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淡金 翩然而降

又來了，銀河心想。

有種緩緩沉入深處的感受。她逐漸落入像條螺旋迴廊的幽暗洞窟。穿越洞窟深處後，一道光流跟着包覆全身。

一回過神，銀河已經來到陌生的地方。眼前景象宛如龍捲風過境，遍佈散亂的桌子及屍體。雖然聞得到水味，這裏卻沒有任何水槽，只是個普通的辦公室。看樣子，這裏是水族館的辦事處。水族館裏居然有類似教職員室的地方，讓銀河覺得很不可思議。

突然間，她發現自己身上泛着一層銀色的光芒。緊接着，似乎有某種記憶將隨之復甦。但她卻覺得不安。害怕想起的冰冷懼意來襲。

隨着銀色光芒消失，她好像又找回自我，感覺很奇妙。全身五感再次感受現實事物，身體更想起剛纔被鬥和緊抱的感觸。銀河一張臉猛地羞紅，心臟怦咚直跳。

「唔呵呵呵，嘻嘻嘻呵呵。」

她不由得發出詭異的笑聲。這種時候還顧着怪笑或許很沒品，但她就是無法按捺高昂的心情。那時，鬥和眼裏確實只有自己。兩人彷彿跨越肉體障礙，心與心迅速相系。

（剛纔他想親我吧？）

一想到這，銀河就有種興奮到快跳起來的衝動。

（也就是說他喜歡我？不會吧？騙人騙人，真的嗎？）

最後她實在忍不住了，不發一語、一臉滿足地跳上跳下。因爲這個動作，銀河才注意到下半身有點涼颼颼的。察覺到這點後，她首次關心起身上的服裝。

她正穿着寬鬆的T恤，外頭還套了同樣寬鬆的格紋長袖襯衫。由於尺寸實在太大了，所以袖口外完全看不到指尖。除此之外，T恤上還印着動漫裏的女性角色。

而在她腳下 —— 似乎是剛纔弄掉的，有牛仔褲和男性四角褲掉落。左右褲管裏卡着尺寸龐大的運動鞋。她的腳就踩在上面，腳掌掛着搖搖欲墜的襪子。

「難道說……」

銀河心生一股預感，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臀部。果然，那裏什麼也沒穿。也就是沒穿內褲。

「 ——！？」

銀河按住衣服，第一個反應就是蹲下去。臉頓時羞紅一片。熱得像要燒起來似的，害她羞得泛起淚光。要是被人撞見這副模樣 ——

「有人在那裏嗎！」

這時突然有人高聲質問。銀河反射性站起，並開口鬼叫。

「你、你你你管偶素髓！憋溝來 —— ！」

當時有辦法殺真湖父親的只有四個人。那就是御手洗、青美空、鏑木、灰村。按腕力大小排序，最可疑是御手洗，其次爲青美空。女孩們的腕力應該不足以撕去下巴。然而，若『撕下巴』這句話是在說謊，她們就成爲嫌疑人之一了。不，搞不好 ——

話說回來，鬥和還對某事頗爲在意。

「……有人死掉嗎？」

這句話是御手洗加的。

鏑木不滿地發牢騷。就只有鬥和沒被打屁股，她似乎很有意見。的確，自己是起頭人，卻得以置身事外，對方肯定會覺得不滿。

「還真巧，我也沒摸男人屁股的興趣！」

「那兩人是白癡嗎？」

「麻煩個屁，看招！」

「總而言之，就算只有天音川妹妹活着，還是很令人欣慰。」

不屑地吐槽後，鏑木迅速拍拍灰村的屁股。面對這毫不留情的一擊，灰村小聲慘叫。

仔細一瞧，日向的衣服也被血弄髒了。不只是日向，山田的衣服也沾着血。兩人看起來都沒有受傷，應該是被某人的血噴到吧。

「不過，爲什麼要拍屁股？既然只是要用拍打來確認，打其他地方也行吧？」

自從被笠根木點明後，他就一直對某事耿耿於懷。殺人鬼爲什麼要指名自已？鬥和實在想不透。也想不通殺人鬼爲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沒料到對方會吐出這個名字，銀河大爲震驚。被長得像老太婆的怪物襲擊後，時間應該沒有流逝多少纔對，莫非實際上已經過去一大段時間了？她開始認爲是自己的時間概念錯亂。

話聲剛落，青美空就抬腳踢御手洗的屁股。「 —— 好痛！」御手洗放聲慘叫，在那痛得不醒人事。趁他昏過去時，青美空朝鬥和撅起屁股。

鬥和伸手撐在膝蓋上，將屁股挺出去。

只不過，他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一開始發生命案時，也就是真湖父親被殺的時候，山田一直都跟斗和他們同行。之後，他雖然和日向一起去別的地方，但先趕到殺人現場的是鬥和他們。若山田沒有瞬間移動能力，要執行殺人計劃是不可能的。

「啊呀。」

「喂喂。這樣我們兩個不就慘了。好悲情，爲什麼我非拍這血便男的屁股不可？我可沒那種興趣。」

「麻煩大家互相拍拍屁股。」

鬥和不清楚其中細節，但有專用器具的話，撕掉下巴或許是有可能的。假如這個推測錯誤，殺人鬼是徒手把下巴撕掉。也就是說，他們之中腕力越強的越可疑。

見他們如此反應，銀河也跟着錯愕起來。雙方的話似乎兜不攏。

鬥和目前沒看過其他怪物。除此之外，他還知道人面蜈蚣這種怪物有好幾只。鬥和曾在入口廣場看過十隻，所以它們至少會有那麼多。

「灰村小姐，再用力點。要打更大力纔行。」

「是鬥和弟弟。」

「……不會吧。」

「沒關係。我只是因爲久別重逢，內心有點喫驚。妳只不過是外表看起來像在生氣，這我都懂。雖然妳好像穿着別人的衣服，但沒受傷就好。總之，天音川妹妹平安無事真是萬幸。」

「來吧，鬥和弟弟。麻煩你了。」

「對不起。」

大概把銀河的怪叫曲解成受傷在呼痛吧，日向擔憂地觀察起銀河的身體。

青美空在那之後也跟山田、御手洗會合，還順利遇上日向等三名女孩。只不過，當下又遭人面蜈蚣攻擊，所以就跟山田、日向他們走散了。

青美空拼命道歉，鬥和則安慰他，並簡單說明後來發生的事，接着就詢問起青美空等人的情況。

「啥摸速也妹有！撇在衣！」

她老老實實道歉。這是因爲，面對擔心自己的人，她或許用很沒禮貌的態度回應。

要說腕力最強的 —— 恐怕是山田吧。他長得很高，臂力還大到能輕而易舉抬起桌子。從衣服縫隙間露出的肌肉又很結實。

雖然疑神疑鬼地猜測，但鬥和實在不認爲殺人鬼會在他們之中。

「你管我是誰。別過來！」銀河原本想說的是這句，就不曉得對方有沒有聽懂？

「果然是天音川妹妹。太好了。妳有沒有受傷？我一直很擔心妳呢。」

「天音川妹妹。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抓準兩人對話告一段落的空檔，山田加進來發話。不過，銀河卻從他的話裏聽出古怪。這讓她反射性詢問。

「還要用猥褻的話罵她！」

＊　＊　＊

鬥和恨恨地咬緊牙根。本該是他千盼萬盼的希望，如今卻反成了蒙上陰影的不安種子。倘若鬥和料想得沒錯，那可是降災禍於人們的陰險能力。無論如何都要保護銀河。這句話聽起來跟先前的誓言沒兩樣，動機卻有些不同了。

「咦？」

「日向小姐，妳的耳環也……」

「這是因爲 —— 」

「對不起，鬥和弟弟。我真是對不起你。」

只不過，她拍第二次還是一樣小力。

大概是被這句話威脅到，灰村打屁股的力道很弱。

銀河八成還活着。鬥和如此確信。銀河肯定是異能力者。這本來應該是個令人開心的情報。他一直在找異能力者。不過 ——

「說得也是。就麻煩妳了。」

要說有其他可能性，那就是殺人鬼偶然聽到鬥和的名字。他跟笠根木起過爭執，還做了其他顯眼的事。名字很有可能在那時落入對方耳裏，進而被盯上。

「鏑木小姐、灰村小姐，請妳們兩人互拍。叫男生拍妳們太沒良心了。」

無意間，銀河發現日向左右兩耳的耳環都不見了。那高雅又有質感的裝飾品襯托出女性成熟韻味，跟日向很搭。銀河心中頓時泛起一股淡淡的哀傷。

「抱歉。妳是不是哪受傷了？」

「咦？對啊，說得沒錯。好像不小心弄掉了。」

「還不夠。請妳再拍大力點！別手下留情！」

銀河發出驚叫。原本按住衣襬的雙手放開，下半身變得毫無防備。幸好衣服的尺寸很大，都蓋到大腿去了。看樣子對方沒發現她裸露下半身。別隨便亂動或許就不會露餡。

「天音川妹妹？妳是天音川妹妹吧？」

「鬥和弟弟！」

要說哪種邏輯可能性最高，莫過於殺人鬼一時興起才殺了真湖的父親，還抓到偶然在附近的一花，在那時得知鬥和的名字，然後纔開始玩遊戲。倘若實情如此，一直去想「殺人鬼是誰？」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來人呼喚她的名字，這讓銀河多少冷靜一些。那兩人看起來是剛開門進來的，銀河則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瞧。

御手洗一副深感厭惡的模樣，說話時邊用拇指指着青美空。

青美空說話時語氣顫抖。鬥和也跑向青美空他們，兩方人馬成功在餐廳內會合。這裏的南側牆面跟表演池相連，外頭的海水蘊含光芒，爲餐廳內部帶來相同亮度。

「我說，你都不用打嗎？」

—— 殺人鬼或許就在他們之中。

日向朝銀河跑來，接着就執起她的雙手。

她似乎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眼角還浮現淚珠。不過，那飽滿又好聽的聲音很有戲劇張力。這個人應該有在演戲吧，銀河心想。

深怕下半身赤裸的事露餡，銀河拼命否認。這時日向突然「咿！」地慘叫了一聲，肩膀嚇得瑟縮。銀河這才驚覺自己剛纔搞不好如菜草所說，講話的語氣很殺也說不定。

山田及日向異口同聲地咦了一聲。

聽到鬥和的話，鏑木露骨地扯出厭惡表情。鬥和簡單扼要地說明自己曾被隱形障壁關過，當時有隻怪物能僞裝成人等等。

「 —— 咦？」

面對灰村的質問，鬥和開始解說人類的肉體構造，並說明打屁股的用意爲何。

「我懶得打，換人。百合百合，妳來吧。」

日向似乎也注意到銀河身上的衣服跟一開始不同，但她好像自己做了套合理解釋。看樣子，她解讀成銀河身上的衣服破掉又被血弄髒，所以才換另一套衣服。

「這傢伙真有兩下子。講解的內容明明很變態，聽起來卻正經八百。這招可以拿去聯誼上用。」

其中一人頂着紫色的頭髮、同色系眼眸，該女子的氣質宛如向日葵；另外一人是有着淡金色頭髮和金色瞳眸的絕世帥哥。是日向麗子跟山田喜一郎。

「你沒死？這不是幻覺吧？」

鬥和告訴他們人面蜈蚣的弱點是頭部，並表示自己已經確認過怪物的數量。掌握敵人數目比什麼都重要。

「妳或許不相信我說的，但這是事實。是青美空跟我說的。他中了怪物的毒後無法動彈，似乎被水壁吞噬。」

銀河八成會來找自己吧，鬥和心想。因爲這是第二次了，她應該會理出某種程度的頭緒纔對。她肯定會回到剛纔遭剎婆襲擊的地方。若想跟銀河會合，鬥和就必須回那去。

在這座水族館裏，只有某些人知道他的名字。再加上殺人鬼透過人體傳訊時曾說『把下巴撕掉』。他不是用『把下巴切掉』這個字眼。

山田露出有難言之隱的困惑表情，他先是悄悄地朝日向送去視線，接着就艱難地開口。

「對不起。我沒能救他。」

「咦？我嗎？」

「怎麼可能！你騙人！我剛剛還跟斗和同學待在一起！」

「啊，嗯。」

日向跟着一臉惆悵地輕喃。

「好了，換手。別留下痕跡喔。」

「那個跟妳很配，好可惜喔。」

「是、是的。這隻母豬！在我手下發出醜陋的喘息吧！」

建議御手洗等人互拍屁股後，鬥和冷靜地觀察起他們。他個人認爲應該不可能，但又無法徹底排除該項可能性。

水異形、剎婆、海惡魔、邪神獸、人面蜈蚣。

銀河愣愣地回應。從對方的態度來看，一點也不像是說謊。她剛纔還跟斗和待在一起。一直到被老太婆怪物突襲才分開。難道說，鬥和在那之後就 ——

他自剎婆的攻擊下逃離，又從後續遭遇的水異形魔掌中逃脫，鬥和現下來到一樓餐廳西側。

聽到御手洗在一旁喃喃自語，灰村立刻用輕蔑的白眼瞪過去。御手洗似乎想裝傻帶過，他刻意假咳個幾聲。

「「咦？」」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鬥和立刻出聲指正。

御手洗清醒過來，使出全力痛打青美空的屁股。這次換青美空痛得跳腳。

這時突然有人叫住他，讓鬥和嚇了一跳，頓時停下腳步。他朝聲源處看去，只見青美空跟御手洗就站在餐廳中央。他們後頭還有頂着紅髮、模樣華麗的鏑木峯子，一頭白髮外加戴着眼鏡的灰村小百合。

面對一臉詫異的山田等人，銀河雖然感到困惑，卻還是將事情經過娓娓道來。

鬥和順便將銀河之前罵他沒同理心的事學以致用。

突然被人點名去拍屁股，灰村慌張起來。但她似乎又不敢拒絕，整個人心不甘情不願地站到鬥和背後。

「別客氣。請妳用力、別手下留情、確實拍打我的臀部。快！」

鬥和說着就轉頭看她，這時好死不死發現某件事。

「你在做……什麼？」

出現在眼前的是 —— 眼神相當冷酷、正盯着自己看的銀河。而她身後則有面露微妙表情的山田及日向。

「變態被虐狂！這就賞你一直迫不及待的獎賞！」

隨着進一步招致誤會的臺詞脫口而出，一記清脆聲響響起 ——

＊　＊　＊

脖子上似乎還殘留當時的可怕觸感。水族館的構造錯綜複雜，一下寬一下窄、忽遠忽近。

真湖慎重地踩着步伐前進，腦海中迴盪某個想法 —— 爲什麼會落到這種下場？自從那天過後，她就好像誤入魔窟一樣。

呼吸困難的感覺猶存。被人殺害，這行爲是如此令人作嘔、令人感到不快，她遺忘這種感覺好長一段時間了。心早就如一灘死水，卻被逼得要「活下去」，只好虛度光陰。

鬥和等人要去坐電梯前，真湖被父親拉走，並帶進廁所。她對那充血的雙眸、興奮的表情本能感到恐懼，一時間失去自我。

父親把自己帶到廁所去時，表情如亡靈般空洞，眼裏閃着異樣的光芒，傳遞着無聲的決心。

「之前就該把妳送到母親身邊纔對。若沒到這種地方來，妳就不會留下痛苦的回憶……」

真湖不曉得父親在說什麼。

即便是在參觀時，父親依然像只跟屁蟲般尾隨，害她心中一直有片陰影揮之不去，但她還是覺得跟大家一起參觀水族館很愉快。

「我希望妳死前能有個美好的回憶。不過，這麼做是錯的。越是覺得快樂，離別就越感傷吧？爸爸已經忍不住了。妳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憐了。」

她的父親一鼓作氣靠近，亮出手拿包裏的內容物。

數把菜刀、疑似白色繩索的東西映入眼簾。到這個節骨眼上，真湖才明白父親想做什麼。她的身體一陣哆嗦，失去抵抗力氣。從前記憶有如咒縛纏身，如今仍深植於真湖的精神中。

「來吧，妳比較喜歡哪個？就別選菜刀了吧？砍起來很痛。選繩子吧。雖然會有點痛苦，但妳馬上就能見到媽媽了。」

「不要……爸爸。請你別做這種……傻事。」

「……能告訴我這麼做的理由嗎？鬥和弟弟的態度令人摸不着頭緒。」

青美空和御手洗迅速開口反駁。所謂屁股檢查，應該在說拍屁股檢查的事吧。鬥和當時先是說明事情原委，在跟山田、日向、銀河重逢時，順道請他們做了那個檢查。

「放手。一花她、我妹在那啊！」

「現在就要來找證據。」

「是哥哥的聲音。」

鬥和還以爲自己看到幻象。總覺得好像聽到有人在說話的聲音，所以他就朝廚房看去，沒想到一花和真湖就在那。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父親似乎陶醉於自己的話語，他露出哀怨的表情。接着就從手拿包裏取出繩索，乓地扯響它。真湖被那個聲音嚇到，整個人腿軟下去。

一花一臉不解地回問。

「一花！」

身體似乎在抵抗時倒向地面。拼命掙扎的指尖碰到某種堅硬物體。是隨意散落在地的菜刀。真湖抓住從手拿包裏掉出的菜刀，朝覆在身上的父親刺去。

「不好意思。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真湖和一花並排，自廚房方向偷看餐廳。鬥和還真的在那裏。總算遇見他了，放下心來的感覺令真湖不由得熱淚盈眶。

「怪物更恐怖吧。我們得逃遠一點纔行！」

鬥和打斷山田一臉困惑的發言，朝他下令道。剛纔距離有點遠，以至於看不清楚，如今回想起來，一花她們應該是看到山田才逃的。這代表的意思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山田即爲殺人鬼。

「我說，野真。一花又不是狗，沒辦法聞出位置啦。若他在附近的話，倒還有辦法發現。」

或許是她們在一旁說悄悄話的聲音傳過去。

「說得對。而且喜一郎哥的屁股檢查也合格了。」

突然間，真湖注意到一件事，呼吸也因而頓住。

「咦？爲什麼……」

「現在要先忍耐。等那傢伙離開鬥和哥哥再說。」

山田指向西側房門。那裏有個通向辦事處的後臺通道。稍微往前走再向左轉就能到達辦事處，向右轉則會通向廚房後方的走道。的確，走那應該能跟一花她們會合。

「野真，快點快點。」

或許是因爲殺人鬼特有的、令人驚訝的嗅覺使然，那傢伙眨眼間就發現真湖殺人，而真湖身上另一個祕密也在此時現形 ——

「怎麼突然問這個？鬥和弟弟。」

「等等，鬥和弟弟！」

鬥和閃身擋在他面前，並用長槍槍尖指着對方。

「遊戲規則裏有說不會傷害鬥和哥哥嗎？的確，『他』保證獲勝就不會取人性命。可是，妳也見識過那傢伙的作風吧？真正的壞蛋會鑽法律漏洞，跟這個道理一樣，他也會鑽約定的漏洞。」

「遊戲內容是在玩『鬼抓人』。就算鬥和哥哥發現殺人鬼是誰，鬼抓人還是會繼續進行。應該說一旦露出馬腳，那傢伙就會毫不猶豫地傷害鬥和哥哥。」

當她回過神時，眼前只剩被刺了好幾刀、一動也不動的父親屍體。她既不悲傷也不後悔。一顆心冷若冰霜。

「妳怎麼了，小女孩？表情看起來好像剛殺過人？我說得沒錯吧？」

她們進到左手邊的更衣室，在那發現某人脫掉的衣服。真湖對鬥和穿什麼服裝不是很有印象，所以她無法判斷這些是否爲鬥和的衣物。

御手洗焦急地說道。

真湖費盡力氣才擠出聲音，她拼命懇求。

「稍等一下，山田先生！」

—— 殺人鬼。

「一花，鬥和哥哥現在在哪，妳可以聞得出來嗎？」

「我知道。可是，現在過去形同自殺。我們應該能繞到廚房後面去。」

山田抓住他的手，阻止他前進。

儘管鬥和有瞬間躊躇，但他依舊老實回答。現在沒空玩文字遊戲了。

「這是哥哥的。野真要不要聞聞看？」

「一花！」

「他」自然而然地融入人羣，正在跟斗和閒聊。從一花的位置看出去，正好被根柱子似的水槽擋住，所以不會看到殺人鬼。

「……山田先生，請你回答我的問題。你衣服上沾了血吧？是在哪沾到的？」

真湖下意識大叫。絕不能那麼做，這是最壞的做法。至今都未曾察覺的自己真夠愚蠢，太令人汗顏了。一花之前還到處跟遊客講殺人鬼是誰，幸好他們冷淡以對。

「就這麼決定吧。我們走！」

仔細想想，「他」會採行這種戰術有其道理。與其胡亂搜尋她們兩個，還不如跟斗和一起行動，這樣更能確實掌控遊戲。緊接着，真湖發覺自己犯下一個致命的錯誤。遊戲內容主要在於「鬼抓人」。她必須透析裏頭暗藏的潛規則。

剎那間，難以言喻的不安襲向鬥和。第六感大力敲響警鐘。本能在警告自己，不能讓山田搶先。

「我懷疑你就是那個殺人鬼。」

「不用了。聞了應該也沒辦法分辨。」

之後的記憶很模糊。

「衣服在這裏，也就是說哥哥裸體囉？」

一花嘟起脣瓣，朝真湖發牢騷。

觸感極度冰冷的繩索纏上脖子。被繩子用力絞緊、氣管受到壓迫，喘不過氣的感覺令真湖心生恐懼。她立刻抓住繩索掙扎起來。父親的怒吼傳入耳中，格外鮮明的厭惡感令全身毛骨悚然。

「這都是爲了妳好，真湖。我不希望妳遭遇不幸。我們家已經沒錢了。爸爸這麼不中用，不會有公司願意用我。再說，爸爸已經累了。活着看不到半點希望。」

＊　＊　＊

「不行！」

「喂，你在做什麼啊。妹妹不是在前面嗎？拖拖拉拉小心追丟喔。」

那你就自己一個人去死吧。真湖心中這麼想着，卻無法說出口。

另一個想法緊接而來 —— 那就是儘快隱瞞這項事實。她將菜刀、繩索藏入手拿包內，並洗去沾附在臉和手上的血跡。衣服也不遺漏，拼命用浸溼的手帕擦拭，想辦法讓血跡變得不顯眼。

「不好意思，請讓我看你包包裏裝什麼。」

鬥和與殺人鬼看向這邊。那些視線不偏不倚地捕捉到她們兩個的身影。

「……沒印象。我也在鬼門關前走了好幾遭，印象中還曾經碰過屍體。」

「爸爸很快就會去找妳。這都是爲了妳的幸福着想。妳乖乖聽話別亂動。」

「是哥哥的味道！」

接着再將手拿包藏入馬桶水箱，出去時卻不巧撞見一花。真湖認爲自己的殺人事蹟敗露。事實上並沒有，一花連她父親已死都不知道，但此時的真湖卻認爲對方發現了，她不顧一切地逃離廁所。之後，世界就搖身一變爲怪物蔓延的異界，她還遇上氣質豹變的某人。

真湖在心底暗暗地咬牙切齒，抬眼瞪視「他」。

「鬥和弟弟，你在說什麼？喜一郎哥不可能是殺人鬼吧？」

真湖再次感到喫驚。她根本沒聽到人聲，但真湖似乎有聽到。

就在鬥和要追上去時，驟變降臨了。

「我說，你有什麼證據嗎？」

走在一樓的後臺通道里，一花雀躍地喊着。聽到她說「味道」兩個字時，真湖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但一花似乎是說真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把妳一個人丟着實在很不捨。妳一定會過得很辛苦吧。會遭遇挫折。這樣太可憐了。沒了父母，妳不可能一個人活下去。既然這樣，跟爸爸一起去找媽媽會比較幸福吧？」

御手洗似乎有所誤解，屁股檢查的目的是用來確認有無怪物寄生，沒辦法分辨殺人鬼是誰。隱形障壁出現前，真湖的父親就被殺了，所以說殺人鬼並沒有被怪物操控。

一花似乎也覺得這些話不假，她垂下頭顱、明顯流露出垂頭喪氣的樣子。

鏑木一面注意背後，一面大聲嚷嚷。

話雖如此，殺人鬼當真會有離開的那刻嗎。這點就連真湖都說不準。現在或許是跟斗和重逢的絕佳機會 —— 這念頭惹得她焦急。

從原田身上的傷勢來看，他多少猜出些端倪。她的手被大型刃器砍斷，身體上的刻痕則是出自小型銳器。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鬥和不認爲對方會拋棄武器。殺人鬼肯定隨身帶着染血的刃器。

她們兩個又走了一會兒，打算通過右手邊的廚房往餐廳去。這時一花震了一下，似乎發現什麼。金色小辮子隨着動作跳起。

「等等。搞不好有怪物在。我們要小心點。」

「剎、剎、剎吧啊啊啊啊啊啊！」

真湖小聲叫道，並抓住一花的手製止她。若真湖不在，她肯定會直接衝向鬥和。這樣一來，她們兩個就輸了。

銀河追了過來，聲音裏透着哀號色彩。大家也跟上他們，朝鬥和投去不解的目光。

「我想他應該是換衣服了。換穿可以弄溼的衣服。」

聽到鬥和叫他，山田一臉納悶地停下腳步。

鬥和的判斷果然快狠準，真湖心想。怪不得能從之前那個怪物肆虐的世界中生還。

遊戲規則指出，先抓到一花的人獲勝。既然如此，在這種情況下跟一花她們會合，結果將會不堪設想。論腳程，山田的速度比他更快。

不過，假如能在這揭穿他的殺人鬼身份，因爲旁邊還有御手洗等人在，應該能輕易壓制山田。

要說殺人鬼爲什麼會隱藏身份接近鬥和。恐怕單純只是因爲「好玩」。他知道遊戲這種東西的本質是什麼。遊戲就是拿來娛樂、拿來玩的。對勝負執着、輸不起，那個殺人鬼的EQ狀態正好都與之相反。

一花正想衝出去，真湖也打算追隨她的腳步，不料卻在關鍵時刻察覺危機。

「那傢伙是殺人鬼，我們大聲喊出這句話吧？這樣一來 —— 」

淒厲的慘叫聲從東側樓梯傳來。隨着血沫飛散，數名遊客也跟着竄出。

（那傢伙怎麼在這！）

她們應該有看到自己纔對，但不知是基於什麼原因，兩人遲遲沒有靠近這裏。不僅如此，她們還回過頭逃進廚房深處。鬥和不懂。她們爲什麼要逃？

「等等，你做什麼？」

御手洗擅自做出決定，大家都照他的話做。一開始鬥和跑在最前面，但山田立刻就來到他身邊。

「爲什麼？」

此時一花也發現殺人鬼了，她似乎相當震驚。朝自己投來不知如何是好、泫然欲泣的眼神。

剎婆凌空躍起，降落在餐廳裏。鬥和、一花、剎婆，他們各自處在正三角形的三個頂點上。由於剎婆不斷朝這裏靠近，所以跑去找一花就等同接近剎婆。但鬥和並沒有絲毫猶豫，當下就決定前往廚房。

面對鏑木的質問，鬥和如此答道。

「蛤？那不就嘴巴說說亂栽贓嗎！」

這次換御手洗大聲嚷嚷。

「……我知道了。請查我的包包吧。」

「喜一郎哥！」

「這樣下去只是浪費時間。若查包包能解開誤會，問題就解決了。」

山田朝御手洗回了個親切的笑容，接着就將運動斜肩包放置在地，並朝後方退去數步。他的態度跟想像中不同，太乾脆了，這讓鬥和心生困惑。他好像犯了個天大的錯誤。

「天音川，妳翻找一下。裏頭應該有兇器纔對。」

這件事原本應該拜託御手洗或青美空做纔對，但鬥和卻指名銀河。全都是因爲所有人中，他最信賴的就是她。

「咦咦！我嗎！你白癡啊死變態！咦 —— 啊……嗯。」

銀河突然用兇巴巴的聲音大叫，但她立刻就察覺某事，先是雙手並用地捂住自己的嘴，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她一臉在意鬥和的模樣，頻頻偷偷看他，注意力全放在衣服下襬上。

她左手按住大腿後方，上半身往前彎去，然後再用右手按住領口。兩隻手都忙於遮掩，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撿包包。到底在做什麼啊，鬥和煩躁地想着。日向看不下去了，她幫忙撿起包包，將它遞給銀河。

「……我想、應該不是。山田先生不是殺人鬼。」

過了一會兒，銀河搖搖頭。看樣子沒在包包裏找到疑似兇器的東西。

「保險起見，我也來確認一下。」

「既然你都要檢查，爲什麼不一開始就自己做啊。」

銀河有些生氣地說着。

鬥和將長槍交給銀河，親自動手確認山田的包包。別說是兇器了，連點血跡都沒有。罪惡感自心中一湧而上。

「山田先生，不好意思！」

鬥和深深一鞠躬。

「如果有的話，八成在研究室裏。裏頭可能存有海洋生物的毒也說不定。但毒應該不會馬上見效。」

「吶？爲什麼不找下面啊？」

「天音川。現在不是在意那個的時候。快恢復理智啊！」

鬥和答得很頭大。

他不由得脫口大叫。除了山田，其他人都一臉錯愕。

「對了，電。還有電啊！」

「「這方法行不通的。」」

被灰村這麼質疑，御手洗自信滿滿地答道。

「他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

鬥和跟山田異口同聲道。

「剎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說地下室浸水了，那這裏不要緊嗎？水會找縫隙滲透進來吧？」

「咦？你喝了那個。」

「……放我下來。」

這時御手洗突然雀躍地發話。

「雖然沒有明確證據，但我有瞥見它身上長了類似鰓的東西。所以它很可能用鰓呼吸。」

「吶，鬥和同學。這裏有沒有毒藥之類的？你之前用那東西打倒怪物對吧？」

「你在看哪！這變態M男！小心我用槍把你的眼珠挖出來！」

「不是還有個水壁嗎。它一出現就無路可逃呢。」

無視通往地下展場的階梯，正當鬥和要朝江豚展示槽走去時，銀河開口問話。她的眼睛還有點紅，但心情已經平復了。也有可能是刻意表現出平常心。

「我的話，其實是從疑似死於水壁怪物的屍體上得知。雖然味道不明顯，但聞得到海潮味。」

「現在的狀況如何跟那件事是兩碼子事。你、那個……你看到女孩子的重要部位喔。對鬥和弟弟來說，這代表什麼？」

廣角大水槽後方也設計成觀賞區，還放了原本有魚悠遊的數座中型水槽。但一花她們也不在這。

「水壁其實是由海水構成。」

「居然不把這件事放在眼裏 —— 對你來說，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嗎！」

「放我下來！快放我下來，笨蛋！大木頭！」

跑過來關心的日向發出驚叫，慌慌張張地按住銀河的衣襬。喫驚的表情徹底粉碎鄰家姐姐氣質，她端着那張驚愕表情在鬥和跟銀河間看來看去。山田他們站的方向正好在鬥和對面，對剛纔發生的事一頭霧水，臉上全都寫着問號。

「電怎麼了？這裏已經停電很久囉。」

鬥和手忙腳亂地用左手捂住嘴巴，迅速抽出上半身。

「…………」

「天音川。那個……妳讓我看了很棒的東西，謝謝妳。我一生都不會忘記。感動得無以復加，太震撼人心了。真的。非常非常美妙。」

「接下來要謝謝她。身爲一個男人，看到那些算你賺到。」

「……………………」

「你們兩個沒事 —— 呀！」

鬥和深感佩服。山田恐怕已經盤算過用電打倒怪物的可能性了，才跑去調查屍體吧。跟中毒後動彈不得，又被海水吞噬、活像個笑話的自己不同。

「說是這麼說，有總比沒有好吧？對付那個會操縱水的怪物，只要在海里下毒的話，過一陣子應該就會死翹翹了？」

「誤會能解開就好。這件事不重要，我們快走吧。」

不知道爲什麼，她好像沒穿胸罩。突然撞見這幕的鬥和大喫一驚，目不轉睛地盯着該處看。

「生殖器。」

鬥和懷裏抱着銀河，她正連珠炮似的碎碎念，好像在下咒一樣。此外還緊緊地閉上雙眼，眼角浮現淚光。

「電影又不是真的……」

「妳是從排泄的角度切入？」

日向一臉怒意地責備鬥和。

時機分秒不差，剎婆的吼聲同時降臨。隨着數名遊客湧現，老太婆怪物衝破門現身。

銀河緊張地問着，鬥和則跟她講解說擔這個心是多餘的。這個世界被隱形障壁包住，水的現有總量並不會增加。恐怕是因爲地下儲水槽的供給幫浦破損，水纔會漏出來。但再怎麼漏也不會超過儲水槽的總水量。

感受到一股難以違抗的壓力，鬥和只好照辦。事實上，他也很想找個辦法安撫銀河。

「由於傳導率的關係，電最後都會流入海中。落雷那類的高壓電另當別論，但一般程度的電不足以電到海中生物。」

御手洗一臉震驚地尋求說明。鬥和不曉得誰要解說，他看向山田，對方像在說「請」，朝鬥和伸出手掌示意。鬥和點點頭，簡單扼要地說。

「咦？啊，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的重點不是那個。」

「水壁裏頭的怪物用鰓呼吸嗎？」

「不，還有濃度的問題 —— 」

「不過話又說回來，若能多個地下室可逃就好了。」

「糟糕！」

鬥和打算趁機奪回長槍，沒想到銀河重心不穩，結結實實地跌坐在地。鬥和也跟着跌倒，整張臉正好插進她的大腿間。然後 ——

鏑木高聲大叫。這時鬥和立刻切換思考模式。他一把抱起銀河，拔腿衝進右手邊的通道。山田及日向、御手洗、灰村緊跟在後。然而青美空與鏑木往另一邊 —— 也就是辦事處方向逃離，就此跟斗和等人失散。

「咦？可是電影不都……」

「天音川，危險！」

山田替鬥和找臺階下，說話時朝他微微一笑。因爲太對不起對方了，鬥和甚至想趴到地上下跪賠罪。

「我打個岔，你們的對話聽起來……難道說，她衣服下面 —— 」

鬥和話說到這，突然想到另一個可行辦法。也就是能打倒水異形的方法。

他打算從銀河手裏接回長槍，這時卻注意到一件事。

聽到灰村的話，鬥和心想，老太婆怪物也一樣。裸海蝶、章魚怪、人面蜈蚣，這些還能趁隙從它們身旁找路逃亡，但老太婆跟水壁怪物就不同了。它們能掌控整個空間。只能往反方向逃。

「天音川，對不起。是我錯了。我傷害妳，還看到妳的重要部位，在這跟妳道歉。真的很抱歉。」

「對了。用次氯酸鈉！」

「我有實際上嘗過味道，所以知道那是海水。山田先生你也有嘗過嗎？」

緊接着，銀河似乎也發現鬥和在看她，整張臉滾燙髮紅，口裏先是吐出悲鳴，接着就持槍發怒。

下一刻，銀河發出尖叫。

兩人都沉默不語。

「這件事是鬥和弟弟不對。」

鬥和趁之前落單時確認過地下展場的情況。

「對，不重要。現在來說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還有許多事比那個更重要。」

「不過，若是有水槽破掉的話，水不就會增加嗎？」

面對山田的提問，鬥和語氣堅定地答道。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槽的玻璃強度可以耐好幾十噸水壓。不可能破掉。排水幫浦倒是有破損的可能，但水族館都是透過自動溢流設計來換水的，沒供水就不會排水。妳看，那邊的水都沒有減少對吧？」

那就是銀河身上穿的T恤。在胸部頂端，看得到小小的突起物。她穿了格紋長袖襯衫遮着，所以那些小點一直沒露出來，但剛纔身體一動，衣服的前襟就跟着走位，這才讓胸部的事露餡。

「總而言之，鬥和弟弟，你要跟天音川妹妹道歉。快。」

「很好。」日向滿意地點點頭，接着就靠到銀河背後。「如何？天音川妹妹。就這樣原諒他吧。別擔心，天音川妹妹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子。要有自信。」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你腦子該不會有問題吧？」

銀河詫異地叫道，鬥和則補充說明：「因爲我被水壁困過。」

鬥和滿心焦急，因而大聲斥責對方。

「天音川？」

「等等，那是什麼？剛纔說什麼喫綠？」

「沒什麼啦！對你而言，我就那麼沒價值嗎？對啦，我長得不好看，個性又差，怎樣都比不過青葉同學。可是，重要部位被你看到，你卻沒把這件事放在眼裏，太過分了！」

兩人對話後是一陣沉默。從鬥和的角度來看，他認爲這樣說已經夠清楚了，但看樣子還需要進一步說明。

鬥和他們抵達通往廚房後方的T字路，但一花跟真湖並不在那裏。應該是趁鬥和等人一問一答時，趁機跑到廣角大水槽後方吧。她們能去的就只有那。

「咦？爲什麼？」

懷疑山田是個令人痛恨的失誤，因此錯失跟一花她們會合的機會。悔恨的念頭緊緊揪住胸口。

「咦？順次你不是已經念大學了嗎？」

灰村裝傻調侃御手洗。這時御手洗的表情就像在說「唔咕」，被灰村將了一軍。

鬥和有種疲憊至極的感覺。他不經意地抬起視線，正好看到立於隊伍最前方的山田，對方像在說辛苦你了，朝他聳聳肩膀。

由於銀河開始掙扎，鬥和在無計可施下只好先把她放到地上。日向等人發現後，紛紛停下腳步。

日向瞪大雙眼。鬥和突然有種羞得無地自容的感覺。

鬥和說話時用下巴指指廣角大水槽。以廣角大水槽爲首，其他水槽的水位也都沒有減低。

鬥和無言以對。面對銀河說變就變的態度，他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銀河舉起藏在長袖裏的手，開始擦拭接連滑落的淚珠。那抽噎的樣子就像個小孩，鬥和實在拿她沒轍。

「地下室已經淹得像座游泳池。她們不可能在那。」

「哦、是喔。」

「就是打倒水壁怪物的方法啊。我們只要切斷某條電線，再將那個放進水裏，水就會通電，這樣不就能電死那傢伙了嗎？」

御手洗極度震驚地發問。隔壁灰村則默默地朝他腹部握拳直擊，讓御手洗閉上狗嘴。

鬥和說得直截了當。

御手洗一個人在那自言自語。如果能利用地下空間，用來逃亡的地點就相對增加。移動場所受限，對鬥和等人來說百害無一利。

「咦？順次，你不是有考過大學入學考嗎？」

「……不然妳是知道喔？」

御手洗賞灰村白眼，但她卻裝傻別開視線。這次換日向提問。

「我記得是拿來洗泳池的藥吧？那有什麼效用？」

「次氯酸鈉對魚來說是劇毒。對人來說就像氯。」

「咦？可是一般泳池都會加那個吧？」

這次換銀河發出驚呼。

「還用來做飲用水消毒。次氯酸鈉對用鰓呼吸的魚來說是劇毒，對用肺呼吸的生物就沒有多大影響了。」

「要說次氯酸鈉會放在哪裏，應該是在海豚池附近吧？」

「還有一個地方，就是地下展場。」

這時山田「啊。」了一聲，當下領悟鬥和的意思。

「對喔。那東西不是裝飾品，是實際上有在使用的東西。」

「沒錯，那些量肯定能致死。」

「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從這到儲料桶只有幾公尺，我馬上就會回來，沒問題的。」

鬥和語氣冷靜地應答，看銀河一臉擔憂，他伸手拍拍她的肩。他們來到前不久待的位置，也就是廣角大水槽東側的下樓階梯前。要去找放有次氯酸鈉的黑色儲料桶，從這出發最快。

至於誰要過去，鬥和就先自告奮勇了，事情也跟着定案。畢竟點子是鬥和提的，他又穿着水中裝備。大夥一致認爲在這討論太浪費時間，所以山田一點頭，大家就決定派鬥和去。

鬥和目前沒有拿長槍，改拿人造巖。所謂的人造巖，其實就是對水泥等物質進行加工後仿製出來的岩石，水族館水槽裏放的岩石幾乎都是這種人造巖。

儲料桶所在處以一般玻璃隔開，沒有鑰匙的鬥和必須打破玻璃才能進入。

只不過，人在水中出力時沒什麼威力，要用長槍打破玻璃很困難。正當鬥和煩惱該怎麼辦時，他碰巧在廣角大水槽前的倉庫瓦楞箱中找到好幾塊人造巖。

他邊憋氣邊勞動身體，在呼吸困難的情況下，鬥和將這些洞連起。連起的線又形成一個面，當鬥和潛入第三次時，玻璃箱側面終於成功開了個大洞。

好痛苦。好痛苦啊。

在潛水的時候，最需要注意的就是自己正朝哪個方向遊。跟陸地不同，在水裏會浮起來，上下方向感變得曖昧不明。再加上視線不佳，沒有可以當地標的東西。又沒有指南針，人才會迷失方向。

人面蜈蚣被人針對弱點攻擊，眨眼就化作光球，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已經知道天花板在哪了。卻不曉得該從哪出去。該往右好，還是往左。一旦走錯路，他就會溺死在這。已經沒時間找些記號來判別方向了。按邏輯思考不再管用，現在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覺。

喀嚓，一記悶音在水中響蕩。沉重的衝擊襲上手部。水流擦過肌膚，壓迫着耳朵。在水中急速移動時，令人不快的壓力來襲，將肺裏的空氣擠出。

鬥和成功用人造巖抵擋人面蜈蚣的攻擊，但那陣衝擊把他推向水體深處。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沒辦法呼吸。這樣下去肯定會溺水。

爲了加快回程速度，鬥和原本打算丟掉兩顆人造巖，但爲了以防萬一，他留下釘狀人造巖並回到水面上。從窒息的痛苦中解脫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就在那時 ——

（師父，我該怎麼做 —— ）

裝有黑色儲料桶的玻璃箱僅高一點五公尺左右，已經完全沉入海中。桶子上連了供給和循環用的管線，並埋在後頭的水泥柱裏，必須潛入海中。

是人面蜈蚣。那刺激生理厭惡感的身軀上下扭動，勢如破竹地來襲。

情況超乎鬥和想像，更加絕望、更不幸的事發生了。

這時在視線前方，一道金色的光芒乍現。強烈的光芒足以照亮深深幽暗。光迅速地籠罩下來。

雖然中毒了，那些劇烈痛楚卻像不曾存在過似的，逐漸淡去。看樣子效果只在一瞬間的劇烈疼痛。鬥和趕緊環顧四周，他找到逐漸下沉的人造巖，當下立刻追趕過去。這是唯一的武器。少了這樣東西，他就只能等着被怪物喫掉。

鬥和轉了個方向，雙腳朝牆面蹬去，馬力全開地遊往反方向。他使出喫奶力氣遊，一心希望能抵達有氧氣的地方，同時持續超負荷的憋氣行爲。

剎那間，劇烈的疼痛襲上鬥和大腿。那感覺實在太痛了，害他不由得放開人造巖。口裏的氧氣還差點吐個精光，但鬥和拼命憋住那口氣。

「嘿嘿……你怕嗎？很怕吧？」

窒息與死亡的恐懼交錯，鬥和一直逼自己忍耐。這痛苦彷彿會持續到永遠，他的意識有好幾次都差點剝離。接着，鬥和掌握了方向，他盡全力踢動海水，總算來到天花板邊。不過 ——

人面蜈蚣想繞到鬥和背後，它旋轉一大圈。纔剛要跑出視線範圍外，它又化作黑色長槍來襲。

他使出全力晃動雙足，並將人造巖的底部抵在額頭上。牆壁成了托盤，所有壓力全集中到人面蜈蚣的頭部去。

「聽不大懂耶。要怎麼結交同伴？」

只不過，令人絕望的事實差點讓他昏厥。死神的腳步越來越清晰，緊緊地跟在背後。

『不一定是朋友。他們有可能是朋友或親近的人，也有可能是不怎麼親的對象。所謂的同伴就是這麼一回事。』

啪唰。

緊接着，身體撞到某樣東西。鬥和被人面蜈蚣頂住，用力撞到牆壁上。當他發現時，立刻採取行動。

人類的呼吸一停止就會感到痛苦，但據說還能存活幾分鐘。因此能提高水中的生存機率，另一方面，也要持續在地獄般的痛苦中煎熬好一陣子。

那就是水壁怪物來到這地下展示場的可能性 ——

他似乎聽到些許聲音。有人拼命敲打牆壁。大家就在那裏。這是唯一能助自己逃離沉重死亡陰影的希望。

就在意識快要墮入黑暗前，鬥和看清那道光的真實面貌。金髮金眼、容貌俊逸，有人朝自己伸手，是山田喜一郎，是那個人 ——

『那再問問，你有同伴嗎？』

「呵呵……來喫囉。」

鬥和集中精神、仔細聆聽周遭動靜。海水佔據整個世界，有如斬斷一切希望似的，讓感覺變得遲鈍。

這樣正好，鬥和心想。

之後再將釘狀的人造巖按於玻璃表面，並用較爲扁平的人造巖敲打釘尾。也就是拿來當槌子用。由於水的阻力使然，他的速度不如想像中快，還失去重心，在那載浮載沉。儘管如此，他還是在數次敲打中掌握訣竅。當玻璃一出現孔洞，海水就流了進去，逐漸將玻璃箱灌滿。鬥和先浮到水面上一次，接着再次下潛，這次則敲打出夠他通過的洞。

「窸窣窸窣……我們眼神交會了。」

不知不覺間，地下室的海水已經跟水壁同化了。水量加在一起促使總水位上升，連天花板附近有空氣的空間都沒入水中。必須從這個房間出去，否則無法獲得氧氣。

人類迷失方向時就該這麼做。那就是放鬆全身力道。水裏頭有浮力。不亂動的話，人類身體就會自然而然上升。

「銀河就拜託各位了。大家要提高警覺。」

「嘿嘿……會痛嗎？很痛吧？」

呼吸困難。肺部相當難受，幾乎要讓鬥和失去意識。

說着，鬥和就跳進海里。原本是要拿來觀賞用，所以海水在處理上特別提高透明度，現在裏頭卻浮了許多屍體跟肉片，還有血混雜其中，所以水裏看到的景色變得霧濛濛，視線並不好。姑且先不論這個，人類眼睛本來就不是拿來在水中看東西用的。

按原訂計劃，他應該先回去，把長槍拿來纔對。要想破壞儲料槽，用尖銳的刃器會比較好。

「呵呵……死翹翹囉？」

死亡即將到來。最後的掙扎無用武之地，鬥和的靈魂離黃泉之路越來越近。

「嘿嘿……這下糟了？糟糕囉？」

鬥和大大地吸了一口氣，接着就朝玻璃箱潛過去。海水壓迫着五感，讓他知道自己已經進入截然不同的世界。他與推拒外來物的浮力相抗，利用全身的筋肉力量鑽進水中。

某種重物落入水中，敲出一陣聲響。鬥和內心一驚，轉眼朝聲源處看去。有種風雨欲來的預感，它正詭譎地壓迫着肺部。

只不過，鬥和卻覺得手上岩石的形狀應該也行得通。跟破壞玻璃箱的訣竅一樣，可以用尖銳的人造巖敲打儲料槽表面。由於是很耐撞的素材，一開始只出現凹陷，遲遲沒有破損跡象，但多敲個幾次洞就開了。一旦開了洞，強度就會降低，之後要進一步作業就變得比較輕鬆。當鬥和潛入第四次時，終於成功開啓一個大洞，只見淡綠黃色的液體向外噴發、在海中擴散開來。

人面蜈蚣再次瞄準鬥和的頭部發動攻擊。鬥和將人造巖固定在特定位置上，準備跟怪物硬碰硬。

『同伴不是用結交的。同伴的關係強求不來，也不是你想要就有的。它只是種結果。所以說，人才要充實自我。所謂的同伴是種集團，由擁有相同信念、相同力量的人組成。跟自己性質相近的人自然會受到吸引並聚集過來。就是這麼一回事，鬥和。若是你找得到同伴，就要仔細聆聽他們的聲音。這是因爲，當你遇到危險時，他們一定會來救你。』

「窸窣窸窣……挺行的。」

鬥和暗暗地鬆了一口氣，但強烈的窒息感接着來襲，讓他痛苦地掙扎起來。他的氣已經憋到極限了。肺部亟需氧氣，正痛苦地渴求。

他立刻知道自己喫痛的原因。是人面蜈蚣的毒。剛纔擦身而過時，自己被怪物的尾巴刺中了。意識變得越來越薄弱。氧氣不足導致呼吸困難，再加上橫貫神經的劇痛，身體爲此發出哀號。

看起來像黑影的東西在蠢動。那不是屍體。它正憑個人意志活動。鬥和立刻將臉放入海水中，藉此確認謎樣物體爲何。

鬥和重新振作起精神。鞭撻早已超越極限的肉體，對肌肉下命令。他掙扎着擺動雙腳，拼命往前進。不過 ——

水面跟天花板間空了約一公尺左右，鬥和邊讓身體浮在水面上，邊遊往目的地。他選了相對較小的人造巖，因此得以在不沉入水中的狀態下前進。

他拼命伸長右手，就在手指碰到人造巖時，身體又急遽浮起。這是因爲，人面蜈蚣神在不知鬼不覺間靠近，並用生理上令人厭惡的醜陋身體捲住他。明明身在水中，卻有種雞皮疙瘩起立的感覺。

「……嘎唰嘎唰。咕嗡嗡嗡嗡！」

沒錯，師父的話一向很正確。比起自己的直覺，他還有更值得信賴的東西。

不，他看錯了。

「同伴？師父說的是朋友吧？」

「窸窣窸窣……沒喫到。」

鬥和拿好人造巖，開始計算時機。雖然很想直接朝怪物弱點 —— 頭部刺下去，但要在水中打它刺它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能事先將人造巖放到特定位置上，再利用對方衝撞而來的力道刺殺。

不 ——

（ —— 刺中了！）

已經到極限了。長時間缺氧的細胞筋疲力盡。肺部吐出二氧化碳，換海水入侵。身體被幽深的絕望黑淵吞噬，逐漸向下沉去，意識慢慢遠離。

鬥和趕緊採取迴避姿態，但他人在水中，身體無法靈活動作。只是弄出更多氣泡，讓自己的視線更模糊。身體完全沒有前進的跡象，心裏焦急萬分，甚至急出一股無名火。

鬥和剛纔並非喪失方向感。他一開始去的地方是天花板沒錯。只不過，他沒把某種可能性考量進去。

人面蜈蚣的頭逼近。它張開大顎，露出啃殺多名遊客的殘忍利牙。那東西一直線前進，直逼鬥和的頭。

『鬥和、鬥和。你有珍視的人嗎？』

「嗯，有啊。就是一花、媽媽、師父。還有小雁。」

在被綁的狀態下扭動上半身，跟怪物一起改變方向。變成牆壁與鬥和間夾了人面蜈蚣。接着他拿起釘狀人造巖，將那東西塞進自己的額頭與怪物頭部間。剛纔鬥和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掉落的人造巖。

面對怪物的衝撞，光防禦就很喫力了。要想發動攻擊，除了捨身一戰外別無他法。若誤判敵人的位置，導致人造巖刺偏，到時候自己肯定會沒命。一想到這，鬥和就有種不安的感覺，讓他全身上下血色盡失、陣陣發寒。

（差一點，還差一點。）

眼前看到的又是一堵牆。他明明朝反方向前進了，卻無法抵達有氧氣的地方。這是因爲方向感在不知不覺間喪失。他並非上下游動，而是一直橫向打轉。潛水員最怕落入方向感喪失的狀態，鬥和就是陷入這種窘境。

攻擊奏效的念頭纔剛閃過腦海，怪物就以行動嘲弄他。要撞上人造巖前，人面蜈蚣突然改變軌道，朝斜下方潛去、遊往他處。

鬥和掙扎着浮起。然而海水多得永無止境，最後他碰到一堵牆。這時，鬥和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錯誤。他一直以爲自己朝上方前進，沒想到卻是往下走。

冰冷的水世界無限蔓延。那是人類無法生存的死亡世界。無論肉體多麼強韌、精神多麼頑強，都無法從這絕望的環境中逃離。

（不會……吧？）

雙方正面交鋒，人面蜈蚣的頭就在鬥和眼前。它喀嚓喀嚓地敲響大顎，讓鬥和心中的恐懼越擴越大。

「嘩嘩……你太大意了。」

沒了氧氣，全身細胞都在哀號，腦子裏盡是痛苦的念頭。感覺得到鮮血溫度逐漸褪去，身體越來越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