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奠白 佔據視界

音樂教室位在特別教學大樓四樓的最東側，現下那裏的窗戶全被黑色吊簾給蓋住，從外頭看不到裏面，四名男學生正待在那。

有體型結實又剃着平頭的馬田、褐發瘦子鹿山、戴着骷髏耳環的金髮源本，再加上卓二共四人。

在這羣人裏，只有卓二顯得突兀。

他幾近全裸，四角褲換成三角褲、正襟危坐。但三角褲明顯過窄，鐵絲陷進肉裏似的形狀擠在那，被卓二又大又膨的腹部脂肪蓋住。

「可惡，那傢伙真讓人不爽。算老幾啊他！」

馬田的怒吼令卓二抖了下肩膀。

「不覺得他很超過嗎？」

「都是那羣笨女人捧的啦。還自以爲勒。」

「蛤，你是怎樣啦，馬。想泡的妞叫人家『鬥和同學～』喔？」

「聽你放屁，白癡。」

眼看馬田冒出青筋，鹿山嗤嗤嗤地笑着。

兩人在那攪和，源本則是冷眼觀望。他呼～地吐了口煙，低聲說道：

「……還真的很讓人不爽啊。」

馬田、鹿山花了點時間反應源本的話。話抵達腦部前，他們一直在偷看源本的臉色。片刻之後，兩人理解到源本在對自己的感想表示認同，彼此互看並揚了揚嘴角。

源本是頭頭，自身心情能得到他的認同自然是很高興，有種心有靈犀的感覺。與其說那兩人對源本抱持的是友情，其實更像是崇拜。

源本做人從不畏畏縮縮，身上有種銳利的氣質，老實講還滿酷的。再加上他腦筋轉得快、打架又強，光是跟他走在一起，自己也會連帶威風起來。所以說能得到源本認同，比什麼都教人欣喜。

馬田心情多少有點好轉，接着就像平常一樣玩起卓二。

「喂，看這，豬頭！」

「是、是的。」

「『是』個屁。回答時要『學豬叫』纔對，跟你說過好幾遍了！你腦殘沒記憶力嗎？還是把我當白癡了？喂！」馬田一腳踢向卓二的游泳圈，踢進脂肪的爽感還真不是蓋的。「吶，你朋友是怎麼回事，都沒好好教他喔？他害我們不爽耶！」

「既然這樣，那眼神是怎麼回事？你這傢伙，剛纔一聊起那小子的事，眼睛就一直瞪着我們看對吧？不對，錯了喔。應該說有種意志。強烈的意志。一副兩敗俱傷也無所謂的樣子。太不像豬頭你了。」

源本從講臺上走下，卓二的制服被隨便扔在教室一角，他到那取出手機。

「咦，真假？你不知道嗎？明明是豬頭朋友的事欸？」

「抱歉、抱歉。要打就打這對吧。」

突然現身的女孩子 —— 問話魔，她用雙手牢牢纏住馬田。

「喂，豬頭，到底怎樣？他妹妹可愛嗎？」

「吶，豬頭，你當我們是白癡啊？」

「咦，我沒……」

「住手！求求你們了！你們想對我怎樣都可以！」

過一陣子，源本出聲叫住卓二。在此同時，施暴動作戛然停止。

「……不過，真的很可愛勒。」

「拜託住手。只有鬥和、不要對鬥和……」

「然後，我就想到一件事。不是有句話說『人不能忘記初衷』嗎？豬頭有沒有聽過？這東西真的很重要，我難得這麼感性呢。所以啦，爲了讓豬頭想起最初的感動，我要使出渾身解數喔。半吊子的『刺激』敵不過『習慣』啦。這全是爲了豬頭着想，真的。看看你，老實講，腦子裏是不是在想『我還撐得住』？接下來的事不可能更糟了，在看扁我們幾個？」

「喂喂，只是摸個手機而已，幹麼那麼緊張？我們是朋友吧？難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嗎？」源本嘲謔地說着，開始操作手機。「喔，有了。是這個吧？姓氏一樣，豬頭的朋友又不多。連照片都有登錄欸。豬頭還真勤快，我覺得這樣搞太煩了，都沒在弄的說。」

「痛、好痛、快被切爛了！」

出神地看着手機，鹿山說道。

卓二像只犰狳似的縮緊身體，等他們「玩」到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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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真的假的，可愛嗎？」

「咿！？那、那個，對不起。」

事情進展到這，源本等人才注意到總人數多了一個。就在馬田背後，有個女學生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那。

「……誰準你笑的。」

源本將手機丟給馬田。或許覺得一切都太遲了，卓二並沒有做出任何妨礙動作。

「啊哈哈哈，蛋蛋快爆了嗎？來啊來啊，快招吧、招啊！」

鹿山聲音大了起來，一拳揍進卓二的胸肉裏。

身高大約一六〇左右。上半身魁梧，腳卻很短。體型就像猩猩一樣，矮胖粗短。像蓋着海藻似的，乾硬糾結的黑髮遮住上半顏面。膚色黃綠，異常的大嘴讓人聯想到牛蛙。她身上穿着髒污不堪的紺色水手服，看起來並不是葦原第二高中的制服。

「 —— 這，嘴是不是有點太大了啊？咦？」

三人捧腹狂笑。

冷眼睥睨卓二這副德行，源本開口了：

馬田和鹿山譏笑道。

這句話成了馬田最後的遺言。

「想對你怎樣都可以，這還用說嗎！是在命令個屁！」

馬田看到她的臉，沒注意到對方身上散發異樣氣氛，自顧自地噴笑出聲。

「快、快住手！」

「喂，給我用這玩意綁住豬頭。」

馬田的聲音有些故作強勢。

他靠近蹲踞在地的卓二，抓了把頭髮後向上提起。

「真的？有多強？」

「蛤？什麼鬼？」

卓二捂住側腹、倒在地上，鹿山咄咄逼人地逼問。

「喂，想幹麼啊。是說，手未免也太大了？」

得到源本誇讚後鹿山更加起勁，他開始狂毆卓二。情緒同樣高漲的馬田也跟着加入施暴行列。

「搞什麼啊，這醜女，臉也太大了吧。真搞笑W」

「蛤？」

源本一句話殺來，馬田聽了立刻抬腿踢卓二。肺似乎被擠壓到，卓二開始劇烈咳嗽。

「啊啊，算可愛吧？有些人可能很好這味。」

「喂，別打臉啦。被人發現會很麻煩。」

「搞什麼，『對不起』個屁啊。懂我在問啥沒？日文聽不懂是吧？還是說你不屑跟我講話？看樣子我被討厭了啊？」

「鬥和的事吧？要怎麼辦？」

馬田再次踹過去。這次完全沒有拿捏力道，怒火讓他失了分寸。

源本邊笑邊豎起拇指。

說着，這次一拳打進卓二的側腹。卓二跟着悶哼。

哭喪着臉，卓二拼命點頭。

東西在絞扭的聲音，鹿山邊擰卓二的脂肪邊說着。

卓二背後竄起一股惡寒。源本最後那幾句話，讓人感覺到比殺氣更危險的某樣東西。

馬田的聲音開始蘊含怒氣。卓二慌忙移開視線。

「豬～頭。來個菸灰缸～」

源本從隔壁的準備室出來，丟過一捆封箱膠帶。趁卓二被打時去裏面拿的。

卓二邊抹去胸前的燙傷痕跡，邊乾笑着附和。

「這就告訴你 —— 因爲你太肥了！臭豬！豬的體脂肪率很低吧？就因爲你肥，我們幾個都被當成白癡了！」

「跟那傢伙都不算朋友了，這下豬頭還有朋友嗎？」

遭源本指正，馬田一個鬆手放開。

源本低吟道，馬田及鹿山瞬間沉默下來。源本說對方不好惹，那他就一定是個狠角色。恐怕比他們幾個更……可能會輸，這股不安閃過腦海。並不是怕受傷，而是不想讓源本看到自己慘兮兮的樣子。

「馬，你太興奮了，剋制一下啦。」

卓二朝坐在講臺上的源本靠去，接着就像平常一樣頭頂菸灰缸、正襟危坐。下一瞬間，一根菸頭壓上卓二胸口。

「我 —— 說，就算有豬頭可踢，還是越來越不爽啊。」

卓二一叫，三人全都瞪向他。

話聲剛落，問話魔一口咬住他的頭。馬田被兩條手固定住，頭自身體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喀哩喀啪咕哩咕滋，咀嚼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所以呢？現在要怎樣？」

卓二的反抗態度更甚，鹿山也跟着痛毆他。今天的暴行比以往更加殘忍，馬田等人揍到氣喘吁吁。

「還『啊咿 —— 』呢，超有趣W」

「等等。這不是小學生嗎？喂喂，別這樣好不好。」

「喂喂，他說GOOD JOB耶。」

「結果勒，怎樣啦？可愛嗎？」

源本沒勁地嘆了口氣，向上撥撥金髮、繼續發話。

「就這麼定啦。爲了臭屁的哥哥好，就給她來點早熟的社會歷練吧。」

「住手啊啊啊啊啊！」

馬田語氣粗野，卓二隻是閉着嘴不回應。

「一個人嗎？」

「……那傢伙可能不好對付。」

有個聲音更冷，是源本。

「『習慣』這種東西還真是可悲啊，豬頭。最近呢，有個期待已久的遊戲續篇出囉。我玩了第一手，而且還不是用偷的，是老老實實掏錢買的。之後希望他們能繼續努力下去，所以我還捐錢贊助了。很偉大吧？是用豬頭這陣子給的錢捐的。不過啊，玩是玩了，卻一直High不起來耶。也不是因爲它無聊，就覺得 —— 有點膩。前作已經玩到見底了，沒什麼新鮮感。不過呢，並不是遊戲公司的錯。我啊，很能體諒他們的難處。前作不好的地方都改善了，平衡性也調整得更好。唉，系統就沒辦法了。改系統就不是續作了。既然這樣，不好的是誰 —— 是我啦，玩慣遊戲的我。遊戲一直有在進化，創意也提升了。但是一比較起來，玩家膩的速度更快。已經變不出花樣了吧。所以說，豬頭會錯意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也想好好提升一下創意，但豬頭習慣的速度又太快。」

「……我、我不知道。我跟斗和又沒好到那種程度。」

卓二深怕對方不悅，三步並兩步找出菸灰缸遞上。

馬田跟鹿山相當樂意，他們用那個東西捆起卓二。卓二幾乎沒有抵抗，綁完後的他活像根年節火腿，一舉滾倒在地上。嘴巴遭人塞住，呼吸時鼻息慌亂。

「抱歉、抱歉。豬頭太臭所以弄錯了。」

「超日本都市KICK！」

「開什麼玩笑！」

「真不懂行情耶，馬。小學生的年紀最適合玩扮裝了。」

「我想想，就先 —— 」

「喂，你講真的喔？原來你有這種興趣啊。糟了，戀童山，這下屌了 —— 」

咕啪 —— 糊糊的聲音響起，問話魔張開嘴巴。唾液牽起水絲，口內列着密密麻麻如鯊魚牙齒般的尖齒。嘴脣大張，張起的上脣比身高一八〇的馬田還要來得更高。

「啊咿 —— ！」

卓二反射性飛撲過去，但鹿山補一腳害他倒地。馬田跟上去拉緊卓二的三角褲。緊繃的布塊深陷進肉裏，刀切般的銳利痛感襲來。

「好痛、痛痛痛。對、對不起。我不知道。」

「啊哈、哈哈哈。」

「吶吶，豬頭。我們幾個被你朋友當白癡耍了，知不知道原因？」

「喂，豬頭，別裝作沒看到。怎樣？現在是在藐視我嗎？」

「真的？豬頭，原來你跟那傢伙不是朋友喔？超扯W」

「混帳，你在幹麼，那什麼眼神？」

「一個人嗎？」

「啊哈哈哈，鹿山真會掰。GOOD JOB。」

儘管被兩人施暴，身上的傷卻沒有很嚴重。這是當然的，他們的目的並非傷害卓二，而是拿他當沙包，讓自己痛痛快快流些汗，把運動量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

「不知。不過他運動神經不錯，腦子又挺清楚。」源本再次拖了個長長的尾巴、吐出一口煙。接着，他懶懶地說了：「我記得……那傢伙好像有個妹妹？」

「啊？」

（注：帶殼哺乳動物，遇天敵會鑽進洞內或縮成一團，以堅硬的鱗甲保護身體。）

「一個人嗎？」

染紅的嘴角咧開，問話魔看向剩下的兩人。

率先反應過來的是源本。他迅速轉身並直奔出口。鹿山看見這一幕，遲了些才瞭解到自己身處在危險中。嘴裏發出女孩子般的尖叫聲，屁滾尿流地逃離。

然而 ——

「一個人嗎？」

問話魔的速度更快。它箝住鹿山的手，一把拉向自己。

「不要啊！救命！我、我還不想死啊啊啊啊啊！」

另一隻手也被抓住，鹿山自背後遭到固定，雖然拼死掙扎，但完全掙不開怪物的箝制。

問話魔再次咕啪一聲、張開血盆大口。這次的唾液已經變成淡紅色了。怪物阻隔了鹿山的視線。

「不要、住手、住手啊啊啊啊！死、我要死了呃呃呃呃呃！嘎啊啊啊啊啊啊！」

乞求淪爲徒然，就跟馬田一樣，鹿山的頭被一口咬下，就此喪命。

咕嚓咕嚓嚼嚼咕嚕，痛快品嚐完鹿山的頭顱後，問話魔打了個小飽嗝。緊接着 —— 視線向下掃到房間裏僅存的卓二。

「嗚嗚 —— 嗚 —— ！」

卓二被人捆住，想逃也逃不走、想出聲又出不了。淚水將臉弄得亂七八糟，只能聲音模糊地悲鳴着。

問話魔的臉越來越近。宛如一個玩弄螻蟻的孩子，它蹲下來並仔細瞧着卓二的臉。

「一個人嗎？」

問話魔再次重複那既是質問又像口頭禪的話語。卓二眼眶一片溼濡，裏頭倒映的是 —— 透過前發縫隙露出兇光、如魚眼般渾圓的目珠。

＊　＊　＊

鬥和呆愣在原地。

眼前這片景像……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

肌色蒼白得幾近純淨，淌着赤紅的臉頰彷彿還有生命，萌由裏就那樣靜靜地閉着雙眼。長長的睫毛非常美麗，鼻樑及嘴角形狀姣好，在在挑起讓人凝望下去的慾望。

面對鬥和一連串追問，萌由裏雖然有些害怕，卻也老實回答。

「我也想確認。希望妳可以讓我看一下口腔。」

「沒有，我沒看見。」

但她卻沒有回應自己。

「咦？嗯、嗯。」

她慌忙起身，視線落到下方 —— 接着以雙手大動作按住裙襬。

「咦？你在說什麼？那種地方怎麼可能讓你看。」

似乎察覺到鬥和的異樣，萌由里語氣裏滿是擔憂。但鬥和並未回答。

「嗯、呃哈。」

萌由裏面對鬥和站着，手背在背後，像個等待生日禮物的害臊孩子般忸忸怩怩。

「咦？不、不可以啦。絕對不行！是口腔唷。女孩子的口腔耶。誰會想看那種地方，會看的只有變態！」

「咦？我、我嗎？本來就會啊。就……這樣很丟人嘛。哪有女孩子會讓男生看口腔的。」

萌由里語氣驚慌，一張臉東躲西藏，鬥和驚訝地停下動作。

「咦？血？」

「鬥和同學……？」

無視音調拔高的萌由裏，鬥和開始逼問。

「青葉，接下來的話可能令人難以置信，但還是希望妳能乖乖聽進去。」

她再次開口輕吟。聲音裏參雜着悲傷，也有安心的成分在。

「怎麼了？」

萌由裏掩着嘴、再次轉身，用小鏡子確認口內情形。接着她大大地吐了口氣，轉過來的表情有些羞憤。

「青葉！太好了，妳沒事吧？」

恐怕是逃離貓蜘蛛魔爪的其中一名學生吧。都已經目睹過那片慘狀，之後就算撞到人好了，無心顧及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萌由裏抬起食指點着脣瓣，視線朝左右飄移一陣後小小地「啊」了聲。

「有關係嘛！怎麼回事，鬥和同學？你應該不是這種人纔對呀？」

萌由裏起身並轉過頭，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那一瞬間，鬥和沒意會出話裏的意思，而是馬上解釋成「你有看到我倒下嗎？」鬥和趕到時，萌由裏已經倒在這了。他並沒有目擊到該瞬間。

「變態也無妨。青葉嘴裏到底怎麼了，我只是想確認這點而已。」

當下氣氛頓時轉變。

萌由裏焦急地揮着手，拼命抗拒。臉頰及耳根都紅透了。

「太好了，鬥和同學恢復正常了。」

「你絕對不可以看。就算是鬥和同學，我還是會生氣的！」

得知萌由裏並非遭到貓蜘蛛襲擊，鬥和鬆了一口氣。仔細想想，若被那隻怪物襲擊，肉體怎麼可能還像現在這樣完好如初。

鬥和大驚，雙眼倏地睜開。

「那種事晚點再說！」

「咦？我……」

「咦？是不討厭……不對，重點不是這個吧！怎麼了？鬥和同學變得好奇怪喔。感覺很像會把寧寧音弄哭的變態。」

「青葉。」

「青葉……」

「鬥和同學，希望你不要大驚小怪，好好聽我說。雖然是這樣，我猜你也已經知道了。我、青葉萌由裏……我對鬥和同學 —— 」

聽到這個名字，鬥和的神經瞬間劃過一絲冷意。對了，要快點去跟寧寧音會合纔行，沒時間在這裏耗了。

再一次，他呼喚着她的名字。但少女依舊沒有反應。

鬥和陷入絕望，他握緊雙拳、用力閉上眼睛。

「妳……討厭牙醫嗎？」

「這樣的話，妳就把我想像成牙醫吧。」

「咦，那是……慘叫？」

這片光景極其異樣，悖德感隱約浮現，帶出一股情不自禁的妖豔。

萌由裏深吸一口氣，堇色雙瞳滿滿都是鬥和的身影。

—— 就在那時。

「……是嗎。」

原來是這樣，鬥和明白了。

「目前，這所學校出現一隻貓怪，它到處作亂。有人受傷，有人死掉。我們要快點去安全的地方避難。」

「那是因爲，妳都流血了。」

「青葉，妳沒受傷吧？有沒有會痛的地方？」

萌由裏動了下身體。看似畏光地瞇起眼，接着緩緩睜開。

「牙齒沒有斷嗎？」

在杳無人跡的研修中心裏側，雜草色澤晦沉暗淡、土壤污濁，和名爲青葉萌由裏、楚楚可憐的少女極不般配，毫無防備的肢體暴露在空氣中。

「等、等等，鬥和同學。討厭，不要過來！」

「啊哈哈哈，久等了。對不起，讓你看到醜醜的臉……是不是幻滅了？」

輕聲呢喃，萌由裏低下頭。

「因爲，我看妳嘴邊都出血了。真的沒什麼大礙嗎？」

萌由裏的表情在瞬間僵住，一對杏眼睜得圓圓的。

「你你你你你、你看到了？」

「寧寧音那邊……你沒有去吧？」

「 —— 那個，鬥和同學。鬥和同學、你是看到簡訊纔過來的吧？」

「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 寧寧音。

「咦？鬥、鬥和同學。」

「你在說什麼啊？這種事哪辦得到，不行不行。我沒玩過醫生遊戲。第一次玩就要假裝看牙醫，太奇怪了吧。」

「咦？」

「……我去了，去回絕她，跟她說我要來找青葉。」

冷靜下來的鬥和開口道歉。動點腦筋就能理解，以青春期少女會有的反應而言，不願讓男子看口內情況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鬥和開始坐立難安起來。焦躁感襲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卻抓不出重點，令人不安。想了又想，還是不知道。自己確實想做的到底是什麼，連他也不明白。

「這樣啊。」

「讓我看看。」

「沒、沒事啦。真是的，別嚇人好不好。」

「不，我去了。」

「那種事？晚點！？」

聽者當下並沒有任何反應，而是隨着那句話，彷彿表層冰霜融化般，萌由裏的表情逐漸緩和下來。

「啊啊，對。」

「那種事？不重要？」

萌由裏表情茫然地抬頭，先是輕吟道「爲什麼」，接着馬上「啊」了一聲。看樣子是想起鬥和爲何會出現在這了。

「我想起來了。是個男生。不知道是幾年級的，有個人朝這邊衝過來，後來我昏過去了，記得不是很清楚，可能是撞到他才受傷的。」

「……抱歉，我剛纔好像怪怪的。」

聲音好像也傳到萌由里耳中了。這裏不安全，鬥和想着，必須儘早移動到安全的地方去。

一回過神，萌由里正從下方盯着自己瞧。

邊說邊鬆了口氣站起，萌由裏本想抖掉制服上的髒污，卻突然止住動作。

「那個，鬥和同學。接下來我想整理一下制服。可能會有點不好看……所以、你一直盯着我，我會很難……」

「青葉才奇怪，爲什麼抗拒成這樣？」

甜蜜的嘆息聲傳入耳裏。

「咦？是沒有……」

他再次呼喚名字。倘若少了那抹紅絲，若沒有它沾染在上頭的話，她的雙眼一定會立即睜開、一定會朝自己綻開笑容，生命的餘韻將會留駐。

「嗯。只是咬到嘴巴而已。已經不痛了。」

「咦？牙齒？等、等等。」

「青葉，我想看一下妳嘴巴里面的情況。給我看看。」

無視再度拔高嗓音的萌由裏，鬥和開始觀察周遭動靜。就在耳邊，學生們的慘叫聲如潮水般拍打回蕩。雖然沒有看到人影，卻有越來越近的趨勢。

她輕聲說道，好像還未從睡意裏恢復過來，萌由裏撐起上半身。

「這、這樣啊。」

萌由裏似乎不想讓鬥和看到臉，她轉過身蹲下，之後從掉在地上的書包裏拿出小鏡子和手帕。「啊，真的有。」小聲說着，她用手帕擦拭嘴角。

「青葉，最後還想跟妳確認一件事。我到這裏時，妳不僅流血、還躺在地上。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這句話是紅着臉問的。

「咦？什麼，鬥和同學？」

萌由裏皺起眉頭。想想也是，但還要等她弄清楚狀況，恐怕已經沒有那個時間了。

「妳看一下手機，應該收不到訊號。」

「啊，真的耶。」

萌由裏確認着手機，嘴裏發出驚呼。

「拜託了，青葉。相信我吧。我們得快點進去校舍裏。」

「……嗯。我知道了。」

萌由裏先是考慮了一會兒，接着意外地爽快答應。然而，就在鬥和轉身欲前往校舍時，背後傳來一記制止聲。

「鬥和同學，等等。」

「怎麼了？」

「要逃的話，離開校園是不是比較合適？」

這個意見一針見血。比起逃往校舍，就這樣跑到外面，向警察等外力尋求協助是最爲妥當的。但 ——

這個做法恐怕不可行。就憑學生們對體育老師講過的那些話，可以推測句句屬實、忠實反映現狀。

人必須眼見爲憑，這個想法並不壞，但套用在此次案例上，或許會丟掉小命。正因情況如此，更應具備按他人言行思考、迅速判斷情勢的能力。

鬥和不經意抬頭，他看向形同外壁的灰色混凝土牆。那道外牆圍繞着校園。爲了防止可疑人物入侵，五年前修建至三公尺高，殘忍的有刺鐵線圍繞在更上方處。就像監獄一樣，鬥和想着。爲了防範可疑人物，反過來把大家關進監獄，這樣的做法似乎有哪裏搞錯了。爲什麼沒犯罪的人反倒要出錢，還要被關禁閉不可？

（牆的上方恐怕也 —— ）

雖然還處於半信半疑的狀態，但校園整體都被「隱形圍牆」隔離的可能性相當高。試圖分析手機斷訊的原因，儘管不符合現實，但看不見的牆可能延伸至遙遙高空，形狀呈蛋形或箱型。校門就甭提了，就連跨越外牆的逃脫選項也化爲泡影。

爲了確認真僞，鬥和挖起埋在土裏的小石頭，打算朝外頭丟去。

接着他察覺到異常之處。

生長在研修中心周圍的草木 —— 全都色澤暗淡。現在是盛夏時節，卻怎麼找都找不到盎然綠意的蹤跡。就連生在地面的雜草也是，左看右看都像晦影般缺少生氣，毫無色彩可言。這一幕幕散發着不祥的壓迫感，煽動名爲不安的火苗。

失去頭顱的女學生、遭刺穿而亡的男學生、只剩下下半身的體育老師，還有其他被殺害的學生，以及那名面露憎惡、從背上消失的女同學 ——

死亡的記憶霎時間回溯至腦海。和萌由裏相遇鎮定了心神，又或許是暫時遠離死亡而變得冷靜，直到這個瞬間……鬥和才真正意識到人命終結是怎麼一回事。

「咦？要爬這裏嗎？」

石子飛向有刺鐵線纏繞的遙遠上空，接着在半空中彈回。正如鬥和所料，看不見的牆連上空都遮蔽住了。

「喵 —— ！」

「那是什麼……是人嗎？」

某具屍體看來眼熟，是班上的男同學。屍體頭部至腹部左半全消失了。鬥和腳下有段階梯綿延，男同學以自由式換氣姿勢躺在下方，看着這裏的眼像在控訴什麼。

抽離現實後，這個想法閃過腦海。然而潛意識裏……衝擊人心的漩渦越來越狂烈，將深處不愉快的硬塊全卷撈上來。

萌由裏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安。

「呀！」

心臟好像被人緊緊抓住一樣，陣陣發疼。

盯着萌由裏的堇色雙眼，鬥和問道。她倏地轉開視線。

「青葉！」

—— 就在那時。

「好痛！」

死亡的預感逼近，性命危在旦夕。有什麼東西正通過頭頂上方。那是種肉眼不可見的第六感，透過它能感覺到某種異端之物。

「來，快點。時間不是很充裕。」

萌由裏聽了，瞬間露出一種看似不安、抑或不滿的眼神，但還是回道「我明白了」。

不過，若她沒察覺到異狀，心不在焉遊走於外側的話 ——

如此殘忍的單字掠過鬥和腦海。雖然很想救他們，但另一層冷靜、理性的部分做出了冷酷判斷 —— 救人是不可能的。

「不，我認爲還是穿過去比較安全。」

視線前方有一名男學生。從待的場所推斷，他應該剛從教學大樓南側玄關出來不久。男學生看向這個方向，整張臉因恐懼而戰慄。

萌由裏的哀鳴聲從上方傳來。剛纔頹倒時，他沒有放開她的手，而是使勁握緊。本想立即向對方道歉，但就像剛睡醒時充滿倦怠感一般，鬥和無力回過頭去。

這是有原因的，從研修中心穿過樹林直線抵達，此處聳立着一道坡牆。

貓蜘蛛眨眼間就將男學生捕食。人類上一秒還活着，下一秒就變成肉塊、無法動彈。總覺得這種景象很奇妙、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貓蜘蛛正瞄準剛纔那名慘叫爬行的男學生、投出它的絲塊。人類遭怪物輕鬆捕獲，接着還被吊起來。身體呈拋物線落下，在位能歸零的那一刻，他被蜘蛛腳貓拳打得血肉四散。

對話聽起來很微妙，氣氛尷尬，兩人就這樣爬完長草的另一半斜坡。接着鬥和掀開工地建築上的封帆，就在這時，萌由里語帶顧慮地表達起意見。

慘叫聲再次降臨，空氣爲之震動。這次是從左手邊、設有停車場及庭園等設施的南側那邊傳來的。

（那是 —— ？）

可能想繼續尋找新獵物，貓蜘蛛自校舍邊緣轉向北側，身影消失無蹤。

「妳覺得他是看到什麼才逃的？」

背上還揹着糧食，嘴裏卻喫了男學生。

「嗚！」

裏面……這個字眼在指什麼，鬥和頓時理解過來。總覺得還有其他怪物存在，或許只是自己多心了。

下一瞬間，男學生的身影被巨大黑影罩住。

不，不行。鬥和在心裏說着。

萌由裏的意見未免太過樂觀。

—— 儲備糧食。

從寧寧音的性格推測，爲了不撞見自己，八成會一直待在圖書館裏打發時間吧。貓蜘蛛展開殺戮時，她很有可能還在校舍裏，並察覺到外部異狀。如果是這樣，她應該躲在安全的校舍裏，命大逃過一劫了吧。

發出仿若真貓的聲音，貓蜘蛛縱身一躍到中庭去。

面對鬥和的回答，萌由裏一臉難以盡信的樣子。只要爬上近四公尺的斜面就可以安然無恙，鬥和不懂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在此同時，鬥和發現貓蜘蛛隨興的一面。

想喫就喫、想保存就把東西綁到背上。相當隨心所欲，它就是這樣決定人們的死法。彷彿在宣告它的隨興，背上學生的捆綁方式也很參差不齊。

鬥和仔細思考後回答。

前方響起淒厲的慘叫聲。死命壓下作嘔的衝動，鬥和想辦法抬起沉重的頭顱。

這些都是雜音，是不需要納入考量的情報。難道解開這個謎題就能到外面去嗎？就能從貓蜘蛛的魔爪下逃脫嗎？不能。現在還有其他更應該去做的事纔對。

寧寧音的步調一直和旁人有着微妙差距，會對周圍的喧鬧漠不關心。這可能導致最不幸的結果。

其實鬥和考慮過了。如果「快」就等於「沒問題」，那負擔崩壞的風險不也是相同道理？再加上萌由裏並未見識過貓蜘蛛，因此，她很有可能輕忽那宛如災害般的力量。

「咦？我不清楚。是沒看到什麼東西。」

下半部兩公尺左右都被水泥塊掩蓋，鬥和邊爬上那個斜坡邊答道。剩餘上半部全長着色澤暗沉的草皮。

「青葉，雖然我目前沒時間做說明，妳也沒時間釐清，但請相信我。現在進到校舍是最安全的決定。搞不好赤峯也在那。」

萌由裏在斜坡前困惑地說着。

鬥和抓住至今仍舊難以置信的萌由裏，拉着手硬是將她帶離，筆直朝施工中的建築前進。

鬥和立即做出判斷。他拉着萌由裏返回施工建築裏，那裏有個地方似乎是搭來踩的，他們藏到這塊多層鐵板的陰影底下去。透過歪斜的封帆隙縫，稍微可以窺見外頭狀況。

就在那裏 —— 倒了好幾具屍體。

體重比想像中更輕。一把拉起對方，青藍色頭顱就近在咫尺。下一秒它向上抬起，萌由裏端麗的面貌出現在眼前。距離近到彼此的呼吸交疊在一起。

「嗚哇啊啊啊啊啊！」

看向封帆對側，裏頭是半毀建築。崩壞的天花板、傾斜的樑柱，鐵管及水泥殘骸插在地面上。半毀的印象相當強烈，建築物看起來已經離全毀不遠。

施工中的建築搭在一座土臺上，通常都會在斜面設個階梯，以利進到建築物裏，但緊鄰樹林的此處並沒有那種東西。

裹在薄薄一層皮下、日常生活中絕對不可能見到 —— 人類最真實的姿態。有骨頭，肉看起來就像平常喫的牛豬生肉，還有令人作嘔、散亂糊爛的內臟；頭部呈現出的斷面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鬥和像要屏除雜念般丟出小石子。

反觀貓蜘蛛又是如何？是否能確定它從外側看封帆時，兩人的剪影不會倒映出來、會不會因爲空氣流動而泄漏出兩人動向；再來還有個前提，貓蜘蛛的嗅覺很靈敏。他們可能會因爲種種原因遭到捕捉。

沒有任何崩壞的跡象，兩人轉眼間就到達對面。掀開堪稱最後一道障礙的封帆，鬥和他們再次出到外面來。

她失去平衡，身體差點向後栽去，鬥和在千鈞一髮之際抱住她。

「可是，這裏看起來好像快塌了。雖然我不是很確定，但也可以走封帆內側吧，貓怪不會發現我們不是嗎？校舍一下就到了，應該沒問題吧？」

「怎麼了？」

「趁現在去校舍。」

樓梯自施工建築綿延而下，精確來說是由鋪裝道路居中裁斷。意即樓梯 —— 鋪裝道路 —— 樓梯這樣一路連往中庭。這條鋪裝道路和運動場前的呈T字型接軌，中庭所在處又比運動場等地低上一截。就在那條鋪裝道路上，有名男學生邊發出慘叫邊往這個方向狂奔而來。宛如女孩子般的尖銳慘叫傳入耳中，恐懼感幾乎就要捏碎鬥和的心臟。

「……我想，可能裏面有他的好友吧。」

「抱歉，青葉。不小心抱到妳了。」

鬥和冷汗狂飆，全身泛起雞皮疙瘩。

「我不是這個意思，一定非走這裏不可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音色。毫無退路，像從鼻子裏擠出的、萬分悽慘的聲音。人面對赤裸裸的死亡恐怖時纔會發出這種哀號。

還有別的 ——

或許是嚇到腰軟，男學生用爬的逃走。視線自那副慘樣挪開，鬥和邊回頭邊站起。

萌由裏備感震驚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渾圓的背上掛着一些東西，好幾名學生被蛛絲捆成球包，就綁在那上頭。雖然無法窺見全貌，但似乎都還活着。有人出聲呼救，也有人像蟲一樣狂亂扭動，還有人呆呆地流着淚。

建築物和封帆間留有作業用空隙，足以讓人通過。然而，就是這樣才令人害怕。不掀開封帆就沒辦法看到外側情形，視野完全處於遮蔽狀態。

應該不在教室裏纔對，那又是在哪？

然而，這次的慘叫跟之前有所不同。

屍首全都不成人形。毀壞程度一眼就能看出死亡多時，人絕不可能以這副模樣存活，死狀無比悽慘。

萌由裏羞紅了臉，慌慌張張地拉開距離。

「不要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咦，什麼……謝、謝謝你。」

「視野良好的地方很危險，從這裏穿過建築物，之後再去校舍是最安全的路線。」

「剛纔上面好像有什麼東西飛過？」

怪物不是隻有貓蜘蛛而已。

是貓蜘蛛。

剎那間，鬥和篤定了一個想法。

鬥和鑽出鐵板陰影，抓住封帆內側。他弄大縫隙以便觀察貓蜘蛛的樣子。

「那、那個，鬥和同學？」

鬥和發出含糊的叫聲，半邊膝蓋突然跪倒。反胃的感覺太過急劇，就像肺被灌入食鹽一樣，伴隨着劇烈疼痛。

換作平常，這舉動鐵定會讓心臟狂跳不已，現在卻沒有任何感覺。或許是人們的死法太不尋常，導致某個身爲人的重要部分麻痺了。

「吶，鬥和同學，我覺得經過這裏不是很安全呢。」

她在校舍內的機率究竟有幾成？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鬥和不禁暗想。

有的屍體遭駭人力量壓爛、有的則被利器切斷，穢綠草坪上沾染着鮮紅色斑點。

這是……人類同胞該有的樣子嗎，鬥和想着。

施工中建築蓋在高於四周的地方，而三棟校舍間有兩塊中庭，鬥和他們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到。

它的行爲並不存在合理判斷。

「沒問題，這裏的草木很濃密，旁人很難看到這邊。」

「危險！」

「我們要走裏面。應該不會崩塌纔對。」

察覺到危機的瞬間，噁心感跟着消失得無影無蹤。在此同時，頭上那股異樣氣息也消失了。鬥和就像在尋找它的殘渣，抬起頭來四處張望。

鬥和爬上斜坡的混凝土部分，自上頭將手伸向萌由裏。她的眼神雖然帶有抗拒，但經鬥和二度催促後就把書包交出，接着心不甘情不願地握住那隻手。

鬥和心情沉重地說道，左手邊是通往管理大樓二樓的渡廊，他和萌由裏一同前進。

貓蜘蛛的動作確實十分敏捷。橫跨校舍兩端有段距離，它卻花不到幾秒鐘。這樣看來，繞校舍一週恐怕不用一分鐘。

反過來講，在外頭待一分鐘以上就會有危險。姑且不論其他，鐵定會遇上貓蜘蛛。

剎那間，鬥和感到一陣戰慄。

假如……害怕建築物崩塌而沒有從中穿越、改走外圍的話，現在被貓蜘蛛吞噬的 —— 或許就是他們兩個。

＊　＊　＊

鬥和早就走了，寧寧音卻在圖書館裏繼續發呆。

結果與預期無異。她早就有所覺悟。雖然如此，令人難以自持的悲傷情緒還是持續湧上。一旦放聲哭泣，接下來就會不停掉淚，根本沒辦法離開這裏。所以她一直努力忍住淚水。

然而，不能哭的真正原因只有自己知道。只有寧寧音知道。

有好幾次都想將那件事說出口，但又怕遭人嫌惡，一直不知該怎麼辦纔好，最後才釀成這種悲慘的局面。

鬥和同學會選擇萌由裏……也是理所當然的。

明明是這樣 ——

明明可以放着自己不管，但他還是特意裝傻，就爲了親口拒絕她，真的很符合鬥和作風。

（不過，露出那麼愧疚的表情，旁人一眼就能看穿吧。）

寧寧音回想起鬥和當時的表情，心情也跟着輕盈了些。

與鬥和初次對話的情形浮上腦海 ——

那天是平日上午，學校剛好停課，所以她打算獨自一人去看電影。車內人潮稀稀落落的，寧寧音就如往常般，儘可能挑雙側無人的長椅位置落坐。

就在發車前一刻，有人坐到自己隔壁的位子上。其他位子明明還空着 —— 心底雖然感到錯愕，但愛挑哪坐都是別人的自由。內心多少會有點不舒服，但她儘量讓自己忽略，打算看點書以忘卻煩憂，手從書包裏取出文庫本。

過沒多久，寧寧音開始察覺到事情有異。

視線一轉，隔壁的人正用手背觸碰自己的大腿。她提不起勇氣看對方的臉，但從服裝及手的形狀判斷 —— 似乎是一名中年男子。

陌生人正用手觸碰自己的身體，這種舉動雖然激起厭惡感，但對方可能只是不小心碰到的。她挪動身體，試圖藉此避開手背碰觸。

男人兇狠地喝道。太具迫力了，寧寧音的心臟險些震破。

就算寧寧音很遲鈍好了，她還是能明確理解到，對方要的只有「是」這個回答，反抗將會落入悽慘下場，這是「威脅」。

似乎聽見某人的聲音，寧寧音被拉回現實。好像過了很久，這段時間一直沉浸在回憶裏。

拾起遺留在桌上的自動筆，本來打算將它收進筆盒內，寧寧音的動作卻在此時停下。

「真是場無妄之災，赤峯。別太耿耿於懷了。」

不經意地，聲音大了起來。人家纔剛救過自己，怎麼會用這種態度，她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裏。這樣可能會讓對方不舒服，不安感油然而生。

男人前臂碰到寧寧音形狀姣好的豐滿胸脯。不，比較像在確認觸感，頂壓了一次又一次。

她知道鬥和跟自己同班。對他的名字有印象，一直留在寧寧音的記憶裏。但她不明白的是……明明沒說過半句話，爲什麼他會記得自己的名字呢？

「好了，一花，別說些奇怪的話。」鬥和語氣裏盡是無奈，接着他對寧寧音說：「這傢伙很喜歡動畫之類的東西，說起話來才變得顛三倒四的。妳不要在意。」

最後，男人終於將手探入裙襬，直接觸弄肌膚。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爲什麼要對我做出這種令人作嘔的事？要是出聲求救卻沒人搭救的話該怎麼辦？如果對方藉着喊冤逃過制裁，到時又該說些什麼纔好？

就在兩人一來一往時，電車似乎已經抵達鬥和他們要去的地方。兩人朝寧寧音輕輕點頭，接着走下電車。

「抱歉，我好像自作聰明瞭。那麼，妳想問的是？」

男人倏地起身，一把抓起鬥和的衣領。他的身材其實沒有很壯碩，鬥和還比較高。

「那、那個……爲什麼？」

就在唸頭浮現的那一刻，她注意到周圍似乎比以往嘈雜許多。本身不是喜歡熱鬧的人，所以提不起興致去瞭解，但心底多少有些不快。

接過書本時，指尖碰到了鬥和的手。那是既柔軟又溫暖的感觸。同是男人的手指，這次卻沒有絲毫厭惡。體溫上升，安心的感覺慢慢擴散開來。

「啊……嗯。」

「那個，不是、這樣的……」

「赤峯，妳還好吧？」

「咦？耶？妳該不會沒認出我吧？我們兩個同班……」

有如剛出世不久的嬰兒，只會用哭泣來表達自身情緒，寧寧音那對緋色雙眸旋即蓄滿淚水，用力瞪向男人。希望他能體諒自己的心情，眼神訴說着強烈懇求。

儘管如此，男人的手要探進大腿和大腿之間、要碰觸祕部時，她還是反射性伸出雙手製止。

「小夥子，看不起我啊！？」

與寧寧音理想中的男性形象大相逕庭。就算要對話，她也沒自信能談超過一秒鐘。這具身體是父母給的，爲何要被人糟蹋成這樣。

淚水不斷湧上。

「沒錯。來不及做自我介紹真是不好意思啦。我叫一花。本姑娘正是哥哥的妹妹。一花幽體脫離後四處閒晃，所以纔看到大姐姐被人調戲。很厲害吧？」

沒有人救自己。沒有人注意到。我的人生是爲了遭受這種對待而存在的嗎，光想就覺得悲從中來。

雖然得救了，但自己連句謝謝都沒說。臉一口氣漲紅。我到底要沒常識到什麼地步，羞恥感霎時湧上。爲什麼不說呢，她陷入深深的懊悔。

這種聲音怎麼可能發自同爲人類的人。

就是這一剎那，寧寧音與鬥和邂逅了。

寧寧音緊抱住自己的身體，點點頭。雖然尚未擺脫恐懼及厭惡感，但總算能擠出點頭的力氣。

「哥哥真是個大笨蛋吶。『替身』會一直待在旁邊，所以才叫『替身』啊。」

男人抓起寧寧音如小鳥般纖細的手腕，使力推開，將它們扭到上方。撞擊讓文庫本摔落至地面。

「啊啊，妳是在好奇我爲什麼會注意到？唔 —— 嗯，說明起來確實有點困難。」

色狼一定也知道自己在做壞事，一定知道這是犯罪。如果是正派人物，絕對不可能堂而皇之地違反法律 —— 最先襲來的是事實，不知道男子會做出什麼事來 —— 事實由此轉變爲恐懼。

但陌生人的手還是摸過來。這個舉動嚇到寧寧音。她再次拉開距離，那隻手馬上追了過來。這次更加過分，手掌大大方方地放到寧寧音大腿上。

鬥和語調溫柔地詢問着。

「……她是、令妹嗎？」

當下她才認清一項事實 —— 自己正遭到色狼襲擊。

觸感粗糙、散發着詭異的溫熱，每碰一下，寧寧音的理性就流失一些。沒有別的，忤逆對方會有什麼下場，只剩這股恐懼侵蝕着身體。

「你那是色狼行爲。」

「咦？不，這很普通。色狼本來就是壞蛋。」

時光已經飛逝大半，應該不會在玄關那撞見鬥和了。

同一時間，讓肺幾近窒息的恐懼感襲來。

「真的咩。因爲是真的，人家才能發現壞蛋嘛。」

她微微顫抖，連出個聲音都不敢。希望宛如噩夢般的時光快點流逝過去，心裏只剩這句祈禱。

「給妳，這是赤峯的吧？」

「是啊。真厲害呢，一花。」

想要遮掩、慌亂之下不小心泄漏了祕密。自己是異能力者的祕密。

「我幹麼聽你的！」

「我說妳，妳只是假裝幽體脫離而已吧？還有電車一直在開，靈魂會飛到後面去不是嗎？要是那樣的話，一花早就死了。」

自己總算鼓起勇氣出聲了，但男人卻改採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動。明明已經表示拒絕了，已經把討厭的感覺傳達出去了，他卻完全無視自己。

「《裝甲惡鬼YOSIHIKO》？這本書標題看起來滿可怕的呢。」

羞恥感突然間傳遍全身。在公衆場合遭受凌辱，這個事實壓得她泫然欲泣。

鬥和撿起掉在地上的文庫本。

「停止色狼行爲，我在說這個。」

女孩子的表情及語氣老是變來變去。該怎麼說，就好比小說裏角色的屬性遊移不定。

幫幫我，誰來幫幫我 ——

「是嗎，太好了。把我嚇個半死。」

然後，她看清了男人面貌 —— 寧寧音理智盡失。

「哥哥，壞人已經被打敗了嗎？」

寧寧音答不出話來，電車剛好也停了。男人丟下一句粗話「去死，白癡。」撞開鬥和並夾着尾巴逃離電車。

要我出聲……我絕對做不到。

「不是這樣的。」

無解的思緒接二連三，盤旋在一片混亂的腦袋裏。驅使身體的是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感。

鬥和神情愕然地答道。

「對吧？跟一花說的一樣，是個壞人吧？」

名爲一花的少女跑向這邊，鬥和輕敲她的頭。

「那個，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混帳東西，小心我宰了你！」

「幽體……脫離？」

「你說什麼，臭小子！給我滾！」

過不了多久，電車再次開動。

忽然間，有個童稚的嗓音插了進來。轉眼一瞧，有個女孩子帶着燦爛金髮及碧綠雙瞳，她打開車廂之間的門並探身進來。

「色狼個屁！我們兩情相悅啦，白癡！吶，是吧，小姑娘？」

男人的眼神如猛禽般銳利，冷酷地瞧着像只小動物、懼怕不已的自己。

寧寧音慌慌張張地把書收回書包裏，內心羞恥不已。女孩子讀這種書很奇怪、不正常吧。儘管內容相當有趣，但看在不解書中奧妙的鬥和眼裏，一定把自己當成怪女人了。

恐懼扭曲了視線、不安瓦解了平衡感。外頭明明有陽光，這裏卻宛如隔在暗色箱匣裏。

厭惡、作嘔、憎惡、怨嘆、憤慨、不快、惱怒、悲傷。

看鬥和不以爲意地笑着，本來還想再次追問他記得自己名字的理由，此刻卻沒有那份心情。恐怕是因爲性格灰暗，或搞不懂自己在想些什麼，諸如此類的負面理由吧。

看對方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反而讓寧寧音更想爲自己的失態道歉。不過，答非所問也是件失禮的事。非做不可的事情太多了，腦袋運轉的速度根本追不上。一陣迷惘後，她說出最開始就想講的話。

（快點回家吧。）

鬥和看起來並沒有在生氣，臉上帶的是爽朗表情。

在日常生活中做出異常舉動，犯下惡行，毫無悔意、毫無罪惡感，並樂在其中。

不行的，心裏有個聲音。

這時，寧寧音才注意到某件事。

「請你……住手。」

手被人架在上面，男人抬起另一隻手，朝向大腿深處、朝無人碰觸過的祕部伸去，再次試圖入侵。

他是個無法溝通、構態異常的怪物。若自己出言制止，極有可能被對方當場吞噬掉。

「因爲你是色狼。」

男人猛地回頭，朝寧寧音問話。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腦子沒辦法反應。

「殺人也是犯罪。總之先跟我去見警察吧。」

剛纔看他們一路拌嘴，寧寧音的心情多少也跟着沉澱下來。這時，她才察覺到一件事。

胸部被碰了。任誰都沒有碰過、相當重要的地方，居然在這裏，被名字都不得而知的陌生人給碰了，寧寧音的腦袋瞬間刷白。

這樣形容還不夠。那口薄脣正醜陋地歪蠕着。男人以當前的狀況爲樂。

然而，鬥和並無半點退讓之意。

「嗯……這個我、知道……」

膚色是不健康的慘白，臉像顆馬鈴薯般坑坑疤疤。光頭爬着數條蚯蚓紅痕，眼皮浮腫，下方凸凸的金魚眼正閃着銀色光芒。蓄滿胡碴的嘴相當邋遢，薄脣下的牙因抽菸而染着髒污；有幾顆已經不見了，水蛭般的舌頭在裏頭蠢動，每動一下就會從牙齒缺口跑出唾液。有煙味、有酒臭，還有聞起來像瓦斯的怪味。

不想被當成怪人，從來不曾告訴過誰。是的，包括萌由裏。

鬥和的妹妹一花……她說過自己能幽體脫離，恐怕她也是異能力者吧。所以自己內心深處纔有一個聲音，認爲告知鬥和事實真相也無妨。

但，自動筆最後還是沒動。

原因是什麼呢，她的頭偏向一邊。

很快的，答案浮上心頭。怎麼會那麼傻，她厭惡起自己。

寧寧音拿食指貼上自動筆，接着發動異能力。嘰，有個東西跟桌子摩擦，自動筆動了約十公分左右。

寧寧音的異能力只對碰觸中的物品有效。她把自動筆收進筆盒、放入書包，然後從座位上起身。

自正門延伸的通路做成上坡、二樓才設正面玄關的學校實在不少。葦原第二高中也不例外，管理大樓自二樓起算，不存在一樓。

圖書館與管理大樓西側相連，一出圖書館，碰到的就是貼着凌亂海報或公告物的管理大樓二樓走廊。走廊靠近中庭。

明天開始該怎麼面對鬥和他們纔好，邊咀嚼這件事邊低下頭，她漫步在走廊上。

事情就在此時發生。剎那間，她感覺到了一抹陰影。

寧寧音表情錯愕地抬頭，人形物體橫掠過視線角落。

她盯着窗外看。當下認爲是自己弄錯了。這裏是二樓。不可能有人從外面跑過。然而，隱隱約約的不安卻在心裏揮之不去。沒來由的，心跳變得劇烈起來。

還是確認看看吧。

打定主意後，她朝窗戶邁開步伐，就在這時 —— 視野被一片鮮紅包覆。

「咦？」

不，被包覆的是窗。眼前那扇窗……就像被裝了紅色油漆的氣球砸中一樣，鮮紅色液體覆蓋在窗上。

以油漆來說有點奇怪，總覺得不夠濃稠，有水性顏料的稀、有油性顏料的黏。還有塊狀物貼在玻璃上。

但她沒有多餘時間去推測這是什麼了。

砰！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巨大聲響發出，有個細長的物體撞在窗上。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雖然沒看清楚是什麼東西，但她馬上知道那是什麼。

—— 爲什麼，妳幹麼擋在這裏。

另一名男學生逃過一劫，他的腳步聲快速遠去。

她聽見了……是鬥和的叫聲。

這個想法霎時閃過腦際，但寧寧音的腳卻動彈不得。連站的力氣都沒有。跟遇到色狼的時候一樣，渾身顫抖、無法動彈。

（要快點逃走纔行。）

那是什麼，寧寧音心底泛起疑問。很像吸盤拔起來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滑稽。

事情太令人震驚，寧寧音腿一軟、跌坐在地。

剎那間 ——

內心一陣絕望，她向後轉方。

聲音越來越近了。

奇妙的聲音以輕快速度接近。那是怪物的四個手掌，每剝離地面就會發出聲響，形成特殊的腳步聲。

兩名男學生也朝這邊跑來。筆直衝向寧寧音 ——

寧寧音抓住最後那道光芒，在心底深深呼喊他的名字。

「赤峯 —— ！」

寧寧音痛得呻吟並抬起臉龐，那名男學生髮出刺耳慘叫、打算逃離現場，背影映照在她的眼裏。

（ —— 鬥和同學……）

「啊。」

細細的悲鳴聲揚起。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似乎這時才取回注意力，她和男學生四目相交。

不是外面，是從校舍裏傳出的。

它追在學生後頭現身，像只鎖定獵物的狐狸般瞬間靜止，下一刻猛速朝寧寧音逼來。

對方眼神充滿責備。

寧寧音嚇得縮起脖子。那音色隱含着令人不安的成分在裏頭，異常的、日常生活裏不可能聽到的聲音，和熱鬧吵鬧的聲音有着明顯不同。

無頭半身像有兩個，就像被接着劑黏住一樣，腰部斷面相連在一起。頭部及尾部的分界點模糊，體型前後對稱。除此之外，四隻腳這個想法其實不對，正確來說是四肢皆如人類手臂。怪物有四隻手。

腰部以下完全使不上力。這裏發生了什麼異常事態，恍惚間可以感覺得到，但卻理不清頭緒。

啪噠、啪噠、啪噠。

窗戶又染上血紅。那個東西就像在昭告撞擊物體是什麼，留下的手紋清清楚楚，是人的手印 ——

雪白、沒有脖子的怪物就在眼前，手將近兩公尺長。區區一個嬌小的寧寧音，怪物彷彿瞬間就能撕裂她，看上去無比強大。

渾身雪白，上半身是成人男性的模樣。就像美術室裏會有的擺飾 —— 只到腰的半身石膏像。外型酷似遭斷頭臺處刑，頭部被俐落鍘斷。

一隻白色生物現身。那是長了四隻腳的巨大怪物，體型比馬大上一圈。不對，嚴格說來，算不算得上生物都還有待商榷。但它會動，除了生物實在解釋不出別的。

本能在告訴自己，這個怪物很危險，它會殺人 ——

剎那間，有人發出慘叫。

走廊深處、玄關旁有條通往三樓的階梯。兩名男學生從那連滾帶爬地逃出。他們臉上表情佈滿恐懼，還絆到腳跌倒，眼前光景實在很不真實。

接下來，寧寧音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

男學生一時之間來不及轉換方向，寧寧音癱坐在地上又無法避開，理所當然地，兩人發生碰撞。男學生摔倒了，寧寧音則跟書包一起彈飛，撞上走廊。

心臟鼓動的速度再次加快。空氣彷彿凍結住，呼吸起來陣陣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