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旋風
《護樹騎士團傳奇》 · 水月鬱見 · 3.2萬 字
1
夜裏的海面。
紅色光點在黑浪翻騰的水平線上若隱若現。
那是漂浮在奴梅拉入口系統正上方海面的停泊站燈火。
燈火下的海底,據說有一座巨大的人工要塞——第七奴梅拉入口。
我從小艇上躍入海中,朝光點游去。
嗡——
我纔剛遊了幾分鐘,頭頂便傳來一陣沉重的引擎聲。
——?
我轉頭一望,發現有一道黑影從雲縫間一閃而過。
守護騎士?!
但那不是「黑旋風」。
是休耶達岡嗎?那名士官說的防空隊終於出動了是嗎?
然而,如果奴梅拉入口是重要的軍事設施,那就算有徵服軍的守備隊駐守也不足爲奇。守備隊若是配有守護騎士,應該更早趕到纔對啊?
我腦中驀然閃過這個念頭。
就在這時——
前方海面傳來內燃機的陣陣聲響,打斷了我的思緒。
要抵達水平線前方的燈火處,得游上好幾個小時,這我早已有心理準備,但事實上我只遊了數十分鐘。
因爲有一艘像是軍方巡防艇的小艇,從浮體停泊站的方向駛來,發現了我。
「有名可疑的飄流者。要射殺他嗎?」
「等等,也許是被擊沉的作業船生還者。先進行確認。」
這是對我的魯莽大感驚訝的口吻。說得也是,這座要塞就像是受軍方支配的孤島。
「——」士兵們個個瞠目結舌。
被拉上船後,一名身穿戰鬥服的士兵,以剛纔那名士官的口吻向全身溼透的我問話。
他的態度讓我怒火中燒,使得接下來的事態變得更加複雜。我勢必得表明自己的身分,要求這名軍官讓我和左荷博士見面。但在那之前,我卻忍不住指責起守備隊的怠惰—
「我不是船員……」
「是。」
「別動!」我反過來命令那名軍官和士兵們。「我不想來狠的。」我迅速解開那把火藥式步槍的保險,手指按在扳機上。「雙手舉起來,把槍放下!」
「不,我是……」
我被拉上船。
我被架着來到高塔前,站在一名身穿軍官制服、望着休耶達岡降下的男子前面。
「唔……」
「等一下。」
殺、殺了我?!
「這裏是通訊機房。」
奴梅拉入口——要塞般的次元傳送系統,就位於我腳下的海底是嗎?
三十分鐘後—我被巡防艇的士兵架着,在第七奴梅拉入口的浮體停泊站「登陸」。雖說是浮體構造的碼頭,但巡防艇駛近一看,放眼望去,都是聳立於海中的金屬牆。
「什麼?」
之前在巴拉庫拉霸號上也曾被槍口戳中,當時的痛楚再度浮現腦中,我不自主地閃躲。在對方一槍刺出前,我已往後仰身,只見黝黑的槍身從我胸前穿過。
這名士兵沒有權限。
在見到對方的負責人之前,最好別輕舉妄動。
「這傢伙會反抗,殺了他。」那名軍官下令。
要等候機會。
我是來見左荷博士的—正當我想這麼說時,那名士兵突然拿槍抵着我的臉。
「不過……光你一個人,也敢這樣反抗我們,你以爲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嗎?」
這時——
也許他們平時面對的都是不會抵抗的作業員,所以一時不習慣我的反擊。
「明明救得了他們,卻不出動,對友軍見死不救,你這樣身爲一名指揮官,未免太差勁了吧!」
軍官在背後對我說道。
三架機體並排……
別拿我和那種目無法紀的壞蛋相提並論!
這裏的守備隊果然配置了守護騎士。
「你們是奴梅拉入口的守備隊嗎?」
「別說傻話了。」
奴梅拉入口的次元傳送系統是軍方最重要的機密設施。因此,這些被騙來這裏的民間作業員被監視的士兵隨便找個理由殺害,似乎是常有的事。
從洞口兩側冒出的厚實鐵門,一面噴出蒸氣,一面在洞口中央密合,發出喀嚓一聲,就此闔上。好幾名身穿戰鬥服、像是負責人員的士兵快步跑來,朝洞內窺望後,互相伸手比着暗號。應該是在說「一切正常」吧。
「是船員還是作業員?」
那名人稱管理官的軍官,想必從沒被帶來當作業員的人批評過,只見他稀疏的眉毛往上一挑。
我的言辭中帶着憤怒。
我搖頭否認。
地面頻頻震動,休耶達岡的機體降下消失後,鐵門就此闔上,就像要堵住那洞開的巨大圓洞般。
在這座四面受風的金屬島另一邊,有個頂端亮着紅色標幟燈的高塔。高約十碼的這座高塔,似乎是管理整個浮體停泊站的管制塔。
「是的。」
我拿槍抵着那名軍官,向他提出要求。
我用眼角餘光掌握那名士兵心窩的動作。他持槍朝我刺來。打算一槍刺倒我是嗎?
我心中某個聲音說道。
等一下。
架着我的士兵早一步對他的動作做出反應。
「渾帳!」
「算了,作業員多一個是一個。馬上讓他穿上耐壓服,送進高壓作業區。」
父親說得一點都沒錯。
我向那名軍官抗議道。
我閉上嘴,坐在甲板上。
那名軍官連看也不看我一眼,一副不耐煩的模樣,伸手指着某個方向。
「我不是你們的敵人。快替我通報!」
這是一處光滑的金屬廣場。外圍佈滿紅色標幟燈的廣場中央,有三道巨大的黑影。
要是有三架休耶達岡前來救援,就算不能打倒「黑旋風」,至少巴拉庫拉霸號不會就此被擊沉。那位船長也……
「哼。」那名身穿軍官制服的男子,很不層地哼了一聲。「後勤補給部的那些傢伙真是不中用。說什麼『會有兩艘船途一百人來』,結果只送來這麼一個。」
「那你是作業員羅。我帶你去奴梅拉入口。」
颼——
「你該不會是『黑旋風』的黨羽吧?」
我不禁往腳下及四周環視。
「這裏不是有守護騎士嗎?」
三架蹲踞不動、山丘般高聳的休耶達岡,在投光器的光線照射下,仿若雕像般浮現在光芒中。
人一切動作的核心就是心窩—是父親告訴我這個道理。幼年時在旅途中,父親在山間小路上指導我劍術時,總是如此教導我。
「給我安靜坐好。」
「少羅嗦,站着別說話。」
只要看出心窩的動作,加以壓制,就能封鎖對方的動作。
「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這處浮體停泊站就漂浮在海底兩千碼深的吊鐘狀要塞正上方,藉由六根水壓升降機與水面下六百碼深的要塞頂端相連。當中兩根是讓守護騎士機體升降的大口徑重量升降機—中央大升降機。
士兵持槍朝我戳了一下,接着向那名軍官敬禮。
——
咚!
聳立的牆上設有階梯,走上階梯便來到了停泊站上方。吹來陣陣海風。
「等等,我……」
「哦?!」那名士兵衝力過猛,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跌了一跤。
好寬敞啊。到底有多大?雖說是六角形的浮體構造,但光是單邊就有一百碼,甚至更長……
「——!」
我手持步槍,緊跟在軍官背後。這是我第一次拿槍抵着別人,威脅對方服從。如果只是拿槍抵着對方,周遭的士兵很快就會看出破綻,旋即一擁而上,將我抓住,或是開槍射殺。
說得也是。
原來是守護騎士啊。
但我將槍口緊抵那名中年軍官背後時,也全神貫注於他的心窩,解讀他的動作。如此一來,那名軍官就不敢輕舉妄動,無法逃脫。
「渾帳東西!」那名人高馬大的士兵,將手中的火藥式步槍架在我腰間瞄準。「你這個連公民都不是的雜碎,竟敢對管理官出言不遜!」
軍官帶着我走向管制塔內。
然而——
「停泊管理官,屬下帶來一名外海遇襲的生還者,請求收容。」
「沒辦法了……把槍放下。」
「既然你們守備隊配有休耶達岡,爲什麼不去護送船隻?那兩艘作業船就在你們跟前被『黑旋風』擊沉呢。」
「你們可以從這裏聯絡底下的實驗統管總部對吧。我有話想直接和實驗主任左荷博士說。」
周圍數名士兵紛紛將槍口瞄準我。
「這傢伙不需要了,殺了他。」
「我不是作業員。」我以槍口輕戳軍官的側腹,催促他行動。「我來這裏,是有事要找博士。」
「少問那麼多。」
噠噠——巡防艇發出煤炭燒球式引擎的機關聲,向我駛近,從船身旁伸出一根鉤棒,勾住我手中的救生圈,強行將我拖過去。
「——?」
四面受風的平坦金屬島——這是我一開始的印象。
這名軍官竟然如此輕易地下令殺人,令我大爲驚訝(就算山賊沒像他這樣),於是我反射性地抵抗。我撲向地面,一把搶下那名倒地士兵手中的步槍,迅速轉身抵向那名軍官的側腹。
「你是巴拉庫拉霸號的生還者嗎?」
「纔不是呢。」
「臭小子!」
——!
我被士兵們架着走,抬頭仰望,這時地板一陣震動,其中一架黑色的量產型機體維持單膝跪地的姿勢,就此沉入地下。
軍官雙手舉高,下達指示。
「替我向左荷博士通報一聲。」
「我可以的。」
那名軍官帶我走進高塔一樓的通訊機房後,對驚訝莫名的值勤通訊兵命令道:「呼叫底下的統管總部,直接請左荷主任接聽。」
看來第七奴梅拉入口的統管總部,果真位在海底要塞內。
黑貓諾爾猜得沒錯。
不久,一陣沙啞的聲音從天花板的擴音器傳來。
「管理官,有什麼事啊?!現在正發生時空震動,我得緊盯着熒幕纔行……喂!」一個年近半百的沙啞嗓音,一面通話一面轉頭朝背後吆喝。「高壓區的緊急維修完成了嗎?測試運轉好了嗎?」
「左荷博士!」
我朝話筒大聲喊道。
「我是艾米爾·威·迪奧迪特。我是來請你幫忙的。」
「什麼?你說你是誰?」那沙啞聲向我反問。
「是我。在傍晚時,差點在『實驗』中飛躍的預備學校候補生。我的另一名同期生已躍往另一個界,請你幫忙救她脫困。」
「你說什麼?」對方一陣咳嗽。「叫我接電話的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來自迪奧迪特的候補生。請你救救我的同伴。」
「別說傻話了。」沙啞聲再度轉向背後,朝某人大聲喊道。「喂,有任何飛空艇或守護騎士,從屬島的騎士團總部飛來這裏嗎?」
這時,旋即有人應了一聲「沒有」。
「說得也是。」那名管理官也低聲說道。「若無征服府的允許,不論是誰都不準飛到這裏。」
我無視於他的低語,繼續說道:「我的機體在耶茲公爵那裏。我不是搭自己的機體來的,而是在因緣巧合下來到這裏。求求你,博士,這件事只能拜託你了。」
「——」
擴音器的另一頭突然一陣沉默。
「博士——」我大聲吶喊。「拜託你!」
「可疑的傢伙。真會編故事。」
「——」
銀色的光芒……
這座空中長廊相當高。我一面走一面往下望,吊鐘形的天花板底下有一座燈光閃爍的都市——不論怎麼看,都只能用都市來形容它。
嗡——
「夠了,別再說了。」沙啞聲打斷我的話。「管理官,把這傢伙綁起來。他是可疑的入侵者。」
就算從他們手中逃脫,只要不知道升降機在哪裏、如何操作,貿然行動就沒有意義。
「只……只好這麼做了。」那名軍官一臉不悅地朝我吐了口唾沫,向士兵們下令一聲「帶走」。
我後來才明白,這裏是空中長廊的起點,可以俯瞰第七奴梅拉入口內部。
進一步靠近後發現,那球狀物體是巨大吊鐘形建築的屋頂,整個建築往更底下的黑暗延伸。
我一面持槍抵着那名軍官,一面思索有沒有可以取信於他的證據?
似乎有一座從管制塔底部一路通往底下要塞的升降機。我們走下階梯,在狹窄的通道內直直前進,來到盡頭處,眼前是一扇雙開的蛇腹式伸縮門。
吊籃無聲地行進,隨着一陣讓身體浮起的加速感迅速下降。離開停泊站的地面,往海面前進。
連升降機通行的圓筒狀通道也呈半透明。此刻是深夜,雖然看不見任何景緻,卻仍看得出透明的壁面外是澎湃的海水。
咻——這到底是什麼材質做成的?
到底下去,或許能在某處遇見左荷博士,有機會直接和他談判。
「我帶你去作業區。過來。」
這時候要想辦法進入海底要塞。
「——?!」
「那是什麼?」我不禁暗自低語。
——?!
「高壓作業區的作業員不斷有人倒地,人手嚴重不足。馬上讓那傢伙穿上耐壓服,送來這裏。」
「說什麼『快替我通報左荷博士』。真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那名重獲自由的軍官朝我吐了口唾沫。「實驗主任,已經擒下這名小賊了。我馬上槍斃他。」
但天花板的擴音器卻大罵一聲「笨蛋」,這次他是朝那名軍官喝斥。
「唔……」
別開玩笑了——
我定睛凝望腳下。
我走進白霧般的騰騰熱氣中,空氣突然暖和許多,有種溼滑的觸感。
那是什麼?
嗡——
這座位於吊鐘形天花板底下的廣大工業都市,在底部的洞窟中央聳立着約二百碼高的物體,大概是守護騎士的十倍大。形狀像黑色花瓶,也像人類的內臟。
看得見外面?!
眼前是風聲迴盪的巨大空間。
一時間,我從軍官的心窩處轉移了注意力。雖然情有可原,卻是嚴重的疏忽。
我手中的步槍被一把搶走,士兵們大罵着「臭小子、大膽的傢伙」,賞了我四、五拳。
啪——氣密吊籃的門開啓。
「笨蛋,是誰叫你槍斃他的?」
我本想接着說,但是——
這時,散發銀光的海底呈球狀隆起,朝我直逼而來。
沒有電磁驅動機的嗓音和震動,它到底是如何驅動?正當我驚訝不已時,腳下開始發出一片銀光。宛如是黑暗的海底散發着銀色磷光。
「別站着不動,繼續走。」
我已看穿那兩名士兵心窩的動作,但我並未乘機逃走,而是決定讓他們帶我前往。
「我們搭司令部升降機前往。往這邊走。」士兵指出通道。
「還有,在空無一人的一號船中央通道上有隻猴子。對了,它腰部纏着腰帶,脾氣非常暴燥。還有……」
這股暖氣是怎麼回事?
我驚訝莫名。
「可是……」
「唔!」
步槍在背後戳着我,我向前邁步,走向遊廊般通往這處空間中央的長廊。
這就是奴梅拉入口是吧。
黑色的海水冒着氣泡。
那直立如內臟的黑色機械就像有生命似的,表面光滑無比,我走過長廊朝它走近時,腳下傳來心跳般的聲音。
博士下完令後,天花板上的擴音器就此斷訊。
「拿槍抵在別人背後,逼對方工作,不正是你們的看家本領嗎?快點送他下來!」
嗡嗡——
「請問,那東西該不會就是……」
咻——升降機仍毫不遲疑地往下降。
這是兩萬年前打造的機械?
雙重門咻的一聲闔上後,我耳內感到一陣壓力。士兵接着操縱內部的操作面板,地板陡然下降。
「等一下!」
升降機從巨大吊鐘的頂端下降數百碼後,抵達這趟行程的終點,就此停住。
我當然無從得知。
我雙手被縛在背後,兩名士兵持槍戳着我,帶我前往高壓作業區。
小型升降機本身就像是一個玻璃瓶,在半透明的管道中滑行,通道不斷向下延伸。我感覺到此刻的速度飛快。一口氣朝冰冷的海底下降數百碼,耳壓令人難受,與守護騎士緊急往高空攀升時的現象完全相反。
似乎是很危險的場所。我會在那裏被迫工作。
「果然沒錯——」
他們從背後架住我,那名軍官一面說,一面朝我腹部一腳踢來。
咻—士兵從牆上的操作面板按下開門鈕後,發出一陣白色蒸氣,蛇腹開啓,裏面氣密吊籃的雙重門接着緩緩打開。
咻——
這時,另一名士兵快步奔來向軍官報告。
好……
這是……
「是。」
我被帶往的「作業區」,似乎就位於那巨大的黑色機械旁。
「快點帶去,用離這裏最近的升降機。緊急修復工程萬一在這小子穿上耐壓服之前結束,就太沒意思了。」
裏頭便是升降機。
那是位於海底,隨着我們下降而現身腳下的巨大人工建築物屋頂,看起來猶如往上隆起一般。球狀的外型散發着蒙朧銀光。
「嗯……」管理員很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沒辦法了,帶過來吧。」
那是?
「那是次元傳送系統的本體嗎?」我轉頭向士兵詢問,手持步槍的士兵粗暴地應了聲「羅嗦」。
「可是主任,這傢伙很反骨呢……」
不過,只要他們帶我前往,我就能進入海底奴梅拉入口內……
「你怎麼那麼羅嗦?知道機密的人一律槍斃。你若想活着回去,就什麼也別看,什麼也別問。」
怎麼回事?
「少廢話,閉上你的嘴,繼續走。」
我在士兵的催促下坐進圓筒狀的吊籃內,裏頭空間狹小。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是司令部專用的小型高速升降機,有別於載運士兵和貨物的中型升降機。他們讓我坐上最近的一架升降機。
「進去。」
濃霧瀰漫。這裏真的是海底嗎?
雖然我被人拿槍抵在背後,但我還是張大眼睛,望着眼前這項特別的技術,這與寺院和城堡設置的升降機截然不同。
黑色的巨大物體……
正當我感覺到腳下佈滿的銀色磷光即將被吞沒時,升降機順着半透明的通道,貫穿吊鐘形建築的外殼,進入內部。
通往海底的短短一分鐘,觸目所及,盡是令人驚奇的光景。
空中長廊直直通往那物體的中央。那是巨大的機械嗎?
士兵們看出破綻,大喊一聲,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旋即從背後將我架住。
「我沒有說謊!」
真驚人。
「管理官。二號巡防艇又收容了十名看起來像是作業員的海上飄流者。要盤問他們嗎?」
然而,當我從升降機內走出時,眼前開闊的光景更讓我大喫一驚。
「博士,你在傍晚時,看出我們是在前往預備學校的路上碰巧遇上,爲了『誰先走』而起衝突。還說在這一帶領空常發生這種事。」
那黑色的巨大機械,正是從兩萬年前到四千年前的「開放時代」,以次元迴廊連接界梯樹七個「界」的次元傳送系統中的一個—如今已毀壞無法運作的第七奴梅拉入口的本體。
好大啊,我無法看見吊鐘的底部。
有窗戶?不,牆壁是透明的……令人喫驚的是,升降機的氣密吊籃除了金屬製的高強度框架外,整面都是透明玻璃,眼前的黑色海水正不斷冒着氣泡。
我體內有個聲音叫我這麼做。
「快走。」
我抬頭一看,長廊前端的廣大空間中央,有個東西巍然聳立。
好厲害……這裏是在海面下數千碼打造的人工建築內部?!
我爲之一驚。
這就是奴梅拉入口的本體?!
空中長廊底下是從巨大機械根部呈放射狀向外擴散的建築羣,而空中長廊就像插進這黑色內臟的中央般,不斷向前延伸。
巨大的黑色內臟外側架滿了鷹架,四周亮着照明燈,正在進行作業。
在進行維修是吧……
我不禁往那裏望去。
「你不是要去那裏。」步槍戳着我的背後。
士兵以槍口指向空中長廊側邊向外挺出的一處甲板。
「從那裏搭乘簡易升降機,前往底部。」
2
這是……
這就是奴梅拉入口?
我抓着通往作業場的簡易升降機扶手,抬頭仰望那巨大的黑色物體。
在沸騰的白色蒸氣中,它猶如一座高牆聳立眼前。
嗡嗡——
約兩百碼高——順着散發黑光的牆壁往下降後,就算我挺身仰望,也看不見它的頂端。
之前站在空中長廊上仰望時,那矗立於這片廣大空間的機械,就如同黑色的「內臟」一般。
這就是傍晚時,在海面上製造出七彩龍捲風,將十幾艘飛空船與比安的布朗迪暗戟吹往某個異世界的裝置嗎?
——第七奴梅拉入口好像受損了。
我在征服軍基地聽說這個裝置在傍晚進行「再控制實驗」後,出了點狀況,必須緊急修理。
剛纔聽左荷博士所言,因爲修理的緣故,「作業員不斷有人倒地」。
聽他們說,好像是要利用休耶達岡進行奴梅拉入口的修復工作。
那是剛纔從海面上的停泊站搭乘升降機下降的機體。
不,話說回來,這真的是「機械」嗎?如果是機械,它又是以什麼原理,何種動力運作?在怎樣的構造下,讓它可以開啓通往其他宇宙的次元迴廊?
指揮官肥胖的紅臉如此說道,聲若洪鐘。他惡狠狠地瞪視在場每一位作業員。敲打黑板的手握着指揮棒,另一隻手握着軍刀。
喀嚓。正當我如此思索時,簡易升降機已下降到設有作業區的奴梅拉入口本體根部——海底大洞窟的底部中央。
士兵如此報告後,那原本敲着黑板說個不停的指揮官比了個手勢,要他們將我「帶進帳篷裏」。
我認得休耶達岡腳部的標幟。
「——」
我仰望那巨大的黑色物體,如此暗忖。
正當我回憶起此事時,地面突然一陣震動。有別於那黑色物體傳來的心跳節奏,背後發出某個重物靠近的聲響。是什麼呢?
我皺起眉頭。
好個粗俗的傢伙。
那架休耶達岡……
「耐壓服?」
這時,兩名身穿暗褐色戰鬥服、頭戴防毒面具的士兵朝倒地的紅色人影走近,伸腳將人影踢翻。
是人的形狀。出現一個全身滴落紅色液體的人影,發出啪答啪答的腳步聲,朝這裏走來。此人動作遲緩,背後拖着好幾根管子,正欲朝這裏走來,但半途力量耗盡,雙膝一軟,就此倒地。
咻——
我看得雙目圓睜。
我睜開眼睛一看,有某個東西從前方的蒸氣中冒出。
可是,爲什麼會這麼悶熱?
「作業監督官,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停泊站來到這裏。」駕駛員一副很不情願的模樣。「該不會是要我把哪個兵工廠的設備踩扁吧?附帶一提,我可不希望你們拿它當挖土機用哦。」
那是什麼?
腳下是堅硬的金屬地面,肌膚感覺到一股熱氣。走出升降機後,眼前瀰漫着白色的蒸氣,前方的金屬地面呈現廣闊的半圓形,從蒸氣間的縫隙處,可以望見紅色的物體。
這裏的規模至少要大上二十倍。
怎麼了?
是剛纔在停泊站那三架守備隊機體中的其中一架。它來這海底的洞窟要做什麼?
整個帳篷劇烈搖晃,我從白色蒸氣前方看到一雙黑色的大腳,電磁避震器微微下沉,就此停住。
這是兩萬年前的技術是吧……
他們在幹什麼?
我朝矗立於蒸氣前方的奴梅拉入口本體望了一眼。
好詭異的氣氛啊。
嗡——
「既然大致修復完成,就應該沒問題了纔對。」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
那神祕的地底設施。
這東西到底是誰建造的?
是守護騎士!
啪嚓。
如果那是奴梅拉入口的本體,那麼,控制它的統管總部又在哪裏?
這股詭異的氣氛和那個地底設施一樣。兩年前,在山賊的山寨底下——
後來就像是要毀滅證據一般被人肉販子組織炸燬。
我抬頭仰望,但還是弄不明白。
「你來這邊,我跟你說明一下。」
是休耶達岡……
這種地方竟然有蓄水池?
看起來像是肉色的水池。
竟然出現在海底……
黑色量產型守護騎士停放在帳篷所在處的這座金屬廣場上,胸部艙門開啓。
我就像被士兵一腳踹進似的鑽進這臨時帳篷底下。
「少羅嗦。別站着發呆,快穿上耐壓服。」是剛纔帶我來這裏的士兵。他手持步槍。
我實在很不想看他。
這是什麼?
咚。周遭再度地鳴般地震動,帳篷裏的燈泡搖晃。
我環視四周。雖然水氣瀰漫看不清楚,但是那圓形的紅色水面,就位於巨大的黑色「內臟」前。四周還可以看見幾架起重機和照明燈柱,也許是提供作業之用。
「哼,還是不行。」
咚!
「作業監督官,我們又帶來一名作業員了。」
「出去。」士兵以步槍戳着我,要我走出吊籠。
啪嚓。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液體飛濺。
「求求您,放我們回去吧。」排在前頭的一名中年男子哭着哀求道。「我……我不知道是在這樣的地方工作。」
「啊,沾到衣服了。可惡。」
但就在這時候,某個堅硬的物體粗魯地戳着我的背。
水池?
轉頭一看,我右手邊有一隊士兵圍在臨時帳篷旁,在蒸氣中若隱若現。
「做、做什麼?」我轉頭道。
往蒸氣瀰漫的肉色水池走去。
我想起來了。
帳篷底下站着十幾名身穿便服、像是作業員的男子。一名身穿戰鬥服、像是指揮官的男子,正利用黑板向男子們下達指示。
仔細一看,在熱騰騰的水氣中,同樣全身滿是紅色液體的人影走出,陸續倒地。
是它一路走來引發的震動嗎?
這什麼啊?
「作業監督官。」士兵們齊聲喊道。
我沒眼花,MC機關的空轉聲在周遭響起,非常吵。
啪嚓。
「哦,來啦。」
我的目光被那把立在照明燈柱旁的軍刀所吸引。
啪答。
我看得目瞪口呆。
是剛纔作業監督官留下的軍刀!
「監督官,您申請的機體來了。」一名士兵在帳篷外喊道。
——!
「肌肉組織的收縮壓過強,手構不到高壓神經配管。從傍晚起,已陣亡了二十幾名作業員。」
這羣像作業員的男子應該都是被騙來的,每個人都低着頭,一副畏怯的模樣。當中有些人若不是包圍的士兵拿槍指着他們,連站立都有困難。
但真沒想到他們竟然能利用大型的升降機,將守護騎士的機體運往海底的洞窟。
同一時間——
「聽博士說,高壓配管不時會有逆流的現象,無法維持輸出,所以得想辦法解決纔行。不過,大致都已修復。」
「哦,你來得好。」身穿戰鬥服的指揮官立刻帶着手下向他奔去。「正好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望着征服軍的量產型守護騎士,從帳篷裏只看得到它的腰。
「手構不到最深處的配管。要是沒修好它,就無法完全停止逆流。」
那黑色物體高聳,籠罩頭頂。因爲這個緣故,底下顯得有些陰暗。
這到底是……
「那你就死吧。」指揮官軍刀出鞘,一刀刺向那名清瘦中年男子的喉頭。
啪嚓。
想必是很少這麼近距離觀看守護騎士吧。廣場上的作業員個個看得目瞪口呆,士兵們持槍攔阻他們,大聲斥喝:「喂,不準靠近!」
這臺機械到底出了什麼狀況?不,我聽說它在四千年的「大接觸」中受損後,就沒有再正常啓動過,這個裝置還能運作嗎?可以確定比安躍往何處,將她救出嗎?
不,比起這項作業,現在更重要的是要想辦法離開這裏。
一名身穿深綠色飛行衣的駕駛員從蹲踞的機體拋下垂降繩,降至地面,打開安全帽的護目罩,環視周遭。
「聽好了。」指揮官敲着黑板,厲聲喝道。「看你們是要完成這項作業,領取賞金返鄉,還是讓我一劍刺死,你們只能二選一。」
對了!
迪奧迪特城也有供守護騎士用的升降機,但那是用來將機體從停機坪降至停機庫,高度不過才三十碼。
人稱作業監督官的那名指揮官,將軍刀直直地立在照明燈的柱子旁,招手要那名駕駛員過來。
「只要把某個地方撥開就行了對吧?」
「管理官下令,一定要派你進行作業,好讓你送命。快去準備吧。」
這名士兵可能是看監督官與休耶達岡的駕駛員前往他處,才如此迫不及待吧。他以槍口戳着我,要我趕緊準備,好率先進行作業。
「往那邊走。」他將我推向堆滿器材的帳篷角落。
是時候了。
我決定趁這個機會展開行動。
不能再跟他們耗下去了。
我已經來到海底的要塞,再來就是要前往實驗統管總部。我要抓住左荷博士,請他救出比安!
「你看,有很多東西吊在那裏對吧。那就是要用來當你的棺木……哇!」士兵發出一聲驚呼。
因爲我突然停下腳步,蹲身朝他撞去。
我看出他心窩的動作,壓低身子,以肩膀撞他。
我用向父親學來的體術,改採攻勢。這名士兵雖然比我高大,但經我這麼一撞,整個人彈起,向後倒飛。
「哇!」士兵仰身倒地。
我直接踩過他倒地的身軀,向前奔去。
雖然進行得很順利,我還是流了一身冷汗。
我衝向廣場。
目標是那根照明燈柱旁的軍刀。
「快……快抓住他!」
背後傳來一聲怒吼。
「作業員逃走了!」
「可惡……」我撒腿狂奔。
我再次緩緩地朝長廊地面探頭。
「上了『黑旋風』那班人的當。他們佯裝成飄流者上岸,上頭的停泊站管制塔也被佔領了。」
但我已早一步握住立在照明燈柱旁的那把軍刀,順勢往地上一蹬,以下段招式襲向前方的士兵。軍刀並未出鞘,但這樣就夠了!
我還沒詳細看過這座海底要塞的洞窟內部,所以不清楚它到底是何種構造。
鏘!
那是……柱子?
「怎麼可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他逃走了?!」
一名離我很近的士兵已舉槍瞄準我。
我想起剛纔「作業區」的情景,那裏到底是什麼?正當我如此思忖時——
我突破廣場上士兵的包圍,混進白色的蒸氣中,背對那聳立的奴梅拉入口本體,奔向建築縫隙間的狹窄通道內。
但現在沒時間讓我看得目瞪口呆。
3
——!
我抬起頭。在長廊刺向巨大黑色「內臟」處有一扇氣密門,此刻完全敞開,從裏頭衝出同樣身穿白衣的男女。
我從櫛比鱗次的建築中抬頭仰望(這些立方體和長方體不是住屋,而且都沒有窗戶,用處不明),發現有一座細長的橋,斜斜地橫越頭頂廣大的空間。
廣場外是無數座有棱有角的建築。
到底是怎麼了?
我急忙將手搭向那方形的檢查艙門,準備爬向長廊的地面。
這麼一來,我和那架四處破壞的「黑旋風」有什麼兩樣?
我一面跑,一面搖頭。
咚咚——
我乾脆坐上它,告訴這裏的人,要是不讓我和左荷博士談判,就將這裏夷爲平地……
「作業員逃走了!」
「警戒、警戒。守備隊的所有部隊,立刻前去包圍中央升降機出口廣場。再重複一次,守備隊所有部隊立刻前去包圍中央升降機出口廣場。沙……」擴音器突然發出強烈的雜音,接着一陣沉默。
嗡——聲音大得讓人想捂住耳朵。這是人工的聲音,是警報聲嗎?從洞窟的各個角落一同響起,不住迴盪。
「什麼?!」
這次像是海獸的吼叫聲。音量極大,連我手中的梯子都爲之震動。
——?
就是它……
咚咚!
抬頭一看,發現梯子通往長廊底下一個像艙門的方形小洞。這或許是檢查維修之用。
我從他身旁穿過。
只要前往本體,應該可以釐清一些事。
「你說中央升降機被奪?」
黑色「內臟」的根部被白色的蒸氣籠罩,看不清楚。我定睛凝望,發現這巨大的黑色「內臟」,宛如長出無數條樹根佔據那座紅色池子般,矗立於洞窟內。
我已看出這名士兵心窩的動作,避開他的射擊彈道,持刀斜嚮往上砍。
洞窟內似乎到處都裝設了擴音器,在「嗡」的巨響後,接着傳來軍方的廣播。
——?!
整個大洞窟開始震動,長廊隨之彎撓搖晃。
我往一旁望去,發現那巨大的黑色「內臟」就矗立在方形建築羣前方。位於我頭頂上方的空中長廊,看起來就像一路插進它的下腹部一般。
那到底是什麼?
「喝!」我發出一聲呼喝。
左手邊是高聳的黑色「內臟」。右方是洞窟的牆壁,長廊一路往那裏延伸。
外敵?
這怎麼行?
當我衝出廣場時,望見那架蹲踞不動的休耶達岡有條垂降繩從它胸部的艙門垂向地面,不住搖晃,我腦中登時閃過一個念頭。
「警報、警報。」
「警報、警報,外敵入侵中。一般研究員立即撤退備戰。洞內守備隊緊急準備。一般研究員立即撤退。」
兩根巨大筆直的淡銀色圓柱,從我抬頭仰望的洞窟天花板伸向佈滿建築物的洞窟底部。兩根圓柱的底座都呈巨大的圓拱型,光開口處,就有大型露天劇場那麼大。
——?!
上去吧。
「呼、呼。」
那到底是什麼?
「哇!」我腳底打滑,急忙抓住扶手。
那條長廊通往奴梅拉入口的本體……我要找出可以升向那條長廊的升降機。
嗡——
我眉頭微蹙,望向那聲巨響傳來的方向,發現水氣朦朧的空間前方有某個東西。
只聽見一聲清響,士兵手中的步槍飛出。
是剛纔從上方俯瞰時,宛如一座放射狀都市的建築羣。
我頷首,往左方奔去。
是我剛纔走過的空中長廊。
沒錯,先上去再說。
數分鐘後,我雖然沒發現升降機,卻看到有座細長的金屬梯,從建築物的平坦屋頂筆直地通往空中長廊。
士兵們聲嘶力竭地大喊,引導身穿白色長衣的男女前往某個方向。那羣人是?
「呼、呼。」
驀地,一聲悶響透過空氣傳來,震耳欲聾。
聽他們的尖叫聲,不像是戰鬥員。
快前往奴梅拉入口本體。
爬到一半,發現周遭的空氣像風一樣流動。整個大洞窟裏一直維持空氣循環是嗎?
「唔?!」
手中握着收在刀鞘裏的軍刀,在洞窟底端建築間的狹窄通道上奔馳,我繞過彎道,衝上樓梯。
然而——
我衝進裏面。
咚!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得早點找出實驗統管總部纔行!
「這裏看得到空中長廊。只要回到那裏就行了。」
「警報、警報,緊急防衛狀態。第七奴梅拉入口守備隊,立刻準備全力迎擊。再重複一次,守備隊準備全力迎擊外敵!」
「呀——」長廊上的士兵們與身穿白色長衣的男女,紛紛發出悲鳴,跌落地面。有人差點從空中長廊被甩飛,緊緊抓住扶手。
沒錯。我來康恩,可不是來犯罪的。之所以潛入這座要塞,是爲了要請左荷博士幫忙!
我將軍刀插在腰間,飛身握住梯子往上爬去。這座梯子非常長,是座細長垂直的梯子。
「陝前往避難所!」
低沉的聲音令梯子爲之震動。
這震動是怎麼回事?
現場一片混亂。士兵們來來往往,但沒人注意到我。衆人都專注在洞窟對面那兩根巨大圓柱,緊盯着長廊。沒人注意腳下的維修孔。
怎麼回事?
「他們打算讓那個『怪物』來到底下!快讓所有分隊趕往中央升降機廣場,其他人守好奴梅拉入口周邊。」
有個巨大的聲響震向我耳朵。
我體內的直覺如此告訴我。
正當我要往地面上探頭時,許多腳步聲朝我頭頂湧來,我急忙把臉縮回。
我縮回梯子後,有數十雙軍用長靴從我頭頂通過。抬頭一看,發現身穿戰鬥裝備的士兵們成羣快步奔過。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
士兵們可能從沒遇過作業員反擊,個個一臉錯愕。
在瀰漫的白色蒸氣中,其他士兵聽見這聲怒吼,旋即發現情況有異,持槍指向我。
我手腳並用,在陣陣強風中爬完剩餘的梯子,就在我伸手搭向空中長廊底下的方形小洞時——
也許是因爲在這交錯的通道上一再轉彎的緣故,背後已不見追兵。然而,我也開始搞不清楚自己在洞窟底端的何處。不過……
兩名像是指揮宮的人互相大聲嚷嚷。
「站住!」
但來到途中……
咚咚——
那巨大的聲響確實是從圓柱的方向傳來。
颼——
之後又傳出一陣腳步聲,又有一羣士兵離去。「怎麼辦?」 「沒有重型武器了!」傳來其他指揮官的喊叫聲。「休耶達岡呢?」 「已經有一架被幹掉了,聽說瞬間就被砍成兩半!」 「援軍呢?」「照過去的情形來看,不知道趕不趕得及……」
統管總部到底在哪裏?
我爬出洞外,朝空中長廊左右張望。
「沒辦法了,撤退吧。」
「沒想到他們竟然會殺進這裏!」
這羣男女胸前全裝着一塊透明的方形板,遵照士兵的引導,離開那巨大的「內臟」。
「『黑旋風』的目標真的是這裏!」
「他們的首領是個徹底反征服府的社運人士。這十五年來,一直藏身在某處,現在終於開始張牙舞爪了。他打算毀滅一切。」
「可是,沒想到他們竟然能搶下中央升降機。」
「征服軍那羣沒用的飯桶。」
「喂,控制室那羣人呢?」
「聽說還留在崗位上。」
最後一名逃離氣密門的白衣男子,轉頭仰望巨大的「內臟」說道。
「統管總部那羣人要和左荷博士一起死守奴梅拉入口。」
左荷博士?統管總部……
剛纔他確實是這麼說。
「——!」
我抬頭仰望那巨大的奴梅拉入口本體。實驗統管總部——次元傳送系統的控制室——果然就在裏面。
身穿白衣的人們一定是在奴梅拉入口內工作的研究員。只有統管總部的幹部們留在原地,不去避難嗎?
去吧。
到裏面見博士!
我衝向前。
黑色的光滑牆壁上,鑿出一個像生物器官的氣密門,頭戴頭盔、臉色蒼白的士兵正持槍比向我。
「喝啊!」
衝擊波伴隨一陣強風傳來。
「好厲害……」
然而——
我從他身旁穿過,看準那扇氣密門飛奔而去。
「中央升降機——!」某處傳來士兵的叫喊。
「哇?!」我的身體同時也浮向半空,整個人被往上拋。我雙腳離地,儘管手腳不住揮舞,仍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它到底是怎樣躲開的?
「哇——」我差點被甩出,急忙重新握好扶手。
真麻煩,就硬闖吧!
啪啪——
我突破士兵的警戒正欲衝進奴梅拉入口,就在到達氣密門前,被一陣原因不明的劇烈震動拋向空中。儘管我勉強穩住身子,沒墜向地面,卻懸吊在傾斜的空中長廊扶手上。
那是……
啪!
洞窟內的氣壓瞬間起了很大的變化,耳朵像被堵住似的隱隱作疼。
我緊握的右手,感覺上就快要被扯斷了……
我皺起眉頭,吊在傾斜幾欲翻覆的長廊扶手上,轉頭往後望,發現洞窟前方的巨大圓柱底部已被濃煙包圍。
它在做什麼?它就像……
我因手臂疼痛而皺眉,懸吊在彎折的扶手上,以這種莫可奈何的姿勢轉頭望向身後。
就威力來說,休耶達岡這一棒足以將一般貴族城堡的外牆敲碎,但它在劈砍時揮了空。
咚咚!
背後傳來士兵們的怒吼,但他們的聲音充滿納悶。平時倨傲狂妄的士兵,似乎在害怕些什麼。
奴梅拉入口本體的入口就在前方,圓形的氣密門敞開着。
「站住!」
剛纔的劇烈震動是怎麼回事?
那架黑色量產型機體背對着我們,持棍棒朝濃煙密佈的圓柱底部擺好架勢。
它到底……
量產型的休耶達岡並沒有電磁超震動劍這類的昂貴武器,主要的格鬥兵器是棍棒。
休耶達岡一棒揮空,一個踉蹌才站穩腳步,足足慢了兩拍才錯愕地將上半身轉向左方。這時,那架漆黑的機體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出長劍。啊!正當我發出驚呼時,「黑旋風」已揮劍完畢。它到底是什麼時候出劍的?
隆——
我雙手吊在扶手上,轉頭望去,發現塵煙瀰漫的圓柱底端開口處有動靜。有東西從濃煙中走出!
它揮空了!
「呼、呼。」
「站、站住!」
我吊在扶手上,看得雙目圓睜。
別理他們,直接躍進裏面……
「哇!」士兵腳下一滑,仰身便倒。
就像在等待什麼從裏頭走出來似的。
機體似乎有幾處受損,關節處發出怪聲。休耶達岡的黑色腳跟踩碎腳下的建築,在洞窟內停下腳步。它的腰部平衡器調整姿勢,想恢復往後仰的上半身。同時收起穩定翼,黑色的機械右臂繞至背後,從揹包裏拔出棍棒。
隔了一會兒,傳來一陣衝擊波。
那裏是……
巨大圓柱底部的開口處赫然冒出大量的灰色濃煙。
鏘!士兵的步槍被我甩出的刀鞘彈開,飛向空中。
它到底爲什麼要襲擊這裏?
鏘!
但就在這時候——
我不予理會,自顧自地跑着。
我暗自吞了口唾沫。
在洞窟前方的那架黑色量產型守護騎士就像被推了一把似的,身子往後仰。但平衡器來不及反應。只見它往後跨步,想穩住重心,踩在洞窟底部的建築物上,向後退了兩、三步才站穩。碎片像煙塵般四處飛舞。
那到底是什麼造成的衝擊?
「哇——」
士兵們驚呼連連。
「哇!」
颼——
衝擊波像一陣強風,以駭人的勁道將一切卷向高空。傾斜的空中長廊發出臨終前的悲鳴。
那道黑影的輪廓還未完全浮現,休耶達岡已朝濃煙展開攻擊。它膝蓋的避震器收縮,往前躍出!休耶達岡踢飛被它踩碎的建築,揮舞棍棒的呼嘯聲傳進我耳中。
嘎嘎——
同一時間——
我不停地奔跑。
是它!
「唔……」我別過臉去。
啪嚓啪嚓。
率先從濃煙中現身的,是一架黑色守護騎士的機體背面。穩定翼有單邊被折斷了。
嘎吱。
「哇!」緊接着下個瞬間,我原本緊握扶手的右手被硬生生地扯開,整個人飛向空中。
「我要開槍羅。」
「中央升降機!」
「有東西從中央升降機的出口出來了!」有人如此大聲喊叫。
上面還有許多士兵和一般研究員。他們全都被拋向空中,掉出長廊外。
爆炸?
那天,我爲了救比安而潛入海底要塞,就此被捲入掌管奴梅拉入口的征服軍與反征服府組織之間的戰鬥。
金屬長廊嘎吱作響,在空中扭曲變形。被彈離橋面的人們被甩向左右兩旁。
轟!
啪嚓。
此時,隨時都會坍塌的空中長廊上,擠滿了緊抓扶手和支柱的士兵及研究員,驚叫連連。
啪嚓啪嚓—即將坍塌的空中長廊,更加扭曲傾斜。
我在空中伸出右手,勉強握住長廊的扶手。我死命握住,過了數秒,空中長廊在完全翻覆前斜斜地停住,我吊在傾斜的長廊扶手上,不住左右搖晃。
但緊接着下一刻,塵煙中有個東西揮出一把像長劍的物體,將棍棒彈開,擦出銀色火花。空氣像蒸騰的熱氣般震動,接着傳來一陣衝擊波。
啪嘰啪嘰——
洞窟傳來一陣劇烈震動,空中長廊就像跳板一樣,重重地上下搖晃。
宛如爆炸一般。
啪嚓!
緊接着下個瞬間,灰色的濃煙中倏然出現某個身影。
嘎——
「有東西從通道內出來了。」
「升降機被破壞了!」
「黑旋風」的機體魔法般的從它前方消失。才一眨眼的工夫,它漆黑的機體已從休耶達岡粗獷的機體旁穿越,闖入洞窟內的空間。
一看就知道是量產型的守護騎士。當它從濃煙中倒退走出時,矮胖的機體逸出好幾條潤滑油氣化的白煙,它後腳使勁踩住,想站穩腳步。
黑色「內臟」周遭瀰漫着蒸氣,矗立於前方。空中長廊已從入口的氣密門脫落。
「黑、黑旋風!」
它竟然闖進海底襲擊?
在一陣令洞窟空氣爲之震動的低吼聲下,我轉頭望向巨大圓柱的方向,發現沒了頭部的休耶達岡正緩緩倒向那有棱有角的建築羣中。那粗獷的巨大身軀,就此橫臥在市街般的建築羣當中。
朝氣密門而去。
「喂,別擅自往回走。一般研究員全部都……」士兵話說到一半,看到我的服裝和腰間的軍刀後皺起眉頭。「你、你是什麼人?站住!」
休耶達岡!
「可惡……」
休耶達岡重新握好棍棒,朝從濃煙中現身的漆黑機體衝去。它斜斜地舉起棍棒,疾砍而下。
我雙腳未停,將軍刀連同刀鞘一起從腰間拔出。我壓低身子,以下段招式靠近對方,看出那名年輕士兵心窩的動作。他因爲面臨緊急狀況而慌亂,全身破綻百出。我應該揮出的刀勢走向,就像一條白色緞帶般清楚「浮現」。
轟隆隆!
在這架休耶達岡前方,有另一架黑色機體從濃煙中現身。全身漆黑,但銳利的外形與休耶達岡回然不同。
巨大的圓柱內發生大爆炸嗎?那圓柱到底是什麼?
——?!
簡直就像……
它的目的何在?
颼——揮劍的呼嘯聲隨着空氣傳來。同一時間,休耶達岡的頭部感應器從它黑色身軀飛出。
我沒有任何力量。
休耶達岡倒地引發的衝擊波將我吹走,我在洞窟內飛向高空,不知如何是好。
那架超高性能的黑色守護騎士闖進這裏,展現驚人的「破壞力」。面對這一切,我束手無策。
我的意識一片空白,緊接着,我一頭掉進溫熱的液體中。
嘩啦!
「哇!」
怎麼回事?!
我死命地在溫熱的液體中掙扎,把頭探出水面。
「咳、咳咳……」
紅色……
四周盡是一片紅色。
我從坍塌的長廊被拋向空中,掉進填滿那巨大「內臟」根部的紅色水池中——我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
我從水面仰頭觀望,在濃煙般的粉塵前方,看見那黑色「惡魔」的上半身出現在建築羣上方。外型銳利、冰冷的頭部感應器,緩緩轉頭望向我的方向。
刷!
人稱「黑旋風」的神祕守護騎士,機械右臂握着長劍,筆直地甩向我的頭頂—那宛如巨大內臟般的奴梅拉本體。
嗡——
擴音器發出一陣噪音。
那不是征服軍的廣播,而是從這具黑色惡魔胸部的一對擴音器傳出的。
「在此告知現場所有人——」
我豈能讓你得逞。
還剩五十秒?
那架漆黑機體——猶如惡魔般的守護騎士——的駕駛員開口說話嗎?
「——!」
黑色惡魔朗聲說道。
看到了!
頭頂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聲。
兩分鐘的時間……
「在此告知現場所有人。我們是『黑旋風』。」
那名駕駛員……
剛纔……他說了什麼?
那名駕駛員呢?沒來得及返回機體,就被風吹跑了嗎?
我衝勢過猛,在尖銳的瓦礫上跌了一跤。
不,這是省電模式。
接下來的幾十分鐘,都將在它的控制之下嗎?
要是他真的這麼做的話,我要如何救比安?倘若失去奴梅拉入口……
我撒腿狂奔。
快點!
「別開玩笑了!」我在水面上搖着頭。「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然而——
刷——
「黑旋風」的目標是第七奴梅拉入口……
我在液體中往後仰,望着那聳立的巨大「內臟」,與站在建築羣前方靜止不動的黑色惡魔。
——不準看,你這個變態!
可惡!
再過五十秒,他就要破壞奴梅拉入口是嗎?!
「還剩一分鐘。」
可惡……
不,等等!
它突然動了起來。
我在水中轉頭望向紅色水池周遭。黏在我肩膀上的紅色溼滑液體,與兩年前在山賊的山寨地底,從那巨大的「蛋」流出的液體一樣。
它將長劍比向黑色的「內臟」,就此停住動作,黑色的守護騎士矗立原地,就像是在鎮壓一般。
卡帕菲爾德會說過—軍方的機體得讓每個人在緊急時都能操縱,否則就派不上用場。所以征服軍的量產型守護騎士並未裝設入侵者排除裝置。
「唔……可惡……」
我睜大眼睛,望穿瀰漫的白色蒸氣,朝四周搜尋。
「接下來,我們將破壞導致『界梯樹』毀滅的源頭——第七奴梅拉入口。不過,我們並不是惡魔。這裏內部和周邊的人,我們會給你們時間逃離。」
視野前方的那架機體呈單膝跪地的姿勢,全身有一半埋在瓦礫中。
奔向視野前方那蹲踞不動的休耶達岡。
咻——強力的捲動機開始轉動,將繩索往上拉。
「能和它對抗的力量……不是還有一架休耶達岡嗎!」
剛纔爲了進行「土木作業」,而從海面上的停泊站搭升降機來到此處的那架機體呢?
那是故意用機械扭曲原音、機械化的低沉聲音,感覺上就像是守護騎士自己在說話。
就是它。
我有辦法啓動它嗎?此刻我已無暇思考了,爲了阻止對方破壞奴梅拉入口,我只能往前衝了!
我想起之前某人會這麼說過:「黑旋風」是徹底反征服府的社運人士。
我一時沒意會出眼前的情勢。他剛纔說什麼?要破壞第七奴梅拉入口?給我們兩分鐘,要我們逃命?聽起來好像是這樣沒錯。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朝那蹲踞的黑色機體奔去。
能阻止它的,就口(有你了!
我找到了。
好暗,裏頭是皮製的操縱席。全景熒幕並未啓動。
「呼、呼。」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已氣喘吁吁。
——和我過招吧。
征服軍黑色的量產型守護騎士就蹲踞在我前方五十碼處,瓦礫堆疊至它膝蓋的高度。
「哇!」我右臂差點被扯斷,急忙雙手握住吊環。可惡!因爲之前懸吊在扶手上被甩來甩去,所以我右手現在沒剩多少力氣。
它打算破壞奴梅拉入口的本體後,從中央升降機的大型通道升向海面,再以超音速逃走是吧?
緊接着下個瞬間,我向前奔去。
除了蒸氣外,塵埃像煙霧般籠罩四周,更加阻礙了視線。我皺起眉頭,定睛凝望……
「我給你們兩分鐘!想逃的人就快逃。」
4
這是目前這世上僅存的一座次元傳送系統啊。要是它遭到破壞的話……
我一把抓住垂降繩的輕金屬吊環。
我緊咬着嘴脣。
我交互望着前方無人駕駛的休耶達岡與停在建築羣上方、持劍比向奴梅拉入口的黑色惡魔。
我將眼睜睜看着次元傳送系統——這個躍往異世界的唯一途徑——遭到破壞?
我一腳躍進裏頭。
由於那黑色機體暫時停住不動,所以四周的空氣也爲之停頓。周遭突然籠罩在寂靜中。
我撥開溼滑的溫熱液體抵達水池的「岸邊」後,急忙爬出水面。我在蒸氣中環視,發現周遭都被瓦礫掩埋。剛纔這裏是「作業區」的廣場,士兵還要作業員們穿上耐壓服,強迫他們工作……
咚!
可是,要是指揮艙的入侵者排除裝置啓動的話—不,不可能。
我腦中靈光一閃。
這裏的人們可能是在強勁的衝擊波和暴風襲擊時,連同破碎的建築物碎片被吹向某處了吧。
它的目的是要破壞米爾索提亞世界僅存的次元傳送系統——第七奴梅拉入口。
與「黑旋風」對抗。
襲擊海底要塞、惡魔般的反征服府組織的守護騎士——「黑旋風」。
「可惡。」
我體內有個聲音向我斥喝道。
不,只要康恩沒派援軍前來的話,步兵部隊確實無力對抗。
沒時間了。
嗡——
那個惡魔要破壞奴梅拉入口?!他要是真的這麼做的話……
——!
橢圓形的艙門切面內,像黑暗洞窟般的指揮艙正開啓着。
「呼、呼。」
我忍着痛楚,死命抓緊,身體一口氣被往上拉至休耶達岡的胸前艙門。
「呼、呼——可惡。」我緊咬着牙站起身,再度邁步飛奔。
休耶達岡呢?
剛纔他確實說要「破壞奴梅拉入口」,但到底是打算怎麼做?是用劍,還是用電磁炮?
「呼。」
我搖頭。
「哇!」腳下一個踉蹌。
全身一陣劇痛。
我朝瓦礫山上衝去。可惡,那些士兵和作業員們好像散落各地,被掩埋在瓦礫下。因爲剛纔那陣衝擊波和暴風太過強烈……
故意在敵人的陣地中停止不動,這是在炫耀嗎?
令空氣爲之震動的低沉聲音。
要是奴梅拉入口被破壞的話,比安她……
它一劍制伏守備隊的休耶達岡,以長劍指向奴梅拉入口的本體,宣佈要毀了它。彷彿已完全控制住這座洞窟般,毫不客氣地對裏面的人說「我會給你們時間逃命」。
「還剩五十秒。」
我爲之一驚,抬頭望向它。
構造全都一樣。回捲鈕在哪裏……在這裏!我伸手按下。喀嚓——沒有反應,靜止不動。是不是哪裏卡住了?我又按了一次。喀嚓。
但這時我卻被瓦礫絆倒。
它開啓的胸口艙門吊着一條垂降繩,不住搖曳。
等等!
「呼、呼。」
這個裝置應該和休佩·安斐爾的一樣。
視野前方有一條搖曳的垂降繩。
我右手反射性地探尋扶手處的開關面板。控制系統的開關和拉桿的配置,應該與休佩·安斐爾沒有太大的差異才對。不論是貴族家還是軍方的守護騎士,操縱系統的基本模式從兩萬年前確立後,就沒有任何改變——不,應該說以人類的技術還沒有能力改變。
「就是這個,解除省電模式。」
全景熒幕亮燈,周圍然變亮。
亮得有些刺眼,之前果然是省電模式。
機關維持空轉狀態。
導航:待機模式。
右側的顯示閃爍,但我沒空理會。
這傢伙能動嗎?
指揮艙就像漂浮在波浪間的小船,微微搖晃。
我的直覺告訴我——
這傢伙會動!
各處關節鎖早已解開。平衡器爲了維持蹲踞的姿勢而發揮功用,微妙地啓動機體各處的電磁啓動器。
我搜尋操縱裝置。
控制桿呢……有了,右手。
推力拉桿,左手。
我雙手伸向不同的拉桿,緊緊握住。
接着我伸長雙腳,探尋踏板。在哪裏……有了!我試着輕輕踩踏,朝機體雙膝輸出功率!
嗡——
咚,指揮艙上下搖晃。
好,動了!
左荷博士等實驗統管總部的要員,都已經離開了嗎?
「時間到。」
刷——
它來了。
接下來,要由我來保護身後那無比巨大的「心臟」!
我喘息不已。可惡,快喘不過氣來了。
「轉頭!」
這時——
颼——
「還剩二十秒。」
我呼吸急促——因爲過度用力,連手都開始顫抖。這樣能戰鬥嗎?
「住手,我不會讓你爲所欲爲的。你休想破壞這裏!」
「我不讓。」
我如此回應。右手在探尋武器面板。我能用的武器呢?有根握把上畫有棍棒圖案的拉桿,就是它嗎?我反射性地握住它往後拉。
在全景熒幕下,瓦礫山與建築羣一面搖晃一面往左移,那架宛如黑色惡魔般的守護騎士就此進入我視野中。它在建築羣前方看起來很小。我們之間距離三白五十碼。
熒幕上沒有任何顯示故障的訊息。難道這就是休耶達岡平時的反應速度?
咚!
太勉強了。
刷——停住。
快擺好姿勢。在左邊,擋住!
「快站起來!」
沒反應?
「站起來!」
我將全身的重量加諸在雙腳的踏板上,同時將控制桿往後拉。拉桿握把既粗且重。
廣場周遭已不見半個人影,若有人從機體外觀看,這架在漫天塵埃中緩緩轉身的休耶達岡,看起來就像在找尋什麼似的。
如果是我熟悉的那架體型小、性能高的休佩·安斐爾就算了,但現在我可是坐在軍方量產型守護騎士的操縱席內——只有高大這個唯一優點的休耶達岡。不僅操縱系統的反應遲鈍,連電磁超震動劍都沒有。光用這種威嚇民衆用的棍棒要如何戰鬥?
血氣從我臉上抽離。
我到底打算如何與這麼厲害的傢伙戰鬥?
要翻倒了!不妙,重心要移向左側。我踏出後腳。平衡器來不及反應了,推力拉桿往前推!
它在哪裏?到底是從哪裏攻過來的?
「讓開。」
朝你的頭部展開攻擊。
「最後十秒——」惡魔的聲音宣佈道。「不離開也沒關係。就隨着征服者邪惡的企圖一起從這世上消失吧。」
「快動啊!」
跑哪兒去了?我轉身望向右方。
嘩啦嘩啦——
我搖了搖頭。
冷靜想想,的確是如此。
這時——
直覺如此提醒我。
「呼、呼。」
不妙。
不,我沒必要知道。
我不明所以地遭到攻擊!
我得想辦法阻止它——這是我當時腦中唯一的想法。
全景熒幕的視野下半部,被空中飛舞的塵埃染成了灰白色。
喀喀——
「哇——」
在黑色身影往右踏出的瞬間,我感覺到熒幕微微一晃,不禁眯起眼睛。
語畢——
又是一陣劇烈衝擊。在看見對手前,棍棒已擊中長劍,對方高舉長劍斜砍而下的模樣剎時映入眼中。我揮出棍棒擋下他的行動,但那黑色惡魔旋即將我一把推開,快步後退,從我視野前方遠去。
機體的所有啓動器已注入動力,顯示輸出功率的紅色長條圖在熒幕左方陡然上揚。
站起來!
鏘!
我腦後同時感受到一股寒意襲來,反射性地讓機體轉身。操縱系統平時反應就已經慢半拍了,若感應到之後,手腳不能比大腦早一步做出動作,肯定會被撂倒!
我身後的次元傳送系統,是從異世界救回比安不可或缺的第七奴梅拉入口。我絕不能讓它被這個黑色惡魔破壞。
「那你就受死吧。」
我大聲吼道。
我敲下右側的開關,關上指揮艙入口的艙門。
然而——
又不見了……他剛纔揮劍的黑影在眼前一晃而過。
我感到咋舌,手腕扭動控制桿,讓站起身的機體轉向右方。等了一會兒,纔出現一股橫向重力。
視野右方的一隻黑色機械手臂有了動作,它從機體背後抽出格鬥用的棍棒。
視野往左側流竄。
緊接着下個瞬間——
我倒抽一口冷氣,但過沒多久,量產型的機體開始在瓦礫中掙扎着站起身。
快想起過去和爸爸練習時的情景啊—我總是在山間小路上累得喘不過氣時被迫練劍,就是爲了在這種情況下派上用場!
熒幕前方,那持劍指向奴梅拉入口、靜止不動的黑色惡魔有了動作。它擺動機械右臂,擺出中段的持劍架勢。
是故障嗎?
機體改變方向。休耶達岡就像要保護背後那巨大的「內臟」般,與在建築羣前方持劍而立的「黑旋風」對峙。
一陣搖晃。
搞什麼?MC機關的動力輸出竟然慢了半拍。我不禁望向輸出功率的顯示。我將拉桿往前推,明明發出低吼聲,卻有一段時間沒任何反應。就算將控制桿往後拉,也是慢半拍纔有動作。
——!
我將控制桿往後拉,將推力拉桿往前推。
不,我猛力搖頭。
在全景熒幕的視野前方,那黑色惡魔在離我兩百五十碼遠的距離下「展開行動」。
「反應竟然這麼遲鈍!」
當時我腦中根本無暇思考自己能否與它對抗,是否勝得了它。
「可惡!」
這時,操縱席產生一股往下壓的重力。全景熒幕的視野在陡然上揚的衝勢下上升,廣場的景緻一口氣下沉了近十碼。
沙沙——
我同時揮出棍棒。畫出一道圓弧,平平地往右方掃去。
可是,我非挺身護衛不可。
視野猛然隨着橫向重力旋轉。
「呼、呼,等一下!」
我抬眼瞪視熒幕中央的黑色惡魔。「對戰通話」系統開啓了嗎?不知道他是否聽得見我的聲音。
「唔?!」我在看不到敵人的狀態下,身體左側感受到一股重壓,我依照直覺,將休耶達岡的棍棒反向揮去。
「我不會讓你爲所欲爲的。」
機體一個前傾,劇烈地上下搖晃。
敵人就這樣從我面前消失。
在左邊。
我極力環視左右視野,但始終遍尋不着。
他在胡說什麼?
這時候——
我握緊控制桿,讓休耶達岡的機械右臂持棍棒擺好架勢。
不,接着出現的動作都很正常。
我體內的直覺如此告訴我。
頭頂傳來惡魔的迴音。它向留在奴梅拉入口內的人們提出警告,要他們儘速離開。
在後面。
它不見了?!
「原來還有另一尊木偶啊。」從指揮艙上方傳來這個聲音。
我將黑色惡魔固定在視野中央,讓機體停止旋轉。機身陡然前傾搖晃。
鏘!一陣強大的反向衝擊橫向朝指揮艙襲來,整個全景熒幕爲之傾斜。
但我以棍棒擋下「黑旋風」一口氣躍過兩百五十碼的第一波攻擊——以假動作使出的快劍。機體在強大的反作用力下幾欲往後翻倒,我改變機體方向,將步行推進力全開,以後腳跟撐住。
是敵人。它在哪裏?
「哇!」
我再度仰身差點倒地,急忙穩住重心,無法對眼前這個黑色惡魔展開反擊。可惡,剛纔明明是一個箭步展開反擊的大好機會啊!
它已與我保持距離。
「可惡!」
但黑色惡魔這次並未從我面前消失。它那外型銳利的頭部感應器正在熒幕前方注視着我,黑色的機械右臂緊握着散發銀光的長劍,擺出中段架勢。
我也恢復原本的姿勢,握好棍棒。這把粗大的重合金武器不愧是征服軍鎮壓民衆用的武器,兩度紮紮實實地與電磁超震動劍交鋒,仍不見折損。
「呼、呼。」
冷靜下來——我極力如此告訴自己。
我要是此刻倒下,比安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
心窩。
有個聲音對我如此說道。
對方腳下有起重機和紅色水池,無法橫向移動。它會全力一劍刺來。快看出它心窩的動向。
「說、說得簡單……」
我坐在操縱席內抬眼回望熒幕中央的黑色惡魔,一面調勻呼吸,一面「解讀」那黑色機體心窩的動向。
惡魔動了!
右邊—其實是假動作,左邊纔對!
「可惡。」
我反手將棍棒移向左方,平平地往前揮去。好重。上半身整個往右轉,順勢揮出!
鏘!我彈開黑色惡魔從左前方砍來的長劍。雖然我的速度和瞬間爆發力都差它一截,但在力量方面絕不輸它。只見黑色機體身子往後仰,失去平衡,往我視野左後方穿過。
神祕的黑色守護騎士就此從我眼前飛走。
怎……怎麼回事?
「喝啊!」我大喝一聲。
黑色惡魔以劍尖比向我,催促我讓開。
咚!
黑色惡魔手持長劍,頭部感應器微微偏向一旁。
颼——
注意右邊。
我順着機體上半身往右甩出棍棒的勁道,讓休耶達岡原地轉了一圈。視野橫向往左流竄,但就在機體右轉的同時,那個移向左後方的黑色惡魔已來到我熒幕視野的中央。
「你不是征服軍的人,怎麼會坐在上面?」
「唔!」
「我接下來要毀掉奴梅拉入口。」
驀地,黑色惡魔放下長劍,俐落地收回揹包裏。
「駕着這種木偶還能有這種表現,本領不小。不愧是預備學校的候補生。其實也沒什麼,要是『黑旋風』真要攻擊本體的話,我已做好準備將它吹到異世界去。不過多虧了你,纔不用在最後關頭使用那危險的『非常手段』。」
那只是微微擦過。
若無當時的格鬥經驗,此刻在海底要塞與「黑旋風」對決,見到它那令人震懾的劍技,我恐怕連一劍都抵擋不了,搞不好還會因此賠了小命。
「我……」我雙肩因喘息而起伏,瞪視着惡魔。「我要保護它,但沒必要告訴你原因。你休想破壞它。」
「『黑旋風』,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你根本不配當一名騎士。你不是對弱者拔劍相向嗎?斬殺弱者時還面不改色。真正的騎士,根本不會對比自己弱小的人拔劍。」
不可以認輸。趁現在,攻擊!
重心不穩。因爲勉強將棍棒揮向右邊,機體往左側傾倒!全熒幕視野開始傾斜。
「時間到了。」
既然這樣,我也攻擊右邊!
直覺如此告訴我。
「什麼?」
「你爲什麼那麼固執?你又不是軍方的士兵,沒必要捨命保護它。」
「年輕人。」
「我不要。」
「後會有期。」
我駕駛的休耶達岡也往左傾斜,在即將倒地時重新站穩,腳跟陷進地面,停住機體,待雙方取好距離後,轉身面向黑色惡魔。
「左荷博士!」
「就征服軍來說——」
休耶達岡向前疾衝,指揮艙劇烈晃動。在搖晃的視野中,那銳利的黑影愈來愈大,佔滿整個熒幕畫面。
「哼,看來真的是它。」
我一時懷疑是自己看錯了。
「——?」
機體全力衝刺!連同棍棒一起撞上。將它整個撞倒!
「爲什麼?」
「年輕人,你不知道那個機械會帶來多大的災難。快讓開!」
我不禁抬頭望向指揮艙的球形天花板。
「呼、呼。」我一面喘氣,一面回答眼前這個惡魔。「我不是征服軍的駕駛員。」
惡魔面無表情的頭部感應器注視着我。它左側臉頰有些微擦傷。
休耶達岡的機械右臂握着棍棒,直劈而下。黑色惡魔也轉身面向我,持劍擋格。但這次就算是兩敗俱傷,我也要打倒它!我將推力拉桿推到底,控制桿也同樣往前推!
他留下一句「有一羣礙事者來了」,就突然撤退。
「什麼?」
機體一陣搖晃。
我一面讓機體往前衝,一面轉動機械右臂的手腕,一棒斜斜地往右斬下。
「我不想告訴你。」
我們對峙了數秒之久。
「迪奧迪特……騎士團的候補生爲什麼會在這裏?」
「哪……哪裏。」
「我不宣讓你這麼做的!」
還好之前在入團競技會中,會與許多對手對戰過。
「不是我自己要來的。」我應道。「我是因緣巧合下才來到這裏。」
這聲音是那名年近半百的科學家沒錯。他是從哪裏和我通話的?會不會是透過這架機體的陣營線路,或是「對戰通話」系統?
咚!
「不管是不是傻話,我都不會讓你破壞它!」
「……」
我雙腳往地上一蹬往前躍,指揮艙登時浮起。
與古流尼法特這些強敵的對戰經驗,讓我勉強能與「黑旋風」抗衡。
是誰?我眉頭微蹙。不是剛纔「黑旋風」透過機械發出的聲音。
黑色惡魔一時重心不穩,但旋即往後輕輕一躍,拉開五十碼的距離,就此着地。
「沒時間了。你敢阻攔『黑旋風』,我就殺了你。」
「呼、呼。」
祕密線路?
他準備跳向右邊,避開攻擊——
我氣喘吁吁地瞪視黑色惡魔的頭部感應器。以機器變聲的低沉聲音……這傢伙到底是誰?爲什麼擁有這種非法的高性能守護騎士,而且還能操縱它?
「嗯……我得先跟你道謝,子爵公子。『黑旋風』剛纔得知征服軍的援軍已從康恩趕來,所以才逃走。感謝你替我們爭取這麼多時間。」
「呼、呼。」
「你身爲軍方的駕駛員,本領算是相當不錯。在殺了你之前,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破壞第七奴梅拉入口?爲什麼他要這麼做?
鏘!
「父親曾經這麼說過。他雖然是個不務正業的酒鬼,但他說的話一點都沒錯。我也這麼認爲。騎士不該對弱者拔劍相向。」
而我戰鬥能力的一切基礎,正是幼年時父親傳授我如何掌握敵人動向的「眼力」。
「我……」
「什麼?」
成功了嗎?
「少羅嗦,我不想聽你說教。我是騎士,但你不是!」
「別叫那麼大聲,迪奧迪特子爵公子。我正用祕密線路和你通話。」那名科學家說道。
「可惡!」
「呼、呼。」
「——?」
「年輕人,既然你也是騎士,就睜大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吧。用你的腦子想一想。」
「左荷博士,是你嗎?」
5
它消失後,我坐在休耶達岡內無法動彈,達半晌之久。
「我不是征服軍的人。我是護樹騎士團預備學校候補生,子爵家公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
當那黑色身影沒人中央升降機的巨大圓筒內時,天花板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
「別說傻話了!」
正當我要轉頭望向那黑色「內臟」的本體時,頭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然而——
咦?
一個沙啞的聲音。
儘管如此,我仍冷靜地解讀敵方機體心窩的動作。它那線條俐落的腰部,重心微微往左移—
想逃是嗎?
「就算你殺了我,我也不會讓開!」我手持棍棒,向黑色惡魔應道。「我不能讓你破壞奴梅拉入口!」
我揮出棍棒彈開黑色惡魔的長劍,擦過它的頭部感應器。擊中金屬的觸感,透過機械手臂與啓動機關傳向我的右手手指。
黑色惡魔在我面前轉過身去,張開穩定翼,往空中一躍,就此離去。
被我逮到了!
這聲音有點耳熟。不,這是……
我手持棍棒,全神貫注在矗立於熒幕中央的黑色機體的心窩。只要它有一點動作的話……
「那麼你快讓開,迪奧迪特。」
在熒幕前方的黑色惡魔正持劍指着我。
「有一羣礙事者來了,今晚就到此爲止。你今天保護那個機器,日後一定會後悔。」
我成功了?我成功守住了奴梅拉入口,沒讓它遭到破壞?
得救了……
「不,哪裏……」
突然得以和我想見的人說話,我腦中登時一片混亂,不知該說什麼好。
對了!我得解救比安纔行。
「博士,我來找你,是有事想拜託你。」
「我剛纔已聽你說過了。」博士冷冷地說道。
「咦?」
「子爵公子,剛纔真是對不起。因爲這個控制室裏還有其他人在,身邊都是耶茲的眼線,所以沒辦法好好跟你交談。傍晚那場實驗,也有其他幹部建議我不要理你們,讓你們隨着實驗船隊躍往異世界。」
「……」
「後來因爲『黑旋風』闖進這裏,我以危險爲由把這個人遣走,才得以和你說話。就某個層面來說,這可以說是託『黑旋風』的福。在洞窟內開啓次元迴廊,儘管規模小、時間短,但還是非常危險。那時候我非使出『非常手段』不可,所以才叫衆人避難,除了親信之外,所有人一律趕出去。」
博士以沙啞的嗓音笑道。
「哼,這樣清靜多了。」
「博士。」我抬頭望向休耶達岡背後那高聳的奴梅拉入口本體,如此說道。「傍晚時,我那同期生的機體被捲進實驗中。她好像被吸進次元迴廊,躍往異世界了。有辦法救出她嗎?」
「就技術層面來說,有。」博士很快地應道,但旋即補上一句:「但就政治面來說,有困難。」
「這、這話怎麼說?」技術面有可能,但政治面有困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博士,如果我幫得上忙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
「問題在於耶茲。」
「——?」
「若不瞞過他的耳目,就沒辦法救人。」左荷博士不悅地說道。
祕密線路的另一頭,傳來數名像是助手的說話聲。傍晚時我在實驗船的駕駛臺裏聽到的聲音,就是這種氣氛。留下來的人,都是博士所說的親信嗎?
博士說的話,我聽得一頭霧水。
我不知道這名年近半百的科學家長什麼樣子,但我隱約想像得出左荷博士此刻的表情。他肯定不是敵人。
「只要稍有差池,你和你的同期生就會一起迷失在異世界裏。這樣正合耶茲的意。」
嗡——
當我回過神來時,就是這樣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原本還覺得自己就像被往上吸一樣,飄浮於空中,接下來卻……
不知何時開始,我整個人頭下腳上。這架機體是怎麼了?
「博士,這話是什麼意思?」
原本留在全景熒幕上的「導航:待機模式」顯示已經消失。
「關於『躍往』的座標,已事先預測傍晚到現在這段時間,雙方行星自轉造成的偏移,並加以修正。順利的話,你出現的位置離實驗船躍往的地方不超過五十庫德遠。」
上下顛倒?!
扭曲的景緻開始以飛快的速度往兩旁流竄。
我坐在休耶達岡的操縱席內環視這個世界,大感驚詫。
綠色的地平線……
「是。」
緊接着下個瞬間,我身體浮起。若沒綁緊安全帶,也許會就此浮向空中。
異世界——另一個「界」。
全景熒幕中只見半掩於瓦礫中的建築羣,看不到半個人影。研究員、士兵、作業員……那些在這座海底要塞工作的倖存者,應該全都前往某處避難了吧。
我一面確認機體的導航系統由待機模式轉爲正常運作,一面朝天花板傳來的聲音點頭回應。
「讓步?」
間隔一段時間後,同樣的座標位置會再度開啓次元迴廊,我們便從那裏返回。
「救出『偶然』捲進實驗中、躍往異世界的兩名新生,以此作爲交換條件,逼騎士團讓步。」
我日後才知道,一旦被吸進次元迴廊,就不屬於任何一個宇宙,形成一處不受行星重力影響的空間。因此無上下之分,也沒有重量的感覺。當然,質量仍然不變。大規模的船隊被傳送時,傳送目標與傳送起點這兩個宇宙,會以質量等同於傳送物體的空氣和水進行交換,保持宇宙間能量的平衡。不過區區一架守護騎士,只會在宇宙變動的搖晃中被吸收,並不會有等量的水與之交換。
「咦?」我不禁反問。「我去嗎?」
與「黑旋風」的戰鬥結束後,洞窟內的空間盡是一片灰白,悄靜無聲。
「我只知道,耶茲打算拿你們兩人當『人質』。」
我抬頭一看,發現染滿橘色光芒的大地,正一面旋轉一面斜斜地朝我襲來——不,是我自己一面旋轉,一面朝它墜落。我什麼時候來到這樣的高空?!
刷——
聲音突然恢復,同時身體上下顛倒。
「艾米爾,你聽好了。」博士說道。
我因刺眼的光線眯起雙眼,白光旋即轉爲七色彩虹,全景熒幕上的景色變得七彩繽紛,同時開始往兩旁扭曲變形。
「哇,可惡!」
我朝全景熒幕底下環視,發現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綠意——被廣大樹木淹沒的森林。也許是溼氣高的緣故,只見白色的水蒸氣在森林上方不斷綿延,在夕陽餘暉的斜照下,不時閃着金光。
「子爵公子。你剛纔說過,只要能救出你的同期生,你什麼事都願意做對吧?」
「……」
接下來的數分鐘,飛快地在慌亂中度過。
「哇?!」
我握緊控制桿,將推力拉桿設在空轉狀態,緩緩拉起機身,讓姿勢保持穩定。眼前的綠色大地陡然往下流竄,地平線往下降,從視野上方來到我面前。
我已分不清外面的景緻,只看見光影流動。但不可思議的是,竟然沒有任何重力衝擊。在虹光的急流中,我乘坐的休耶達岡飄然浮起,開始不穩定地飄浮。怎麼回事?我竟然浮在空中?正當我如此暗忖時,聲音突然消失了。
去沒有問題……不過在另一個世界救出比安後,回程得依照慣性位置計算,準確地循着去時飛行的空間三次元路線返回纔行。博士說只要在十五分鐘內返回,次元迴廊出入口出現的位置幾乎不會有任何改變,不過——
「耶茲負責執行『復活計劃』。雖然很不甘心,但控制奴梅拉入口不可或缺的『活體思想精華』都是由他籌措。多虧了他,第七系統的再控制計劃才能進行得如此順利。但問題是,我實在看不出身爲征服者手下的他,究竟想利用重新啓動的奴梅拉入口做什麼。」
我一面拉起機身讓它保持水平飛行,一面眨眼。刺眼得令人眯起眼睛的夕陽,正往綠意盎然的大地隱沒。
這裏是……我環視眼前的一切。這是在那道發光的龍捲風裏面嗎?
「是。」我坐在量產型守護騎士的操縱席內頷首應道。
只知道康恩內的權力結構非常複雜,耶茲公爵與騎士團之間並不和睦。還有,耶茲公爵打算利用我和比安「下落不明」一事,向護樹騎士團提出要求。
「就像我剛纔說的,三十秒後,我會發動保衛奴梅拉入口本體的『非常手段』。日後我會假借這個名義,說是爲了防範『黑旋風』的襲擊,雖然後來不必使用,卻因爲失控而自行啓動。這麼一來,洞窟內會瞬間開啓次元迴廊,你和休耶達岡也會一同『躍往』實驗船隊所在的座標位置。」
在衝進次元迴廊時,無重量狀態會持續數秒之久。所以我纔會覺得自己被吸入的時間比實際來得長。但事實上,休耶達岡被一頭吸進瞬間開啓的次元迴廊,轉眼間已被傳送至另一個「界」。
換言之,傳送我的次元迴廊,亦即那道發光的龍捲風,已決定好再次出現的時刻,會在同樣的位置再度開啓。回程時的次元迴廊,開口處設定在大達魯多亞海上空,所以開啓時間能比前去時更長。話雖這麼說,頂多也只有三十秒而已……
「是……」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我還是頷首回應。
「那麼,你就去救你的同期生回來吧。」博士說道。
橘色的光芒從熒幕射向我眼中。好刺眼……是怎麼回事?
「只有一個問題。」
落向地平線的夕陽……夕陽?!
原本是在海底洞窟裏,現在卻在空中飛行——不,正確來說,是頭朝地面往下墜。
「爲什麼?對了,『飛行模式』。」
嗡——
「咦?」
由我去救她!
在這種高度和速度下突然張開穩定翼會有什麼後果,我當時根本無暇細想。
博士叫我別離開休耶達岡。
「我明白了。」我頷首。
並透過祕密線路的通話系統告知我「座標」,我手忙腳亂地將它輸入導航系統。
高度顯示爲三千碼,底下是一片森林。
「要騎士團同意征服府的新『方針』——對『界梯樹再征服宣詔』表示贊同,並且合作。」
※ ※ ※
去時次元迴廊只會在短暫的瞬間開啓,傳送完我乘坐的機體後就會立即關閉。若不這麼做,海底洞窟內的一切都會被吸進次元迴廊中。
「剛纔我也說過,我無法瞞過耶茲手下多久。你只能在另一個世界停留十五分鐘。十五分鐘一過,回程的次元迴廊會在同一處座標開啓。你務必在十五分鐘內解救你那名落難的同期生,一同返回。若沒找到她,你得自己一個人回來。一旦錯過返回的機會,只有派出搜索隊才能救你們脫困。」
※ ※ ※
咚。
「我知道了。」
「可惡!」
「沒錯,就由你去。」博士在通話器的另一頭頷首應道。「就算現在告訴你,次元傳送可能對人體有害,也沒意義了吧?」
短短一瞬間,我已穿越七彩的次元迴廊。
我雖然已做好心理準備,可是——
總之,博士接下來會在這裏開啓一個極小的次元迴廊,以同樣的座標,將我乘坐的休耶達岡傳送到傍晚時實驗船隊躍往的另一個「界」。
而通過次元迴廊所需的時間,不論是傳送到多遠的次元宇宙,都只是眨眼間的事。
「我也很不認同耶茲的作法,決定給他好看。現在沒多少時間了。我馬上告訴你該怎麼做/你聽好了。」
我失去重力,飄浮在空中。
當時的我對這樣的構造和狀況仍一無所悉。
「博士,只要我辦得到,我什麼都肯做。」
五分鐘後,我被迫完成「出發準備」。
現在的時間是……這裏是哪裏?
空氣的呼嘯聲消失,一切物體的重量都平空消失——視野中只有色彩飛逝,沒有絲毫晃動。
「好,那麼,『非常手段』啓動前十秒倒數。」
因爲座標一致,如果順利的話,將會「出現」在船隊—亦即比安的布朗迪暗戟附近。只要活用休耶達岡的搜敵功能,就能探測出布朗迪暗戟的MC機關。一旦發現比安的機體,就馬上帶它返回。
我將在次元迴廊的傳送下,前往實驗船隊躍往的某個「界」。
夕陽?
博士沙啞的聲音倒數着「二秒、一秒……」接着大喊一聲「啓動」。這時,原本一片灰白的視野突然綻放白光。
操縱系統轉爲「飛行模式」,穩定翼自動在機體背後張開,傳來一聲巨響和震動。
雖然已改爲水平飛行,我還是驚訝得雙目圓睜。
休耶達岡的機體整個倒轉,頭下腳上地往下墜。
人質——?
這話怎麼說?
我在主島的軍方基地裏得知,奴梅拉入口系統的控制室,是由耶茲公爵手下的幹部與現場負責人左荷博士的研究小組組成,真的是這樣嗎?
我坐在休耶達岡的操縱席內,雙手搭在控制桿和推力拉桿上,聽着讀秒的聲音。
「是……」
「唔?」
「耶茲他……」
「可惡。」
嗡——
「請說。」
博士省略了子爵公子這類客套的稱呼。
我猛然一驚。
因爲是在陸上的狀態突然被送往高空,機體的操縱系統還處在「陸戰模式」。我意會過來之後,伸出右手將黃色拉桿推向前。
我無暇思索,緊忙將控制桿往後拉。但全景熒幕的視野沒任何反應,一動也不動。
這裏是……
我從夜裏的海底要塞,被傳送到這日暮時分的森林上空?
這不是夢吧?
不,這不是夢。眼前開闊的景緻是現實。沒錯,我記得眼下開闊的世界就叫作森林。小時候會在寺院的圖書館看過圖鑑,上頭有很多圖片——整面覆滿樹木,充沛的水蒸氣在上空形成雲霧,時常下雨……
我來到異世界了。
我猛然一驚,右手伸向導航面板,將目前的位置記錄在機體的慣性導航裝置中。現在離迴廊出口多遠了?再不記錄,等離開這一帶後,就不知道回程的次元迴廊會出現在哪裏了——對了。
我又發現另一件事,朝機體的導航時鐘望了一眼。
我離開回廊後,過了幾分鐘?
這點很重要。我被傳送後已過了一分鐘嗎?不,可能已過了兩分鐘。我還能在這世界待多久?
「大概還剩十三分鐘。得趕快搜尋。」
我駕着休耶達岡,展開三百六十度大回旋。綠色的地平線陡然斜傾。
夕陽逐漸沒入這片森林中。
始終不見那十幾艘飛空船的影子。理應早一步傳送到這裏的船隊,到底跑哪兒去了?被上層的風吹跑了嗎?
如果被吹跑,會飛向哪邊?
儘管我回旋環視四周,熒幕上卻未顯示出有MC機關存在的反應。
「比安,你到底在哪裏……啊,可惡。」
我這時才發現左側武器面板的「對空搜敵系統」還在OFF狀態,我暗罵一聲,急忙將它調爲ON。對了,這架機體之前在海底,所以關閉對空搜敵系統。竟然這麼晚才發現,又浪費了幾分鐘?
就在我對此大爲光火的時候——
嗶。
全景熒幕的右下角出現一個紅色箭頭。
我有點火大。
6
「總之,你跟着我飛。只要衝進回程的次元迴廊裏,就能回到大達魯多亞海的上空。」
我讓休耶達岡緊急降落,朝對空搜敵系統紅色箭頭指示的方向飛去。
好險,我現在可是站在休耶達岡的機械手臂上啊!
你等我,比安……
這時——
我簡短地向她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告知她被捲入次元迴廊,飛往這個世界的事,以及我在左荷博士的幫忙下,飛來這裏救她,現在只剩四分鐘可以離開這裏。暌違半日不見,再度重逢,我將少女騎士推進布朗迪暗戟的指揮艙內。
重量級的黑色機體大幅度前傾,像波浪起伏般撥開大樹,落在樹海般的森林中。
「在那裏!」
打開蓋子一看,裏頭有個紅色條紋圖案的把手。
我儘可能不讓機體傷害樹木,在落地的瞬間靜靜地着陸。
我不禁偷偷往下瞄,好高……不,更重要的是,掉進我臂彎裏的是……
啪!登時一巴掌打來,打向我的臉頰。就如同之前那樣毫無預備動作。我來不及閃躲,差點就這樣抱着她跌倒。
貴族家的機體果然性能卓越。不論是加速性能還是操縱系統的反應,都遠勝量產型的休耶達岡。
既然沒有回答,就不能繼續這樣拖下去了。
「——」
也許是全身遭受重擊,就此昏厥。
接着——
布朗迪暗戟宛如俯臥在由大樹組成的牀墊上呼呼大睡。
我小心翼翼地操作控制桿讓機體轉向布朗迪暗戟。兩隻機械手臂緩緩伸向一頭撞進樹叢間、停在半空中的白色守護騎士。
「幹什麼,你這個變態!」
操縱系統切換成「陸戰模式」。
刷——
我想出手幫助她,然而……
我將身穿騎士服的少女抱在懷中,看她身上並無明顯外傷。當時她果然沒坐上操縱席。
「我大概知道了,不過……」站在休耶達岡手掌上的少女板着臉,抬頭望向自己機體的指揮艙。
這名少女騎士已經昏迷。
「——」少女雙脣緊抿,把臉轉向一旁。
好。只要沿着機械手臂走,應該就可以抵達布朗迪暗戟的指揮艙。
「什麼?」
還剩多少時間……
我大剌剌地將機體降在佈滿森林的大樹間,雙腳就落在白色守護騎士身旁。
「啊,你做什麼?」
「呀!」
艙門雖然關閉,但動力似乎還在運作。我在艙門周邊的機體表面摸索,找尋顯示「緊急逃生用」的方形面板。
夕陽即將隱沒,晶亮的機體表面泛着橘光,機體突起的部位從樹叢間露出,我在低空飛行時發現它的存在。
總之,先帶她回去看醫生再說。
金髮少女雙目緊閉,朱脣微張,微微呼吸。
「你那麼激動地要人別把你當女人看,但我站在你底下時又被你罵『變態』,還有……」
可能還剩八分鐘,得趕快纔行。
「就是這個。緊急逃生面板。」
布朗迪暗戟的白色機體落在參天的森林中,一頭卡在樹叢間,靜止不動。
我微微提高音量向她說道,單膝跪地,讓她踩我肩上。
「比安。」我朝那朱脣微張的白皙臉蛋喚道。「比安,你不要緊吧?快醒來啊。」
總之,我得讓它維持穩定纔行……
機體停住。
我在腦中計算已過了多少時間。
太好了……
咚!
布朗迪暗戟沒任何異常,順利地往高空攀升。
有個東西在我手中閃閃生輝。
「比安……」我呼喚熒幕前方那架被休耶達岡抱在懷裏、身體倒懸的機體。
「哇?!」就在那一瞬間,有個東西掉進我臂彎裏,我發出一聲驚呼。好重……我雙手使力,這才穩穩抱住。差點失去平衡。
我有很多話想說,但一想到時間緊迫,旋即住口。
颼——
比安·尼梅·米拉波。
啪咻——隨着一聲解除氣密狀態的空氣聲,圓弧表面的胸部艙門就此往左右開啓。
休耶達岡的唯一優點就是高大。
沒有回答。
我使出單槓後翻的動作,爬上顛倒的指揮艙內,將比安推向一旁,手搭在操縱席的控制桿上。
我爲了固定姿勢而鎖住機體的各處關節,讓機關維持空轉,用力推向指揮艙的艙門。
少女的金髮,在枝葉間灑落的陽光下閃着光芒。
溫暖的空氣——幾乎可說是熱氣的森林空氣,吹向我的頭髮。
還剩兩分鐘。
巨樹相互磨擦,四周的枝榲憲奉作響。
比安沒有回答,也許是在指揮艙內昏厥,或是身受重傷,無法動彈。
我就像是從樹叢間將機體扯離般,就此飛向天際。
可惡……我得當機立斷纔行。
我只能在這個世界停留十五分鐘。
我忘了從指揮艙裏拿醫藥箱來,心中暗罵一聲。不……沒關係。如果是醫藥品,布朗迪暗戟裏一定有更好的藥!
對空搜敵系統有反應,布朗迪暗戟的MC機關應該還在運作纔對。
如湖水般的湛藍。
她不要緊吧?
你等着。
「唔……」少女微微動了一下身軀,長睫毛下的雙眸就此睜開。
行動吧。
我一面注意時間,一面搖晃叫喚懷中的少女。現在分秒必爭。
「——」
我讓休耶達岡悄悄往前踏出一步,準備以機械手臂從下方將白色機體一把抱起。若是樹木折斷,布朗迪暗戟就會一頭落向地面,插進土裏。我得防止這種情況發生。
我走在黑色的休耶達岡右臂上,來到卡在半空中的布朗迪暗戟胸部下方。
「抓緊輔助席,我們要離開了。」
離次元迴廊開啓的時間……還有五分鐘左右。
「總之,你得從中做取捨,看你是要當一名女騎士,還是要捨棄女人的一切,當一名男人。否則身爲你的同期生,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和你相處。對了,艙門關上後,你要好好告訴入侵者排除裝置,我可不是可疑人物哦。」雖然我自認已相當剋制,但心中的不滿還是脫口而出。
你知道我今晚爲了救你,喫了多少苦嗎?
我握住把手,用力拉出,轉動。
原來如此,機體現在還是上下顛倒。
「……」我大喫一驚,喘息不已,站在原地承受那名倒在我懷中的少女全身的重量。
話說回來,當時要是能讓她坐上操縱席,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
但緊接着下個瞬間——
「哇!」
「你少羅嗦。」
咚、咚。
閃爍的箭頭,表示有MC機關的存在——就在我正下方。
近乎純白的金髮垂落。
事實上,機關空轉的噪音像就心跳般,透過我的機械手臂傳來。
一直到我差點跌倒爲止,她都不知道我們踩在休耶達岡的機械手臂上,這也難怪……
我很快就找到尋找的對象了。
「不管你說什麼都沒用。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都由我來操縱。」
我放下心中的大石。她恢復意識了。
「唔。」
我在腦中計算返回前剩餘的時間。
「早說嘛。」
將少女騎士送上指揮艙後,操縱席內還是呈上下顛倒的狀態。
「現在不是難爲情的時候。」
它的性能也遠勝休佩·安斐爾……我坐在操縱席上,飛向太陽逐漸西下的天空,心中如此思忖。
我不擔心找不到回程次元迴廊出現的位置,因爲我們離它剛纔出現的位置並不遠,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七彩龍捲風出現前的發光現象。只要飛往那裏就行了。且布朗迪暗戟的性能絕佳。
「好像趕上了。我們能回去了。」我對坐在後方輔助席上、鬱鬱寡歡的少女騎士說道。「雖然錯過了迎新晚宴,但我本來就不喜歡參加舞會,這樣正好。」
「——」比安微微動了一下。晃動她穿着長靴、垂放在輔助席下的雙腳。
「迪奧迪特……」少女喃喃自語地說道。
「什麼事?」
「之前的事,對不起。」
「咦?」
「我在啓程時……」比安沉聲說着,坐在後頭撥起頭髮。「當我從多比爾離翔場起飛時,家裏的重臣們一直勸阻我,叫我別去。要我走出布朗迪暗戟的機體,打消加入騎士團的念頭。」
「——?」
「他們要求我要像個貴族千金,找個女婿傳宗接代。一旦我成了騎士,家業就沒人可繼承。說我身爲米拉波家的獨生女,不應該這麼做。」
「……」我不禁回身而望,只見她低着頭緊咬着雙脣。
「家臣們沒料到我會通過預備學校的考試。他們讓我放手去做,以爲只要等考試落榜,我就會死心……以爲我會就此認清事實,做好招婿的準備。自從我在入團競技會中獲勝後,他們就一直勸我,要我主動向預備學校申請退學。而在競技會排名僅次於我的貴族家,則捧着高額的謝禮央求我們『讓出名額』。米拉波家的財產喫緊,沒人……」
少女雙脣緊抿,說不出話來。
「沒人站在我這邊,沒人肯幫我。就連我父親……」
「夠了。」
我轉身面向操縱席,對她說道。
「你別說話。待會兒進入無重力狀態,你會咬到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