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银白 托付心愿

脑袋陷入麻痺，浑浑噩噩、没办法思考。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仿佛活在虚幻世界里。若能就此沉睡，让意识中断，不晓得会有多轻松？

「你知道吗？少年。发动异能力时，身体通常都会散发与发色、瞳色相同的燐光。但也有少数例外，那些燐光会变成逆相色。这表示能用来否定异能力，也就是无效化。」

山田的话听在耳里格外清晰，内容却让人摸不着头绪。

「你对一花做了什么？」

斗和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喂喂，你脑袋没问题吧？我不是说『弑神之夜』能消灭异能力吗？所以她的附身能力就没了。根本没什么好揣测的。你妹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一花这次真的被杀了。斗和却不觉得激动。绝望与恐惧化成冰冷的豪雨直灌而下，浇熄心中的炙热火苗。别说是发怒了，就连伤心的力气都提不起。他用尽一切手段依然落败，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我猜，你应该很少看漫画吧？假如你稍微涉猎一点，很容易就能猜想得到。好比我拥有异能力的事，这可是基本设定，用关节想也知道！咯咯咯、喝哈哈哈哈哈哈！」

对了，斗和心想。现在回想起来，事情经过有诸多疑点，包括从这个世界逃出的方法，以及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将青美空伤成那样。恐怕连宇佐院等人的伤都是出自 —— 只要有那只锐利的漆黑利爪，想切开人体并非难事。

一直以来都忽略这些蛛丝马迹。为什么没猜到对方有异能力？假如自己更仔细观察，或许就能及早预测。

「话说回来，你曾针对『努力与才能何者重要』做过辩论吗？实在找不到比这更惨的话题了。到头来不过是没才能的人互相安慰，争着捍卫自己的立场。仔细听好，少年。我来跟你说说世界的真理。真正优秀的人几乎都是两者兼备 —— 不，应该说是全知全能 —— 就像我。」

这是铁铮铮的事实。山田在斗和碰过的人中，恐怕是最强的一个。拥有『弑神之夜』就是最好的证据。居然能将异能力无效化，简直是作弊。

「相较之下，少年，你一无所有。虽然某些部分高于平均值，却连我的脚边都搆不着。而且，你还不是异能力者。」

斗和想起先前遇到神悠言姬巫女的事。印象中她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 自己并非异能力者。不过，山田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吧？『山田大人怎么会知道我没异能力』。你现在在想这个吧？」

斗和大吃一惊。想法被人看透了，这种恐惧感无可比拟、难以言喻。再怎么挣扎也徒劳无功，那份骇然将精神基核砸个粉碎。

「答案很简单。我的异能力有个特性，它兼具分析功能。对方会不会使用异能力、是什么样的能力，都能约略掌握。就好比是你啰？笠根木。」

山田的目光射向笠根木，笠根木则露出惨不忍睹的害怕表情。他的异能力遭人消除，就某个角度来说，等同才能丧失。就像失去嗓子的歌手、灵感枯竭的作家。他所受的打击难以估计。

「咿！别、别过来！」

眼看山田靠近，笠根木开始发出干哑的悲鸣。他的心已经被恐惧吞噬。山田的战斗力非常吓人，唤起人们心中无从抵抗的绝望，难怪他会怕成这样。

「不准妳侮辱山田大人！」

「喂喂，那惊讶的表情是怎样，连你都能注意到的事，我怎么可能无感？」

「忤逆他更是必死无疑。可是，如果你们愿意听他的话，还有可能得救啊？别把我牵扯进去，我不会有事，因为他不会杀我。」

真湖开始变得激动，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在山田的淫威下偷生，想必她也不愿意，可是，要活下去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一花一直很担心妳。死前还叮咛我，要我照顾妳，所以我才会保护妳。假如任由山田摆布就能保障妳的安全，那也无可厚非。」

斗和内心的感受难以言表。虽然他不晓得是什么样的能力，但真湖就为了这个才被迫替山田守密。一想到她的心情，心就觉得痛。

「野真妹妹，妳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物种？光是已命名的物种就将近百万。距今两千年前，许多物种在世界灾害中灭绝，但现在依然有那么多物种存活。」

（ —— 不会吧！？）

斗和瞪大双眼，他怎么知道水壁能解毒？

伴随着怒吼，拳头挥扫过来。热辣的痛楚划过脸颊，血腥味在口中扩散。

「 —— 哦，你不打算前进啊，看样子比妹妹还要敏锐呢。」

「为什么不解毒？你的动作分明就变迟钝了。毒明明有效。」

斗和当下只觉得傻眼，一方面也认为现在得做出抉择。假如山田就此遭到捕食，这个世界的谜团将永远石沉大海。只要想办法击退海恶魔，再将山田痛打一顿，自己就能成为游戏赢家。

既然如此，斗和该采取的行动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出手反抗，牵着真湖的手逃跑。用尽全力奔驰，带她脱离恐惧。斗和牵起真湖的手，再度展开逃亡。

「难道山田有向妳保证？」

「喂，别死啊，振作点。我还要用你多制造些欢乐的余兴节目欸！」

「我要罚妳，妳也给我脱衣服！」

真湖吓得肩头一震。看得出她在犹豫，这态度显示她还没拿定主意。她不想跟山田一挂，却又无从反抗，所以才会迟迟无法迈开步伐。

这么听来，他似乎真的不打算追杀。斗和牵起真湖的手，再次冲进没有出口的迷宫。阵阵不甘狠狠捅进心窝。斗和拼上性命挑战，对杀人鬼来说，却只是名副其实的游戏 ——

（他果然在演戏！）

「给你们十秒。就利用这段时间努力逃亡吧。正面杀笠根木，背面杀你。」

「你对野真妹妹动了什么手脚？」

斗和确定山田不在附近后，立刻质问一脸阴郁的真湖。

「 —— 什么！？」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违背山田大人的命令！」

斗和二话不说，立刻朝山田发动攻击。山田仍单膝跪地，这时斗和迅速冲去、打算赏他一拳。

真湖没有反应。她看起来既像在找话讲，又像陷入两难。

「这是真的？」

山田随口挑衅，笠根木听了脸色大变。他的精神状态承受莫大压力。先是快步跑向尸体，接着就发动异能力。这次跑出双剑。

经斗和一叫，笠根木这才惊觉，双眼跟着瞪大。他现在恐怕正天人交战，一方面想逃，一方面又不希望对斗和见死不救。不过，目前逃跑才是上策。失去笠根木，他们这伙人将无法逆转局势。

「你还剩下五次机会。」

「不要，我受不了了！」

紧接着，山田的身体突然间抖了一下。

「接下来，妳打算怎么办？要回到我身边？还是要在少年那多待一阵子？别担心，不过是出轨个一两次，我完全不介意。」

「这是回礼。我要杀了你。」

现场传出巨大的撕裂声。海恶魔的身体开了个大洞，山田的右手不费吹灰之力贯穿怪物的身体，将它的性命夺去。海恶魔边抽搐边软倒，反之，山田则站直身子。

「为什么不回答？我知道妳很怕山田，但若事先透露异能力的事，一花就不会死了。」

「笠根木，快逃！」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斗和惊愕。女子的身体开始冒烟，同时逐渐变回怪物。那具身躯比平时更细、整整小上一圈。

斗和看向残留在墙上的黑色爪痕，那是山田留下的，确实不可能用肉身抵挡。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刚才 —— 有做什么吗？」

山田大叫，接着做出超乎斗和想像的事 —— 他居然跑向濒死的海恶魔，开始摇晃它的肩膀。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每个人身上只会有一种异能力。我的能力没办法限制资讯流窜。不过呢，其实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啦。这个深蓝头已经没办法使用异能力了。因为能力太强，所以只能用一次，没从这个世界脱身就不能再用。」

斗和不由得停下脚步。眼前光景令他难以置信，海恶魔的左手摸上对方大腿。想当初斗和一行人千算万算、处心积虑使毒都落空，山田最后却轻而易举栽在怪物手里，还是用很出人意表的方式，在很滑稽的状态下中招。

「你在责备我吗？」真湖似乎对此感到意外。「我已经说过了，叫你们别跟那个人斗，可是你们却 —— 一开始老实待着，乖乖忍耐，一花就不会死了！为什么要做无谓的抵抗？」

「你没玩过角色扮演游戏？面对最终魔王，通常都要跟队友同心协力、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打倒。假如出现HP能完全回复的家伙，那游戏就是粪GAME。我这是在对你们的奋斗史表达尊重，向杀敌战略致敬。算是我有品的表现。」

斗和居然扑空 —— 山田的脚消失了。难道他在那种情况下跳起？不，不对。接下来的景象让斗和目瞪口呆。

芬里尔之爪就嵌在墙面上。山田拿那个当支点，硬是让脚浮起。下一刻，强烈的杀意波动让斗和直觉不对，在千钧一发之际护住颜面。

一名男子朝银河腹部踢去。人们处于遭恐惧软禁的异常状态，言行举止逐渐变得越来越失控，形成所谓的「狱警和囚犯」关系。

「野真妹妹，妳先前就知道山田有什么样的异能力吧？」

（我懂了，是异能力。）

斗和当下就知道事情不对。这家伙是海恶魔。像在证明这点，女性右手的肘部以下空空如也。斗和从怪物右手边一鼓作气跑过。他稍稍回头一瞥，只见山田跳至海恶魔前方。

「别逼她嘛，少年。」

斗和一问，真湖就点点头。

真湖似乎对这没头没脑的话感到困惑，她静静地听着。这孩子的感情很封闭，斗和心想。她很看重一花这个朋友，这点毋庸置疑，但她又隐瞒重要的情报，还因此害一花丧命。此外，她一直表现出万念俱灰的样子，却仍积极求生。真的很矛盾。

真湖就这样被人拉着，跟随斗和的脚步跑了好一阵子，半路上她突然回神并开口大叫。斗和诧异地望向真湖，她则尴尬地别开视线，嘴里小声说着「不好意思」。

「这是在做什么？」

「哈 —— 哈哈！不错，这样很像在追跟人私奔的女儿！我越来越想杀你了。」

银河懊恼至极。脸在羞耻与屈辱下逐渐变得滚烫，泪水不断涌出。她的胸部正大方裸露，下流的视线就在上头游移。看得她快撑不住了。

笠根木已经失去冷静，他立刻发动「速度究极上升」，朝山田攻击过去。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刚碰到山田的右手，双剑就消失了。

「对了，你们好像说过，只要让我中毒就赢了？不过，容我坦白这世界的其中一个真相，毒液对杀人鬼没用。想用毒麻痺我，那是不可能的！呵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 唔！」

斗和让身体的轴心偏开，藉此避开直线攻击；接着又瞄准用单脚站直的山田，朝那只脚踢去。以他现在这种姿势绝对无法护脚，不过 ——

虽然对方打算杀他个措手不及，但斗和早就料到杀人鬼会用这招。演这出戏都是为了诱自己上钩。在山田发动攻击时，一边的膝盖还跪在地上，在这种情况下，攻击就只会连成「线」。

然而真湖并没有回答。她的神情阴暗，满是万念俱灰的色彩。

「因为我们不想死，不抵抗就会被杀。」

「既然不听就把我放了！你们接下来是死是活都不干我的事！」

又一次，银河苦口婆心地劝说，但大家的态度丝毫没有动摇。她认为人们会有这种表现并非信任那家伙，而是想藉此逃避可能被杀的恐惧。

从尸体的钱包里取出硬币，山田如此宣判。已经没时间犹豫了。真湖从不久前就仿佛冻僵、整个人杵在原地，斗和则拉住她的手，奔离一楼后台。

「糟了，是裸海蝶怪物！」

好听的嗓音在剧场里回荡开来。杀人鬼自入口处现身。斗和真想诅咒自己的厄运。他忙着质问真湖，都没发现敌人靠近。

他吼着声动手，漆黑右手直接抓破假装成女子的海恶魔面部。

话说到这，山田的身形突然间一晃。他按住额头，单膝跪地。空间一片幽暗，没办法清楚辨别，但他的表情确实扭曲了，似乎在隐忍什么。

「 —— 上当了？」

笠根木的心彻底受到打击。他发出难听的惨叫，模样狼狈、连滚带爬地逃出。不过，山田并没有追上去。

一直攻击海恶魔都起不了太大作用，原来是异能力作祟。它的异能力不仅能改变样貌，同时还有防御作用。「弑神之夜」让异能力无效化，怪物才会现出原形。

银河拼命抵抗，但在手脚被绑的情况下根本无能为力。其他人取来剪刀，那名男子则用剪刀将银河的衣服剪个稀巴烂。

「许许多多的物种教会我一件事，那就是求生方法不只一种，答案也没有绝对。综观存活下来的物种，大家都有独到的生存策略，才能在激烈的物竞天择中脱颖而出。物种有多少，求生方式就有多少。生物学让我明白，活着就是赢家。不论以什么样的姿态存活，用什么方法活下去，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 我愿意尽一切努力，只求让妳活下去。所以说，假如妳还知道山田身上藏有什么秘密，拜托妳告诉我。求求妳。」

「斗和哥哥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吧？甚至认为这种求生方式很蠢对吧？」

「你走吧，少年。能看破我的演技、选择进攻，这判断力令人赞赏。我就多赏些时间。还有，你别担心。我不会用水壁解毒，干那种事太无聊。」

才想过去救山田，斗和的脚步却在半路上停住。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紧张的气息透过肌肤传来。

摇撼肺腑的声音响起，现场气氛为之一僵。杀人鬼回来了。

（好机会！）

「喂喂。别事事都算到我头上好吗？这样我会害羞欸。她没办法说是因为她的异能力给予的限制。」

「什 —— 别做这种傻事！」

山田开口宣告。斗和用手抵挡攻击，一只漆黑的右手就抵在那上面。可怕的爪子差点没把头颅砍下。

＊　＊　＊

「哦？你要丢下他？你们不是伙伴吗？」

「别挡路，滚开！」

「这都是实话！继续待下去，大家肯定会死的！拜托你们醒醒！」

山田低沉的声音传入耳里，同时他向上站起，抬脚朝斗和的下颚踢去。修长的腿自眼下伸来，宛如一根长枪。

「请你放手！」

听到这句话，斗和目不转睛地盯着真湖的脸瞧。真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是异能力者。

「喂喂。那态度是怎样？太难看了吧，刚才的帅劲都到哪去了。」

山田用可怕的速度追来。背后逼来的杀意险些让斗和绊倒。他打开第二道门，冲进二楼的水槽区。这时前方有一名女性靠过来。

「那个深蓝头啊，就算想说也说不出口。」

这次真湖也没有回答。想讲却说不出口的成分不高，比较像是突然被人问到重点，错愕之余来不及反应。

一花打算给山田致命一击时，真湖曾出声制止她。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对「弑神之夜」心里有数的反应。

这声音是谁的？是某人特有的磁性嗓音。可是，这怎么可能，斗和的理性层面正予以否定。中海恶魔的毒还能说话，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种事。不过 ——

「芬里尔之爪能将你的头连手一起切断。应该不难想像吧？」

「没什么，就那个。其实是 —— 唔哇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重叠。人们虽然是山田听话的走狗，这时却不免跟他保持距离。

「窸窣窸窣……吓到了。」

「窸窣窸窣……好吵啊。」

眼前出现令人吃惊的画面，山田回来时带着人面蜈蚣。它的脚全被拔光，尾巴也有一半不见踪影。伤势并没有恢复的迹象，应该是本体。可怕的怪物沦落至此，眼前景象已经超越恶心极限，让人毛骨悚然。

山田拿起疑似折叠椅椅脚的金属棒，开始将人面蜈蚣钉在墙上。巨大的怪物标本简直是猎奇象征，就这样挂在屋内。

「哎呀？好像没看到御手洗？」

山田一问，其中一名女子就跟他说御手洗刚才边碎碎念边走掉了。杀掉灰村的打击已经让御手洗崩溃。

「这样啊，没关系。是说，妳的衣服怎么不见了？脸上还有被打的痕迹。」

山田转眼睥睨刚才强迫银河脱衣的男人。他八成认为撒谎会死得很难看，所以就老实回答。

「是吗，有件事忘了讲。其实我这个人呢，最讨厌对女孩子暴力相向的家伙。生理上就是不能接受。」

「什、什么啊？你自己还不是欺负女孩子！」

「我欺负可以！其他人就不行！」

山田沉声一喝。这句话让在场人士全都傻眼。他说的话太过霸道，害大家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怎么了？有必要惊讶成这样？只要是人，应该都说过类似的话吧？」

山田脸上荡出浅笑，伸手朝浑身僵硬的男子肩膀一拍，接着凭空出现的漆黑鬼爪就贯穿猎物心脏。男人口中冒出大量鲜血，当场丧命。

「那只右手……你是异能力者？」

银河睁大双眼。因为山田一直都没透露半点迹象。

「是啊。我想给你们惊喜，才瞒着没讲。话说回来 —— 」

一男一女面面相觑。两人脸上显露出可怕的决心。想必是认为继续反驳下去只会自讨苦吃吧。

银河心头一惊。她从没跟人提过自身异能力范围的事。这家伙怎么会知道？

「就当妳是在夸我。说说看，除了这个房间里的人，馆内还有几人存活？」

「替我做事吧。假如你乖乖听话，现在就不杀你。」

「很好。先来去找笠根木好了。替我带路。出发前，顺便试个手气。」

山田微微一笑，继续把话说完。

怪物之所以会假装对山田言听计从，全都是生命受人威胁使然。但现在山田已经被九只人面蜈蚣包围，形势大逆转。因此，怪物不可能继续任人摆布。不过 ——

银河感到错愕。假如那道门是真的，她的常识就会颠复。门的存在将颠复杀人鬼定义。善恶彻底逆转。杀人事件里的被害者将改变，换成本该是加害者的杀人鬼。

「这样听起来，有八分之一的机率，妳会将斗和杀掉。就试手气来说，感觉满宽松的？」

「我的右手能抹去一切异能力。这下你明白了吧？知道谁是生物界赢家。接下来，你是不是该乖乖帮我了？」

过了一会儿，吃完大餐的人面蜈蚣发出痛快欢呼。从态度上看不出有乖乖听话的迹象。

「那些都不重要。我们切入正题。妳知不知道人们曾对『砍头后是否保有意识』做过讨论？听说他们还观察砍头后眨不眨眼，来判断意识的有无，但目前仍然无解。不过，有妳的能力就能得知真相。希望下次碰面时告诉我。」

山田静静地说着。他的表情相当沉稳，隐约透着悲伤。

「是将普通人变成杀人鬼的东西吧？那又怎样？」

「这算什么！山田大人，刚才的不算。居然出贱招，快拿这家伙喂怪物！」

「哪里棒了！你白痴喔！？」

「喂喂，妳都有异能力了，还把门当幻觉喔？别对看不见的事实放任，光注意眼前罪过好吗？可不是所有杀人鬼都自愿变成杀人鬼的。」

银河说得气喘吁吁，一双眼还瞪着山田。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心中原来藏有如此热切的信念。没错，斗和曾经说过，她是她，跟哥哥不一样。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又有血缘关系，但她并没有犯罪，是大家擅自把她当成杀人犯。这么做是错的。误判他人善恶最要不得。

山田再次对人面蜈蚣的本体下令，接着就往日向身上坐去。

「骗～妳的！」

「什么谬论！门又不是真的，你想把过错推给空气？」

「呵呵……找到了。」

「我不是说了吗？谁赢都没差。」

银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山田在威胁怪物，要它帮自己的忙。

「吵死了，你闭嘴！斗和同学会来。他只是要先做好打倒你的准备！」

「日向一直很努力当我的椅子，而我现在还不打算杀这个烂货。意见这么多，干脆猜拳决定。」

「……你可以跟那只怪物沟通吧？」

「呵呵……笨蛋。」

「哗哗……让你瞧瞧我们的厉害。」

「看什么看，笨蛋！」

「……喀哈哈哈！」

他还逼人面蜈蚣吐实，像是能够用热源定位人的位置，并用心电感应联络异能力做出的分身。而要做出第二批分身，必须等到所有分身彻底消失，并捕食活人脑浆。

山田将两张桌子并排，中间留数公分，再将银河的身体放进去，头伸出来。明白对方的意图后，银河相当害怕。他打算切断自己的头。

似乎是想回应银河的挑衅，山田的右手披上漆黑色彩。

「妳知道吗？在游戏或漫画里，这种女角就叫『炮灰』。平淡得可以，毫无魅力可言，怎么配得上斗和？」

山田说着就将女子拉过来。女子拼命抵抗，他则朝那颗头颅一抓，送至口器蠢动的蜈蚣嘴前。

「其实说真的，我认为妳的异能力很棒。哎呀，表情别那么可怕嘛。对了，差点忘记，妳的杀人能力还是天赋呢。」

「不准猎杀他们。只要告诉我个人色跟所在位置就行了。」

生着漆黑利爪的右手碰触其中一只人面蜈蚣。刹那间，所有人面蜈蚣全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被钉在墙上的本体。面对那只怪物，山田沉着声威胁。

「我要先出石头。剪刀石头、布！」

「才不是！我又不是喜欢才杀人。跟你不一样！」

「 —— 我认为、他并没有错。」

「哦？」

「妳这人还真是从头到脚都很鸡肋呢。样貌普通、身材普通，个性惹人厌又没气质。这下我懂了，难怪妳最心爱的王子都不来救妳。」

有样东西打断山田意味深长的话，是人面蜈蚣令人发毛的声音。看样子，它找到斗和跟笠根木了。

听到这句话，银河一颗心都快碎了。假如自己的能力间接害斗和丧命，她的精神将难以承受。八分之一的机率太残酷了。

「哦，妳是说那个随机杀人能力吗？这能力真的很适合杀人犯的妹妹。」

「这、这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死！」

山田对男女跟班做出残酷的宣言。当初还有好几名跟班，现在只剩他们两个。

「请、请等一下，山田大人，为什么是我们？不是还有那两个女的？」

「没什么好吵的，谁赢都没差。」

杀人鬼露出感兴趣的模样，眼尾跟着笑弯。

山田的话一说完，一只人面蜈蚣就在入口前配合现身。它用身体灵巧地卷着斗和曾一度拿在手上的长枪。是山田要怪物拿回来的。

「还骂我杀人鬼，其实妳才是杀人鬼吧？呐，偷偷告诉我就好，至今有几个无辜的人被妳用能力杀过？」

「何必摆出这么惊讶的表情？射程这种概念不是基本常识吗？连分析都免了。再说，我的能力又不可能知道那么详细的事。」

「只要稍微有点想像力，就连笨蛋都猜得到，当我发动『弑神之夜』，就不会成为异能力受体。也就是说，妳的能力对我无效。」

「当然是你错！还不都是你硬要他打人！」

「唏咿咿咿咿咿咿！」

银河听了一阵错愕。超日本都市。突然迸出这个字眼，感觉很不真实。

「拿这问题问那家伙也没用。它身上只有求生本能，没有目的这种高尚的概念。当然，也不会跟其他怪物联手。」

「 —— 就是这么一回事。看你们两个谁要来当食物。」

突然间，她想起以前曾看过一个案例，是交通事故后脑前额叶受伤的男人。他原本个性温和、又很疼爱家人，事故发生后，整个人完全变调，变得很有攻击性，最后还虐杀家人。像这种情况又是谁的错？

「杀人鬼也不是喜欢才杀人啊。不过呢，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妳的逻辑啦。现在换我问，妳知道御手洗杀了灰村吧？这件事谁对谁错？」

「它们的确是世上没有的生物，至少不存于物质界。」

「这算什么？太卑鄙了！」

「如妳所见。虽然那家伙智商不是很高，但沟通上还算OK。」

「包括丢下妳不管？」

「听你在乱讲！超日本都市只是传说吧？还扯什么幻想生物？」

「嘿嘿……杀啊杀啊！」

「你不好奇那些怪物的目的吗？像是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银河听了不晓得该做何回应。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让其他人牺牲，这个判断当真无罪？如果是斗和，现在会怎么回话呢？自己又该 ——

「人类都很脆弱。没有人愿意受死，也不想被杀。大家都在努力求生，所以才能理解他人的痛。心痛之余，在正确不正确间摇摆……你是不会了解那种感受的。你不知道牺牲他人有多痛苦，被迫害死人命是什么样的滋味！少在那推卸责任！威胁他人、强迫别人杀人，这种人最要不得！我说的就是你！」

「最好会告诉你。我一定要抓你当替死鬼！」

「不……原本是想这么说，还是跟妳坦白吧，就当打发时间。这些怪物的总称是『狩魂幻兽』，据说是以前曾经出现在超日本都市的幻想生物。」

「听你在鬼扯！我跟你不一样，不是杀人鬼！」

这次换男子发出惨叫。在狭小的办事处里，九只人面蜈蚣群起出现。场面看起来很诡异、非常吓人，让人寒毛直竖。

山田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大声嘲弄。他看起来相当愉快，扶着头捧腹大笑。

银河不由得闭上双眼。活生生遭怪物从脸啃食的残虐光景令她不敢直视。

「不愧是炮灰，就连兴趣都很普通。算了，来帮妳换换脑，让妳挑战一个古典难题。」

「你很了解那些怪物吧？」

他怎么会知道「哀怜献祭」的事？银河心生疑问，接着又擅自做了合理解释。对方也是异能力者，自己跟镝木调换的事众所皆知。以他的聪明脑袋肯定能理出头绪。

紧接着，它的身体发出绿色光芒。九道光如箭矢飞出，在各个角落做出巨大的蜈蚣轮廓。

后半段是在问人面蜈蚣。它说还有七个。原先还有将近百人活着，现在只剩七个，银河听了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杀人鬼很邪恶。银河一直带着这份憎恶活到今日。不过，假如这些想法全都是错的 ——

「妳刚才不是说过，强迫御手洗杀人的我才是坏蛋吗？那么，有人被门变成杀人鬼 —— 也就是在门的操纵下杀人，按妳的想法来看就无罪了。是不是这样？」

「妳想想看，死亡是人终其一生只会经历一次的珍贵体验。但妳有那种能力，要体验几次都行。妙的还不只这个，妳还能顺便亲身体会各种死法。失血、休克、重创、摔死、烧死、枪杀、炸死、活活电死、被毒气毒死、溺毙。妳不觉得这样很棒吗？」

有人因这句话铁青着脸，是刚才猜拳猜赢的男子。他在山田的注视下逃之夭夭，但没两下就被抓到。

「顺便问一下，妳的异能力应该涵盖整座水族馆吧？」

听银河这么问，山田答得戏谑。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

被摆了一道，银河心想。刚才差点上当，好丢脸。

「还是妳要杀真湖？自家哥哥杀了她的母亲，这次换妳杀她。命运还真是环环相扣呢。」

银河的胸口一阵抽动。这屈辱可大了，一句话就将她身为女人的价值全盘否定，害她懊恼不已、连唇瓣都给咬破。

「这不是真的吧？山田大人。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咕咕、呃呜呜呜呜咕呕呜呜！」

山田从人面蜈蚣身上取走长枪，枪尖就抵着银河的脖子。

听到这句话，银河突然领悟了什么。紧张的感觉在肌肤上蔓延开来。

「哪里不一样？不都是杀人凶手？还是妳也这么想？自己杀可以，别人杀就不行？」

山田起身，靠近被钉在墙上的人面蜈蚣。这么说来，现在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活捉怪物。

山田换上同情的面容，眼里看着银河裸露在外的胸口，一屁股坐上沦为裸体椅子的日向。

男人说的跟做的不一样，居然先出布。女人彻底被他骗倒，出的是石头。

「这些都是假的，怎么可能是真的。妳是有多无脑啊？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听妳说得头头是道，我反而畅快许多。御手洗的事就当他对，他不需要负责。这里插个题外话，妳知道什么是『艾兹巴哈之门』吗？」

「他也可以违背我的命令。跟妳的异能力不一样，御手洗能凭意志做出选择。他只是不想丧命，才会选择杀掉其他人。这样还能断定他无辜？」

数分后，变成山田走狗的人面蜈蚣全被野放至馆内。

山田做出意有所指的发言，压低音量、对人面蜈蚣下令。

「不要……求求你，拜托你住手。」

银河流着泪恳求。真湖是光。是自己一直在追寻的赎罪希望。要她亲手葬送这份希望，还不如死了算了。

「如果妳认为受死比较痛快，大可来碰我的右手。这样妳的异能力会消失，妳也活不成。多给妳一条路选。毕竟我也不希望失去真湖。」

「 —— 那就……」

「说是这样说，我还是想直接杀。」

「为什么！你不是想保住真湖吗？」

「别以为这样威胁我就会管用。妳应该还没亲身体认过，但世界上多得是无法尽如人意的事。所谓的尽善尽美，稍有不慎就会瓦解。成功取决于精益求精能维持到什么程度。运气是人生的一大要素。就算失去真湖，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求求你，别杀我。别害我……杀人。」

「哦，妳现在的表情不错嘛。我认为女人的魅力不在外表，应该要看内在。妳在女性特质上有所成长，这就送妳一样小小的奖品。」

山田说完，手里的长枪无情挥落。

＊　＊　＊

一股不舒服的感觉自胸口深处涌上。这感觉很熟悉。很像作了随时会惊醒的恶梦时，在心中萌生的恐惧。

看不见的阴影在后方追赶，追得笠根木东奔西窜，他一看到遮去通道深处的水壁，脚步就不自觉停摆。疲惫的感觉重重地压了上来，将身上精力一点一滴抽空。

这里是四楼，座落着研究室之类的设施。左手边与三楼的风洞相连，穿过碎裂的玻璃窗，水壁仿佛触手般逐步入侵。

不逃不行。不是逃离水壁，而是那个杀人鬼。当异能力遭到消除，自己被迫沦为脆弱的人类，笠根木才知道那家伙有多恐怖，惊觉自己会被对方虐杀。

喀、喀，不知名的脚步声传来。笠根木吓了一跳，竖起耳朵聆听。

下一刻，原本还挡在通道深处的水壁突然间消失。漂浮在窗户彼端的巨大鱼怪呈倒栽葱坠落。再来是沉重湿濡的声音响起，水异形的巨大身躯撞上咖啡厅屋顶，继续向下摔去。

发生什么事了？笠根木愣愣地想着。

往前方走廊一看，漆黑手腕自右侧通道现身 —— 是「弑神之夜」。刚才是山田消灭了水异形的异能力。

「哼。掉下去啦。追过去杀很麻烦，你们几个，去把它吃掉。」

「呵呵……那不是食物欸。」

先前有去餐厅回收大菜刀和斧头，但要对付这么多的人面蜈蚣根本不可能。将怪物们的可怕飨宴抛在脑后，真湖他们开始掉头走上来时路。两人随机移动。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很难掌握敌我距离。不管去哪都很容易碰上敌人，一方面又时常错开，构造极其矛盾。所以才会称之为迷宫。

「这边。」

紧张指数一口气升到最高点。笠根木冷汗直流，他知道自己的脸在恐惧下扭曲得很难看。胸口深处阵阵抽痛。

心脏差点没胀破。脑袋进入当机状态，呈现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山田突然开始大笑。绝望的预感紧揪住心脏，泪意自笠根木的鼻腔深处涌现。

不过，事情并没有发生。室内一片死寂、鸦雀无声。看样子，这次真的逃过一劫。由于他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所以身体变得很僵硬，笠根木绷紧身子、一股脑地钻出狭小的置物柜。

「我知道你藏在哪！」

山田戾声暴喝。怒吼如雷贯顶，打进神经的各个角落，将笠根木的精神污染。

巨大的鱼型怪物 —— 水异形正被一群人面蜈蚣捕食。就好像聚在蚱蜢身边的蚁群，让人见识那微观世界里的生存竞争赛有多么激烈。

「斗和……同学？」

「不、不口、以。斗和他 —— 」

斗和拉拉手，将真湖带往暗处。他一面警戒四周，一面说这是山田的杰作。此外，这也显示人面蜈蚣很有可能是山田的走狗。

满溢的泪水止也止不住。他说的没错，自己是个人渣。最差劲的废物。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脚步声终于来到置物柜前。对方的身影透过小型通风孔映入眼帘。只要稍微动一下，杀人鬼就会在眨眼间取他性命。身体变得如岩石般僵硬，就连换口气都不敢。

「别找借口！笠根木 —— ！」

斗和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并非镝木所有，当下就知道银河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恐怕是遭到山田杀害，强制发动「哀怜献祭」。虽然这对山田来说也很危险，但「弑神之夜」或许能将波及自身的异能力无效化。

这时山田出现了。

斗和慌张地说着，开始确认真湖背上的包包内容物，接着就咂了下舌。他手里的宝特瓶空空如也。水壁已遭「弑神之夜」消灭，事先装起来的海水也不知去向。

忤逆山田，这种行为形同将自己送上断头台。封闭心灵，对他的话言听计从，才是最妥当的做法。理性一直认同这点。但 ——

山田好听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女子的脸则在恐惧下刷白。

笠根木一时间还搞不清楚状况，受恐惧麻痺的脑袋一直浑浑噩噩。过了一会儿，他才知道自己得救了。

喀、喀、喀。

「什么……啊！」

「妳真的是天音川？抱歉，一直没办法过去救妳。」

「……是。我会杀掉斗和。山田大人。」

尖锐的女性惨叫声爆发开来。山田开了隔壁的置物柜。

笠根木的身体已经撑不下去了。他一直用扭曲的姿势待在置物柜里，肌肉很不舒服；被冷汗沾湿的皮肤搔痒难耐，有种想一抓为快的冲动。但笠根木死命忍住。害怕死亡的恐惧已经突破临界值，让笠根木变成一具傀偶。

发现山田要过来，笠根木赶紧躲到右手边的更衣室里。心脏扑通狂跳。他应该没看到自己吧。

「窸窣窸窣……只好吃了。」

从那天开始，时间就停摆了。心灵冻结，连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盲目地活着。

山田的语气相当愉快。这不是幻觉，他假装离去，其实一直待在这里。笠根木太过猴急，才会蠢得自投罗网。不，不是这样。对方没有离去是因为知道自己在这。他从一开始就在耍人。

「咿咿咿咿咿咿！」

「哇！」

「不是。我退由贵的心意、才没有那么廉价……」

这时山田温柔地拍拍笠根木的肩膀。

笠根木拼命在心中祈祷。稍有松懈，泪水就会夺眶而出。脚不断发抖，他咬住下唇，拼命压抑这一切。

「哦？想抗命？」

虽然知道对方在羞辱自己，情绪却无法及时跟进。

「 —— 唔！」

置物柜里已经躲了一个人。是那个救她逃离邪神兽后，一起前往餐厅的剃头女。应该是逃出厨房后就一直躲在这。

笠根木打算进一步寻找藏身处，才刚打开置物柜，他差点没叫出来。想必对方也是一样的心情。

「切、切不是。煞掉、于佐院她们的、是你 —— 」

这时笠根木下定决心，他慢慢将门打开。心脏很痛，有种快要跳破的错觉。他很怕杀人鬼会突然出现、「哇！」地吓人。

「你这个无药可救的败类！错都推到别人头上？只会出张嘴，却没半点担当！根本是烂到极点的人渣！废物一个！」

然而无情的是，脚步声在更衣室前停住。

「水不晓得怎样了？」

真湖一直希望有人能出手救她。拉着她的手，拯救她。

透过被握住的手，斗和的体温传来。这就是自己一心渴望的东西？不，不是的。真湖心想。他没办法拯救自己。结果早就摆在眼前，就算一直跟着他，也无法逃离看不见出口的迷宫。

「不会，没关系。我知道斗和同学已经很努力了。」

就像一连串诅咒，他不断在心中复唱。自己的悲惨死状在脑海里闪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吗？我记得你之前还一天到晚臭骂斗和，跟大家一起霸凌他。不过，到头来却是误会一场。原来斗和才是对的。我说的没错吧？」

「啊呃、救密……！」

那名女子连滚带爬冲出，抱住山田的腿、拼命恳求。但山田二话不说，立刻砍断她的头。鲜血飞散，失去头部的身体无力崩落。紧接着一群人面蜈蚣就聚集过来，开始大快朵颐。

时间过去多久了？感觉好像过了很久。或许是恐惧让感官体验加速，实际上只有经过几分钟。

下一刻，某置物柜的门突然被人用力开启。眼前的门受到剧烈碰撞，响起沉闷的金属声。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这样啊，灰村小姐他们也……」

凄厉的惨叫声发自笠根木之口。他被吓个半死，整个人又惊又怕。腿软、思考崩盘，除了害怕还是害怕。

听到山田说想试试手气就将银河砍头，让真湖有种脖子被掐住的感觉。这是当然的，乱数选人替换也有可能害她丧命。真湖一方面觉得这么做很乱来，一方面又认为的确很像杀人鬼的作风。他是真心需要她的能力，亦发自内心不在乎她的死活。明明是个头脑清楚的家伙，根本思想却又光怪陆离。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他在想什么。

喀、喀，脚步声再次响起。冰冷的旋律似乎离这里越来越近。空气开始变闷，呼吸困难。越是朝坏的方向想，心就越慌乱。恐惧感扎得肌肤阵阵刺痛。

「对吧，就是这样。你果然是我心目中的男子汉。嗯嗯，那你就去贯彻初衷，去惩罚斗和吧，这都是为了曾根瓦同学。还有一件事，笠根木。等你杀了斗和，我会保你平安无事，带你离开这个世界，到时你就能抬头挺胸见曾根瓦同学了。这不是很棒吗，呐？是不是很棒？」

这让她想起那时的事。当时的自己好脆弱，被深爱的母亲抱住，无法从恐惧中逃离，只能等死。

她没办法甩开斗和的手。面对骇人的恐惧与绝望，他依然直勇往直前。

（略过我、略过我、略过我、略过我、略过我、拜托你略过！）

心脏差点停摆。笠根木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脚步声再次传来，奏出更绝望的声响。音阶改变了，明显听得出对方已经来到室内。不用看也知道，邪恶的杀意宛若黑烟，充斥整个更衣室。

斗和冲了过去，银河也在同一时间跑来。两人在正中央的交会处互拥，确认彼此都平安无事。

「天音川！」

笠根木抖着手、静静地关上置物柜的门，自己则躲到隔壁。

「就算怪物出现，你还是坚持否定他，最后因此失去重要的友人。更对斗和耍脾气，白白葬送一条人命。」

＊　＊　＊

「嗯，还以为笠根木在这。看样子我猜错了。喂，我们走。」

「真是难看，笠根木。我阅人无数，碰到你这种垃圾还是头一遭。」

对噢，笠根木心想。他要活着回由贵身边。这才是现在应该要做的事。

空洞的眼满是黑暗情绪，笠根木大力点头 ——

「嗯，好像有什么声音。」

笠根木无从反驳。杀人鬼说的没错。

银河先是点点头，接着就约略说明在办事处发生的事。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求求你放过我。别杀我！」

「你以为这样就能藏得住？笠根木。」

突如其来的，斗和发出闷哼。见到那一幕，真湖全身上下都跟着寒毛直竖。

「不过呢，有件事倒是很令人赞赏」，杀人鬼的口气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改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你最看重的人 —— 是曾根瓦同学吧？你对她情深意重。有人侮辱你的宝贝女孩，所以你无法原谅他。这种行为很棒。身为一个男子汉就该这样。是不是？嗯？不过，后来的所作所为就不可取了。你为什么要帮仇人？斗和是你的仇人吧？那就好好贯彻初衷。这是你仅存的尊严。」

斗和一听完就咬住唇瓣。但他似乎早就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了，脸上并无半点激昂之色。

「听懂了就回话。记得名字后面加『大人』。」

一口气正要自口里松出，立刻又被他憋住。本能在告诉自己事有蹊跷。这个空间还存有那家伙潜伏其中的危险气息。

「这是山田干的好事吧？」

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没有死去？

奇妙的对话内容传来。是山田的声音，还有人面蜈蚣在窃窃私语。难以言喻的不安令人发寒，沿着背脊舔舐而上。

笠根木惊吓过度，连话都说不清楚。死亡阴影跃升成现实，让他的理智彻底破灭。

突然间，一道熟悉的嗓音传来。三楼的海龟展示槽透着青蓝色水光，在水槽前，一对双马尾正映出亮丽的银辉。一脸泫然欲泣的银河就出现在那。

真湖本身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感情、理智产生剧烈矛盾，肉体与精神的鸿沟越来越深。

他尽量不弄出声响，动作很慎重，一方面又使劲将门关得滴水不漏。这是个狭窄又阴暗的地方。原本设计来放无机物，笠根木却潜息于该处。

很可能一开门就撞见杀人鬼。可怕的妄想浮上心头，不安的感觉如海啸来袭，带来最坏的想像。

「嘿嘿……难吃难吃。」

「啊 —— 哈、哈、哈！你会不会吓过头啦，笠根木！」

丢下这句话，山田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咯咯咯、呵哈哈哈哈哈！」

冷酷的脚步声逼近。浓厚的死亡气息与危险氛围结伴而行，朝这里杀来。

「少蠢了！他算什么同伴！？你之前骂他骂成那样，现在还有脸自称！拜托你用点脑子好不好。你现在已经是最废的废物，只剩贯彻初衷这条路可走！还是说，你对曾根瓦的心意只有那么一丁点？随便拿个伙伴情谊就搪塞过去？」

左脚的伤隐隐作痛。像是在诉说什么，断断续续发痛。这是幻觉。留下丑陋伤疤的大腿已然痊愈，不可能发痛。

他们的态度看在真湖眼里不算冷淡。真湖曾经历过同样的惨剧，所以她能够明白。人们陆陆续续死亡，为了适应这个凄惨的世界，心灵会渐渐冰封。就好比一花死去，自己也没流半滴泪。

「还有，不好意思。现在提或许不恰当，但我想跟她说些悄悄话。五分……不，给我三分钟就好！」

银河那双海蓝色瞳眸直勾勾地望着真湖，害真湖内心一阵恐慌，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山田说出上次曾跟自己搭档的事？

「求求你，斗和同学！」

大概是从银河迫切的态度里嗅出什么，尽管斗和不得其解，还是应允要求。

为了跟斗和拉开距离，银河带着真湖挪到科学教室的长椅区。真湖坐到长椅上，银河则跪在她正前方，跟她四目相望。

「请问……有什么事？」

真湖惴惴不安地问着。她做了多方揣测，要说有什么事非得像这样密谈，实在想不出半样。

「妳的名字是……绀野真湖、对吧？」

真湖不懂对方这么问的理由，但她老实点头。此时她想起一件事，一花一开始就用绰号介绍，所以自己一直没机会说出本名。

「五年前，妳曾经在K市的百货公司遇见随机杀人魔。有这件事吧？」

怦咚，心脏大力跳动，沉闷的痛楚自体内复苏。银河为什么会谈到这件事？真湖按住胸口，一面点头。这时银河再次流下泪水。

「妳……还记得杀人犯的事？」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记。不对，她不记得长相。因为在脑内重播无数次，那张脸已经变成凶神恶煞的鬼脸了。那份恐惧深植于幼小的心灵中，比山田、怪物都还要来得可怕。

当时的情景又回来了。一股温度没来由地靠近，是让人深深厌恶的母亲怀抱，无法逃离的绝望逐渐粉碎心灵。身体不停颤抖，她好害怕，骇人的感觉慢慢溶蚀皮肤，在肌肤上来回舔舐。

这时银河伸手，温柔地包住真湖的手。那双手散发热度，让真湖稍感放心。

「那个随机杀人魔，其实是 —— 我的哥哥。」

真湖一时间没会意过来。随机杀人魔？哥哥？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那个恶魔是人，想起再当然不过的事实。在此同时，她也听出银河的意思了。

「骗……人？」

「是真的。杀死妳母亲的人，就是我哥哥。」

斗和举起刚才被切断的右手，将断面伸至笠根木面前。

「师父。敌意跟恶意不一样吗？」

「妳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妳妈妈要抱住妳？不就是希望保护妳吗！死得很难看？没用？爱说笑的人是妳吧！」

真湖没有回答，她怒火中烧，奇怪的是，这些愤怒竟然无法脱口。就连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想怎样。

银河捡起掉落在地的眼镜，轻轻地放到真湖手中，接着像在隐忍什么、努力构筑笑容。

「我也是。一花也这么想 —— 话说回来，天音川，辛苦妳了。」

「等妳做好决定再告诉我。拜托了。」

最强大的敌人水异形已经死了，将怪物全部打倒的新希望就在眼前。他们有机会生还。为了打倒怪物，必须去找笠根木。

『是啊，斗和。不过你该从心态来看。比如说，人类父母在教小孩的时候，时不时会采取刺激罪恶感的方法。可是，这种行为并非出自于敌意，就结果来说并非坏事。反之，表面上用正当手段，但里头藏着敌意，那就是邪恶的。说到底，所谓的方法并没有善恶之分，就只是一种手段，端看使用者的心态，可以是善，也可以是恶。』

「这是你干的好事！笠根木！伤口痛得要死！」

「咦？他怎么会有那把武器？」

『不一样。两者似是而非。没恶意但有敌意，这就是恶。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没有恶意的敌意，所以才会引发悲剧。』

斗和松了一口气，拔腿朝他跑去。对方似乎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脸上带着阴郁的神情，瞪大的茶红色眼珠透出诡异讯息。

斗和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银河原本就是个坚强的女孩，但现在否定她的话好像又很不解风情。

银河身上激昂的情感全冲着真湖去，在她心里回荡开来，让她有种怀念的感觉。既怀念、又温暖。

「……好，我知道了。我答应妳。」

「你根本就被山田洗脑了！真是蠢到家！大傻瓜！」

「嗯……斗和同学，谢谢你。因为有你对我那么说，我才能保住自我，才能遇到真湖妹妹，说想跟她当朋友。是你的话救了我。」

「笠根木 —— ！快看这个 —— ！」

「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为了由贵，我要杀掉斗和。」

真湖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瞪大双眼。对方实在太厚脸皮了，害她错愕得无以复加。

斗和先是看看一脸懊恼外加咬住下唇的真湖，接着就背对银河。银河慢慢地靠了上来，柔和的温度在背上扩散。

「保护我？才不是那样。妈妈她是怕到不敢逃走，最后才会死得那么难看。」

真是不敢相信。斗和跟银河从中学时代就认识了，对方完全没透露出半点意思。不过 ——

「都是你害我失去右手！假如我的右手还在，肯定能痛打山田，还能让曾根瓦同学醒来！这么做哪是为曾根瓦着想！听你胡说八道！」

他呆愣一阵，这才知道自己碰上什么事了 —— 笠根木用长剑切断他的右腕。过没多久，热辣的痛楚自右手窜升。痛楚太过剧烈，斗和忍不住跪倒在地、跟疼痛抗衡。

「你都听到了？」

「我一直很想见她。以前不知道见完该怎么做，现在知道了。我想跟那孩子变成朋友。我们两个立场不同，却有同样痛苦的经验，恨着同一个人。我这样说是不是很傻？是不是错了？」

＊　＊　＊

「开什么玩笑！亏妳说得出这种话！妳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来是这么想的，过得有多凄惨？」

「不是的，不是那样。其实、我是想 —— 跟妳当朋友。」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 师父！）

「别看这边，笨蛋！」

三年后。前提是要先从这个世界生还。斗和不晓得她说这句话的心情为何。不过 ——

听起来既满足又有些哀愁的长叹自背后传来。

「别担心，这是笠根木的异能力。」

斗和转头看向银河，顺道向她说明。刹那间，银河的表情突然染上惊恐之色。

过了一会儿，真湖才知道自己被银河打了。血液直窜脑门。莫名其妙！这人应该要向自己道歉才对，现在却连道歉都没有，还反过来打自己，真是不要脸的家伙。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内心五味杂陈，人性区块开始有复苏迹象。

「事到如今才来跟我道歉？要我原谅妳？」

斗和一颗心突然间冷却下来，内心涌起一股愧疚。他想起在病房里静静沉眠的蓝发少女。结论已经很明显。

『没错。威胁手段还分成两大类。其中一种是利害权衡，另一种则是刺激罪恶感。』

「少唬人了！妳脑子有问题啊！？妳说这种话，我更不可能原谅妳。把我们害得这么惨，我绝对不会原谅妳！」

银河的脸颊又被人搧中。

「就是这样。我希望三年后再听答案，到时候我就十八岁了，会比现在更有女人味，变得更可爱。所以我希望你到时再回复我。」

「我不希望那孩子死掉。虽然不晓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我要保护她到最后一刻。」

就在这时，某处传来「喀哒」一声，走道深处出现一抹人影，他的手上握着黑亮的长剑。是笠根木。

「为什么打我？这不是事实吗？就因为妈妈抱住我，我才没办法逃走。因为那个没用的妈妈，我差点被人杀掉！」

没错，师父的话总是很正确。现在没闲工夫挑选手段了，必须让笠根木从欲加之罪中醒来，他的心还存有迷惘，只好 ——

斗和痛得喘息，一面保持冷静，暗中观察笠根木的表情。那对充血的眼不住飘忽，嘴唇频频颤抖，在在显示笠根木的精神状态很不安定。

恐怕是山田的杰作，他肯定对笠根木灌了什么迷汤。一旦遭受逼迫，原本狭隘的思考将会更加恶化，所以他才会凭自己的意志，做出违背本意的行动。

笠根木显然受到剧烈冲击。斗和字字句句都骂中要害，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现在的妳或许会这么想，不过，这种过法其实是错的。妳都没有发觉，快乐的事、幸福的事一直在妳身边，并没有改变。因为我哥哥犯了错，害妳失去宝贵的东西，但这并不代表妳失去一切。妳的妈妈牺牲生命保护妳，妳不该用这种想法面对人生。」

「天音川，那个……」

银河发现斗和想转头，立刻用平常惯用的凶恶语气大叫。

「抱歉。听到一点点。」

「不，我不这么认为。」

银河温柔地说完，不等真湖回答就迈步离去。

「跟我无关……妈妈去世后，我跟家人的生活全乱成一团，过得像行尸走肉。我们再也不笑，一直快乐不起来，每天都过得很悲伤。为什么我要活着遭遇这种事？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唏、唏咿咿咿咿咿！」

「真的很谢谢你。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 —— 很喜欢你。」

斗和用左手抓住笠根木的领口，右手断面朝他的嘴按去。伤口迸发灼热的痛楚，幸亏有大量的肾上腺素作祟，他才不至于昏死。痛觉感受暂时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所以，才会希望妳告诉我。我希望跟妳当朋友，听妳诉说自己的点点滴滴。」

「斗和同学，危险！」

「少啰嗦！妳懂个屁！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必须牺牲他人！你们不是一直在做这种事吗！」

「啊？说什么傻话！你脑袋有问题吗！？」

「这么说很要不得，妳怎么能说这种话。」

真湖任由情感溃堤，将心中的想法吼出。看她这样，银河再次赏她耳光。这次是打另一边的脸颊，清脆的声音微微作响。

斗和放声斥责，笠根木则吓了一跳。空洞的眼找回生气，开始蒙上一层罪恶感。

「别找借口！」

「妳别误会，做坏事的是我哥哥，并不是我。我是一个个体。」

「……天音川。」

面对银河的问题，斗和答得很尴尬。根据自己所知的资讯片段来看，他大概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你该不会是要说你没听清楚吧！我喜欢你！超喜欢！」

好像有什么东西挥下。斗和在千钧一发之际退开，抬起右手防御。伴随着冲击，温热的体液喷到脸上。

「你在做什么！」

「我这么说，不是要妳原谅我。」

「不用！用不着告诉我」，就在这时，银河出声打断斗和：「不用赶在一时半刻。别告诉我……求求你。」

「没错！被山田玩弄于指掌间！最后还让事态变成这样！现在拿什么赔我！？」

银河用衣袖擦拭泪湿的脸庞，一面朝这走来。看样子话已经讲完了。

「再说一次。我想跟妳当朋友。希望能帮妳找回笑容。」

「威胁别人很坏，不能用这招吧。」

「你没事吧？太好了。」

随着惨叫声响起，长剑自笠根木手中滑落，一记清脆的声响传来。

「笠……根木？」

「野真妹妹的本名是真湖，曾经被我哥哥加害过。」

「洗……脑？」

『斗和、斗和。要打动人心有许多方法，你知道最有效、最卑鄙的手段是什么吗？』

真湖再次赏银河一巴掌。忿忿不平的心、激昂的怒意如火烧身，促使她打出这一巴掌。

「天音川，刚才的话 —— 」

「我、我也是逼不得 —— 」

银河发出凄厉的怒吼。

银河的海蓝色双眸直直看向真湖。那双眼好比盛夏的大海，眼底蕴含清澈、坚强的意志。看得真湖下意识别开视线。

「嗯。」

汹涌的怒火一拥而上。真湖脑中一片空白，当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用力赏了银河一巴掌。视野因泪水模糊，冰冷的心逐渐浮现一股热意。

斗和的心头狂跳了一下。这句话太出人意料，说的时机又很唐突，所以他的脑筋有点打结。刚才的话应该不是自己听错吧？

「你稍微转过去一下。拜托你，一下子就好。」

「我知道人遭遇痛苦的事，会对一切充满恨意，但是，对错的界限不能模糊。必须知道谁是敌人，什么才是该恨的，绝不能混为一谈。妳的母亲并没有错，我跟妳也不该负责。所以 —— 」

真湖打从心底瞧不起这样的妈妈，说话语气满是轻蔑。在那瞬间，一股热辣的痛楚在脸颊扩散开来。眼镜被打飞出去，掉落在地面上。

斗和才刚伸手拍上笠根木的肩，银河就开口问道。这么说来，自己还没跟她提过笠根木的异能力。

「我知道，师父。是威胁吧？」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可恶、畜生。」

笠根木流着泪，语气孱弱地自责。会这样表示他找回自我了。斗和成功从山田的洗脑术中拯救笠根木。不过，可别以为这样就算了。时间紧迫。

「先把悔恨抛开！要是你觉得自己做错了，想帮助大家，就好好负责！这才是你应该要做的事！」

「负……责？」

「成为我的右手吧！笠根木！是你砍断我的右手，所以说，你要当我的右手。我需要你的帮忙！如果没有你，我们毫无胜算可言！」

笠根木一直望着斗和的脸。他的泪也止了。

「笠根木，右手没有感情，不需要后悔，也无需自责，只要够坚强就行了。来当我的右手吧！笠根木 —— ！」

斗和掏心掏肺、扯破喉咙，用尽所有力量大叫。假如这个声音没办法传到笠根木的心坎里，能用来求生的最后手段将会断绝。

斗和的咆哮声在幽幽馆内回荡，一切归于寂静后，现场只剩紊乱的呼吸声。

「 —— 收到。抱歉，斗和，我会当你的右手，好好负起责任，尽全力协助。」

笠根木那对茶红色眸子再次燃起炙热坚定的光彩。斗和满意地点点头。他总算将笠根木拉离山田的魔咒，让他回归我方。没什么比这个更棒的了。

似乎是松懈下来的关系，斗和的身体往一旁倾倒。银河赶紧朝他跑去。斗和用左手按住右腋动脉，进行止血。继续失血很可能会丧命。

「你这个大笨蛋！为什么拿伤口去压？」

「为了让笠根木清醒过来。只要能让他醒来，这点小痛不算什么。」

接收到斗和强而有力的视线，笠根木愧疚地皱起脸庞。

「抱歉，是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好道歉的，你是我的右手嘛。」

时机好巧不巧，「啪、啪」的清脆拍手声适时响起。斗和心头一惊，扭头看向声源处。

「真是场动听的演说。不愧是侧脸男的弟子，很擅长摆布他人。」

是山田。人就出现在真湖后方数公尺处，正在拍着手。

山田说得很愉快。

银河的身体向下滑落。

「真湖妹妹，趁现在快逃！」

最后那句话是对真湖说的，但她并没有否认。

他是认真的，这念头闪过斗和脑海。山田打算杀了银河。

「你白痴吗？没个人意志的人怎么会感到害怕！没意志的人哪会怕死！真湖妹妹！拿出勇气，用自己的脚逃跑！不要输给恐惧！」

斗和懊恼地叫着。他原本想找机会拯救她们，不料还在思量对策时，山田就先发制人。

跟刚才一样，她乖乖抬起右脚。

「再来换右脚，抬起右脚。」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银河跑去挡山田时，一切就已经回天乏术。目前的上策是丢下两人逃走，但感情面却不容许斗和这么做。

山田轻快踏步，悠哉地避开攻击，接着看准时机，抬脚踢上斗和的左手。斧头朝空中飞去，刺进天花板。

「等等，天音川！」

「喂，真湖，把右手举起来，不然就杀了妳。」

「心灵脆弱的人呢，一旦失去珍视的对象就会找其他人宣泄，这种宣泄对象通常都是身边的弱者。她一直在忍受父亲的暴行。这也难怪，对年幼的孩子来说，父母就是一切，只能乖乖听话，跟恐惧妥协。这就是真湖的人生。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活下去，是她的生存之道。」

「还不都是妳哥哥害的，天音川。小时候的恐惧已经在她心里种下阴影。深到很夸张的地步。一旦威胁说要『杀了妳』，这孩子就会乖乖听话。」

银河为此露出痛苦的表情。她知道真湖失去母亲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却没想到父亲会出手虐待。

「有叫跟没叫一样，没用啦。叫破喉咙也没人理妳。」

「快回来，天音川！」

银河诧异地看去。真湖的听话程度明显超越正常人。

「拿去，这是你心爱的炮灰头发。」

「糟了！」

银河目前毫无戒心，他则用漆黑的暗之右爪抓住那颗头。邪恶的芬里尔之爪有如头盔，就罩在银河头上。

看起来完全没有反抗的迹象。

身体受激昂的情绪驱使，怒意焦灼神经，让全身的肌肉急遽收缩。右手有鲜血喷出，但斗和已无暇顾及。他朝山田猛冲过去，左手拿着斧头胡乱挥舞。

声音听起来好不真实。

「你说什么？」

「唔！放开我！大笨蛋！」

「不只是被妳的哥哥伤害，这孩子还一直遭受父亲虐待。」

在意识有些涣散的情况下，斗和跟笠根木与真湖一同逃离此处 ——

「在这种状态下攻击，怎么可能打得到我？」

银河的思绪、情感、记忆，全都被人一掌捏碎。虽然这名少女动不动就摆出生气的表情，但她比任何人都要来得纤细、情感丰富，这些全都在毫不留情的一握中葬送。

「妳在做什么？快点逃！快逃啊！」

山田露出可恨的笑容。斗和很想冲上去痛打他，却还是努力忍住。现在只能庆幸他的善变。按目前的局势根本打不过他。

世界仿佛静止了，时间的流动开始变得缓慢。

山田一说出这句话，真湖的脚步就停了。

「啊啊，别担心，我本来就打算放你们一马。立刻大开杀戒，你们就不能回味天音川的死啰？」

真湖这才回过神，肩膀震了一下，接着小心翼翼地后退。不过 ——

「太好笑了。事实就摆在眼前，妳还说得出那种话？」

「喂喂，别搞错了。又不是我要做决定的。」

山田绕到斗和背后，用拿在手里的银河发丝朝对方颈项缠绕上去。接着他俐落转圈，开始勒斗和的脖子。

「看看，斗和要妳求我呢。」

「怎么……会，明明是家人……骗人的吧？」

只剩她特有的银色双马尾在空中飘荡。一只漆黑的右手紧握，两束银辉自双侧垂下，宛如人生最后的残渣。

「当然。就是我才说得出口！真湖妹妹，拿出魄力！别指望他人救妳！能救妳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妳自己！不管妳多害怕，遇到多么痛苦的事，都要用自己的力量奋战，用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奔跑，死命抵抗！」

银河没有回应斗和的呼喊，她转向真湖，大声催促对方逃跑。

「糟糕。砍头后会不会保有意识的事忘记问了。」

山田出言嘲弄，银河则睁着锐利的目光看去。

这时真湖害怕地举起右手。

山田放开斗和，故意把他踢到真湖等人面前。斗和剧烈咳嗽，他看到笠根木成功保住真湖。其实他一开始就打算拿自己当饵，让笠根木救真湖，接下来就要看一行人能不能逃出这了。

强大的握力将银河整个人举起。银河拼命挣扎，却没办法做出像样的抵抗。她的手腕没三两下就遭人扭住，右手的巨型菜刀应声落地。

「我来替你们解惑吧。这个深蓝头并不是靠自己的意志逃离我，是因为我许可，她才会一直逃。那家伙根本就没有个人意志可言。咯咯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斗和同学，我想我……是个傻瓜。不过，我并不后悔！真湖妹妹，我再说一次。妳要克服恐惧！拿出勇气！看清楚谁才是仇人！用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自食其力逃跑！让妳的母亲看看，让她知道妳努力活着！真湖！」

「不晓得妳有没有注意到？天音川，我的『弑神之夜』已经碰到妳了，妳没机会发动异能力，只要我的右手一用力，妳就会死。来吧，快求我饶命。求了就放妳一马。」

「俗话说头发是女人的生命，被天音川用命绞杀的感觉如何 —— 你还有四次机会。」

「再来换左脚。用目前的姿势抬起左脚。」

—— 喀唰。

银河对斗和的制止充耳不闻，一股脑地跑向真湖。再来就将她护在背后，用手里的巨大菜刀直指山田。

山田动了。

「山田、喜一郎啊啊啊啊啊 —— ！」

「天音川，快求他！求求妳！」

「别动，绀野真湖。」

「真湖……妹妹？为什么？」

「真湖妹妹！」

「都是真的，没错吧？」

真湖努力缩起左脚，最后却摔得惨兮兮。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物理上不可能同时抬起左右脚。

「听你在乱讲！」

银河发现真湖停下脚步后拼命叫喊，但对方并没有听从。

「快住手！山田 —— ！」

手脚就好像断了线的傀儡，无力地抛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