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放學後的 resolute

第九章 那焦褐 浮游虛空

《我的生存意義》 · 赤月驅矢 · 1.9萬 字

正如鬥和所料,貓蜘蛛的巢在新體育館。新體育館天花板開了個洞,貓蜘蛛就從那裏出入。

貓蜘蛛的背像水牀一樣柔軟並富有彈性,銀色體毛接觸到皮膚,傳來一陣讓人上癮的高級毛料觸感。或許是因爲這樣,當它飛來跳去移動時,身體幾乎感受不到衝擊。

被貓蜘蛛綁在背上,鬥和來到新體育館,不過他可沒有閒功夫觀察內部。

「唔哇!」

突如其來地,鬥和被迫浮起來、整個人飛在空中,搖搖晃晃的衝擊差點讓他咬到舌頭。下一秒,眼前沒了新體育館的開洞天花板,改換上貓蜘蛛的巨大獸臉。

「咿咿!」

接下來他聽到卓二的聲音。貓蜘蛛靈活拔下黏在背上的卓二,將他丟到鬥和隔壁。卓二的身體撞在白色蛛網上,那波震動連帶使鬥和大力搖晃。遲了一會兒,鬥和才知道他們被掛在貓蜘蛛的巢穴裏。

除了自己跟卓二,其他還有三名學生被抓到貓蜘蛛的巢裏。有個沒見過的男學生,還有精神崩潰、猛學貓叫的女學生,接着是永田。

貓蜘蛛的巢呈現放射狀。不是「圓網」,而是類似排球網的橫長形網。高度並沒有很高,大約兩公尺。以巢的形狀分類,大概能算入「不規則網」。

這不規則網張得跟牆面幾乎平行,幾名學生就像被吊在牆上的囚犯般排排掛着。可能因爲鬥和彎着腳,所以他被黏在低大家兩顆頭的位置上。只要把彎曲的腳伸直,似乎就能碰到地面。

新體育館瀰漫濃濃的屍臭跟令人作嘔的野獸體味。四處可見破破爛爛的屍體,血淋淋的血肉翻在外面。到底有多少學生被抓到這裏,最後死於非命呢。鬥和忍無可忍地咬緊牙根。

「唔喵 —— ?」

貓蜘蛛瞇起眼睛,興味盎然地觀察起鬥和的臉部表情。對鬥和怕到發抖的樣子似乎樂在其中,看起來很嗜虐。不,這比喻或許一點也不爲過。

貓蜘蛛用眼神舔舐鬥和,接着又突然離去,移動到那名不認識的男學生面前。下一步,它嘟起嘴吐出口水。可能太臭了。男學生被潑得一身狼狽,臉還皺成一團。

奇怪的現象發生了。男學生身上原本捆着絲,卻逐漸融化掉。看樣子怪物的唾液可以分解絲。事實上,有些蜘蛛會喫掉自己的絲,再把它們回收做成新絲。

男學生愣住。這也無可厚非。本來已經做好覺悟赴死了,卻被解開手腳束縛。他臉上浮現出安心的色彩。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逃,這反應或許再合理不過。然而 ——

「別逃!」

鬥和大叫。但男學生沒有停下腳步。旁人出聲制止,聽在他耳裏或許變成譴責。看起來害怕、又告訴對方他也是不得已的 —— 男學生在那瞬間丟給自己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接着一直線奔向出口。

「喵!」

貓蜘蛛發出開心的叫聲,縱身一躍。它撲向男學生,舉起前腳輕輕一彈。光這樣就足以讓男學生彈飛,他還運氣很背地穿過貓蜘蛛巢縫,直接撞上體育館牆面。男學生痛得呻吟,不忘拼命擺動四肢。就像一隻痛得掙扎的老鼠。

「怎、怎麼了?」

「沒問題。我想……應該會很順利。所以說,千萬不可以自暴自棄喔。只要能回去校舍,我們就得救了。」

「救……救我!」

「 —— 居然期待宅二,我真是個白癡。」

「不,這點常識應該知道吧。」

「快告訴我,宅二!到底有什麼方法?」

「不要啊啊啊啊啊!我還不想死!」

卓二說話聲音帶着哽咽。聽到這句話,鬥和纔想起自己的祕策成功了。

「蛤?」

「真的欸,可惡。你怎麼之前都不講啊?」

「我看到它的肛門就想過了,消化系統似乎跟貓一樣。糞便形狀也很像。」

第二,進食時無法隨意發動異能力。換言之,進食的時候會處於無防備狀態。

「這樣啊。說得也是。」卓二露出非常放心的表情,接着又嘶嘶嘶地動着塌鼻嗅聞,「話說回來,鬥和。有沒有聞到一股奇怪的臭味?」

鬥和失望地垂下頭。

貓蜘蛛再次瞇眼,開始觀察這邊的反應。鬥和整個人怒火中燒。怪物極盡貓性殘酷面凌虐獵物,再等着看目擊者鬥和會做何反應,它想玩的就是這個。怪物的智商似乎還能想到這裏去。不過,它的知性相對只到對這種事不以爲然的程度。

「宅二!」

「纔不,你一定很冷靜。感覺適應能力很強。」

「我做不到、做不到!」

「不過,赤峯同學她沒事吧?應該沒有被怪物襲擊之類的?」

卓二也難得露出認真表情。

第一,口部無法使用異能力。也就是弱點。的確,阿基里斯腱典故的英雄阿基里斯身上也有類似傳說。擁有不死之身,卻有一處弱點,或許這並不是什麼荒誕無稽的想法。

女學生髮出尖銳的叫聲。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拼命地學貓叫。大概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同類吧。不,就好像一臺壞掉的播放器在重複播送叫聲,她身上出現這種脊髓反射行爲,可能已經瘋了、個人意志不復存在。

鬥和一樣給他建議,但永田並沒有聽進去。比起對鬥和的信賴,眼前恐懼似乎更勝一籌。

「咿!」

「啊 —— 啊,如果這是漫畫,要打倒怪物的方法隨便抓都有 —— 」

「鬥和,你怎麼能冷靜成那樣啊?這樣不會太奇怪了嗎?」

「什麼啦。鬥和你怎麼跟那傢伙一樣,『哎呀,真令人意外,卓二。你的體臭都已經跟穢物一樣臭了,居然能注意到那股臭味。不,應該稱讚你們是同類纔對。穢物間的地盤意識還真好用』,都這樣想的噢。」

「不過,虧宅二你聞得出這種味道啊。」

「咦?」卓二一臉驚訝不已的樣子,「沒什麼啦,如果是漫畫的話,我想想,會有打倒怪物專用的武器啦,正義英雄會來救人啦……那類的。」

「我又沒有很想回去找她。說真的,還沒跟女孩子交往前,絕對不能死吧?」

啪噠啪噠是捕食人腦的怪物。只要開始捕食,就等同受外部物質入侵。如果那傢伙的異能力是「阻擋所有攻擊」,狹義來看,捕食也會遭到阻擋。

這次換永田陷入恐慌、開始胡亂掙扎。

似乎更喜歡他這種態度,怪物愉悅地彎起嘴角,嘎啵一聲張開大嘴。粉紅色上顎遮去鬥和的視線。不過,它並沒有咬人的打算。過了一會兒,貓蜘蛛沒咬鬥和就將嘴巴閉起。這是在威脅。要是他敢發出悽慘的哀號,搞不好當場就被咬死了。

「噓,鬥和。聲音太大了啦。要是吵醒那傢伙,到時該怎麼辦?」

「會啊。畢竟是生物。會大出類似白色液體的東西。肛門也長得像細線。此外似乎有很多人誤解了,蜘蛛絲不是從屁股跑出來的。」

他大略觀察一下貓蜘蛛的巢,絲種感覺跟一般蜘蛛的沒兩樣。

卓二問得很沒自信。

「現在不是接受現實、裝硬漢的時候吧。接下來該怎麼辦?」

「纔不是個人興趣。是定義。不過,那傢伙的條件跟青梅竹馬正好對立吧。年紀比我大、身材高挑、嘴巴很賤、又是戴眼鏡的,臉長得很成熟,生氣起來超恐怖。真搞不懂欸。誰愛啊?這種設定。根本在虐人啊。重點是那對奶子。搞屁,那SIZE。有夠惡爛的!」

「等、等等啦,鬥和。剛、剛纔那是開玩笑的。唔嗯、那個……對、對了,像是嘴巴里面啦。那種表皮很硬的怪物,弱點幾乎都藏在嘴巴里面。某方面來說很傲嬌。或是另一種。那傢伙的異能力,只對某種程度以上的速度自動產生反應。也就是說,慢速攻擊就行了……之類的……聽起來……還是很瞎?」

「你想活着回操學姐那吧?相信我,宅二!」

「永田同學,你冷靜點。快瞪回去!」

「唏咿咿咿咿咿!」

「你在鬼扯些什麼啊,宅二。那種大小纔是正義。」

「多虧師父。這種時候要先接受現實 —— 他曾經教過我。」

在一般家庭中也很常見,像跳蛛或高腳蛛都屬於後者。牠們身爲蜘蛛,雖然會用蛛絲,卻不會拿絲做巢。而是挖洞或藏身暗處,在那些地方生活。

「只要那傢伙不在這邊,我們就可以逃出去。」

「可是啊,鬥和。就算回到校舍,還是有白色怪物在吧?說真的,能用毒氣打倒那傢伙嗎?」

「喵、喵喵!」

「咦?這樣沒問題嗎?我們還是逃得出去吧?」

卓二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一聽到這句話,卓二馬上擺出又驚又惡的表情。恐怕他正在想像那些原本是什麼東西吧。

卓二說得有點喫驚。

「那是當然的吧,怪物的臉跟貓一樣。是說~鬥和。糞便形狀……蜘蛛會大便嗎?」

接下來,貓蜘蛛一雙視線落在隔壁的卓二身上。卓二發出短促的悲鳴,閉上睛並轉過頭去。

貓蜘蛛對她沒有興趣,它挪動七隻腳,朝體育館一角移動。那裏張着吊網,貓蜘蛛爬到上面蜷曲身體並閉上雙眼。就像一隻睡在吊牀上的貓。看樣子,那裏似乎是它的睡牀。

「……我問你,宅二。之前就一直想問了……」

「不會聽到啦。」

面對卓二的不安,鬥和沒辦法給出答覆。希望氯氣奏效的話,怪物必須用肺呼吸纔行。它看起來太像石膏了,鬥和沒辦法保證怪物有在呼吸空氣。

「鬥和同學,沒那回事~不管鬥和同學怎麼說,沒有就是沒有~」,卓二語氣令人生厭地否認。「鬥和,我說你。瞧不起『青梅竹馬』喔?只要從小住在附近,所有人都可以變『青梅竹馬角色』嗎?」

被人這麼一說,好像也沒錯。

聽到這句話,卓二擠出最後一丁點勇氣,朝貓蜘蛛瞪過去。貓蜘蛛先是定睛觀察卓二,接着又移到永田那邊。

「現在沒辦法說明。應該是說,用嘴巴講也很難理解。不過,那傢伙的巢有網子確實在預料之外。」

「我猜 —— 應該是那個。貓蜘蛛的糞便。」

「說什麼啊,宅二。貓蜘蛛在這裏睡覺,白色怪物被關在教職員室裏。沒有其他怪物啦。傷勢確實很令人擔心沒錯,不過應該沒有生命危險。總而言之,赤峯她平安無事。」

如果沒有師父的教誨,他八成早就陷入恐慌死翹翹了。

「不是嗎?」

蜘蛛絲給人一種全都帶有黏性的印象,實際上不然。蛛絲按其特性可以分成七種,要找其中有黏性的,其實只有兩種而已。

「沒有,我根本沒想到那去……總而言之,你還滿行的嘛。」鬥和一臉認真,「一定要活着,回操學姐那去。」

看到這幕,鬥和忽然有個想法。他試探地摸摸背後那些不規則蛛網。果然沒有黏住。沒有黏球存在。這下想逃就輕鬆多了。

「咦?真的?怎麼逃?」

第三,如卓二所說,它可能會將高於某種速度的外來物定義爲「攻擊」。由於他們一直拼命逃竄,所以都沒在注意捕食速度等等,但怪物花的時間應該足夠他們逃出。

「宅二你……對操學姐的事,有什麼想法?就、當女人看的話。」

他的推論有三。

「沒想過~完全、沒想過~」

這叫聲似乎刺激到貓蜘蛛的嗜虐欲。它像對鬥和那樣張開大口,下一秒,永田的上半身被啃爛。只剩下半身的永田斷斷續續痙攣,那股震動透過絲網傳到鬥和等人這邊。

「我並沒有冷靜。」

卓二聽完說明後露出不安的表情。

鬥和聽了無言。並不是因爲傻眼,正好相反。

「 —— 咦?」

蜘蛛種類大約可分成兩種。一種是用絲做成網 —— 用所謂的「蜘蛛網」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造網型」,另一種是不做網、到處晃盪挑獵物捕捉的「徘徊型」。

「宅二說的『巢』是指用蜘蛛絲做成的網子吧?只有那些,還算不上『蜘蛛網』。」

不就是屍體的臭味嗎?納悶之餘,鬥和也跟着聞聞看。確實跟屍臭不同,有股濃濃的刺激性臭味。鬥和恍然大悟。在體育館一隅、跟貓蜘蛛的睡牀呈反方向,有個被吊網隔開的角落。那裏躺着一大堆黑色物體。

「沒啦,就那個嘛。跟操學姐……變男女朋友,你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嗎?」

「呼嘻。『所謂的靈光一閃,其實就像一見鍾情。』by卓二。」

「真、真的 —— 也是啦,有我敏銳的洞察力跟淵博知識加持,那還用說。」

卓二抽動鼻孔,得意洋洋外加大言不慚道。

他用一種會讓人反射性想扁過去、感覺就很不爽的表情回答。

冒着再次被貓蜘蛛盯上的風險,鬥和朝他大叫。

他狼狽不堪地逃跑,貓蜘蛛再次撲上去。前腳朝下揮劈過去,男學生的雙腿瞬間粉碎。他失去雙腿、模樣悽慘,接下來被怪物動作俐落地丟至鬥和等人面前。

鬥和還以爲自己聽錯了。要對付那個異能力是「物理攻擊無效」的啪噠啪噠,除了用毒氣,自己就想不出別的法子了。就算是漫畫裏的方法,只要能拿來對付怪物,他都希望瞭解。

「宅二,振作點。如果一直髮抖,有可能瞬間被殺。」

「聽你的意思,是剛剛纔想到的吧?只要有赤峯在,馬上就能試了。我們幾個有救了!」

男學生面向鬥和,拼命將手伸長。然而就在下一秒,怪物從他頭頂揮來前腳,男學生的上半遭那記攻擊搗爛。剛纔不斷求救的手飛到空中,啪地一聲掉在鬥和腳邊。

「什麼事啊,鬥和?搞得這麼慎重。」

「幹得好,宅二!你說得沒錯。或許可以打倒它。」

「不,最後那邊明顯是你個人興趣吧。雖然前半也怪怪的。」

「宅二,看前面!用力瞪回去。快!」

「咦?你在說什麼啊,鬥和。因爲是『巢』,會有『蜘蛛網』不是很正常嗎?」

鬥和用眼神指向卓二旁邊。女學生到現在都還在學貓叫。跟她的聲音相比,鬥和他們的對話聲算很安靜了。

「爲什麼啊?操學姐不是個大美女嗎?雖然很像難搞的社長祕書,又像老處女女僕長。除此之外,還酸你酸得有點難聽。不過,你不是很喜歡『青梅竹馬』嗎?」

「當然不是,你錯了。」卓二又用更惱人的態度說道。「聽好了,鬥和。所謂的『青梅竹馬』,年紀要比我小、身高比我低,要叫我哥哥,很會撒嬌又有個性,在H上很積極。然後要蘿莉體型,胸部剛發育。有這些纔是王道!」

卓二先是一陣傻眼,接着噗地笑了出來 ——

像在嘲笑滿肚子火、狠瞪着自己的鬥和般,貓蜘蛛伸出薄薄的舌片,開始舔舐鬥和的臉。有種被爪子刮到的刺痛感,怪物還噴來臭氣薰天的獸味。不過,鬥和一張臉連皺都沒皺,只朝貓蜘蛛送去飽含怒意的眼神。

說到貓蜘蛛的類型,明顯屬於徘徊型蜘蛛。因此鬥和不斷推測,就算被帶到巢穴應該也會丟在地上。

「凡事都有限度吧?那傢伙的罩杯還超過一百公分欸。腰明明就可以用單手環住。也太細了吧。」

「 —— 你說、什麼?」

這件事太令人震驚,鬥和聽了睜大雙眼。吸引人的情報馬上就烙進腦子裏。

「再說了,那傢伙神煩。最近又趁我老爸出差不在,跑到我家裏賴着。從早到晚都黏着。唉,家事全包對我來說是很好啦。一大早就被那傢伙弄醒,隨便脫我衣服,之後又幫我換衣服。晚上洗完澡後就不穿胸罩瞎晃,啊,有穿睡衣啦。下面再穿件內褲。還有,只要我一睡就鑽進被窩。熱死人~了。啊 —— 光想就一肚子火。我這人,怎麼就那麼衰啊?」

「 —— 宅二。」鬥和的聲音很低。「你就衰一輩子吧。到死都沒女人緣。」

「咦?幹麼啊,鬥和。我作作現充夢總行吧!」

「不,你沒資格用現充這個字眼。大部分的人都會羨慕喔,你剛纔說的那些。」

「誰覺得羨慕就拿去啦。鬥和,你也知道吧?那傢伙就像我媽。她到現在都還覺得要對那件事負責。唉 —— 這是種無奈,確實是無奈沒錯。是說,我爸怎麼對那種事情都無所謂啊。不覺得很白癡嗎?」

操對卓二灌注異常愛情一事,以前曾經聽他說過理由,鬥和也知道來龍去脈。正因爲這樣,操的本意是什麼,鬥和反而更摸不透。

事情要追溯到七年前。那時操十歲、卓二八歲。兩家住得很近,父親又是從大學時代認識到現在的朋友,兩家人似乎都有來往。

操很小的時候就失去母親,可能因爲這樣,她很黏卓二的媽媽。或許是因爲對生母沒有多少印象,所以把卓二的母親當成自家媽媽看待。也因爲這樣,卓二自然而然被當成自己的弟弟。現在會對卓二出嘴很賤,似乎也是那段淵源使然。

那個時候,操纔剛開始學做料理,時不時就想展現身手。教她的人當然是卓二生母。不僅如此,會誇料理好喫的也是她。

某天,操跟卓二的媽媽一起做料理。當時卓二他家是獨棟雙層樓建築,差不多從這個時期開始,卓二就很常待在二樓的私人房間裏打電玩。也不能完全說是家裏蹲,比較像是沉浸在電玩的樂趣裏。

卓二媽媽做到一半發現材料不夠,把接下來的事交給操後就出門買東西。事情就在那時發生了。操不小心引起火災。

操似乎拼了命地滅火。由於她陷入某種恐慌狀態,就算火勢越來越大,還是沒有去聯絡消防人員。附近鄰居看到卓二家冒出濃黑的煙、竄出火舌,最後就幫忙通報了。

操大難不死地逃出房子,她看到一羣人圍觀,卓二的母親從裏頭飛奔過來。劈頭就問這句:

「卓二在哪?」

恐怕在那之前,操完全忘記卓二的存在吧。

根據目擊證人指出,操原本已經白着臉,此時更是毫無血色,她號啕大哭,告訴對方說卓二還在二樓。

卓二的媽媽動作飛快。不顧旁人出聲制止,縱身衝進燒成一片火海的自宅 —— 悲劇就在那之後發生。

但操的反應卻很有疑慮。

「沒呀?走着走着就到囉。大概是天時地利人和吧。」

卓二應該在二樓纔對,接下來卻出現在操面前。他發現那天是漫畫雜誌的發售日,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因此逃過一劫。

「用不着我多說,鬥和同學會揹我吧?鬥和同學,你跟無限激發生理厭惡感的『這個』不同,就算青梅竹馬是爆乳也會柔情以對吧。」

「……不可能……怎麼可能 —— 妳騙我!!」

「蛤,我纔要拒絕咧。平常就被自己的脂肪弄到累死了,再堆上妳的脂肪還得了。」

貓蜘蛛按鬥和、卓二、女學生的順序,接連投來嗜虐目光,最後朝女學生吐出唾液。

「唔喔,真的欸。我說~鬥和。既然你都知道了,爲什麼不告訴我啊?」

鬥和默默地轉過頭去。

後方傳來卓二得意洋洋的聲音。但操卻沒有像平常那樣毒舌。

「這不是真的……吧?」

「操學姐。赤峯的傷勢怎樣?應該還好吧?」

眼前景色扭曲起來。有種腳底抽空的感覺。還以爲自己聽錯了。然而,或許是經歷過太多人死亡,他馬上就能複述那句話。

鬥和在操的緊迫逼人下背起她。操的話有某部分令人在意,思考也因那部分陷入輕微麻痺。

追根究柢,卓二有先知會做料裏的操才外出、或是沒說一聲就外出,鬥和不得而知。因爲卓二沒說過。

「……嗯,這個嘛。」

卓二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會有這種反應實屬正常。鬥和的手腳應該被絲層層捆縛纔對,現在卻重獲自由。

「啊啊,抱歉。我訂正成『你的個性跟外表都嚴重扭曲』好了。」

「赤峯同學 —— 已經自殺了。」

「宅二,你說句話啊!宅二!」

從這裏起算,最近地點是位於特別教學大樓二樓、連至販賣部的渡廊。渡廊已經很難說是安全地點了,卻是進校舍最有效率的路線。爲了應付貓蜘蛛,他們不直線前進,而是改走施工建築內部,邊避開瓦礫邊移動。

「喵 —— 喵 —— 」

貓蜘蛛閃着大眼,再次來到鬥和他們面前。女學生本來有點消停了,這下又開始學發情的貓叫。

「話說回來,講真的,關於我媽的事,我沒有看得很重啦。她也快點釋懷吧,真是 —— 」

「不要。」「敬謝不敏。」

說着,鬥和拉直原本打彎的四肢,猛然站起。

但,卓二並沒有回應。

「一定是假的!宅二你也說句話啊!」

操吐槽道,卓二則回得滿肚子悶氣。

某種液體落下的聲音代替回答聲響起。

確定沒有其他生還者後,鬥和他們離開新體育館。爲了躲避貓蜘蛛耳目,一行人走在有屋頂的渡廊上,從鬥和一開始逃過貓蜘蛛魔爪的地方 —— 施工建築北側出去。

因爲他們發現貓蜘蛛打了個大呵欠、在伸懶腰。

從那天開始,婦設樂操就成了卓二的母親。代替她珍視的人疼愛卓二,擔起將他養育成男子漢的使命。這就是卓二的說法,是操疼愛卓二的理由。

或許對鬥和的反應很滿意,貓蜘蛛扯開笑容。它大口大口地享用起女學生的身體,之後就將絲黏在天花板上,心無旁騖地通過洞口離開。

操冷酷地宣告。

女學生像貓狗般坐着,被怪物割去頭顱喪命。

鬥和戰戰兢兢,將懸在心頭的話問出。還用上過度尊敬的敬語。

「上下各三十公分沒捲到絲。也就是說,只要把兩隻手放到頭後面,用屈膝坐姿彎住膝蓋,手腳就不會被綁住。腳那邊可能比較難想像,不過以人體構造來說,只要把腳伸直就能掙脫。」

「……卓……二?」

「那個、操學姐。有句話實在很難問出口……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蒞臨的呢?」

「喔喔,這樣我就懂 —— 最好是啦!喂 —— 」

剎那間,一觸即發的緊張感籠罩全場。

「呼啊啊啊啊啊啊 —— 」

操聲音沙啞地輕喃出聲。

「這麼一說好像……」

「操、操學姐?妳……怎麼?」

「抱歉。要說我什麼時候發現,其實是自己被包的時候。事先知道的話早就告訴你了。」

她這話說得八成是真的。貓蜘蛛剛好睡着了,操才能平安無事抵達新體育館。真的,一切都是運氣。操會採取這種有勇無謀的行動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卓二被貓蜘蛛抓住了。

那是她的考量。對捕食者貓蜘蛛來說,並不足以讓它猶豫。貓蜘蛛抬高前腳往旁邊挪動。女學生沒了磨蹭目標,表情轉爲央求。

鬥和以爲自己在作夢。但操慘不忍睹的左側斷腿、用來支撐傾斜身體的柺杖映入眼簾,這才讓他深刻體悟到這是再真實不過的現實。

卓二到剛纔爲止應該都還在的,此刻卻不見蹤影。

鬥和聽了頓失言語。宛如走馬燈,她那害羞的微笑、內向的側臉、聊起中意小說時的肢體語言,一切彷彿歷歷在目。恍惚間,寧寧音的香氣似乎還飄散在空氣中。感受得到她的溫度,好像現在還在懷裏似的。

鬥和放聲大叫。寧寧音居然死了,他根本無法相信。然而,卻沒有人來跟自己說這是假的。

「是真的。青葉同學都說了。」

卓二的表情有不滿、又帶着憂傷,鬥和看了心情複雜起來。那兩人是什麼關係,身爲第三者的自己或許不該介入。

不知道把她的叫聲解讀成什麼意思了。貓蜘蛛的前腳往旁邊一劃。

鬥和叫着應該還在身後的好友之名。但對方沒有回答。不,就連氣息都感受不到。

好機會。此時不逃更待何時。

「我們快離開這裏吧。我先走。宅二你背操學姐。回程遇到貓蜘蛛的機率很高。」

「 —— !」

「宅二,你看一下自己的身體。頭部跟膝下都沒有被綁對吧?」

卓二說到一半突然斷了。鬥和也不例外,他屏息噤聲。

就在那時 ——

「沒錯。青葉同學說的。在那之後,赤峯同學似乎逃去保健室待着。不過,她好像無法接受你們被抓的事,趁青葉不注意時,用異能力刺穿心臟自殺了。」

鬥和不由得停下腳步。

鬥和邊對卓二說明,邊注意黏球並移動身體,掬起貓蜘蛛的唾液塗抹在身上。絲一碰到唾液就慢慢溶解掉。

就在鬥和耳後,有人屏住呼吸。

簡短的破裂聲響起。

—— 啪噠。

啵!

鬥和完全恢復自由,這次邊幫卓二塗貓蜘蛛唾液邊答道。

操既然會到這裏來,肯定是從別人那打聽到狀況。理所當然,她應該也知道寧寧音的事。

直到這個時候,鬥和才發覺情況不對。難以言喻的不安籠罩上來,不願承認寧寧音已死的情緒尚未褪去,黑暗吞噬了這一切。

貓蜘蛛試圖侵入的北側入口崩塌嚴重,瓦礫山層層堆疊。天花板刨了個大洞,從正上方看下去,剩餘建築物呈現凹狀。

鬥和的視線反射性上移。

纏住身體的絲化開,女學生恢復自由,像貓在理毛般舔舐貓蜘蛛的唾液,手腳並用爬行到貓蜘蛛面前。貼上它的前腳、學貓用身體磨蹭,露出樂在其中的表情。慘不忍睹的模樣讓人笑不出來。她的精神層面已經捨棄人性了。不過 ——

「咦?怎、怎麼弄的?」

「操學姐,妳是怎麼來這的?」

「這個嘛。我記得是從卓二說『沒那種事~』、帶着非常欠扁的表情,某位同學又稱我爲『老處女女僕長』那邊開始的。」操按住那對據說單位達百的巨乳,意有所指地答道。「鬥和同學還真有膽識啊。在那種狀況下還能談笑風生。是不是怕到瘋掉了。」

卓二跟操異口同聲即答。

鬥和跟卓二不約而同轉向聲音出處。視線看過去,在通往一樓道場的樓梯上 —— 操現身了。

「「咦?」」

「自殺……嗎?」

—— 啪噠。

「……操學姐?」

「唉,有我的觀察力跟想像力加持,小事一樁啦。」

「不好意思。我一直拿不定時機告知,還是跟你坦白會比較妥當吧。」

卓二就在那。

「喂,鬥和同學。外表歪七扭八是什麼意思?文法怪怪的喔?」

「我家怎麼燒起來了?」

「鬥和同學,你認真的?我這對乳房又棒又豐滿,居然要讓它貼在骯髒、臭得像餿水、又黏又熱的穢物背上,你是被卓二的體臭薰到腦殘了嗎?」

鬥和不由得別開視線。不管看幾次,他還是不習慣人死掉的畫面。

操做了個深呼吸,鬥和透過皮膚感受到。某種極度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就這樣,卓二的母親 —— 再也沒有回來。

—— 啪噠。

「宅二發現打倒白色怪物的方法了。只要赤峯能動,或許可以馬上打倒它。」

似乎一直在等他發出慘叫,貓蜘蛛愉悅地扯開笑容。它嘴裏就叼着卓二。胸部以上都咬在嘴巴里,雖然看不到卓二的表情,但看那垂掛、無力擺動的身體,事實已經清清楚楚。

「是宅二不好啦。你個性跟外表都歪七扭八的,纔會讓人覺得需要照顧啊。」

「你真是太丟人了,卓二。短時間內就被捆了兩次。看樣子你非常喜歡當火腿嘛。收到的人會很頭大吧。」

「宅二。趁現在逃吧。」

搖搖晃晃,自稱體型豐腴的身軀擺動着、懸浮在半空中。

「不會……吧?宅二,你在幹麼?你這傢伙,怎麼……都不說話……這是、假的……吧?宅二、宅二!宅二 —— !」

光景互換,該卓二拿的柺杖掉在地上,附近有灘小小的紅色水窪。再過去一點,有水滴滑落下來。是紅色的水滴。

總之操認爲,既是卓二母親又是自己母親的人,最後是被自己害死的。年幼的她受到多大打擊,遠遠超乎鬥和想像。特別是操,那時似乎已經是個認真的孩子、責任感又很強。

「晚點再解釋。現在先逃出這裏吧。我還一直在煩惱該怎麼救人才好,不愧是鬥和同學。」

貓蜘蛛只要似笑非笑地搖動臉龐,卓二的身體就會像傀儡般搖擺。鮮血飛散出來,沾上鬥和的臉。

「……住手……求求你,快住手。」

鬥和憑直覺體悟到事實,語氣哽咽地懇求起來。不過,貓蜘蛛根本沒聽進去。不對,正好相反。正因爲它聽進去了,嘴部肌肉纔會用力。

悶悶的聲音響起。

卓二的身軀大力搖動,被拋向空中。

啪咚,胸部以上全沒了,卓二的屍體掉落在地。

剎那間,鬥和眼前閃出強光。

化作閃光的怒意讓腦中一片空白。

殺!

空白轉爲純粹的殺意。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殺 —— !

他已經失去思考能力。

一切都無所謂了。死亡被拋在腦後。不,鬥和甚至沒空考慮。殺意就像閃電,轉換成衝動在身體裏流竄。

全身肌肉因憤怒而顫抖。就像引擎發動一樣,用力推擠體內湧出的能量。

殺了那傢伙!

就在那時 ——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卓二、卓二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發出震耳欲聾的悲鳴,鬥和的殺意頓時止住。操就在自己背上,像頭興奮的馬般胡亂暴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操動得更加劇烈,持續發出撕裂人心的慘叫。

呼吸、心跳,就連體溫都感受不到。

保健室裏好像有人。

( —— 不行。)

不知爲何,下半身完全裸露在外,寒酸的屁股竄進鬥和眼裏。

鬥和極爲冷靜地答道。

接着,鬥和猛力拉開用來隔離牀鋪的拉簾。

第六感告訴自己有個巨大的東西持續逼近。奔跑之餘、鬥和稍稍撇過頭去,眼角餘光瞥見貓蜘蛛的身影。它跟斗和隔了段距離、無法直接撲上來,看得到喫不到,怪物開始跟先前一樣拿身體衝撞渡廊。

他提心吊膽地環視四周,所有的燈都熄滅了。走廊上裝有感應照明設備,要是鬥和他們跌進來時沒亮,事情就詭異了。

小島邊哭邊飛奔出保健室。

「什麼啦?英雄都你在當的喔?」

「……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嗎?」

「赤峯……?」

小島露出卑猥的笑容,語帶哀求地說着。

在他身下的是 —— 寧寧音。

『鬥和、鬥和。人會覺得憤怒,這件事本身並沒有錯。不過,憤怒可分爲兩大類。就是衝動型跟冷靜型。衝動型容易是非不分,一下子就過了,事後常常會感到懊悔。不過,冷靜型就不同了。不是三分鐘熱度,也不會用錯方法。最重要的是,能夠確實達成目的。聽懂了嗎,鬥和。要是你覺得憤怒,一定要剋制並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而,寧寧音身上沒有半點動靜。

不止這樣,鬥和有種預感。這是謊言 ——

「喵!」

小島也不找東西遮下半身,坐在地上、光顧着逞能嘔氣,雖然有瞬間露出害怕的樣子,但他繼續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道。

講到一半,話突然中斷了。小島明明一副興奮樣,卻說不下去又咬住下脣。人類話語遠比當事人所想的更受心靈左右。一旦訴諸話語,心中的抗拒將會遠遠超出。

鬥和懶得管小島死活,他先將寧寧音的裙子跟胸罩歸位,接着探身到頭部位置,深深凝視着她的臉。

渡廊幾乎在同一時間點發生劇烈搖晃,窗戶玻璃破了好幾片,但飛在空中的鬥和並沒有失去平衡。他降落在停止晃動的廊面上,抬腳跑完最後那幾步。接着整個人直接飛撲出去,這下總算進到校舍裏。操從鬥和背上彈開,轉了一圈後摔到地上。

不過,到這還是不能大意。

這股憤怒永遠無法抹滅。一定要殺了它。這份感情不會動搖。既然如此,接下來就要確實殺掉怪物纔對。這纔是冷靜的怒意。

鬥和感到不解。

失去她的異能力,不論對戰貓蜘蛛或啪噠啪噠都贏不了。只能等死。

「你當我白癡啊!」小島臉紅脖子粗地大吼。「對啦,我完全不覺得丟臉!」

「師父曾經說過。『人只要活在世上,一定會給他人添麻煩。所以要互相體諒,成爲能夠容忍他人麻煩事的人。』 —— 我阻撓你了。這麻煩添得不小吧。不過,我並沒有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可恥。小島學長。你又是怎麼想的?你不覺得自己的行爲很可恥嗎?『只要不給旁人帶來困擾就好』,別拿這種話撇清自身行爲責任,硬塞到他人身上!好好審視一下自己的行爲!」

小島在那。

「好啊,說就說!我要把她 —— 」

鬥和不等對方回答,直接出手痛毆他。

( —— 就是現在。)

在這節骨眼上怒到失去理智、跑去攻擊貓蜘蛛,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怪物殺了卓二。也殺了曾根瓦。不,還有稻賀跟黑井澤,其他更多學生都死在它手裏。

總之現在要先過去寧寧音那邊纔行,鬥和切換思緒。

「 —— 錯了。」

此時操的呢喃聲傳入耳中。

嘴角上沾着唾液,胸罩被人扒開,右側乳房完全裸露在外。裙子被人掀起,兩條腿被掰成大大的M字,腿間敞着款式保守的內褲。

—— 幽暗的、走廊?

插在她左胸口的菜刀映入眼簾,鬥和心想應該幫她拔起來。那副模樣實在令人心痛,他的胸口倏地收緊。

她緊閉雙眼、臉色依然紅潤,就好像睡着了一樣。然而,她左胸上插着一把菜刀,大量血跡染紅胸罩。

貓蜘蛛待在快要崩塌的鋼筋水泥上,呈起跳姿勢縮緊身體。就在那時 ——

鬥和專注心念、埋頭猛衝出去。背後逼來轟然巨響,但他沒空管那麼多了。從建築物的崩壞下逃脫,鬥和他們平安無事來到渡廊。

貓蜘蛛用野獸本能察覺落腳處要崩塌了,它大幅度跳開以確保自身安全。

鬥和伸手握住菜刀,在那瞬間突然發覺一件事。他不由自主地放開手,定睛審視自己的手掌。

籠罩校舍的氣氛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了。不同於屍體散發出的死亡氣息,不祥的氣氛四處瀰漫。宛如瘴氣滲出,將幽暗的走廊染成一片漆黑,冰冷氣息催生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及恐懼,覆蓋住整個世界。

(現在還早。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鬥和趕忙確認廁所,但這邊的燈也沒亮。他到隔壁的女子更衣室去,按下牆壁上的電源開關,結果還是一樣。

有人窸窸窣窣地耳語。聽起來有點喘。除此之外,嘰嘰嘰地、還有牀鋪的粗糙摩擦聲在裏頭。

鬥和發出咆哮聲,做了個跳躍動作。

鬥和跑到操身旁,再次背起化爲一具沉重人偶的她,慎重地帶到保健室去。要是啪噠啪噠開始行動,他們一刻也猶豫不得。唯一的希望就在那。只要寧寧因還活着,他們就有勝算。

鬥和一時間打算叫住他,卻辦不到。這樣一來,失去寧寧音的他們只剩陸續喪命一途。

「 —— !這種時候還耍什麼帥啊!白癡喔你?幹麼礙我好事!」

「咦?」

「對啦,不懂啦。那女孩已經死了。死人是沒有感情的。不會有什麼困擾吧?也不會覺得討厭。根本就沒感覺了!所以說,我想做的事並不是壞事。這就跟你講道理啦!不談感情。怎樣,說不出話了吼!父母跟老師應該也教過你吧。『只要不會對其他人造成困擾,做什麼都無妨。』我想做的事情就是那樣!」

鬥和冷靜地觀察起貓蜘蛛。渡廊就在旁邊。只要有機會,隨時都可以衝過去。

鬥和迅速起身,將操拉過來、藏到販賣部的桌子底下去。心臟劇烈跳動。呼吸困難、腦子裏一片朦朧。

「爲什麼你會說不出口,因爲那是件『壞事』。小島學長,這就證明你內心已經認定它是壞事了!就是這樣,我絕對不讓你碰赤峯一根手指頭!」

爲了跟怪物戰鬥,寧寧音的力量不可或缺。雖然操說她是自殺的,但他要親眼見證,否則不會相信說辭。

(在幹麼啊?)

的確,寧寧音的心在某些方面很脆弱。不過,就算鬥和等人被抓,應該還是有一線希望的。如今他們就平安無事回到校舍。寧寧音做出這種行爲,未免太也傻了。

鬥和下定決心前往保健室,此時突然覺得哪裏怪怪的。

殘骸原本以絕妙的平衡強撐、免於崩壞,這時開始奏出不祥的聲音。是崩壞的前奏曲。建築物崩落的預兆。上面載負了巨大貓怪,會有這種結果理所當然。

「不會……吧?」

鬥和怒氣騰騰地厲道。

「我什麼時候惹過麻煩了?又有哪次傷害人了?都還沒做半點壞事。一切就要結束了。救援根本不會來。會的話早就來了!我們就要在這被怪物殺光了。所有人都會死!既然這樣,最後做做自己想做的事又有什麼不對?老實過活還是落到這種下場,到底有什麼好忍的。我也是個男人。對女孩子的身體感興趣難道錯了?我就是想摸,哪裏不對了?反正都要死了。這點小事用不着計較吧?這樣就好了,你還裝什麼乖孩子!吶,你就裝作沒看到啦。這麼漂亮的屍體不多喔。」

這時,鬥和赫然發覺一件事。

「爲什麼不相信我呢?」

「……卓二。」

「既然這樣,你說說看啊。用嘴巴說,把你對赤峯做的好事全說了!」

這種狀態持續多久了?最後,隨着呼吸慢慢緩和下來,他注意到貓蜘蛛的氣息已經消失了。放棄了嗎,也有可能是跟丟了,總之他們總算逃過貓蜘蛛的蹂躪。

鬥和愣愣地出到走廊上,之前還能聽到些許心跳音樂,現在卻完全聽不到。

他出聲呼喚寧寧音。

「可惡、畜生啊啊啊啊啊啊!」

拳頭對準意圖辯解、撐起上半身的小島臉頰猛揮過去,他那矮小的身軀順勢飛出。小島先是撞上牆壁,彈回來的時候又摔到牀邊,整個人重心不穩地掉到地板上。

寧寧音的臉頰早已冰冷,鬥和邊摸她的臉邊輕聲喚道。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可是最後一絲希望,不能光憑他人傳言就放棄。

但,假如事實相反 ——

「你做什麼!」

不過,在他的潛意識深處,有股不祥預感閃過。

白色死神原本被禁錮在邏輯的牢籠裏,這下也獲得釋放。現在已經無法逃出它的魔爪了。聽到怪物的腳步聲等同宣判死刑。只剩被吸食腦漿、面臨悽慘死狀一途。

在他們被貓蜘蛛抓住時,備用電源就中斷了。

「開什麼玩笑。」

說起小島的行爲,雖然以鬥和的價值觀來說絕對無法原諒,但又無法對小島恨之入骨。是這種絕望環境令他喪失理智,鬥和可以想像得到。他不過是其中一個被害者罷了。

小島出言不遜。在一片寂靜中,他的聲音清楚傳至鬥和耳裏。

鬥和終於知曉事實。一股熱意急速湧上心頭。

「你說 —— 什麼?」

一放鬆下來就想好哭,他差點痛哭起來。不過,或許人性裏某個重要環節早已毀損,鬥和一方面又否定這樣的行爲。

操在大吵大鬧。此舉替鬥和宣泄情緒。她的指甲陷進肩膀,帶來刺人疼痛。只要稍一閃神,大吵大鬧的操可能就會掉下來。

因爲她的悲痛叫喊,鬥和才冷靜下來。操越是代替鬥和抒發情緒,鬥和的思考就越清晰。

他進到門扉敞開的保健室裏,將操隨意放置在牀上。

她哭得滿臉淚花,個人特徵 —— 後腦勺的黑欉則亂得像雜草。相貌凜然的操變成慘不忍睹的模樣,鬥和一顆心痛得幾乎撕裂。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替她戴上,但操任人擺弄、一點反應也沒有。

鬥和勃然大怒,抬眼狠瞪小島。

鬥和心裏浮現出一道聲音。如果感情用事衝向貓蜘蛛,最後被殺的一定是自己。操也會喪命。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小島原本還想反駁些什麼,最後卻變不出明確論調。不安的視線開始遊移,接着忍不住掉出豆大淚珠。

—— 寧寧音已經死了。

鬥和用牀單擦拭她污濁的嘴角。寧寧音的表情很安穩,怎麼看都不像鬱悶自殺。就好像 —— 醒來就要去救他們,下定決心才睡着似的。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卓二、卓二 —— !」

這時他感到一陣絕望。

不,並非如此。一旦他相信,事情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就算見到寧寧因的屍體,鬥和還是無法相信她是自殺的。

「爲什麼」這三個字是在指責。在責備寧寧音的言行。兩人應該已經心靈相通了。只要鬥和沒有放棄,寧寧音也不會放棄纔對。然而她卻 ——

「……赤峯。」

沒錯。師父的話總是很正確。

鬥和拼命爲自己打氣。激勵快要因絕望而凍結的身體。就算一直待在這裏發呆好了,事情還是不會有半點好轉。

「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地發出呢喃。

菜刀刺在寧寧音身上。從握的角度及出力位置來看,自己的手勢完全吻合。似乎有人站在鬥和的位置上,拿菜刀刺進寧寧音胸口,一連串想像隨着事實勃發。

鬥和再次握住菜刀試試。果然沒錯,很像自己拿刀刺進去,握起來恰到好處。

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據操所說,寧寧音是以自身異能力貫穿心臟。會用這麼手持的角度刺進去嗎?狙貫刃念會針對鎖定目標推進,以幾近垂直的角度刺入。因爲這項特性支持,刀柄朝上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突然間,鬥和腦海浮現某種可能性。

(難道是小島學長做的?)

但他很快知道這個想法是錯的。小島的念頭已經在剛纔對話時全盤托出。他聽聞寧寧音的死才陷入絕望。如果是他殺的,順序不對。基本上,以他的個性來看,不會去做殺掉寧寧音之類的無聊舉動。而且這也跟萌由裏的證詞互相矛盾。

說到這個 ——

現在的萌由裏又在哪?

這麼一想,記得寧寧音自殺前,萌由裏曾經陪在她身邊。

(該不會是青葉?)

不可能,他馬上自我否定。並對自己產生如此恐怖的想法感到可恥。比起小島,萌由裏更沒有殺寧寧音的動機。

—— 不。

鬥和霎時間想到某種可能性。動機是存在的。

就是女子更衣室的事。如果說,萌由裏因爲某些原因得知那件事 ——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這種狀況應該也扭曲了萌由裏的精神層面。要說原因,肯定出在自己身上吧。兩人明明在交往,他卻過於輕忽萌由裏。她不會有事的 —— 內心一隅一直有這種想法。

負面想像更爲猖獗。想得越多,鬥和對萌由裏的懷疑就越深。儘管沒有根據,他還是直覺認爲哪裏怪怪的。

話雖如此 ——

鬥和還在想東想西,思考卻突然中斷。

白牆佔據鬥和的視野。巨大的怪物給人一種壓迫感。一旦被抓住就無力迴天。但鬥和不覺得恐怖。怪物越是接近,內心就越冷靜,甚至有股激烈的衝動湧上心頭 —— 是冷靜的怒意。

鬥和沒有避開。

透過柺杖,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阻礙。也就是說,怪物沒有抵抗,柺杖就這樣沒入啪噠啪噠口中。

真可笑,鬥和心想。沒有生存動機、不知道殺敵方法,卻拼命想做點什麼。好沒意義的行爲。

操的聲音聽起來失魂落魄,她小聲呢喃道。由於身上沒有任何動作,給人一種第三者在講話的錯覺。操沮喪得無以復加,整個人只剩空殼。

卓二喪命了。因爲這點,她已經沒了活下去的動力。

有如粗橡皮筋的壓力緊束住鬥和左腳。很像用血壓計量血壓的感覺。這個比喻或許恰到好處,怪物似乎正在測量脈搏。

(注:紐西蘭史蒂芬島的雀鳥,體型小,飛行能力退化,只會在地上奔跑。目前已經滅絕。)

沉浸在勝利餘韻裏一小段時間後,鬥和開口道。

「操學姐。我們兩個能不能順利生還,要不要問問宅二?」

他陷入絕望深淵,腿差點軟倒下去。

突然間,鬥和覺得不對勁。

「騙人……這是真的?」

鬥和氣喘呼呼,愣着俯看這一切。操也震驚地瞪大雙眼,屏息注視。

剎那間,一個點子閃過腦海。

「我……不想繼續下去了。已經累了。」

「怎樣?怪物!柺杖的滋味如何!要是嫌不夠,我就攪到你爛掉爲止!」

啪噠啪噠也是一樣的吧。怪物在異能力保護下擁有絕對不會受傷的表皮,逃亡能力就會一直退化下去。在先前的歲月裏,或許光靠那些就可以存活了。

不過 ——

怪物要比人類優越許多。擁有異能力,顛覆常理。要對付怪物,一直以爲同有異能力的人類才辦得到。

「我要賭一把。宅二已經指出可以打倒這傢伙的方法了。如果方法奏效,那就是宅二的遺志,是他讓我們活下去的。就是這樣,絕對要活下去!」

啪噠、啪噠、啪噠。

(會從哪?)

啪噠、啪噠。

心臟在狂跳、跳到快破裂了。倘若這次攻擊無效,鬥和肯定會喪命。

剎那間,鬥和打了個冷顫。冷得寒毛直豎。

小島邊哭邊走在走廊上。被鬥和揍過的臉頰陣陣刺痛,但還有更痛的地方。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操先開口道。

打倒啪噠啪噠了,這項事實就擺在眼前。

跟斗和插進柺杖的那端相反,啪噠啪噠另一張嘴正對着走廊,大量液體自口中噴出、弄髒窗片。那些物體像水槍發射一樣 —— 是怪物的血液。

似乎對鬥和的行爲感到納悶。操投來空洞的視線。

啪噠、啪噠。

「……死了?好欸!打倒它了!」鬥和叫道,一把抱住愣在原地的操。「好耶!怪物、打倒白色怪物了!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在這瞬間,是操還是自己,其中一人的死路已經決定了。

表情空洞、烏黑秀髮散亂,四肢無力地癱着。操軟軟地靠在牆上,就像被人棄置的人偶。

在那瞬間,異樣的噴發聲響起。

它先是抽搐個兩、三下,之後就完全不動了。

他拿出鋼鐵意志穩住快要發顫的手,用柺杖前端抵住啪噠啪噠的嘴。

白色怪物癱倒下去。

怪物的白色身軀出現了,正對保健室門口、現身在幽暗的走廊上。

如果是這樣,鬥和所做的行爲就不具任何意義。

鬥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陣大力晃動,感覺啪噠啪噠正在失去平衡。在此同時,抓住鬥和左腳的握力也消失了。抓準那個空檔,鬥和飛身後退並拉開距離。

他聽到那個聲音了。

突然間,某樣東西映照在鬥和眼裏。

「感覺到了嗎?怪物。血液在你手裏流動,那是我活着的證明。覺得我身上熱血沸騰,那是要打倒你的意志!」

鬥和開始轉動柺杖。以口爲支點,在怪物體內狂攪起來。

鬥和認爲要先確認怪物過來的方向纔行,他搖搖晃晃地靠近保健室出口。

鬥和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是真的。我們贏了!宅二的遺志要我們活下去啊!」

鬥和開始做些毫無益處的想像。只要卓二還在,不管操處於何種精神狀態,一個聲音都能讓她振作起來吧。不過,操會變成現在這樣,主要也是卓二死去的緣故。

沒必要。

「不。」鬥和一臉認真地搖頭。「似乎有很多人誤會了,生物學的世界也好、進化論的世界也好,都不存在『弱肉強食』這個名詞,甚至是概念。」

《我的生存意義》2 放學後的 resolute 第九章 那焦褐 浮游虛空插圖(1)
《我的生存意義》 · 2 放學後的 resolute · 第九章 那焦褐 浮游虛空 · 第1張插圖

「鬥和……同學?」

「你要……活下去。」

「你在說……什麼?」

噗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我們去幫宅二報仇吧,操學姐。」

在一次又一次的摩擦中,前端橡膠部分終於脫落了。隨着目標脫落,鬥和整個人跌坐在地。他並沒有馬上爬起來,先是仔細觀察柺杖前端一會兒,接着滿意地點點頭才起身。

操的反應並不理想。那是當然的,卓二已經死了。亡者不會回答活人。

不過,看到操處於這樣的狀態,鬥和無論如何都想救她。腦子裏開始思尋其他求生方法。

過了段時間,知道它已經停止變化,鬥和這才靠近啪噠啪噠,他從怪物口中拉出柺杖,將那玩意刺進啪噠啪噠的背。怪物失去異能力,皮膚就像鬆軟的橡皮,輕輕鬆鬆就能刺過去。

身爲唯一希望的寧寧音死了。萌由裏下落不明,操整個人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要是能在這一刻擺脫人世,會有多開心啊。他甚至萌生出死的想法。

鬥和將操護在身後,擋住啪噠啪噠的去路。

柺杖前端深深地陷進內部。就像拿筷子刺豆腐一樣,插起來軟綿綿的。不過,這正是攻擊管用的證據 —— 這是卓二的遺志,是它拯救操跟斗和的瞬間。

「你是指打倒貓蜘蛛嗎?」

沒有任何觸感。

然而,啪噠啪噠卻一動也不動。它沒有痛覺。怪物因異能力得以免除一切傷害,痛覺似乎也跟着退化。就算受到致命攻擊,它還是無從察覺。

操已經失去求生力量。

鬥和帶着明確的意志抓取柺杖,打算先將前端的橡膠部分拔除。光靠腕力拔不掉,所以他拿刀劃開、架到窗框上,試圖把它摳下來。

說真的,他真是慘翻了。

接着,鬥和用力一壓 ——

鬥和慢慢舉起手裏的柺杖。就這樣,他將那東西移往白色頸脖的斷面中心、移向未曾闔嘴的怪物口腔。

相形之下,啪噠啪噠的反應就很興奮。事隔多時又能貪婪地吸吮腦漿,那股期待肯定令它雀躍不已。

「是這樣嗎?」

接下來,有事發生了 ——

跟史蒂芬島異鷯很像,鬥和心想。由於不存在天敵,逃亡能力及飛行能力退化,這種雀鳥最後因一隻貓而絕跡。

怪物出現這種反應,會不會太奇怪了?就算它再怎麼遲鈍,也不至於遭受致命一擊纔有反應吧?

「可惡……嗚咕,我也、我……」

難道說 ——

懷裏的操喃喃說着。

「沒錯。就算有人被喫,剩餘生還者還是會合力打倒捕食者。這樣一來捕食就無法成立,所以人類才能立於食物鏈金字塔頂點,歷久不衰。人類智能發達,肉體因而衰弱,這是爲了活下去所編出的戰略。常有人說『復仇不會帶來任何好處』,但我認爲,正因爲有復仇這個『集團毒』存在,人類才能免於被自然淘汰,並活到現在。」

啪噠、啪噠。

啪噠啪噠毫無反應。不僅如此,連點抵抗的跡象都沒有。是因爲不需要逃嗎?還是不瞭解當下情況?

(宅二。要是你還在的話……)

關於怪物不動的理由。並不是因爲少了痛覺,而是攻擊無效嗎?

鬥和先是一愣,接着豎起耳朵。

不過這個想法卻錯了。就連只是個普通人的鬥和也能打倒它。表示還是有法子決戰。

鬥和口中飆出吼聲,手裏攪拌啪噠啪噠的肉。直到它的內臟全都糊掉爲止,拼命地來回攪拌。不過,啪噠啪噠還是沒有反應。

「是的。」鬥和先換口氣才說:「以前曾經在書上看過,裏頭是這麼寫的:『把人類放在食物鏈金字塔頂端是件奇怪的事。那是因爲,人類會被肉食動物喫掉,卻不是站在捕食牠們的立場。有鑑於此,人類的位置應該在肉食動物與草食動物之間。』曾經有段時間,我一直認爲他說得沒錯。不過,仔細想想,他的說法其實是錯的。論原因,肉食動物一旦捕食人類,肯定會被其他人處分掉。捕食是用來維持生命的行爲,要是死了,就會違反該項定義,就跟服毒沒兩樣。人類是種擁有『集團毒』的生物。」

聽起來,那特殊的腳步聲是從右手邊樓梯上傳來的。不過就算獲取情報,一切也都毫無意義了。只要聽到這陣腳步聲,他就無路可逃了。待着不動還是會傳出心跳聲並遭到捕捉,再怎麼奔逃也快不過怪物。

啪噠、啪噠、啪噠。

是一枝柺杖。設計輕巧、細長,從側面看呈「F」型。軸的部分很長,約有一公尺。不是操拿的那枝。那枝已經跟卓二的屍體一起埋葬在瓦礫堆下了。

「復仇不會帶來任何好處,這句話聽起來確實有些假。至少,它給我帶來一樣樂趣了。」操的嘴角畫出一抹溫和弧度。「就是要顛覆弱肉強食對吧?」

「沒錯。所以我們用不着顛覆,沒必要被那種幻想捉弄。」

* * *

「集團……毒?」

果然沒聽錯。是宣判死刑的死神腳步聲,正朝保健室這邊過來。

似乎對鬥和的叫聲起反應,啪噠啪噠伸出那隻雪白的手。

爲什麼自己非要遭受這種待遇不可?爲什麼會被丟到這麼可怕的地方呢?

有夠莫名其妙的。

忽然間,他感覺前方似乎有人在,腳步頓時停下。

「小島……學長?」

是萌由裏。

長長的琉璃色秀髮非常美麗,五官玲瓏有致,眼部及鼻樑線條深邃。儘管處在幽暗的走廊上,她還是閃閃動人。要是沒有陷入這種危機,渺小的自己恐怕一輩子都無法跟那朵高嶺之花說上話吧。

小島擠不出聲音回應。有種受人責備的錯覺,他甚至開始後退。

「小島學長,你應該也覺得累吧?」

萌由裏說話的音調很溫柔,她邁開步伐靠近小島。

小島覺得有點奇怪。對方臉上明明掛着淡淡的笑容,堇色瞳眸卻隱約閃着妖異光芒。不過,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她以邀請之姿敞開雙手走近,看起來像要接納自己 —— 令人產生了這種期待。

就向一隻迷迷糊糊、受蜜汁蠱惑的昆蟲般,小島朝她靠過去。

「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全都是假的。是惡夢,一定是的。」

「嗚嗚、嗚嗚……」

小島沒有受到任何阻礙,成功地抱住萌由裏。自己居然摟着這麼美的女孩子。光想到這件事,小島就滿足到幾乎要忘卻一切。夠了,接下來會怎樣都無所謂了。

「已經忍耐夠了吧?這種世界……只有謊言與背叛,什麼信任,根本就不存在……」

萌由裏先是待在他的臂彎裏,接着動作流暢地滑了下去。有那麼一瞬間,小島因爲對方逃離自己感到不安,事實卻不然。她的指頭柔韌滑潤,似乎摸到自己的臀部上,這才讓小島想起下半身還裸露在外。

「我們幾個都一樣,最後都會被怪物喫掉。再怎麼抵抗也是枉然。所以,至少要有個幸福死法。吶?沒錯吧?小島學長。」

「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萌由裏朝赤裸的下半身吐出氣息,小島順勢流下豆大淚珠 ——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