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來襲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サダメ

翻譯：サダメ

後記友情支援：鬼畜メガネ

有個名叫東京的城市。

是日本的首都，同時也是一個人口千萬以上的大都市。

在東京的一角，涉谷站前的全向十字路口——

「——」

初中二年級學生秋月蓮次一步都動彈不得。

等待紅綠燈信號的人包圍着前後左右，抬頭只能看到的高樓玻璃幕牆反射的耀眼陽光。汽車行駛的車道被七月的酷熱蒸烤着，蒸出了熱霾。

紅綠燈的顏色切換，行人紛紛開始行動。

但蓮次還是僵直着身體，一動也不動。

人們面無表情地與他擦肩而過。不論是誰，都像是有着大城市人的氣場。不禁爲讓家人剃了個平頭，穿着在平價連鎖店裏買的一千日元T恤的自己感到害羞。

也就是說——被大都會的氣氛壓倒了。

「目前，您看到的是秋月蓮次君值得紀念的第十次離家出走——」

一位少女湊過來看了看呆立不動的蓮次的臉。

「——而那第一步，現在正……邁不出去！明明變綠燈了卻動都不敢動一下！」

狡猾。

明明同樣是從老家出來的同伴，這位少女卻打扮得非常時尚，長長的頭髮整齊地捆在一起，身上穿着適宜出行的襯衣和迷你裙。

「狠下心來一路長征到都心的他一定是有計劃的！讓我們平靜地守望着他吧！說吧，你要去哪裏！」

「你就開心點嘛？剛纔是我有些得寸進尺了，抱歉呢蓮君」

至今爲止，都是這樣。因爲些無聊的理由反覆離家出走，然後又被夢衣發現，被拉着到處去玩，最後被帶回家。

「……我家的事，果然……」

「啊，說到你哥哥……翔一哥在大學棒球大會里拿到了MVP呢」

色子，或者應該叫骰子吧。她纖細的手上纏着金屬線，上面掛着一個六面體骰子。

「蓮君，一定會成長爲比誰都要溫柔，比誰都要帥氣的人」

「真的？哎呀，蓮君真是溫柔呢~」

「……」

「嗯？怎麼了？蓮君？」

看着遊行的夢衣回過頭來，發現他還噘着嘴。

感到疑惑的不只是他們兩個。在商店街裏來來往往的步行者，正在演奏的遊行隊伍也一樣。周圍就像是電視頻道被切換了一樣，被淡紫色的霧籠罩。

紫色的霧包圍着因動搖而嘈雜不安的商店街——

狡猾。

不出所料，商店街裏的人們越來越不安了。遊行的演奏也中斷了，他們用手在自己鼻子眼睛前來回扇着，還爲了不讓嘴巴吸入紫色的氣而捂住嘴巴。

「——別太在意哦」

「——既然來了東京，就不得不去下北澤漂亮的咖啡店了！幾年前看到的雜誌上說，那裏可是受歡迎女生的『龍門』！」

看着夢衣的笑臉，聽到她願意相信自己——蓮次心中的小小煩惱就隨風而逝了。

因爲夢衣將手搭在了他的手上。與溫暖而柔軟的感觸相對，他全身的血都沸騰般熾熱起來。

夢衣一連說出了好幾句禁句。蓮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夢衣笑容滿面地拉着蓮次的手，蓮次只好一臉不爽地任由她擺佈。

「……」

一面顏色更加濃重，深紫色的，像是玻璃一樣的東西出現在他們後方。如圍牆般橫向延伸開來。一直聳立到高空。它的範圍逐漸擴大，就像是要將整個東京籠罩住一樣。

坐在對面座位的夢衣麻利地將照片保存好，還上了鎖。她雙手合十對蓮次道歉。而蓮次的表情並無改觀。他只是以和小混混類似的動作咬着吸管，根本不打算把吸管插進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原創飲料裏。

是和牽着手的蓮次，夢衣擦肩而過的親子三人。

四目相對的蓮次和夢衣臉上，被蒙上了一層紫色的霧。

「……噗哈！哈哈哈哈！討厭啦，蓮君難不成以爲我和翔一哥……？」

「呀，怎麼了！？」

「因，因爲，偶爾會聽到這樣的傳聞……而且，和他相比，我根本就……」

「你們不是經常聯繫嗎？旭跟我說了」

夢衣突然回過神來，看向他身後。

「哥哥和妹妹都那麼好厲害啊。今晚在你家祝賀他們一下吧」

他明確地宣告。夢衣似乎有些驚訝，但是，她驚訝的神情又馬上轉變爲了愉快的笑容。

「蓮君，背後……」

來到了東京。

蓮次只能記起，握着他的手對他微笑的夢衣的笑臉，非常漂亮。

這只是初夏的某日。蓮次心血來潮地——

就算蓮次再瞪她一眼，她也還是不改自己臉上調皮的笑容。

「那傢伙？你是說翔一哥？爲什麼？」

「棒球大會的事，鋼琴公開賽的事情——果然都是從那傢伙口中聽說的吧？」

雖然不甘心玩弄於鼓掌之間，但看到她高興的樣子也不壞。

大鄉夢衣沒有一個方面是不狡猾的。至少，在蓮次他們的故鄉，就沒有能抵擋她笑容的男生。當然，蓮次也是其中一人。

大鄉夢衣點點頭，別說是尷尬了，她根本就是在得意。

就算逞強衝出家門來到東京，情況也沒有改變。

這個露出了無邪笑容的，年長的青梅竹馬，果然還是很狡猾。

「……夢姐如果有想去的地方……我也不是不能陪你去」

「咦？這，是什麼……」

「嗯，我等着」

聰明的大鄉夢衣這麼說的瞬間——

夢衣兩眼放光看向窗外。

牆壁對面的人們，也因爲突然發生的事態而騷動着。但是，他們的視線與其說是在環顧整個空間，倒不如說是集中在紫色的牆壁上。

爲什麼突然不說話了呢——他有不祥的預感，不安地看向夢衣……結果沒想到，她是在拼命剋制自己笑出來。

「這話，由曾經被蓮君救過的我來說，是絕對不會錯的」

被木紋的牆壁包圍的店內，全是成人情侶和顯得很高雅的女性客人。不管怎麼看，蓮次都和這裏格格不入。而夢衣完全不在意這些，將臉湊到了蓮次旁。

面朝商店街的咖啡廳外，走過一羣奏着管絃樂的人。店員說着『今天是音樂節』，將傳單遞了過來。上面有商店街遊行的須知和周邊演唱會的情報。

是因爲——在骰子反射的光芒讓蓮次眯起眼睛的那一瞬間，那個發生了。

「我們去吧，蓮君！」

「哇，那是在搞什麼活動嗎？」

「……」

「我會好好等着蓮君的」

「……所以夢姐纔到我們家門前來了？」

夢衣沉默了。

「聽說小旭也在鋼琴公開賽上，拿到了小學組的優勝呢」

用智能手機拍下了表情完全相反的兩人的紀念照。

「……嗯」

他後方不遠處出現了明顯的異變。

「……」

要問蓮次爲什麼偏偏記住了一個陌生人的首飾。

關於這一天，這個瞬間——

比蓮次年長兩歲的少女對他的『實況轉播』根本停不下來。略微有些下垂的眼角上透着從容的她，在老家是個有名的美人，不僅如此，她現在就像是把大都會當成了自己的故鄉一樣，如魚得水。

一直都是這樣。她每次都能看透他的想法。

他正想要否定，但又被夢衣的笑臉折服，支支吾吾起來。

「救過……那不都是小學的事了……」

「咦？嗚啊——！」

他們背對着他，所以蓮次沒看到臉，但他清楚地記得其中小女孩的手上戴着個手環。

「沒關係的，蓮君」

「這，這到底是什麼……！」

「他通紅着臉，一語不發地指向了——令人意外的涉谷站！居然是忠犬八公銅像！這就放棄了嗎！？這就想要坐車回家了麼！」

等着蓮次。

蓮次心狂跳一下，全身繃緊地回答。

還有，就是在視野一角閃閃發亮的小光點。

是等待着他親口說出自己的心意。

「難道有霧的……只有我們這邊？」

「唔……」

「時機正巧，對吧？畢竟我從來就沒失準過」

「不知道，剛纔，突然就……但是——！」

中學二年級的秋月蓮次和高中一年級的大鄉夢衣都是在千葉縣的一角出生長大的。對彼此都懷有心意的兩人，依舊保持着與以往不變的關係——

「啊啊！」

夢衣的口吻比剛纔要鄭重很多。她微笑了。

這下，主導權完全置於她手下。

「哎呀，秋月蓮次君！不要雙眼含淚地看着我——大鄉夢衣！這是沒處撒火兒了麼！還是反抗期又到來了呢！我決定按捺住怦然心動的情緒，繼續見證他接下來的行動！你要去哪兒！」

另一方面，利用她的狡猾來撒嬌的自己，也很卑鄙。

「哦哦哦，那是什麼樂器啊……從來沒見過！吶，蓮君，你看到了嗎？」

「……」

夢衣歡鬧着，拉起蓮次走向下北澤站旁的咖啡店。

「咿呀啊啊啊！」

「什麼？霧……？」

蓮次並不是腦袋不好使，也不是不擅長運動。只是兄妹三人中，只有他沒有優於常人的東西——因爲懷着這種微不足道的青春期煩惱，蓮次經常離家出走。

並且——還愉快地等待着他舉手投降。

「不過，蓮君一直都這樣呢。嘿嘿，正如你哥哥所說的，萬年反抗期」

她知道他的心意，並且毫不客氣地接納了，還在知道他臉紅的原因的基礎上，對他說。

只能記起遊行的音樂還有周圍看客的聲音非常吵鬧。

雖然自己又卑鄙，又沒有任何長處，但也是時候拿出最大的誠意——

「我——絕對會成爲和夢姐般配的男人的」

「嗯，因爲我算準連君要離家出走了」

人們的身體出現了異常。

肩膀和頭——身體的輪廓正在漸漸崩潰，化成了一縷煙。像是不斷從毛衣中抽出毛線一樣。煙飄向天空，越是如此，身體的輪廓就越發不明朗。

「……！夢姐！」

蓮次和夢衣也不例外。

他們互相看着對方從肩膀道頭漸漸像煙一樣崩潰——

蓮次嚇得什麼都做不了。

但是——

「蓮君！」

這個瞬間的夢衣的表情，蓮次一生都忘不了。

一直都很溫柔的年長的青梅竹馬，面色猙獰，拼盡全力將蓮次撞了出去。

被『攻其不備』的蓮次，輕易地向後飛去——

「哇啊……！」

伴隨着像被電了一樣的麻痹感，蓮次飛出了紫色的牆壁外。

他摔倒地面上抬起頭。

正如夢衣所想，牆壁外側並沒有被紫色的霧侵蝕。

幾乎不成人形的蓮次的身體也恢復了原狀。

但是，在牆壁內側的夢衣——

他寄託了自己心意的青梅竹馬——

在確認到蓮次平安無事後，露出安心的表情，化作了一縷煙。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這都是過去事了。

不——是，人偶吧？

要說最不像人的地方，就是從額頭延伸到腦後的——像角一樣的突起。完全都被濃郁的紫色包圍的『角』，在前額描繪出像王冠一樣的複雜形狀，隨後分成兩股，平緩地向後腦延伸。

拿着骰子手環的少女消失不見的頭部，也復原了。但是他並沒能看清低着頭的少女的臉。

這就是——那一天，東京被襲擊事件的始末。

有個名叫東京的城市。

明明不管怎樣都是要死的——

因此——在紫色的牆壁這一絕對界線上的蓮次右半身消失不見。

看到了寫着『雷門』的巨大燈籠，和頂着象徵着金色火炎的雕塑的建築物。

這個人偶，像是在唱歌。

我，要死了麼——

變成了被人類之敵——Enemy Of Mankind——統稱EOM的侵略者們支配的世界。

紫色的牆壁與霧氣佔據了東京市中心，造成了數百萬人的失蹤，以及數萬人的死傷。這無疑是人類史上前所未有的慘劇。

扎入牆壁內的蓮次的一半腦袋，臉，右手右腳都化作了煙霧高高飄上了天空。

馬上就到蓮次了。他也被這個人偶吞下——

它似乎也發現了沒有頭的少女。像是在猶豫該選哪一邊一樣，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在跨越着巨大河川的紅橋上，有一個人影。

從肩膀到脖子，到頭的右側。它像是要補充蓮次失去的部分一樣變化着。

紫色的世界和人類原來居住的世界。

就在兩個笨蛋將一半的身體探入牆壁的瞬間。

出現了紫色牆壁的商店街，突然發生了巨大的爆炸。

如果是人類的話，那真是身材完美到了極致。而她那連腳跟都完全遮蓋住的長裙散發着不可思議的光芒。胸口，腰部，手上都覆蓋着金屬片。像是魚鱗或是龜甲一樣。露出來的皮膚毫無生氣，頭髮則像是玻璃纖維一樣散發着光芒。這一切都是有濃郁的紫色和淡淡的紫色構成的，連眼瞳和眼白都分不清楚。

秋月蓮次還是初中二年級時的，兩年前的東京，現在已經徹底變了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右眼完全消失之前——他看到了完全化作灰燼，和她的右半身一起消失在空中的大鄉夢衣。

他看到了失去了右半身，如時間停止一般保持着即將倒下的姿勢不動的自己。

時間，重新開始流逝。

他追着漸漸消失的夢衣，打算再次衝進紫色牆壁的內側。

身體一半都被奪取的話，難免一死。真是對自己這半吊子的死法無言以對。

橫穿了整個東京都，飛翔着的蓮次突然感受到了下降帶來的失重感。

是淺草。

似乎達成了目的。她小心翼翼將雙手捧到胸前。可以從她手指縫中窺到骰子。

因爲，她的嘴巴長得特別大。

失去了一般身體的左半身還留在地上，漸漸遠去。

像是分成了兩半的大餅一樣的它，朝蓮次和少女飛來。

「——！」

她也會和蓮次一樣死掉吧。

蓮次剩下的左眼，看向了另外一位愚蠢之人的末路。

如果剛纔那些是他右眼看到的，這回，就是剩下的那半身體——左眼看到的東西了吧。

眼中，突然映出了別的光景。

聰明，溫柔的夢衣捨身保護了蓮次。

紫色的世界那一側，又突然出現了一個非常濃重的紫色團塊。那個不定形的團塊，不知爲何，在將要死去的蓮次面前停下了。

數百，數千，數萬——浮上空中的煙霧數不勝數，持續增加着，最後埋沒了天空。已經分辨不出哪個纔是夢衣了。

「——！」

蓮次被炸飛，周圍的建築物也紛紛倒下。

因爲它們經常出現在電視上，所以蓮次也很清楚這裏到底是哪兒。

是之前他看到的那一家子。那個女孩子，也打算衝進牆內。爲了撿起因爲某種原因而掉在地上的骰子手環。

但是，年少，不懂事的蓮次——採取了會讓她的努力泡湯的，最愚蠢的行動。

後人將其稱爲『東京厄襲』

變成了煙霧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被她吸入口中。

「夢姐啊啊啊啊啊！」

完全隔絕了。

但是，越過了界線的腦袋——沒了。

黏在被切斷的身體上，漸漸變形——成爲了蓮次的右半身。

蓮次事不關己般地俯瞰着越過下北澤，越過涉谷，越過六本木大樓和東京站的景色。別說是痛覺了，一丁點現實感都沒有。

除了他之外，還有愚蠢的人。

不僅是夢衣。在牆壁內的所有人都無一倖免，化作了煙霧。

想要撿手環的少女——

最後，它分成了兩半。

「——」

但這時，一個異樣的物體出現在等待着死亡的蓮次面前。

他作爲數百萬縷煙霧其中之一，不斷朝地面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