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青藍 染噬大地

那青藍 染噬大地

「鬥和同學，你在看什麼？都快考試了還真悠哉呢。」

今天是人生中最後一個平穩的日子。

—— 人類從生態系頂點墜落、淪爲被捕食一方的日子。這最後且短暫的平靜校園生活，自青葉萌由裏的某句話展開。

怦咚，心臟用力跳了一下。儘管知道臉上萌生些許熱意，鬥和還是立起正在讀的書，嘴裏說着「看這個啊。」並朝對方展示封面。

萌由裏似乎想看個真切，她彎下腰，將流瀉的髮絲撩到耳後。

她是那種跟人接觸時不會保持距離的類型，話雖如此，她總是給人優雅、沉穩的感覺。肌膚白皙、一對大大的杏眼、睫毛濃長，是個美人胚子。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總覺得萌由裏最近常跑來找自己聊天。一方面覺得可能跟她的好友有關吧；一方面又抱持着淡淡的期待，心情跟着愉悅起來。

「《絕種生物圖鑑》？哦，好像很有趣。」

對方不是提疑問句說「這個有趣嗎？」而是給了一句頗有同感的發言，鬥和爲此感到開心。

「我個人覺得很有趣就是了。只不過，內容都是些既有的資料，可能沒什麼新鮮感。」

「這樣啊。這個是烏龜的祖先？」

萌由裏挪到他身邊，臉靠得比剛纔更近。透過空氣，她身上的熱度似有若無地傳達過來，鬥和的指尖爲此微微顫動着。

眼前的書翻到某頁，正好在介紹半甲齒龜。它是兩億兩千萬年前棲息過的烏龜始祖，背部無殼爲其特徵。

「自從牠被髮掘後，人們開始爭論烏龜的演變是在水中、抑或在陸地上，最後是水派佔上風 —— 只有腹部具有硬殼，這是因爲敵人大多是從下方來襲的。不過呢，目前還沒推敲出定論就是了。」

鬥和邊說着話，邊注意到萌由裏身旁不知何時多了名躲躲藏藏的少女。是赤峯寧寧音，萌由裏的好友。

會跟她說上話是因爲先前發生過某件事。她既害羞又靦腆，就算跟大家湊在一起也不多話。

寧寧音的視線跟斗和對上了，她馬上移開目光並低下頭。髮梢老是向內翹的捲髮跟着搖動。鬥和也繼續談話並俯下頭。

「不過，進化還真是不可思議呢。都是『突變』造成的吧？單一個體的轉變居然能擴散至全體，感覺起來有點不真實呢。」

「進化論有一說，起因是小羣體的突變暴增。特別是生態系末端的生物，牠們的壽命很短、移動力也很低，所以容易形成小型羣體。也因此，越末端的生物就越會爲了生存產下大量後代，當中只要有一個突變出具有生存優勢的特徵，接下來就會大量繁殖擴散。」

「最大的學派是 —— 」話還沒說完，鬥和就不禁泛起苦笑。他沒辦法預測兩人接下來的反應。「是創造論。」

「啊，抱歉。我沒聽懂。第一是指什麼呢？」

這次換萌由里語帶慌張，兩手交錯在胸口上方胡亂揮着。

「……蘿莉？」

那一瞬間，他沒聽懂寧寧音的意思。片刻後才注意到她在接前面的話。她那邊的時間似乎流動得較慢。

「啊、可是……奶奶曾經、說過……血脈太特殊了，以前的人沒辦法跟其他人、結婚……」

但萌由裏卻反應平淡。她擠出很不好意思的客套笑容；寧寧音則怯怯地抓着萌由裏的制服。

萌由裏馬上反應過來。她很能搭上寧寧音的步調，儘管兩人個性迥異，還是能成爲好朋友呢，鬥和想着。

「宅二？等等、太重了。還有你的手又溼又黏，真惡。」

該古代都市約莫半年前現身，近伊豆•小笠原海溝西側海底，即四國與馬利安納海溝中界處，在附近調查深海生物的日本研究機構發現到它。各界推測兩千年前曾經發生過世界災害，導致它沉入海底。

寧寧音的臉變紅了，手在胸口下方胡亂地擺着。她似乎希望就此打住，所以鬥和也就不再細究了。

「赤峯有看電視嗎？」

「吶，噁心田同學。幽靈師父是誰？」

「不止這樣，你說那個『師父』總是側臉或背對人吧？這算什麼？也太恐怖了。」

可能不想再在有些艱澀的話題打轉，萌由裏開始聊起電視。

這在進化論的世界也是一樣的。不，正因爲是進化論，纔會有勢力強硬地主張宗教價值觀。事實上，在美國這樣的先進國家裏，似乎有家長會以「課堂上不宜教授創造論以外的進化論」爲由，禁止孩子上學。

「講到創造論我纔想到一件事，你們知道嗎？我們的祖先可能是超日本都市的倖存者。昨天電視上有播。」

「對了，我想到了。小學時老師曾經說過『這個都市的人都來自幻想大陸喔。』這種教法還真直接呢。當時我在想，他是不是看了什麼廉價的神祕學書籍。」

「也就是說，人是從猴子演變而來的，這個說法在進化論上也算少數派囉？」

「總之，說老實話，人類還是有些顯着進化的。比如說頭髮的顏色或是眼睛顏色，沒有人一樣吧？」

萌由裏驚訝地眨着眼睛。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 —— 鬥和這麼想着。

「……對、對不起。我沒看……我在讀要考的……東西。」

因爲它是在「GOOD JOB地帶」發現的，所以網路上有人只取那兩個英文字母，簡稱它爲「GJ都市」。起先有人改叫它Great Japan，又有人翻成超日本都市，最後一口氣定案。曾有人寫道「Great纔不是『超』好不好w」，結果變相讓這個叫法流行起來。

「啊、那個、就是……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剛纔……那個、你說達爾文是第二大，想問一下第一是誰……那個、對不……起。」

「青葉，妳笑得太過火了吧。我的話有那麼奇怪嗎？」

這是鬥和最後一次看到萌由裏笑 ——

「咦？蝸牛有腦漿嗎？」

起初，某派人馬主張說那纔是母大陸，也有人說它是同時期阿蘇山爆發後自九州分離的，更有人說那不過是琉球古陸的一部分，但現在全都銷聲匿跡。

卓二說的沒錯。不知道爲什麼，記憶裏的師父總是以側臉及背影示人，不曾看過正面。

如今科學進步，人類基因組計劃也分析過人類基因，怎麼還會有人主張神的存在呢？理由其實很淺顯易懂。

創世之都 —— 大家都慣稱它爲超日本都市，理由是比起人們不甚熟悉的日本神話，視覺上更有印象、通俗玩味，這樣也較能引起世人共鳴。

「別擅自曲解成虛構人物好嗎。人家可是活人。」

不懂她在疑惑些什麼，鬥和及萌由裏不解地望向她。

萌由裏的脣像草莓般水嫩，她抬起纖指抵住，邊搜索着自己的記憶。髮色是沉穩的青藍，瞳色是靛紫。猛一看像黑髮，被光照到則會瞬間折射出豔麗的藍色光芒。

鬥和的話被打斷，有個聲音插了進來。背跟脖子突然加重，似乎嫌這樣還不夠擾人，熱氣和惡臭跟着來襲。

『萌由裏找自己講話』可能帶來不小衝擊，卓二的手變鬆了。鬥和抓準時機，從那雙肉臂裏脫身。

「喂，放手啦，宅二。這樣真的很熱，熱死了！」

「不是進化論，是絕種生物。」

再一次，萌由裏又在鬥和意想不到的方面出現反應。他不自覺露出苦笑。

「什麼啊？你的感想真不像小學生。」

「所謂表觀遺傳學，簡單來說就是藉着學習及環境變化來激發能力，而這種能力可以遺傳。長頸鹿的脖子正是典型例子，是拉馬克這類小型學派的基本主張。逆向否定它的就是第二大學派 —— 以達爾文進化論爲中心的演化綜論。又稱新達爾文學說。」

有人主張太平洋上曾經有過超級大陸，這個說法雖然傳遍世界各地，但時至今日才真正找着些蛛絲馬跡。

「對。小時候住在附近 —— 」

「異能力的話多半是那個吧。時間暫停啦、瞬間移動之類的。」

「嗯嗯，這樣啊。原來如此。不過這樣一來，人類不就沒什麼機會進化了嗎？」

—— 超日本都市。正式名稱爲創世之都。

微妙的氣氛實在令人尷尬，鬥和坐回椅子，改採說明形式，但萌由裏的態度明顯是在圓場附和。明明沒有興趣卻儘量配合自己，察覺到現狀後，那股羞恥感更重了。

「那個……第一是……誰呢？」

「不，是超能力。最近似乎比較流行講成異能力的樣子。」

「話雖如此，就像青葉想的一樣，創造論以外的學說都處於弱勢。直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對進化奧祕做解碼，這也是難以說服他們的主因。創造論的勁敵 —— 新達爾文學派認爲『進化是偶然發生的』，還有主張進化具方向性的直生論、表觀遺傳學，兩者都無法徹底說明生物的複雜生態。剛纔提到的姬蜂也是一個例子，保護色跟Leucochloridium的生態都是。」

鬥和連換氣都捨不得，劈里啪啦地講完。

「爲什麼只對那有反應啊？是Leucochloridium。名字長歸長，這可是很有名的寄生蟲，它會寄生在蝸牛的腦部。之後開始支配蝸牛的身體，故意害牠被鳥或其他掠食者捕食。接着，若順利讓掠食者喫下肚，它就會在掠食者體內長大成蟲。寄生蟲會破壞宿主腦部，引宿主自殺。不過我只對某部分感興趣，我想知道被寄生的蝸牛意識如何。」

「沒事，一般人都是這樣的。畢竟要考試了。」

萌由裏一雙眼睛瞪得老大。這反應讓鬥和很高興。

鬥和原本想換個話題，但他決定再多聊一下。

「有啊，一般而言都有。正確來說叫作腦神經節就是了 —— 差不多就是這樣，創造論成爲現今最大學派。」

其名引自日本神話，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最初創造的島嶼，該都市所在的幅員更被命名爲創世大陸。

「啊！對、對不……起。沒……什麼。」

對方從背後抱過來，看不到臉，但從鼻音及肥肥的手部觸感推斷 —— 是木茂邊卓二。他是鬥和的好哥們，兩人就讀同一所中學，升上高中後又同班。鬥和都叫他「宅二」。宅二很胖，對自己的外貌非常自卑。

然而，若鬥和能預知未來，知道幾小時後人類將遭到捕食，他可能就會改講別句話了。她的笑容，鬥和或許會更努力記住。

「咦？LE……ROLI？」

「沒錯沒錯，我也這麼想！」鬥和用力拍了下手、探出身體，「這正是進化論百家爭鳴的重點部分。是論戰最激烈的地方。像姬蜂之類的，套用新達爾文學說再過一百年還是不會有答案。今後新拉馬克學說或病毒進化論會異軍突起。我個人是希望『表觀遺傳學』這方面能有所進展啦。」

「話說回來，鬥和同學從小就對生物類的東西感興趣嗎？」

對於只有少部分人信神的日本人而言或許無法理解，倘若將範圍拉至全世界，篤信各派宗教的人們其實壓倒性地多。

鬥和話鋒一轉，對象是受到冷落的寧寧音。

眼見兩人如此反應，鬥和馬上冷靜下來。一不小心就得寸進尺了，後悔及羞恥感迅速奪去那股熱情。只要談到自己熱中的部分，整個人就會不自覺興奮起來。人家只是在跟自己閒聊罷了，居然一頭熱地講着她們不會感興趣的深度話題。

少了神力介入的假說，所有現代進化論都無法完整說明生物進化。這項事實將創造論拱上權威寶座。

「腦？是指智商增加嗎？」

她用非常愧窘的表情答道。這讓鬥和產生一種像是在欺負她的錯覺，他趕忙打圓場：

有人愧窘地低下頭去，這才讓鬥和注意到剛纔發問的是寧寧音。

「那是因爲……我根本就不記得他長怎樣啊。」

「是這樣啊？」

萌由裏的語氣開始興奮起來。

突然間，寧寧音發出驚訝的聲音。

「哈呀！唔嗯、那個，是、是這傢伙妄想出來的師父，實、實際上沒這個人……」

「這麼說好了，最初的進化論是沒有這層想法的。很多人或許搞錯了，人類並不是從猴子演化而來。只是我們都有共同的祖先，之後又分化成猴子和人罷了，這纔是進化論要說的。」

「寧寧說的這個，我也知道呢。」

跟萌由裏講話時完全不是這副德行，卓二斬釘截鐵地回嘴。

認真起來反抗或許還能擺脫，但椅子正向後傾斜，重心不是很穩，貿然動手可能會失去平衡摔倒。在萌由裏面前，那副醜樣更是不能上演。

「又在講『幽靈師父』的事喔。」

創造論。終歸一句，就是萬物皆由神所創。

「咦？」

剛開始，鬥和並沒有注意到對方是在問自己，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萌由裏似乎也是如此。短暫的靜默降臨。

「當時還太小所以記不得了吧。」

鬥和說着，目光順勢環視起周遭同學。先是黑髮，咖啡色、金色、紅色、藍色等等，各式各樣的髮色並列穿插着。眼睛的顏色也不盡相同，和髮色沒有統一感。雖然虹膜異色症很罕見，但同一家族裏依舊隨處可見相異髮色或瞳色。

「欸？啊、啊啊，說……說得也是。沒、沒什麼。忘……忘了它吧。」

「你的吐槽就只有這樣？」

說着，萌由裏笑得更開懷了。

「我記得那時還算普通 —— 師父的影響果然很大。」

「咦？你說那個，該不會是……」

據都市現身處 —— 西日本至馬利安納海溝一帶的海底地形圖所示，它就像只巨大左手突出日本羣島並比着拇指，形狀很像「GOOD JOB」。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從電視或其他地方聽過這種論調呢……」

「師父？」

「有趣的是，有人認爲人類進化的不是肉體，而是腦。」

「哦 —— 原來長頸鹿的事是少數派啊。」

但卓二不但沒鬆手，甚至還加重力道。後腦勺陷入脂肪海里、壓迫感來襲。俗話說胖子有怪力，這句話沒錯，卓二的手勁真的很重。

萌由裏跟寧寧音稍稍交談了幾句，接着突然問起某事。

最後幾句話是對寧寧音講的。雖然她驚訝到忘了呼吸，但還是擠出一句「嗯，謝謝……你。」

萌由裏不知道被戳中哪個笑點，捧腹大笑起來。

原因不明，兩人在同個部分卡住。

「某人考試前還在看進化論叢書，她可不想被你說教喔。」

「據說日本人原先都是黑髮褐眼，自從兩千年前發生了『世界性災害』後，存活下來的人開始突變，之後才演變出時下多彩多姿的日本人。」

「不，那種特效式的能力應該不太可能。」

寧寧音的外表若要歸類，就是那種會激起別人保護欲的女孩子。薄桃色秀髮、紅色雙眼。長相有些稚氣，絕不是乏味的臉，但跟萌由裏擺在一起就變得很普通。

「因爲突變而改變顏色，這點我還能理解，但像烏龜那樣改變外貌就很難想像了。拿人類來說，就好比生下的孩子長出甲殼吧？長頸鹿爲了喫高處的草而變成長脖子，人類也會基於相同理由進化嗎？」

「不過，如果小孩子跟人牽手的話，搞不好只能記得這樣。」

「說、說得也是。」

一聽見萌由里加進來打圓場，卓二於是將臉背向反方向，邊同意道。

「你到底是怎樣啊！」

鬥和推着卓二貓熊般的肥背奔出教室，兩人來到教學大樓連接管理大樓的渡廊上，他抓着卓二的肩膀蹲下。鬥和上的這所葦原第二高中有個特點，校舍間渡廊特別多。似乎爲了招生而使出渾身解數，刻意把校舍蓋得與衆不同。

「宅二，剛纔那算什麼？你希望別人把我當成瘋子看嗎！」

「現充活該！」

卓二一臉幸災樂禍地斜睨着他。

「哈啊？你說什麼？」

「嗚嗚，我被鬥和背叛了。居然現充領域全開，你是哪來的魔王少女啊。這樣我根本沒辦法靠近吧，可惡。爆掉最好，臭現充！」

「嫉妒？真醜陋啊，你現在的模樣。」

「醜就醜。反正再醜也不會比外表醜。嫉妒纔是我活下去的原動力。萌神大人貧乳神大人，請讓現充後悔自己曾經做過的事、讓他們爆掉！」

「你真差勁呢，宅二。明明到現在都沒辦法正視女孩子的臉說話還敢講。」

「我跟你不一樣，我很純情的！哪懂什麼齷齪事！我的體脂肪就是爲了保護這顆純潔光明之心，才進化成那麼厚！」

「吶吶，該不會在聊光之美少女？」

「唷逼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卓二怪叫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這個動作突如其來，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到他們身後的萌由裏也嚇得彈開。

「呀……抱歉，嚇到你們了？」

「沒事，我才被這傢伙的怪聲嚇到。」鬥和愕然答道並起身，面向萌由裏後稍微點了下頭：「抱歉了，青葉。講到一半突然跑掉……」

是他二話不說就跑的，萌由裏跟過來興師問罪也怨不得人家。

「嗯，怎麼了？」

「對。這就是你的反應。和對待男孩子時沒什麼差別。」

「咦，啊、鬥和同學……」

倉促的叫了聲，寧寧音猛地撇開臉，左手不小心打翻桌上的筆盒，鉛筆等散落一地。沐浴在衆人的視線下，寧寧音連耳根子都紅透了。她動作僵硬地收拾起文具。

鬥和反射性看向右前方的萌由裏。剛纔的簡訊彷彿並非來自她，從背後看不出什麼變化。她的視線似乎遊走在黑板及筆記本間，頭上上下下規律點動。隨着那撩起頭髮的動作，形狀美麗的耳朵出現在眼前。

「這件事我只跟你說，青葉她……那個、是不是對我有意思啊。」

「是的。所以我只給操學姐看。連宅二都沒看過。對了，操學姐，妳曾經提到過不是嗎？說我不太懂女人心。我真的很煩惱，所以……」

可想而知，這麼做正好踩到操的引爆開關，接下來說教就從「鬥和同學，我對你很失望」開始，回憶起來真是又臭又長。

「蛤？」語氣有點浮躁。「宅二，你是妄想到哪去了，怎麼會有這麼離奇的想法？」

「那個、不好意思。都是我害的，好像害你被罵了……」

烏黑秀髮梳成標準三七分，沾了男性用髮蠟後固定得一絲不苟。尾部的髮束紮在後腦勺上，像棵柏樹一樣直尖聳立。

無論如何，心跳聲似乎有助於放鬆，所以校方挑段考的休息時間播放、提高學生注意力，藉此驗證它對考試成績會有多少影響。

「啊啊，沒關係。青葉妳用不着道歉。」

無意間感覺到萌由裏的視線，鬥和再次看向她。

「不是吧，她平常就這樣了。應該是說，因爲其他女孩子都很討厭你，態度普通的青葉才變得特別耀眼吧？說句不中聽的，最近幾個月裏，找你說話的只有青葉和操學姐不是嗎。」

「就說沒看了，是真的。我可以發誓，這完全是誤會。」

操詫異地吁了口氣。

「謝謝。不過，我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提供等值服務喔。」

「唔哇，真差勁。去死！」

想不出有什麼應該拒絕的理由，鬥和馬上回傳一句『知道了』。就在他按下發送鈕時，另一封簡訊來了。

「拿卓二來說好了。」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傳出震動。拿起來一看 —— 是寧寧音的簡訊。學校雖然沒有規定上課中不能使用手機，但她在課堂上傳簡訊過來還是頭一遭。儘管心裏意外，但還是好奇對方有什麼事，他不甚在意地讀起內容。

「一般人都會有差別嗎？」

是萌由裏發的。

『放學後，我在研修中心後面等你。』

女學生們彼此對看一眼，接着說道「鬥和同學不用道歉」、「其實沒什麼事，對吧」，語氣雖然勉強，但總算是原諒卓二了。

話還沒說完，卓二突然一記怒吼差點震破玻璃。

完全沒料到她也傳了，鬥和渾身一震。她也不是會在課中傳簡訊的人，不重要的事在休息時間就會直接找他說了吧。

「鬥和，你激怒我了。不，不只是我。你讓全國各地那些算不上好友卻有着深刻羈絆的同胞們血淚了。順便告訴你，宮澤賢治終其一生都有個特點，我們這些人打從出孃胎就註定要那樣了，大家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我說，青葉甚至把你的名字搞錯了吧？噁心田同學……這是在叫誰啊。」

鬥和想都不想就回答，操聽了莫名用力地看着他。

「咦？」

接着他看向左前方的寧寧音。她碰巧怯怯地轉過頭，兩雙眼睛對在一起。

鬥和不清楚她的胸圍，但根據小道消息指出，大小超越規格的她曾經穿不進學校泳裝，想必應該很宏偉纔是。

「真是無知啊，鬥和。這是色狼專用的論壇上被證實有效的實戰對策呢。單憑一句話就能嚇阻目標，周遭的羣衆也會失去興趣。話雖如此，這是高等色狼才配運用的技能。突然被人怒斥，光緊張就足以讓舌頭打結了。」

糟透了，鬥和在心底說着。

「那、那個，沒事的話……我、我先回去了。再見。」

不，有個部分明顯不同。圖書館和研修中心。若以教室爲起點，這兩個地方完全在反方向，不可能同時報到。至少得先去其中一個地方纔行。

「喔唷？注意你接下來要講的話，鬥和。那個字一出來我就要暴走了。這不是在虛張聲勢，是既定的未來。別以爲還有上頂樓的緩衝時間。血雨就要來了，就在這裏～」

「少裝蒜！你絕對有偷看。惡爛茂是變態罪犯！」

「去去去。鬥和什麼都不懂欸。就是因爲你沒玩過後宮遊戲，纔不瞭解女孩子在想些什麼。她身上的氣息跟我很像。」

「兩個男孩子講悄悄話好奇怪呢。是不是在講我的壞話？（怒）」

和往常一樣，慵懶的午後、大家上着課。鬥和在跟睡魔對抗，他刻意讓自己忙着抄筆記，想給手指多一點刺激。

『放學後，我在圖書館裏等你。』

劃破日常靜寂的劇變突然造訪。不，或許並非如此，它可能已經蟄伏在水面下許久。

操喝下一口奶茶，如是說着。

跟剛纔判若兩人，卓二的聲音裏透着興奮。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邀約當然高興了。我會先問她們電影內容跟上映日期，之後再評估要不要去。」

鬥和再次看了她們的簡訊，仔細思索其中意涵。想着想着，喉嚨突然乾渴起來，體溫直線上升。

「沒說你不懂，只是在說你對待女孩子的方式很像對男孩子罷了。打個比方好了，班上有三個女生，她們對你說『電影票有多的，一起去看吧。』你會怎麼做？」

「照你這麼說，一脫口不就泄漏他是內行人了嗎？」

「接下來，我們就先假定鬥和同學要去看電影。當天，其中兩個人突然有急事，只剩下一個女孩子陪你看。這時你會怎麼辦？」

「我說你，到底在嘔什麼氣啊？站在她們的立場想，會生氣是理所當然的吧。老老實實道歉不就 —— 」

看樣子，卓二跌的地方正好站了幾位女學生，而他跌的姿勢跟位置很像在偷看裙底。

「嗯，沒關係。」

卓二曾說「那玩意都能當套圈圈玩了」，還跟不相信的鬥和爭論，最後甚至實地測試一遍。鬥和丟的圈圈當真套到那根發柱上，操的髮型也絲毫沒有走樣。

「什麼事？」

「不是我愛說，剛纔那種情況就少講幾句 —— 」

「做測試是沒什麼，不過少了對照組，效果也無從比較吧。」

「播這種心跳音樂有什麼意義嗎？在我看來，聽多了只是更不舒服罷了。」

鬥和按開簡訊內容，將手機遞了出去。

「唔哇，怎麼了？」

匆匆丟下一句話，萌由裏快步逃離現場。

時間一分不差。有個女孩子發出慘叫。

但萌由裏就像同極相斥的磁鐵般，一張臉快速轉回正面。可能跟其他人一樣，只是在看寧寧音而已。

「不，要是真的說了，會吵起來吧。」

教室外的蟬鳴更嘈雜了。明明只有一星期可活，叫聲聽起來卻不帶半點哀傷。

「我說，鬥和。」

「想騙誰啊，死肥！有夠噁心的！」

「咦，不，弄錯了。我纔沒有看呢，只是剛好跌倒而已。」

「沒關係啦，那沒什麼。稍微出了點紕漏而已。如果連一半都還不到，我自己就會知難而退，但速配度可是高達三分之二。這樣一來，條件不就滿足了嗎？」

拜卓二所賜，他似乎被劃分成變態的同類了。比起先前一頭熱地講着進化論，現在更加無地自容。頭開始抽痛起來，他忍不住按住頭。

是啊，鬥和答道，抬頭看向上方。天花板上的擴音器正在播送音樂，名曲混入低沉心跳聲製成。剛開始聽會覺得不習慣，但聽久了就不再去介意。更甚者，當你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愛上它了。不禁讓人覺得，音樂還真是偉大。

「這傢伙會跌倒真的只是意外而已。至於偷看的事情，我之後會好好凶他一頓，希望妳們別再追究。」

「剛纔聽你的語氣，這東西似乎不能外流的樣子。」

「……讓我看沒關係嗎？」

「蛤？」

「喂、這傢伙在偷看裙底！」

「錯了，不是那個。你搞錯方向了，鬥和。她們只不過是不爽我又惡又宅，叫幾句惡爛茂就能被打發的小角色而已。可是一旦道歉，我背上就多了罪犯的十字架。現充是絕對不會懂的，這是所謂的第二現實。得照公式走，『誰想看妳這醜女的髒內褲啊！』要像這樣發飆纔對。」

鬥和沒轍地嘆了口氣，介入他們之間調解。

「鬥和同學來了……」

「抱歉，兩位。」

她的眼睛相當鮮紅，似乎是想遮掩它，配戴的鏡框是嫩綠色。乍看彷彿工作能力優秀的社長祕書，身材如同沙漏般凹凸有致，那對大胸脯很引人注目。

現在是第五節下課。爲了因應剛纔的簡訊，他找來卓二的青梅竹馬兼中學時期有過交情、大自己兩歲的學姐 —— 婦設樂操，並約在販賣部見面。

「人真是不可思議。就算不相信好了，一想到會有什麼損失，不批評一下就受不了。怎麼都沒想過成績可能會不升反降？啊啊，對了，不好意思。你有事要談吧？」

「嗯嗯，沒錯。反正內褲還是有看，換個角度想也是眼福……」

跟寧寧音的簡訊相仿。

「突然有急事固然很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和那個女孩子一起去看好了。」

「其實是這個。」

「哈哈，哪有。」

「宮澤賢治就是那個吧？終生處男 —— 」

也因爲這樣，雖然已經夏天了，操還是在襯衫上多加了件薄背心，如此雙丘才能全被蓋住 —— 釦子大概都快蹦開了吧。

一開始，心跳音樂似乎只計劃播給奇數班聽。不過，有人卻提出「要是偶數班的成績不好，學生們不就形同受到差別待遇了嗎？」最後演變成全校統一播放。還真的是毫無意義。

鬥和無奈地嘆了口氣，此時上課鐘蓋過那句聲響。

「 —— 嗚！」

「客觀分析後得出的結果啊。你看，剛纔她跟我這種人也很輕鬆交談。」

鬥和在自動販賣機那買了奶茶，接着把它遞給某個女孩子。

鬥和說完替卓二低頭賠不是。

卓二慌慌張張地起身、外加拼命辯解，但女學生們根本不領情。

就在兩人對話暫歇時，萌由裏插進來道歉。站的距離明顯比剛纔多出一公尺。

目送女學生離去，鬥和拍拍渾身顫抖的卓二肩頭。

「宅二算極端的吧，拿普通反應來比就可以了。」

「就是因爲他極端，比較起來更好懂。卓二的反應某方面來說是王道。首先，卓二一旦被人邀請了，鐵定會『嗚唷～真像來到後宮！丟呼 —— 討厭～受歡迎的人還真辛苦。長相雖然不對味，但盛情難卻，同時搞定妳們三個吧。』當場陷入妄想，『嗯嗯啊啊』起來。」

「怎麼可能，思考未免也跳太多了。再說，同時搞定三個根本不可能。」

「就算因爲急事弄到只剩他們兩個好了，他也會『我的女友是她啊。邀我進電影院就表示 —— 她想在這裏做吧。丟呵呵呵。』馬上代入兩人正在交往的設定，把電影的事甩到一邊、沉浸在猥褻妄想裏。之後還會『就當妳同意了』等等，進入揉捏模式。」

鬥和啞然失聲。只是看個電影而已，居然等同正在交往，這理論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他盯着操的臉瞧。

「老是妄想的確很像卓二。總而言之，青春期的男孩子就是這麼敏感。相較之下，鬥和同學就太過禁慾了。唉，可能因爲是現充，對女孩子不抱過度期待也說不定。」

「……我……是不是男人中的怪胎？」

「根本是聖人了。就因爲你沒有任何不良居心，跟女孩子才能輕鬆聊天……好像偏離主題了。來談正事吧。」

鬥和再次給出手機。接過手機後，操邊吸奶茶、邊確認畫面，片刻之後，她開口了。

「 —— 也是啦。從她們的性格來看不像是在惡作劇，大可朝卓二知道後會血淚外加不甘心的那方面去想。」

「……這樣啊。」

鬥和小聲說着，一雙眼不經意瞥向窗外。夏日盛藍晴空直達平流層，巨大的積雨雲正在聚集。等一下可能會有雷陣雨。

「你的心意應該很篤定了吧。還在煩惱什麼？」

鬥和心頭一驚。應該隱藏得很好纔對，卻被操看穿了。

「說真的，關於另一個人，當面拒絕會比較妥當吧？」

「勸你別這樣。或許她們已經事先達成共識了，所以才能相安無事。」

「話雖如此，沒當面拒絕對方很失禮吧。別人跟你告白卻無視對方，這種事我做不來。」

「鬥和同學，你知道嗎？人越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就越容易犯錯。」

「……我記得師父也曾經說過同樣的話。」

鬥和露出一抹淺笑。

「豬的體脂肪率約百分之十五。以人類女性的標準來說可是瘦子！」

「早點回去吧。」

「對、對不起。我本來馬上就要過去的……」

是不是該放棄比較好，他盤算着。偏偏在這時送不出簡訊，或許是命吧。不該逃避寧寧音，這正是暗示。

發信錯誤的字樣跑出。

其實課輔結束後就可以打了，但這對當事人而言是個無比神聖的儀式，他一直在等教室淨空。

「咦？嗯、嗯……對不起。我講了奇怪的……話。」

可能太過喫驚了，連話都說不好。鬥和胸口一陣刺痛。對方或許誤會了，不快點表明來意不行。

把第六節時腦內盤旋的內容輸入進去。明明左思右想了好一陣子，打出來的文章卻簡短到連自己都爲之驚訝。

「……哪有人會罵朋友『豬頭』的？」

察覺到鬥和的身影后，寧寧音一臉錯愕，她半張着小嘴起身。

「原來，你選了、萌由裏……」

「就沒辦法啊。是這傢伙太胖了，怎麼看都像豬！」

「 —— 不，不對。」

按下OK後發送，心想應該沒人這麼厚臉皮，不知不覺跟着歉疚起來。收到這封簡訊，寧寧音會有什麼感覺啊。

「啊、好。我知道了。」

「就到這吧，赤峯。我該走了。」

蟬鳴聲原本是那麼的嘈雜，現在卻完全聽不到了 ——

校方要求課後輔導一結束就要馬上回家，多數學生早早就離開教室。今天似乎還有研修之類的，老師們都不在學校。萌由裏跟寧寧音也立即不見蹤影，應該在簡訊約的地方吧。

乒的一聲，耳窩鳴起琴絃撥動的聲音。

他穿過教學大樓北面玄關，往運動場方向去 —— 經施工建築北側、直奔研修中心。這條路比較遠，但選南側可能會被寧寧音看見，心理上就是想避開。

鬥和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喃喃自語着。有點現實的是，有了這層想法後內心也跟着好過一點。就這樣，發送鈕上的拇指向下壓去。

轉過身背對一直沒有抬臉的寧寧音，鬥和將圖書館拋在腦後。

世界瞬間暗了一下。身體產生一種升到高處的錯覺。跟夢醒時分的感覺很類似。

不對 —— 有什麼地方不同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不安感隱隱騷動着。

一時之間找不到話接，索性先問出疑問。他並非成天跟卓二黏在一塊，卓二會有鬥和不熟悉的朋友再正常不過，但他不明白卓二是怎麼跟源本等人湊在一起。

「宅二，他說的是真的？」

但，這或許只是錯覺罷了。耳鳴消失後，教室、自己都跟先前沒什麼兩樣。

問的人反被質問，鬥和陷入膠着。

—— 今後還要繼續當朋友喔。

寧寧音用快要消失掉的聲音努力說着。儘管在獨處時硬是說了那麼多，卻更加破碎。

「啊？」

「咦？」

寧寧音低着頭，兩手張開做出使力狀，但自動筆絲毫沒有動靜，更遑論移動。

「豬頭都這麼說了，給點信心好不好！」

卓二的聲音讓鬥和回神。剛纔的態度或許真是失禮了。想跟誰做朋友，決定權都在他本人。就算源本等人是素行不良的學生，只要卓二跟他們同行沒引發什麼壞事，身爲好友的人也不見得有立場插嘴。不對，恐怕正因爲多了好友這層身份，他纔會用己見去看待卓二、去束縛他的想法。

源本等人本來是要反駁的，這句話卻讓他們傻愣着眨眼，一臉「是這樣喔」的表情、面面相覷。

拉回思緒，鬥和按下發送鈕。但動作遲遲沒有完成。

「那……我先跟源本同學他們一起回去了。」

回答聽起來也有種僵硬感。

念頭閃過的瞬間 —— 鬥和突然開竅了。操的那句「這樣最好」、寧寧音及萌由裏在簡訊裏的另外一層心思全都 ——

「再說了，你還沒被人告白呢。只是約出去而已。要是真的想拒絕，就先回絕赴約。」

「……原來是這樣、啊。」

就在這時 ——

單純推辭邀約就不至於演變至此。心裏會有喘息空間。之後提到約人的理由也可以說「有本想買的書，想找人陪我去看。」「小萌來找我談戀愛煩惱了。」等等，有很多藉口可以捏造。就算被人指出矛盾也能搪塞過去，雖然他不認爲有這個必要。

這句話似乎在自己意料之外，寧寧音震了下肩膀。

過沒多久他們就走掉了，教室變得安靜起來。

卓二支支吾吾的，代替他回答的人是源本。不好的聯想更加湧現。

「我、我的、腦筋不正常……對吧？」

實在拿不定主意，鬥和只好前往寧寧音所在的圖書館。不吭一聲任她乾等果然不是正確選擇吧。首要之務就是親口傳達簡訊內容給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事，所以鬥和疏忽了。

「不會。那我走了。」

鬥和一直窮追不捨，馬田及鹿山的聲音開始不耐煩起來。

「沒這回事。」

「宅二 —— 你真的沒事嗎？」

聽到鬥和的聲音，坐在靠窗位子的卓二嚇得晃了下肩膀。他姿態慌張，將剛纔看的手機收進口袋裏，似乎在隱瞞什麼事。

「我、我的事……情，不是很、重要……的。那個、就是、對了，異、異能力。我想讓你看……看。今天早上有講到、對吧？我記得，鬥和同學的妹妹、那個時候也用了異能力……吧？我、我最近也、有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 你看，看好……囉。我不用手碰，移動自動筆……給你看。」

「啊……啊……呀……」

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鬥和開始打起簡訊。是要回絕人家的。

「在遊樂中心啦，遊樂中心。車站前面那家。豬頭有夠強的。我們也常去那邊，就認識啦。吶？沒錯吧？」

寧寧音的表情消失了。

「赤峯，對不起。」

鬥和再次道歉。

「嗯，是真的。我們在遊樂中心認識的。怎麼啦，鬥和。到底哪根筋不對了？」

「別太過分了，鬥和。幹麼那麼咄咄逼人啊！」

「算不算都一樣。就說了，這樣最好。」

鬥和自言自語道。隱隱約約的不安感自意識深處持續滲出，它不斷警示自己「這麼做是錯的」。

「搞屁啊，臭小子。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唧唧歪歪的！」

他忽略了世界異變。

卓二就這樣跟源本一行人一起離開教室。走的時候馬田還「嘖」了聲。

纔在納悶卓二的舉動，教室門就開了，三名男學生出現在那。

「宅二。我還要留一下，你先回去吧。」

原來是這個意思。

「抱歉……拜拜，宅二。明天見。」

「其實，青葉今天也約我了。可以的話，我希望以她爲優先。如果不急，我想改約明天看看。」

「我先走了，鬥和。明天見。」

看到寧寧音這副模樣，罪惡感湧上鬥和的心頭：或許我不應該來這。

本來打算說完要事就走，寧寧音的樣子卻很令人心痛，鬥和當下跟着動彈不得。

「鬥和，別這樣。」

對方毫不猶豫地截去了自己的話，鬥和頓失言語。

不知不覺，憋在心底的想法脫口而出。

「喂，豬頭。慢死了你！」

卓二跑向站在門邊的三人。看看那幾個人身上的感覺，卓二明顯跟他們不同路。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馬田粗聲吼道，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他一注意到教室裏還有鬥和就馬上臭着臉，不發一語。

她從書包裏取出鉛筆盒，筆盒應聲摔落在地。「對不起」她說着並撿拾，顫抖的手取出自動筆、接着擱到桌上。

圖書館裏，寧寧音隻身一人坐着。她畏畏縮縮地縮着肩膀，看起來好像在哭一樣。

可能釐清狀況了吧，寧寧音再次低下頭。

「 —— 豬纔不胖。」

不經意地，他看向窗外。悄然之間、天空已經被微暗的雲層覆蓋住，螢色陽光自各處破碎灑落。天氣預報明明說整天都會放晴，現在卻要下雨了嗎。

「……對不、起。真的。」

「……真的、很抱歉。」

「但是，那算……」

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了，但卓二中學時期曾經遭人霸凌過。無論如何，看那些同類之流跟卓二走在一起，內心不免生出負面聯想。

「咦？奇怪、了……今、今天狀況好像不太……好。」

「本來想傳簡訊給妳的，沒想到收訊不良。抱歉。」

當面回絕的話，彼此之間的關係鐵定會鬧僵。儘管心裏還是把對方當朋友，但看不見的鴻溝永遠消不去。

他確認一下螢幕，已經斷訊了。會不會是訊號不穩？鬥和開始在教室內亂轉，但東試西試就是收不到訊號。

『抱歉。沒想到青葉也約我了，我打算先過去找她。可能要晚點才能赴約，如果妳不急的話，我想改約明天。』

人類正從生態系頂點滑落下來。

「宅二。」鬥和不由自主地叫住他，「……你跟他們……在哪認識的？」

一看到他們，鬥和馬上皺起眉頭。是源本、馬田、鹿山三人組。這羣人身上的負面傳聞從沒斷過，氣質和一般學生明顯不同。

鬥和沉着聲說道。

「咦？沒什麼、就那個……」

「鬥和，怎麼還沒回去？今天不是要你們早點回家的嗎，呆頭鵝。」

纔剛走到運動場前的步道上就慘遭惡運眷顧，不小心遇見體育老師。

真糟糕，鬥和想着。

這個體育老師很纏人，性格上不知變通。所以說，發現鬥和沒回家而是去研修中心，他鐵定不會善罷干休。

「不好意思。我馬上就要回去了。」

鬥和決定先假裝回家來矇混過去。

「對了，鬥和。之前就有跟你提過，不參加嗎？社團活動。」

這下慘了，體育老師想繼續對話。

「不好意思，完全沒那個打算。」

「你啊，明明運動能力很好卻浪費了。這樣下去是在暴殄天物。如何？不跟老師一起流流汗嗎？混亂的呼吸、刺鼻的男子漢體臭，肌肉與肌肉互相碰撞，激盪出師生之間的愛！運動最棒了啊 —— ！」

「不了，感謝您的好意。」

鬥和想都不想就給出答案。該怎麼說，光想就讓人發毛。

「別答得這麼快，呆頭鵝。給我個理由。」

「遊戲這種東西太冗長了。玩的時候或許很快樂，之後卻不會留下什麼，效率不彰。」

換做平常，他會悠悠哉哉地應付老師，但現在十萬火急。真心話不小心泄漏出來。

「誰在跟你聊遊戲的事。我指的是社團、是運動。」

「運動也是一種遊戲，差別只在室內還是戶外而已。若當作體驗新事物，它的確可以讓人學到不少，從娛樂層面來看非常具有樂趣。不過，當成『訓練』就只是在浪費時間。我並不打算成爲這方面的能人，上上體育課就夠了。」

「別放棄，別把自己看扁了！夢想必定有實現的一天。你會成爲高手的。不，老師會幫你實現它。剩下的人生……就交給我吧！」

體育老師豈止沒把鬥和的話聽進去，他還擅加曲解並漲紅着臉。

「我全心全意拒絕。」

心臟差點停掉。

「看這邊！」

那人說着，徵求其他學生附和。周遭學生跟着表示「就是那樣」，一張張臉困惑地點着。

是顆巨大的貓頭。灰毛上有着黑色斑紋，酷似美國短毛貓，面貌凜然冷肅。

「師父，這樣不是很矛盾嗎？又要懷疑又要接受，沒辦法同時做到啦。」

『鬥和。往後的日子裏，有些事必定無法以常理解釋。倘若那天到來，更重要的事情就會出現，那就是接受現況。思考別在當下停擺，仔細思索箇中奧妙、找出疑點，這些固然重要，但相對的，人也要學會接受現況。』

「喵～」

鬥和慢慢睜開雙眼。

接下來必須移動到安全的地方去。室內最爲妥當。最近的地方是 —— 上樓後鄰接的工地建築，第二近的是新體育館。

然而，貓蜘蛛的身體卻早他一秒動作。

遠方跑來幾名學生。除了跑過來的羣體外，還有人三三兩兩地靠近。特別管理大樓一樓是腳踏車停放處，打算回家的學生似乎都聚集在那。

輕盈掠過那些鼠竄的學生，着地時壓爛一名校舍前的男同學。它甩出前腳，彈飛鄰近的另一名男同學。人體撞上校舍牆面，殘破的身驅散出鮮紅血肉。貓蜘蛛在喉部製造半透明絲塊，瞄準逃往腳踏車場的女同學後射出。接下來像在拉釣竿一樣，它收拉着絲。該名女學生被具有黏性的絲捕獲，於空中揚起一道絕望的拋物線。女孩子拖着長長的慘叫聲，最後遭貓蜘蛛銳利的獸齒無情碾斷。

「痛死了呃呃呃，啊啊啊，有誰、誰快救救我！」

「嗚！」

那舞過天際的少女頭顱終於落到鬥和腳下。

鬥和也是一樣。所以他一直在斟酌自己的話。在日常生活裏，說出這種臺詞的機會可以說是零。然而，打從心底竄升的恐懼、某種直覺，它們逼自己吐出超現實的話語。

有股惡臭，隱約感覺得到。裏頭混着濃濃的死屍味，臭得令人作嘔。

學生們因恐懼而竭力哀號，接着四散逃竄。

剎那間，像是要斬斷那句咆叫似的，極具重量感的聲音響起。

「好像有道看不見的牆，想過又出不去。是有敲打過了，但它很堅固。」

悠哉的聲音傳來。

蜘蛛的確能乘風浮游，但換成如此巨大的生物，又跳得那麼高，着地時應該會把腳撞爛纔對。

慘叫聲嘶戾而出。

他半是歇斯底里地大吼。終於見效了，學生們注意到鬥和的異樣表現。

令人懷念的聲音。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明明一直記不起長相，但靈光乍現之際，師父的話卻鮮明起來。

兩人都在哪碰面呢，模模糊糊的想不起來。儘管如此，他確實和師父共度了不少光陰。

（注：蜘蛛等一般節肢動物的體節結合成兩個體段，分別爲頭胸部和腹部，由一個圓柱狀的小肉莖連接。）

低沉的慘叫化爲悶哼，顫動貓蜘蛛的雙頰。除了慘叫聲，體育老師還拼命晃動吊在外頭的雙腿，但都淪爲徒勞。

鬥和不由得皺眉，但現在沒時間管這個了。他立刻觀察貓蜘蛛的動靜。貓蜘蛛正朝反方向看，注意力全在西門那羣學生上。

「快逃 —— ！大家快離開那裏 —— ！」

貓蜘蛛明顯動了下顎。啪嗒，像具人偶般，體育老師懸掛在外的下半身掉到地上 ——

可能是剛纔貓蜘蛛着地，慘遭腹部壓爛的吧。所幸無性命之虞。她的腳折成詭異的弧度，裏頭瘀着內出血。跟她擦身而過的學生不少，卻無人駐足協助。

語畢，來到外面後鬥和第一次抬頭張望天空。雲層遮住陽光，形成一種陰森的色彩。似乎有哪裏不對勁，胸口莫名騷動。明明是夏天卻有點冷。

「你們在耍我嗎？誰會上當啊，呆頭鵝。」

眼前首要事項就是維護自身安全。貓蜘蛛似乎一併具有貓的特質，對動態物體很感興趣；但這並不表示「不動就安全」。

猛一看，體育老師下半身垂淌着的血灘附近，有個女學生按住腳蹲着。

統整完狀況，鬥和立刻進行移動。

（師父，我該怎麼辦纔好？）

那身體復着銀色斑捲毛，支柱般的健腿叉了八隻。令人聯想到塔蘭託毒蛛等捕鳥蛛科蜘蛛。

鬥和也想逃走，千鈞一髮之際卻停下腳步。現在移動會有危險。

鬥和開始尋找聲源，一道貓影跟着映入眼簾。就在去年三月竣工的雙層新體育館屋頂上。那裏有對饒富興味、盯着這裏直看的金色獸眸。

下一瞬間，體育老師的上半身被貓蜘蛛一口咬住。

跳躍力、移動速度都很高，想從它眼前逃脫是不可能的事。

「喂，你們幾個，今天不是要大家早點回去嗎？還在摸什麼魚，呆頭鵝。」

鬥和冷言以對。總覺得、好累。

「老師，快逃 —— ！」

「大家、看那個……」

嘴裏的話含含糊糊，忙着脣槍舌戰的學生們根本聽不進去。

「啊，老師。好像有貓耶。」

是女學生的頭顱。它、只有它，在空中飛舞着。那對雙眸究竟捕捉到什麼了？

聽着這一切，鬥和只覺得事不關己。有件事才讓他更掛心。

身體是巨大的蜘蛛。貓頭後面連着酷似頭胸部的身體，腹部渾圓突起。

㊟

腦中一片混亂，無法理出頭緒。

某樣東西在空中旋轉。邊灑着血、邊轉着。上頭附了兩隻眼睛。有鼻子、有嘴巴。

鬥和指着體育館屋頂。似乎是出於緊張，他的手指在顫抖。

貓蜘蛛，這個單字劃過腦海。大小几乎跟小型巴士差不多，其中一隻腳刺着男同學的身體、別隻腳拿來割斷女同學的頭。

呆站的獵物 —— 體育老師，他聽到鬥和的聲音後突然回神，身體轉了過去。

「老師～～～～～～！」

（好！）

男人就住在附近。鬥和當時還很小，對方感覺已經是個大人了，現在再去回想，或許只有大學生年紀而已。

但鬥和並沒有看它。沒有看的餘裕了。視線彼端牢牢釘死在眼前那具龐然大物上，一動也不動。

學生們拼死說明着。

他知道自己的思考變清晰了。阻礙判斷的雜音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學生們都沒什麼反應，這是因爲他們還在狀況外。

這不可能，鬥和心底想着。

又來了。貓叫聲，好像是從上頭某處傳來的。不明所以，鬥和就是對它很在意。他自己也不懂原因何在，疑似不安的感覺騷動着，鯁在喉嚨深處。

—— 吱嗡！

「喵 —— 」有隻貓在叫，聲音從遠處傳來。

有什麼是不尋常的。和自己所學有所出入。說到底，像這樣的生物，本來就不可能存在於世上。

鬥和扯開嗓門，但還是沒有人轉過來。

迷惘只在一瞬間，鬥和跑向女學生。

嗖 —— 嗖 —— 嗖。

「就是這個，老師。外面出不去欸。」

「可是，聲音好像是從上面傳來的。」

悲愴的慘叫纏住了鬥和的腳步。讓他不自覺停下。

就在學生們站的地方，有座龐然大物突然現身。

『是啊。但優先順序是可以視情況調整的。爲了活下去而即時適應環境、接受現狀，這些其實更加重要。不能保住性命的話，更不用說去思索原因、假設疑問了。這些事留到以後再做也不遲。因此，人必須先去學會接受眼前現狀。懂了嗎，鬥和。危機離你越近，你就更應該即早把握、即早適應。抽絲剝繭就留待往後吧。』

「聽好，現在要先離開這裏。會痛就忍着點。」

不過 ——

應該要注意的是 —— 蜘蛛絲。就像流星錘蜘蛛一樣，它靠丟出絲塊來捕獲獵物。

「快離開這裏。快！」

「喂，別轉移話題。貓這種東西到處都有。」

「喂、大夥！」

不等對方回答，他鑽下去背起她。一抬起腳，女學生就發出痛苦呻吟，指尖用力抓緊鬥和的胸口。

「每個出口都過不去。啊，北門是不是還沒試？」

「就說了，外面出不去嘛。沒騙你，好多人都試過了。」

鬥和用力閉上眼睛，許久之前、師父曾經說過的話浮現出來。

『 —— 鬥和、鬥和。』

—— 怪物突然出現。它有着貓的頭部、蜘蛛的身體。

「怎麼了？」

「嗚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有個朋友也突然失蹤了。」

它喫人、殺人。

事情就在那時發生了。

但有個地方不尋常，出現了致命性差異。僅僅片刻，沒辦法立時釐清。不，不對。是他察知事實真相，腦袋卻拒絕接受。

師父的話語響起還不到數秒鐘，貓蜘蛛仍在校舍前面。仔細觀察它的動靜，興趣似乎不在這邊，鬥和悄悄移動起來。

師父的話一向都很正確，只要聽從師父的話，任何困難都能越過。爲此，鬥和接受眼前這幕異狀，開始整理思緒。

金色大眼發出殘忍的光芒，猛盯着眼前的獵物瞧。接着，那副巨顎大大張開。四根犬齒有五十公分那麼長，更能窺見肉食動物特有的、爲了切肉而發達的銳利撕肉齒。

貓蜘蛛咧開嘴，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滴溜地瞧着這些逃竄的學生。纔看到它做出身體下沉的動作，下一秒它就飛上高空。跳躍力驚人，貓蜘蛛輕鬆躍上校舍三樓。

但，它的身體卻不是那樣。不是貓該有的。

在超乎自我常識的世界，該以什麼做爲判斷基準？

「手機也收不到訊號，不覺得很奇怪嗎？」

「蛤？說啥蠢話，你這傢伙。」

那隻貓 —— 有着貓頭的生物好像笑了。下一秒，那具超乎常理的龐大軀體從鬥和視線中消失。

「就說是真的了。」

學生們用盡全力敲打空無一物的空間，有些人放棄掙扎改奔向其他出口。正如某人所述，誰都無法出去。用「看不見的牆」來形容或許再貼切不過。

（趁現在 —— ）

纔剛迸出這個想法而已，貓蜘蛛的臉就突然扭向這邊。豎直的金色瞳孔捕捉到這裏。

那對目珠瞬了一下。

貓蜘蛛瞇彎眼睛、軀體下沉、蓄積了全身彈力。就跟剛纔一樣 ——

剎那間，某樣東西在身體裏急遽竄開。

他憑本能察覺到死亡將至，不祥的喪音敲蕩着。

貓蜘蛛似乎鎖定他們當下一個獵物。基於什麼理由？哪裏做錯了？不對，成爲目標的理由非眼前必要考量。被盯上是事實。該想的是如何逃過攻擊。

貓蜘蛛飛起來了。

這樣啊，鬥和立於超然立場思索。貓蜘蛛的腹部像氣球般鼓起，裏頭的樣貌只能聽憑想像，但恐怕就是藉着那個，巴士大的巨驅才能飛翔吧。

鬥和拿出喫奶力氣跑開。或許是腎上腺素使然，背上的女同學一點都不重。他埋頭跑着、奔上那階梯。

再次抬頭，貓蜘蛛正從空中降落。尾部邊噴出氣體、邊修正軌道。可以肯定抵達建築物前就會遭襲。

恐懼感幾乎撕裂心臟。血液劇烈奔騰，彷彿一放鬆就會失去意識。鬥和故意不直奔出口，改採斜進式。

頭頂有種預感、陣陣發麻。濃濃的瀕死感湧現。眼下，貓蜘蛛正閃着那強韌的齒刃、緩緩放低高度吧。

貓蜘蛛巨大的黑影蓋住鬥和脆弱的身軀。

（ —— 趁現在！）

就在這時，鬥和轉了個直角變換方向。

「喵！」

大概沒料到事情發展，貓蜘蛛叫了聲。接着，它瞄準鬥和當初欲往的方向，八支重錨般的腿刺向那裏。可想而知，突然變換方向的獵物早就不在那了。

躲過貓蜘蛛攻擊的興奮感尚未冷卻，鬥和鑽入封帆斷開的地方，一腳踏進工地建築。裏頭並列着合板柱，支撐二樓地板的鷹架四處林立。

—— 這是致命一擊。

建築物發出悶鈍的悲鳴聲、持續崩落。鬥和不停奔跑。

就這樣，她被那前腳抓住、塞進了貓蜘蛛的口中，胸部以下慘遭捕食。她的頭從門齒間掉落下來，面容滿是不甘。

貓會用鬍子量測可容納自己的寬度，有這麼一個說法，但對蛛身相伴的貓蜘蛛來說，這則說法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鷹架自頭頂魚貫落下，刺入眼前地面、阻礙前行。已經撐不住了。

天花板持續發出不穩的聲音，最後演變成具有決定性的後果。

就像睡着了一樣、瞳眸緊閉，水潤的青藍色秀髮呈放射狀散開，手腳無力地擱着，有種妖嬈感。

貓蜘蛛察覺到危險，發揮貓的本能，當機立斷逃離現場。帶着重量的鐵塊像要擊穿這片殘像，如雪般崩塌下來。

鬥和對準中央那根特別大的柱子，飛也似的撲身過去，接着抱頭蹲下。天花板張牙舞爪，殘骸接二連三釘入地面。激烈的地鳴混雜着大量粉塵，五感全數麻痺。

糟了，鬥和想着。

他無法叫出萌由裏的名字。

然而，對那巨軀而言人體似乎過於少量，貓蜘蛛馬上就過來捕食鬥和了。它用前腳撞開那些礙眼的柱子，合板及混凝土四處飛散，接下來一擊更把柱子撞成「ㄑ」字形。

那是女學生的腿。

「青葉！」

被重力壓歪的骨架蘊含能量，不停尋找釋放出口。二樓地板的重量一消失，那劇烈歪斜的樑柱便藉着自身彈力、像組發射器般甩向反方向。這股力道奔流而出，在結構複雜的骨架間散開，朝四面八方肆虐。

「這是、幻覺吧……？」

過沒多久，互相制衡的力流已不復存在。像忠於慾望的魔物般自相殘殺，破壞、撕解着殘存的骨架。

鬥和毫髮無傷。他剛好躲在殘骸的縫隙間。即時判斷要躲進支柱下方，似乎奏效了。

不，現在想這個還太早。

崩塌告一段落，裸露的鷹架及混凝土殘骸遍佈各處。

在他前方几公分處的地面，被混凝土塊貫穿了。

—— 你拿我當擋箭牌了吧。

沒錯，現在不是悔恨的時候。在這裏被情感絆住，下一個被捕食的就是自己。

鬥和步履蹣跚地靠了過去，隨着步伐，一切逐漸清晰。

原本趴着的鬥和起身，壓低身勢、小心翼翼地移動着。抓住它捕食的空檔，或許有機會逃走。

這陣崩落緊追着鬥和不放，殘骸將背後情狀盡數吞沒。速度明顯快上鬥和逃離的腳步。被壓住只是時間早晚罷了。

毫無動靜，青葉萌由裏 —— 在那。

少女靜靜地躺在那。

踏着色澤黯淡的雜草，鬥和轉繞到後面去。

本該留心敵人的攻擊，現在卻完全疏於防範。

焦慮感油然而生。萌由裏說會在研修中心後面等他。既然如此，她應該有聽到聲音纔對。

鬥和彷彿聽見她的無聲控訴。

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吊扯住，鬥和向後倒去。失去重心的狀態下手會無法出力。半點不剩，背上那人的重量消失了。

被貓蜘蛛的絲抓到了。

他硬是把最糟的假設推開。

此時，劇烈的聲響在後方響起。建築物大力搖晃、塵埃從各處散落。

「青……葉？」

鬥和先是呆了一陣，接着馬上想到自己該做的事。建築物崩壞的聲音應該傳到萌由裏那了吧。假如她不知情跑出來，很有可能遭貓蜘蛛襲擊。片刻都不能猶豫了。

聲音哽住了。

『鬥和、鬥和。該決定優先順序了。別陷入無謂無邊的感情泥淖裏。時間流逝是不分對象的喔。』

它拿那些過不去的間隙泄憤，用前腳掃蕩參差林立的鷹架。這一擊摧殘掉許多支架構造，金屬音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貓蜘蛛的頭就在那。它不打算放過逃進建築物的獵物，閃着獸眸直追而來。

失去支撐的骨架大幅度折彎，二樓地板開始瓦解。固定在合板上的混凝土化爲無數殘骸、襲向貓蜘蛛。這是有理由的，因爲那裏的支柱已經被破壞了。

他想起師父的話。

與研修中心的白牆陰影極不相襯，陶瓷般的美麗裸足橫陳在外。

最壞的情況就是兩人錯過彼此。她可能注意到周遭異變，四處亂轉。倘若事實真是如此，他找到的萌由裏能否安然無恙？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惡！」

某樣素白之物穿過視網膜、直達腦部。

鬥和喫驚地回過頭去。

那雙眼似乎絞着漆黑的恨意。

鮮血就像生命的殘火，玷污了柔軟的臉頰。

—— 焦躁引來了足以致命的失誤。

鬥和看向嘎吱作響的天花板。灰塵每落一次，不安感就更大。建築物的平衡狀況他是不清楚，但到處都有鷹架補強，也就是說強度堪慮。這些支架一個接着一個傾倒，會崩塌只是遲早的事。這樣下去，他們可能會被建築物壓死。

「青葉！」

來到研修中心前，鬥和叫喚道。但萌由裏沒有出現。

會合地點在研修中心後面。得先去那確認看看纔行。

鬥和小聲啐道。牙根緊咬，悔恨及歉疚感爬滿心頭。

時間的流逝已然模糊。四周終於安靜下來了，鬥和抬起臉龐。

然而，那對柔軟的脣瓣沒有闔緊，比平常更加鮮豔、不應該抱有遐想卻又被魅惑、色澤鮮紅的血流淌着。

心跳得異常劇烈，像要奪去呼吸及意識般。

他穿梭在宛如障礙物般阻礙前行的鷹架間。揹着女學生穿過障礙物，照理說十分耗力，但焦慮和恐懼感早已蓋過那些疲勞。

女學生大叫，叫聲貫穿鬥和胸膛。雖然不穩，但鬥和還是硬拉回上半身並趴在地上，他目睹女學生絕望的臉龐。

不祥預感湧現。

就在那裏、正想再次呼喚她的名字時 ——

「唔！」

建築物幾乎有一半全倒向中間。四周沒有貓蜘蛛的蹤影，看樣子是逃過一劫。

但崩壞之勢並非僅止於此。

他又叫了一次。放眼望去都沒有萌由裏的身影。

突然間，身體被迫弓起。身後一緊，有人在後頭拉扯 —— 絕望的事實襲上心頭，心臟倏地縮緊。

說到貓蜘蛛的攻擊力，想破壞這些鷹架易如反掌。它已經在清出一條可以過的路了吧。不過，眼前還有比這更危險的事。

自己明明沒那個打算，但就結果而言她的確淪爲肉盾。絲要黏的是他，卻因揹着女同學，導致她被喫掉。自己活該遭人唾罵。

在支架橫陳的空間裏，它瞄準重點投絲，準得令人喫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