住亟欲掙脫的操,一面提問道。

學校果然被看不見的牆擋住,周圍及上空都完全包覆在內。就連操推測的下方空隙也不存在,似乎有學生曾經實際調查過。

她或許跟自己一樣,一直被怪物追趕吧。所以自然會有這種想法,鬥和想着。

「吵死了,只會抱怨就給我閉嘴!」

紅鬍子男嗤笑,接着回答「不知。」其他學生也一樣,沒有人給出肯定答案。

「最後,我想跟大家談談接下來的打算。」

「還能談什麼?是要互相安慰,還是彼此遷怒,我可沒那種閒功夫。」

「待在這裏也一樣啊!到處都是詭異的怪物,像那種死法、被吸乾腦漿而死,我絕對不要!我想快點回家!」

「正好相反,鬥和同學,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我也想快點去找卓二!正因爲這樣,纔要先整理些情報。這裏有那麼多人,絕對不是在浪費時間。拜託了,再待一下,請妳再留一下!」

操頭上那撮黑欉還是一如往常般高挺聳立,現在卻好像一摸就會折彎,鬥和可以感受得到。他在想能不能問出其他情報。

「哪有人這樣形容的。」

這麼說來,蟬鳴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消失的。姑且不論這個,好像都沒有看到人或怪物以外的生物出現。這裏究竟是不是救援到得了的地方?

「那個,不好意思。大概是什麼時候?妳是多久前看到源本的?」

看到操願意留在教職員室裏,鬥和打心底鬆了口氣。

「感謝各位 —— 首先是怪物情報。就我所知,目前有貓蜘蛛、白色怪物、水手服怪物。還有人看過其他的嗎?」

側面綁馬尾的女學生語氣浮躁。該名學生和藍短髮女孩都是一年級的。隨着她的發言,男女數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起來。

最後是水手服怪物。

坐在桌上、蓄着紅鬍子的男學生給出回應。名牌顏色透露出他是二年級生。

「這個我記不清楚了。根本沒空去記幾點幾分。不過我還記得,那時校舍外已經沒其他人在了。畢竟大家沒辦法離開學校,外頭還有貓蜘蛛在不是嗎?」

紅鬍子男一臉驚訝地反問。

「咦?我?不,我是不會啦,但這裏有那麼多人,應該能找到一個會做的吧?」

好幾個人聽了,紛紛發出露骨的嘆息聲。正所謂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我就挑明問了,有人會做炸彈的嗎?」

稻賀像要提振士氣般,邊調整眼鏡的位置邊問道。但沒有半個人舉手。鬥和瞬間躊躇了一下,最後選擇不舉手。

「蛤?這是什麼情形!爲什麼沒人會做啊。是炸彈欸,炸彈。手上有炸彈的話,三兩下就能撂倒那些傢伙!」

「你很吵欸!一直炸彈炸彈是有完沒完,你是炸彈客嗎?一般高中生哪會做炸彈啊!」

用詞都很粗魯,相形之下較顯溫厚的紅鬍子男第一次粗聲回應。

「你纔有完沒完。情況都這樣了,總會出現一個吧,有那種特殊技能的傢伙。你是沒看『烈命絕機』嗎!」

『烈命絕機』是去年受到熱烈討論的洋片。內容描述學生三十人在修學旅行時遭遇恐怖分子襲擊,之後憑藉着智慧、勇氣、友情逐步擊破爲數百人的恐怖分子。設定上明明是普通高中生,卻能徒手打倒數名武裝恐怖分子、打贏槍戰、還具有駭客技術及暗號解析技術,裏頭更有國民偶像團體,儼然是部超人高中生電影。

「看了。對啦,有看啦,那又怎樣?看了就會做炸彈嗎?你自己也做不來吧!要我跟笨蛋溝通,老子可沒那麼閒!」

「我纔不是笨蛋。要是能上網的話,三兩下就弄出來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跟你們這些凡人是不同的!」

「所以呢,我記得現在好像不能上網吧?就結論而言可以弄得到炸彈嗎?」

遭到眼鏡女指正,被冠上炸彈客之名的男學生頓時沉默下來。

「想找夠格演出那部電影的學生來湊和一下,這裏倒是有位人選,對吧,鬥和同學?」

操突然蹦出這句話,鬥和心底一驚。大家的視線全集中過來,他沒辦法繼續佯裝淡然。

「某位學姐也不遜色吧?說起胸部大小,堪稱日本第一。」

紅鬍子男說着還想調笑,但接收到操銳利的目光後便「嚇」得縮住脖子。

「別說些沒營養的話。炸彈在現實條件上或許不可行,但像劇藥之類的東西呢?鹽酸或硫酸等等的。」

(注:毒性僅次於毒藥,中毒量和常用量的值非常接近,常伴隨激烈副作用,誤用易導致危險。)

寧寧音的回答率先傳入耳裏,可能或多或少也帶來一些影響。她恐怕是爲了自己才做出違心之擇。明明已經選了萌由裏,寧寧音卻還是對自己死心塌地。相形之下,自己選的萌由裏則是 ——

「不,或許可以嚇阻對手,但殺傷力欠佳。加上一公尺是個危險的距離。多數生物並沒有那麼容易死亡,就算在怪物身上造成傷害,我們還是有很高的可能性直接喪命。因此,能和對方拉開距離的長物就變得非常有效。『突刺』是目前最安全且強力的攻擊方式。」

「這邊也一樣。不是從這裏!」

「沒錯,所以我提議在渡廊上佈陣。前後左右派駐哨兵,遇到白的就逃走,發現水手服怪物就攻擊。我考量過不少,視野最好的地方是教學大樓連通管理大樓三樓的渡廊,能立即察覺到遠處過來的怪物,逃生路線上也有多種選擇。」

鬥和的心情開始複雜起來。這是她的真心話嗎,他無法辨別。寧寧音不擅長奔跑,其實她真正想選的是守城吧。是不是因爲顧慮到他的心情,才硬逼自己選擇不想附議的選項。這份心意在鬥和心中化成一塊揮之不去的硬物。

剎那間,鬥和遭受一記重度打擊。

着實令人意外,率先回答的是寧寧音。眼眸閃閃躲躲、聲音小到快要消失,儘管如此,她還是選得很堅定。

萌由裏忽然將視線轉開。

換萌由裏開口,那對堇色大眼捕捉到鬥和身影。

戴眼鏡的女學生拍桌直言。

「抱怨什麼……真討厭、大爛人!明明是男生卻不懂得保護女孩子,這種人哪配活着!」

戴眼鏡的女學生明確指出問題點。她的意見很有邏輯,聽起來很順耳。

她依然是她。鑲着濃長睫毛的杏眼、青藍色長髮水潤透澤,再加上高雅的容貌、端整的五官,還有那苗條體態,和記憶中的萌由裏如出一轍。

「姑且不論這些,我記得劇藥和炸彈的材料全都在理科大樓。也就是說要先出校舍。」

「呼,這種時候沒卓二還真安靜吶。」

目前票數爲守城派六、遊擊派五。萌由裏及寧寧音的判斷將會左右結果。

操以平靜語態表達支持。

「不好意思,可以請教一下大名嗎?」

理性上是知道的,這是攸關性命的抉擇,不能受感情左右,必須冷靜下來,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如果這就是萌由裏的選擇 —— 就算她選了背離鬥和的路,這一切還是不能歸咎於任何人。

「在哪,聲音是從哪來的!」

鬥和在想事情以至於反應不及,操則代替他回答。

「少在那邊使性子了!妳這樣會把其他女孩子拖下水好不好。我贊成他的意見。不,是他說得對。」

「贊成。我喜歡簡單扼要的方法。那隻白的也適用吧?」

「我想聽聽看鬥和同學的想法。你覺得用哪種武器比較妥當?」

「等等,你的計劃太天馬行空了。」稻賀語氣強硬地反駁道,「一般人會先築城吧。應該找桌子或其他東西堆成圍牆,在裏頭確保自身安全才是。」

或許自己下了錯誤判斷也說不定。

紅鬍子男語氣驚訝地問道。

戴眼鏡的女學生提出意見,鬥和則回以悖論。

拳頭大的鐵球飛過來砸穿身體中心,開出一個巨大的空洞,接着像要填滿那個洞似的,沉重悶痛的潮水襲捲過來。流遍全身的血液彷彿被抽換成液態氮,帶來椎心刺骨的疼痛,意識也悄悄遭到卷噬。

然而下一刻,他已經沒有在意此事的必要。

啪噠啪噠,沒有頭的怪物。顯而易見的是,它沒有堪稱眼睛的部位。所以說,稻賀的論調是否還會成立?有不少生物會靠視覺以外的機能感知獵物,啪噠啪噠是靠什麼東西判斷獵物情況呢?爲何它會靜止一段時間?

理科大樓位在校地南側,蓋在停車場南邊位置。這要追溯到數年前,一名優秀學生於縣際化學競賽上多次獲得表揚,而他似乎橫跨了化學及生物部門。表面上打算讚頌他的功績,真實目的卻是讓學校搖身一變爲理科名門,所以校方特地挑了面向路邊的醒目位置,蓋起一棟嶄新氣派的理科大樓昭告天下。

「學校裏還有火焰噴射器這種東西啊?」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放火太危險了。火災的死亡原因大多出自有毒氣體,體型越大的生物承載量越高,我們這邊受到的傷害反而會更大。」

「一公尺?那不就很強了?」

有人發出尖叫,周圍一口氣陷入騷動。

「因爲有貓蜘蛛在,實際上能逃的只有二樓跟三樓吧。或許選守城會比較保險……」

稻賀語氣冷靜地做出提醒。

「小姐,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抱怨什麼啊?」

有人贊成他的意見,是紅鬍子男學生。

稻賀的聲音聽起來有種看好戲的感覺。

這些跡象說明她的精神狀態瀕臨崩潰。

「 —— 我選守城。」

稻賀說得沒錯。敵方兵臨城下時,集團決裂是最愚蠢的事。首先要避免的就是分裂大家。

「我贊成一年級的提案。守城出發點是敵我戰力差別。既然這樣不如選遊擊。」

大家無暇顧及鬥和的表情了。

紅鬍子男一拳敲進手掌並說道。

「不,我認爲儘量別和白色那隻交戰會比較好。是說也只能儘量……」

「這下變六對六了。」

「不好意思,在回答你的問題前,我先就效率面講述一下個人看法。」鬥和先對稻賀道歉,接着繼續闡述。「爲了活下去,確實有必要在不危及我方的情況下清空校舍內怪物。其中最好打倒的莫過於水手服怪。校舍內有的、又能拿來當武器的,我大略想了一下,可以舉出的有剪刀、菜刀之類的刃物,拖把或刺叉類長物、桌子椅子、工具或滅火器等鈍器類物品,螺絲起子、電線或繩索、燃燒瓶、火焰噴射器、氯氣攻擊等等。」

剩下兩名哨兵也跟進,一人選守城,另一人選擇鬥和的點子。還沒有表達意見的就只剩萌由裏及寧寧音兩人,大家的視線全集中在她們倆身上。

操呢喃道。卓二到現在都還沒出現。她果然很掛心吧,鬥和想着。

「我們應該着重在救援前的生存手段纔對,不是積極戰鬥。剛纔那樣是本末倒置吧?」

負責把風的小個子男生投守城組一票。正如他所說,一旦逃進一樓或四樓,接下來就只剩無遮蔽物的校舍外或屋頂兩條路可走。會經過貓蜘蛛的地盤。

—— 怦咚。

「我要守城。我不想再到處逃跑了,一直被追好煩。討厭,爲什麼會這樣!」

炸彈客邊瞥着紅鬍子男邊說。看起來是意氣用事的決定,鬥和可以猜想得到。

令人意外的,曾根瓦選擇了鬥和的提案。鬥和很喫驚,他盯着對方的臉瞧。一對上眼,曾根瓦的雙頰就染上淡淡紅暈,「我沒、沒有其他意思喔。」說完就將臉撇向一邊。

「咦?我?我叫曾根瓦由貴。」

鬥和趕忙在言語間論述火攻的危險性,但稻賀只回他「我知道,這只是危機來臨時的備案。」接着就單方面結束對話。

「不是這邊。看不到它,電燈也沒亮!」

跟先前一樣,紅鬍子男用詫異的聲音說道。

「正好相反。固守要塞反而危險,我們應該確保逃生路線。」

鬥和拼了命,用力壓制住內心萌生的醜陋感情。爲了一點小事就受到打擊,實在不可理喻。不能尊重他人想法,這是什麼心態。自己現在究竟頂着什麼樣的表情。如果很窩囊,那麼萌由裏、寧寧音或操都好,絕對不能讓她們看到。

「劇藥類確實具有殺傷力,但和一般認知相反,這些東西致死性不高。讓對方受傷和取對方性命是兩碼子事。使用上還得靠近怪物纔行,太危險了。」

「不過這樣一來,靠的就是莽撞行事吧?若是逃到一半又遇到其他怪物該怎麼辦?所謂逃生路線多重,反過來就表示遇襲路線也多。我個人贊成守城,比較放心。你的做法會累積壓力,感覺會讓人瘋掉。」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

但真實的他卻無法這麼豁達。他無法忽視。他跟萌由裏應該已經心有靈犀了纔對,至少在研修中心會合前都是 —— 因此,鬥和一直相信對方會與自己看法一致。內心如此期待。正因爲多了這份期盼,他的心纔會這麼痛。

「我還是維持原樣選守城。場所的話,圖書館應該不錯。比一般建築物更牢固,書架之類的又能拿來堆牆。圖書館剛好在校舍盡頭。怪物來襲的路線自會受限。要是有個萬一還能放火。」

心跳聲不由自主地加大。哽塞的呼吸令他快要窒息。

「不對,剛纔不是說了,光靠腿跑不贏白色怪物嗎?除此之外,我們視野良好就表示對方也能看到這邊,照你的計劃走準會有人喪命。」

「會像你說的那麼順利嗎?安全範圍被突破的話該怎麼辦?」

似乎有股寒意。

「我選、」

「我也要守城。我不想跟笨蛋一起行動。」

(不行、我不能再想了!)

聽完眼鏡女的話,鬥和稍稍受到打擊。她的想法一直都很有邏輯,還以爲她會贊同自己。這下判斷也跟着動搖起來。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鬥和覺得她是個全然不同的陌生人。那對瞳眸彷彿筆直箭刃,眼潭深處醞釀着近乎敵意的黑暗情緒。

啪噠、啪噠。

「等一下啦。人手一支……是說我們也要戰鬥嗎?別開玩笑了!那是男孩子的工作吧?居然要女孩子加入戰局,這算什麼?真不敢相信!」

「曾根瓦同學,我很能體會妳的心情,確實不需要勉強自己去戰鬥。不過,根據手上武器的有無,危機時刻的存亡機率也會有天壤之別。戰鬥雖然不是必然,但我覺得先拿着武器會比較好。想法很亂來,還請見諒。」

學生們陷入沉默,視線紛紛投往鬥和身上。這個舉動形同在表達鬥和OK,他們就OK。

聽完稻賀的話,鬥和突然心生一個疑問。

「我是很贊成拿武器,但應該有更強的東西可選吧?」

「我、我選……鬥和同學……這邊。」

「我……會選鬥和同學這邊吧。我也說不上來,但他好像很可靠。」

「我也贊成鬥和同學的提案。」

「要舉出校舍裏可得又好用的武器,我想非長物莫屬,像拖把或刺叉等等。首先要弄到人手一支的分量纔行。」

「我選 —— 」

「而且它的速度很快,光用跑的根本逃不了。」

「只要拿打火機等火源靠近氣罐,就能噴出一公尺左右的火。」

面對鬥和突如其來的一問,馬尾女孩雖然疑惑但還是老實回答。

稻賀的疑慮很有道里。

綁側馬尾的女學生再次大呼小叫起來。

這句話雖然問得出其不意,但對鬥和來說也不失爲一個儘早得出結論的機會。怪物來襲前,有必要讓大家達成共識。不能再耗下去了。

一陣聲音神出鬼沒地傳來。

鬥和一席話似乎出乎她的意料,曾根瓦原本想反駁些什麼,最後還是默默把話吞回去。

「我認爲不盡然,稻賀同學。還好校舍裏裝着感應裝置,就算沒辦法用肉眼辨認,只要能根據亮燈地點判斷出怪物所在,我們就能在暴露前逃出、找地方躲藏,還能辨別現身的怪物種類。」

一直沒有出聲的藍短髮女學生開始叫嚷。她面色蒼白,閃爍的碧眼大睜並微震着,

「那時就用跑的逃走。水手服怪物的腳程很慢,不需要在一擊之內打倒它,先用打帶跑戰術累積傷害,之後再以滅火器、菜刀等高殺傷力武器給予致命一擊,這樣應該會比較理想。」

「稍等。」讓這股緊繃氣氛稍微緩和下來的是稻賀。「這個時間點或許不該提,但我希望議案精神建立在民主的多數決上。簡而言之,哪個提案票數多,大家就一起同心協力執行。和遊擊不同,守城需要某種程度的人員數。若是分散成兩個集團根本做不來。」

被稻賀點醒,戴眼鏡的女學生坦然道歉。

稻賀雙手交叉在胸前,插嘴道。

稻賀問着,監看左右走廊的學生們交替答道。教職員室盤距的位子將走廊一分爲二。也就是教職員室左右兩側出口各有走廊延伸出去。

若啪噠啪噠來襲,它只能從左邊或右邊的走廊過來。因此,無人逃離教職員室。遭遇危險的機率一半一半。假如看見燈亮,往反方向逃就對了。話雖如此,目前兩側的燈似乎都沒有點亮。

啪噠、啪噠、啪噠。

獨特的腳步聲在靠近。怪物腳程遠比人類的還要快,腕力也很嚇人,一旦它現身在衆人面前,就有人要犧牲。

「看仔細點啦,哪有可能憑空出現!」

炸彈客大叫。

「有在看好不好!不然換你顧啊。就真的沒走這邊嘛!可惡,到底在哪!」

哨兵的聲音跟着大起來。

「安靜點!太吵會蓋過腳步聲。給你,你拿這個!」

紅鬍子男從櫃子裏取出拖把,接着轉丟給數人。稻賀也拿了旁邊那把刺叉。

啪噠、啪噠、啪噠。

似乎不把學生們的緊張當成一回事,某方面來說相形悠哉的死亡腳步聲越來越近。

大家全都繃緊神經守望。不對,正確來說是聆聽。

只能聽得出些許聲響差別。

右邊嗎、還是左邊。光憑這點誤差就能左右生死。

啪噠、啪噠、啪噠。

鬥和覺得很詭異。聲音確實在響,不過,就像在嘲笑這一切似的,電燈完全不亮,連個影子都沒有。

總覺得聲音離他們很近。認知誤差,成見導致思慮狹隘。

沒錯,爲什麼一味認爲那傢伙必定從走廊上出現呢?憑什麼認爲怪物不會離開校舍?

貓蜘蛛進不了校舍純粹是身型大小問題。撇開它不談,啪噠啪噠無法外出的理由又是什麼?

若將聲源所在定義爲縱向,答案就顯而易見。聲音是從上方傳來的。不,正確來說是南側窗面。

所有人全都扭頭看向這邊。

南側窗沿。那裏以曾根瓦爲中心,有三名女孩子互相依偎着。

鬥和放聲大叫。

就在她們後頭、窗片之外,有個全身雪白、巨大的無頭男半身逆向現身 ——

不對,在那之前 —— 它的外出本來就沒有受到限制。

「在後面 —— !大家快離開那裏 —— !」

理由?

空間軸在變動,從橫的換成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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