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駑梅拉入口
《護樹騎士團傳奇》 · 水月鬱見 · 2.3萬 字
1
新市街,北港——
我混在人羣中,一步一步往船埠靠近。
人聲嘈雜。
要抵達騎士團總部——只有渡海前往屬島一途。
我不能因爲黑甲軍團的戰鬥員在港邊監視,就不走這條路。
我藏身在人羣中往前行,不讓人發現。
目前還沒看到黑甲武士的蹤影。
許多行人往碼頭的方向走去。四處都立有「屬島渡船處,請往這邊走」的看板,幾名渡船業者爭相招攬船客。這麼多人都要搭船去屬島嗎?
好驚人的交通量。
在北港除了大型遠洋船停靠的主碼頭外,還有供渡輪啓航和停靠用的區域。
中央大路的終點,是停靠着許多雙體小型貨船的港口。
一陣海潮的臭味送入鼻端。通往碼頭的大路兩旁,都是販售生猛海鮮的海產店,店頭的冰塊上擺滿了剛捕撈上岸的龍蝦、紫貝、牡蠣。由於雨勢轉強,人們都不走車道,改沿着海產店的屋檐走向登船處。
店員招攬顧客的聲音此起彼落,既擁擠又嘈雜,正好適合身穿巡禮服的我藏身。
明明已經入夜,卻還是人潮洶湧。這也許和下雨有點關係,料理店的屋檐下擠滿了人,阻擋了前方的視線。
與迪奧迪特的領地相比,這裏也太熱鬧了吧。
我小心翼翼地注意周遭的動靜,緩緩前進,猛然一個念頭閃過腦中——
在鄉下的領地裏,入夜後,沒有要事的人都會回到家中。公民們維修農具,領民們則是做副業賺外快。但這裏是怎麼回事?
這裏的人們在太陽下山後,仍理所當然地來到街上,逛街購物、到料理店裏用餐。
這就是所謂的「經濟發展」嗎?
後來我才知道,這麼多人來到康恩,不是爲了遊玩,而是前來謀職。
當時我雖然恢復了巡禮者的打扮,滿腦子想的仍是阿曼迪·沙薛領地的事。
這時——
貴族家是吧……
然而——
一名黑甲武士轉頭面向我,暗視鏡的鏡片開始收縮。
「唔!」
「唔……」
「去死吧,臭小子。」
「抓住他!」
「哇!」
可惡!
糟了,我沒錢!
就在我準備離去時,附近一名注視着隊伍行進的年輕男子朝我喊了聲「喂」。
「賞金大家平分。」
可搭載三百人的雙體客貨船已抵達,寫着「往屬島」的立牌旁正大排長龍。
我拖着腳,想逃離這條巷弄。定睛一看,前方是一條大路。只要想辦法逃進人潮……
大型電動車就此再度啓動。
「真礙事,閃一邊去。」接着再度跨上馬背,喝令一聲:「出發,趕緊前往碼頭。」
等等,我以爲自己是貴族嗎?
我不予理會,正想就此離開時,他竟隨後跟了上來,朝我逼問道:「喂!你爲什麼不上船?」
「哇!」我被水花濺了滿身,急忙仰身靠向另一側,滾向車道旁。
他們之前躲在哪裏?
「你別管我。」
你看自己現在穿的巡禮服,就像回到你原本的模樣。你就適合這副德行,不是嗎?
「呼、呼。可惡。」
——?
背後突然傳來剎車聲,一輛大型車濺起水花,在路上緊急剎車。
「修理他一頓。讓他嘗過苦頭之後,再送去給戰鬥員先生。」
啪!
但就在這時候——
「明明是個巡禮者,這麼不知好歹。害我們費一大番工夫。」
我在排隊的同時,想起自己錢包被那羣惡少搶走的事。
他看起來像是一般的工人。
「站住,臭小子!」
駕駛神色慌張,快步繞過車身趕來,在大雨中將踏臺擱在階梯下,朝車門遞出雨傘。
耳畔傳來一個聲音。好像是名年近半百的男子——這聲音有點耳熟。
不見黑甲武士的身影,也不見那兩名候補生。
「唔……」我站不起來,無力反抗。
我以仰躺的姿勢抬眼仰望,只見有輛烏黑晶亮的大車停在我面前。那不是馬車,是電動車。這時我才明白,我搖搖晃晃地來到車道上,差點被這輛車輾過。
不光是農耕和畜牧,要是歐崇常掛在嘴邊的「振興工商業」能順利進行的話,福特·迪奧迪特也會這麼熱鬧嗎?
我倒臥地上。受傷的左臂再度受到重擊。痛徹心腑……
後來我才知道是自己過於天真——
乓啷!
護衛們在大雨中下馬,就像看地上的垃圾般俯看着淋成落湯雞、動也不動的我,一把揪起我的衣領拖向車道旁,不讓我擋路。
我眼冒金星,被打得整個人往後仰,搖搖晃晃地往後滾向車道上。
這名年輕男子是怎麼回事?
「渾小子!」
「在那裏!」
我走出隊伍。
水滴打在我臉上。跑步後又開始暈眩,左臂微微滲血。但我絕不能在這裏被捕!
烏黑晶亮的車輛就此停在大路上,從一旁開啓車門,伸出一道收納式階梯。
「——!」
「這筆賞金是我的!」
身後有多名追兵。
緊接着下個瞬間,在暗色的大雨中開出一朵鮮紅的花朵。
年輕男子想抓住我的肩膀,被我甩開,接着他朗聲大叫。
高舉旗幟的貴族家專車纔剛從我頭頂通過,突然發出一陣剎車聲,陡然停住。
有人要下車嗎?
完了,身體漸漸不聽使喚了。
男子伸手想抓住我的衣服,被我避開。我拔腿就跑,在被雨淋溼的碼頭上逃竄。
「唔。」
怎麼回事?
可惡!
好險……我先離開隊伍,躲在某處觀察一陣子吧。
不,沒關係。只要上了船,就是我的天下了。我會巧妙地躲在船內,一路前往屬島。
「小混混,快滾開!」騎在馬上的士兵拔出軍刀,朗聲喝斥,那四名追趕我的男子一鬨而散。
我放棄登船,掉頭就走。
這時候要是有劍在手的話……
「戰鬥員先生!」
對方四人羣起圍毆。他們不斷朝我拳打腳踢,還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提了起來。
「大小姐、大小姐!」
這麼一來,我就沒錢繳胎資了。
貴族搭乘的是一等艙,所以登船口應該在另一處。也許黑甲軍團正在那邊加強把守。
兩名黑甲武士一左一右包圍登船口,手中拿着那張通緝畫像,近距離覈對走上船板的乘客面貌。
是征服軍嗎?不,這不是軍用車。車子比剛纔基地的還大,車窗上掛着白色的蕾絲窗簾,車身上繪有紋章的圖案。而且前後都有騎馬的護衛——有身穿紅色護胸的私家軍隨行。是貴族家的專車。
他們可能沒料到貴族出身的子爵家公子,會以這身骯髒的打扮,出現在等候上船的乘客隊伍中。
我看見堆積如山的空罐擋在巷弄中央,本想一躍而過,卻被絆倒,重重跌落地面。
我皺緊眉頭,好不容易纔站起身,這時背後追兵的叫聲已步步近逼。
想到這裏,我突然覺得好笑。
什麼?我沒發現有這樣的傢伙存在。
領地發展?
「大小姐,您別令老臣爲難啊。」
但就在我來到大路時,雙腳同時打結纏在一起。我被趕上的四名男子一把揪住,拖進巷弄裏。
他伸手指着我:「喂,前面那個。你爲什麼不排隊了?」
他朝搭船口呼喊。
嘰——
背後傳來一大羣人的腳步聲,急追而至。
嘩啦——
繪有紋章、晶亮如鏡的車體在雨中行駛。
前方驀然出現兩名黑甲武士,站在登船口兩側。
我躺在路旁無法動彈,以眼角餘光望着大型電動車從我頭頂駛過。
「戰鬥員先生!這裏有名可疑的巡禮者。他看到你們之後,就離開隊伍了!」
怎麼回事?!
我在大雨中沒命似的奔逃。
就在我轉換想法,跟着隊伍走向船板時——
前方敲着鍾,碼頭管理員扯着嗓門大喊「上船」,乘客隊伍開始往架向船身的木板上前進。
我如此想着的同時,已隨着人潮來到碼頭登船處的隊伍中。
怎麼辦?
是黑甲軍團!
我不禁在心中自言自語了起來。
糟了。
然而——
我背對碼頭,再次衝進巷弄中。背後傳來「站住」、「別跑,巡禮小子」的叫聲,零亂的腳步聲緊迫不放。不是身穿黑甲的戰鬥員。難道黑甲軍團命當地人在一旁監視排隊上船的羣衆?!
我已無法動彈。
只見對方對男子的聲音置若罔聞,一腳踏在階梯上,紅色洋裝的長裙飄然而出。對方一身洋裝,在雨中走出車外。
——?
紅色的連身洋裝、長髮飄逸的身影……
那紅色人影毫不理會急忙遞出雨傘的駕駛,徑自朝我走近。
「這位先生……」
對方說道。
「這位先生,你有沒有受傷?」
「大小姐,您別理他。」
一旁的護衛插話道。
「此人是個骯髒的巡禮者。」
然而——
「你退下。」
聽這個聲音,似乎還是個少女,但語氣很堅決。
「是我們的車子撞到人家對吧?」
「話是這樣沒錯……」
「退下。」
那一身豔紅洋裝的小姐讓中年護衛閉上嘴後,也不在乎自己的裙襬是否會弄髒,蹲下身探望倒臥地上的我。
「大小姐……」
是名未滿二十歲的少女。
不知如何是好的駕駛與護衛們齊聲攔阻,但那一頭黑髮、身穿紅色洋裝的少女完全不予理會,低頭望着我。
「——」
我在屋檐下待了一會兒,上半身的感覺慢慢恢復。
這樣我就沒辦法靠近那艘船了。
「唔……」
我喫驚地抬頭望着少女,她對我說道:「不過是件洋裝而已,沒什麼。」少女嘆了口氣,手中動作未停,自言自語地接着說道。「反正就算參加迎新晚宴的舞會,他還是不會和我共舞。」
「小、小的明白了。馬上處理。」
「我要道謝……」我想告訴醫師,我要當面向小姐道謝。
讓我見小姐一面。我想這麼說,但有口難言。
「——?」
雖然嘴巴上說是請求,其實完全是命令。
這時,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手捧着皮包,一面拭汗一面跑來。似乎是醫生。
「你聽得見嗎?」
——?
之前我和艾爾康家戰鬥時,也曾在野戰醫院見識過打針這種治療技術,所以並不喫驚。之前努沙,庫洛「輸血」時,我就會親眼目睹針刺進他手臂。但親自挨針,這倒是第一次。
我眨着朦朧的雙眼,猛然一驚。這名身穿紅色洋裝的少女……
「別說話。」醫師緊盯着針筒,對我說道。「接下來我要進行局部麻醉。你手臂會暫時麻痹,無法說話,但這是爲了縫合傷口。」
我望向碼頭,發現他們確實沒拿着通緝畫像對走上船板的人逐一覈對,但黑甲武士們持槍在那艘插着旗幟的中型客貨船前站成一排,不斷以暗視鏡巡視四周。
我不知道黑甲軍團擁有多大的權力。但我想他們就算再怎麼耀武揚威,應該也不敢對公爵家包下的渡輪乘客逐一檢查吧?
「休艾特小姐,您這麼做,老臣實在很爲難啊……」一名年近半百的男子隨後趕來,一面替她撐傘,一面說道。「啊,您的衣服!渡輪已經在等您了。這樣會趕不上晚宴的舞會啊。」
「糟糕,你流了好多血。」
意識比之前清楚許多,左臂的傷口已徹底縫合,只覺得隱隱作痛。
她不可能認出我的。
休艾特一見我左臂流血,毫不遲疑地執起我的手臂,捲起巡禮服的衣袖,仔細端詳傷口。
那位黑髮、黑色眼珠的少女,還有那快步奔來,像是總管的中年男子。他們的聲音都非常耳熟。
那名微胖的中年男子聞言,驚訝地仰身吸了口氣。
游泳……
麻醉消退後,我的身體狀況急速恢復。
正當我覺得疼痛時,上臂旋即感到麻痹,果真如醫師所言,不只手不能動,連嘴巴都不能張了。
「在麻醉消退前,你就在那裏躺着吧。」
但其他定期渡輪我也一樣上不了。各個登船口都有兩名黑甲武士把守,逐一覈對乘客的面貌。
「喂,別動。不要隨便亂動哦。」
一頭黑髮的少女與我說話。
這位黑髮少女休艾特小姐接下來的行動,更令我大喫一驚。
「說來真不可思議,巡禮者先生。剛纔我從車窗看到你時,覺得你和我喜歡的人有幾分神似。」
我靈光一閃。如果搭船行不通,就只能游泳了。
「——!」
——公子可否和我共舞呢?
我上半身麻痹,無法動彈。在傷口縫合結束前,麻痹會持續一陣子。
在數艘定期渡輪後面,有一艘插着三角旗、體型小巧的中型客貨船。一旁停着一輛黑色電動車。
水亮的烏黑雙瞳——
三十分鐘後——
——公子可否和我共舞呢?
那名中年醫生被休艾特小姐一瞪,馬上嚇得縮成一團,連連點頭。
可惡……我不禁暗自咒罵。
我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車隊離去。
這就是天生的貴族……
「唔……」
弗尼茲家包下一艘渡輪,正要前往屬島。休艾約小姐似乎要前去參加今晚在騎士團預備學校迎新晚宴的舞會。
「馬上。」
「對這種人用那麼昂貴的……」
對了,游泳也是個辦法。
但我現在一身巡禮者裝扮,倒臥路旁,她爲什麼要幫助我?
我得知此事後,努力思索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搭她的船。
然而,當公爵家的御醫開始替我治療後,休艾特小姐便在總管的催促下回到車廂內。擔任護衛的騎兵把守在車門外,似乎是怕小姐一時興起出手援助的這名巡禮者少年,會對小姐有逾越之舉。
但要是能搭船前往屬島附近的話……
只見她秀眉微蹙。
2
難道我就沒辦法渡海前往屬島?不管怎樣,就算游泳我也要去……
不過現在還是初春時節。雖然水平線上看得見島影,但要橫越這座海峽恐怕沒那麼容易。況且我也不熟悉海流的狀況。
我再度站在可以觀察碼頭情況的大路轉角處。
休艾特小姐猛然回神,嫣然一笑。
他們將我留在大路旁的屋檐下,費尼茲家電動車在前後騎兵的護衛下,匆匆忙忙地離去。總管說過,渡輪在等着他們。他們想必是要趕往碼頭。
沒錯——只要能到那座海峽就行了。
休艾特還沒發現我的真實身分,自顧自地說着:「他通過了騎士團測驗,眼中一定只有他想做的事和目標,不會考慮結婚的事……啊,對不起。」
「啊……是。屬下明白了。」總管行了一禮,返回車內。
少女頷首應了句「沒關係」。
看來還沒出發,可是——
「可是,大小姐……」
我手不能動,口不能言,醫師迅速替我做完治療、打了一針像是營養劑的補給品後,就收拾皮包回到車內。接着護衛給了我一套乾的衣服,並對我說:「這是我家小姐的好意。你收下吧。」
「得馬上止血纔行。」
別、別走……
我在腦中想像整座島的配置。從這座北港離港的船隻,一定會先經過主島與屬島之間的海峽。就算不是開往屬島,也只要在離對岸最近的地方躍人海中就行了。
「我們的車子撞到了你,對不起。」
我腦中浮現幾個月前,在入團競技會前一晚發生的事。
然而——
是弗尼茲家的船。
剛纔他說休艾特小姐……
真厲害……像她這種天生的貴族,使喚下屬一直都是用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嗎?
「——」
怎麼會這樣?
車內傳來一個聲音應道:「是,小的來了。」
這個人是……
正當我如此思忖時,右手邊一座與開往屬島的船埠緊鄰的碼頭,吸引了我的目光。
中年醫師就像在說給一個沒知識的人聽一般,對我說了一句「這是爲了療傷」,就叫來一名護衛按住我,朝我手臂紮了一針。
我大喫一驚。當時在鼓舞晚宴的大廳裏,她在我面前展現的溫順、嬌羞,此時一點都看不出來。她使喚隨從和下屬時的口吻,嚴厲且不帶半點躊躇。
緊接着,這名少女竟然一把抓住自己的裙襬,撕下白絹內襯,將它纏在手中,纏繃帶似的纏在我的手臂上。
我將麻痹未退的手臂套進剛得到的這件衣服袖口(好像是騎兵護衛的衣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我跟在車隊後面,朝碼頭走去。
就向她表明身分,請她讓我搭便船吧——只有這個方法可行了。瞧我這副骯髒的模樣,若是說出「我就是子爵家公子」,一般人應該不會相信纔對。但如果是她的話……
「……」
那名總管站在登船口旁,向一名像是隊長的黑甲武士說了些話。也許是向他抗議,抱怨這樣子派兵把守,有失禮數。
我記得她長我一歲……在鼓舞晚宴的舞會中,她向我介紹過自己。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的全名是休愛特·索爾·弗尼茲。是公爵家的大小姐。
真的是滴水不漏啊。
「御醫在幹什麼?還不快來!」
已不再步履蹣跚的我,從大路的轉角處窺望碼頭的動靜。
「御醫,請立刻替這位先生治療。他流血了。請給他止血藥和醒神藥——對了,你有藥效不錯的營養針對吧?」
「你不用勉強說話。我現在馬上找醫生來。」
「……」
——!
我說不出話來。
她看起來不像是因爲認出我的身分,才特地幫助我。
「沒關係。」人稱大小姐的那名少女搖了搖頭。
「裏多,叫御醫過來。」少女轉頭向那名中年總管下令,威嚴十足。「請他馬上來替這位巡禮者治療。」
「你不理會我的請求是嗎?」
「大、大小姐!」
體內微微發熱,我明白自己體力正在恢復。想必是那營養劑的緣故。那裏頭到底是什麼成分?醫師一面打針還一面發牢騷:「這可是昂貴的北方人蔘啊。像你這種身分的人根本就不配用。」
某個東西映入我眼中。
那艘船是?
一旁的碼頭,有兩艘船尾載着起重機的灰色船隻。那不是客貨船。兩艘灰色的中型船靠在碼頭邊,上面載滿了貨物。一旁架着登船用的船板,有一羣男子排成一列。
那是某種作業船嗎?
去看看吧。
我體內某個聲音說道。
去看看,也許能找出一條活路。
我轉身背對開往屬島的船埠,快步跑向與它相鄰的小碼頭。
「來喔,有深夜特別津貼哦!」
噹啷、噹啷——碼頭上,一名滿臉鬍子的大漢背對着暗灰色的船體,頻頻搖響手中的鈴鐺。
「還剩三個名額哦——只剩三個!要做的工作,是修補舊市街海邊城寨的外牆。因爲是深夜的海上作業,所以工資很高。來,快上船喔。」
從事海上作業的作業船?
難道是在招募作業員?
修補城寨外牆嗎?
我在腦中描繪之前從上空看到的人工島形狀。原來如此,因爲康恩原本就是個朝海面突出的城寨,所以遭到浪潮侵蝕的外牆,時常需要修補。
各種模樣的男人排成一列,踩着緩慢的步伐走向船板。
不斷搖着鈴鐺的男子,身旁立了一面看板寫着「深夜海上作業,徵求日薪作業員」。
原來是招募打零工的作業員。
他們要搭船前往作業,趁夜修補被浪潮侵蝕的外牆。
「快來哦,有特別津貼哦。」
只要坐上它,就能出海了……
「不準吐,也不準到外面來。想領錢的話,就乖乖聽話。」
那名船員趴倒在通道上,我跨過他的身體,躍向階梯,往上奔去。
「放我出去……」我佯裝暈船。「我覺得很不舒服。」
看來果真如碼頭上那名工人所言,受僱上船的這些男人,都是剛流浪到康恩求職的人。各種年紀秈服裝的人彼此互不相識,坐在地上也不交談,默默地喫着宵夜。
我在機緣巧合下接受打零工作業員的招募,混進海上作業的船隻出港。
我揮拳敲打船艙出口處的鐵門。
然而——
「——」
「什麼嘛,竟然鎖住了!」
我得看準接近屬島的時機,躍入海中……
「咦?」
「謝……謝謝你的告知。」
我放聲大吼。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再不快點到甲板上躍進海里,這艘船就要駛出海峽了。
「年輕人。」
「喂!開門啊,開門!」
「唔……」我已察覺背後有異。當他一把抓向我時,我反手從肩膀後面握住他的手腕,陡然停步,順勢用背部頂起對手的身體,往前拋出。
那名船員站起身,在我背後緊追不放,朝我撲來。
要是被僱用,就能上船——
我搭乘的這艘灰色船隻,船身印有「巴拉庫拉霸」的船名,中央的煙囪不斷冒出黑煙。似乎是以煤炭運作的內燃機關動力船。
因爲我使勁朝那扇半闔的鐵門撞去。鐵門應聲開啓,那名船員哇的大叫一聲,仰身倒臥。
「這話怎麼說?」
嘩啦嘩啦——
我下定決心,走過作業船碼頭中央,排在隊伍最後頭。
我一面思忖,一面轉動船艙鐵門的把手,但門把好緊,一動也不動。
「——!」我以手遮臉。強風迎面吹來,冷徹肌骨。海上也飄着雨。我從指縫中窺望,發現黑色的海面忽而隆起,忽而下沉,船隻隨之起伏。
「少羅嗦,這是上頭的命令。」船員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我也不想在船底看守你們這羣流浪漢。你給我安分一點,別惹麻煩……唔?!」緊接着下個瞬間,那名船員發出一聲驚呼。
「爲什麼把我們關在裏面?」
「不行,忍到工地再說。」對方很冷淡地應道。
嘩啦嘩啦——
「安靜一點!」
他到底想問什麼?
十五分鐘後,船尾戴着超重機的作業船在大雨中拔錨,駛離碼頭。兩艘船排成縱列,緩緩駛出北港。
我坐在地上,感覺着船身隨浪起伏。現在應該已到海峽中央了吧。
我放眼環視。找到了,在右側!
這種天氣……
一名身穿工人衣,蹲在附近的白髮男子以沙啞的聲音叫我。
我使勁敲門。感覺背後有多道目光盯着我,但坐在船艙裏的男子們還是一樣保持沉默,沒任何意見。彷彿對別人的事漠不關心。
我朝亮燈的通道前後觀望。通往甲板的出口在哪裏?右手邊深處有個狹窄的階梯。
我再次觀察登船口的情形。前來應徵的人有老有少,但沒有一個穿着整齊的人,這些穿着各種不同服裝的男子們排成一列,陸續走上船板。
要躲過黑甲軍團抵達屬島,除了在前往海峽時從船上躍入海中,朝島影游去以外,別無他法。
「沒錯,年輕人。你欠人家很多錢嗎?」
那一夜——
「喂,站住!別跑!」
一名年輕的船員以冷漠的表情朝我打量。
「作業船出港、作業船出港。」
門外傳來船員的聲音。
然而——
「爲什麼當地的人不坐這艘船。」
搞什麼……是門鎖卡住了嗎?
屬島在哪一邊?
「又來一位了。只剩最後兩位。」
別……別開玩笑了!
若是在抵達工地之前一直被關在這裏,一切計劃就泡湯了。
※ ※ ※
那一定就是屬島。
船首在黑色的海面上破浪而行,揚起陣陣雪白的浪花。此刻的我以打零工的海上作業員身分上船,根本無心觀看船外的景緻。
甲板上風強雨急。
如黑色山丘般隆起的波浪降下後,亮着白燈的島影從前方的水平線上露臉。
我得趕往護樹騎士團總部,告訴他們這個消息,請他們想辦法解救與我同期的那名少女騎士比安。雖然不知道她躍往界梯樹的哪個「界」,但可以確定的是,負責第七奴梅拉入口「再控制實驗」的耶茲公爵打算見死不救。
嗡嗡——機關聲透過牆壁傳來。這不是帆船,速度應該非常快纔對。
「我很不舒服!」我大聲地重複道。「我暈船,想吐。」
距離約一庫德以上。
我沒有食慾,擱下面包,仰望船艙的天花板。
「因爲有問題。聽說那艘船並不是去修理城寨外牆,而是開往其他地方。」
「那個臉上有道傷疤的人是人力仲介販。替他做事的人,沒有一個活着回來的。」
我飛奔而去。
這名工人到底想說什麼?
「少羅嗉。想領錢的話,就安靜一點。」船員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耐煩。
「所有作業員現在全部進入船艙內。在抵達工地之前,都得待在裏面。待會兒會提供宵夜。」
這時,門外傳來「啐」的一聲咒罵,門鎖解開,鐵門微微開出一道小縫。
每當海面揚起大浪,島影就隨之隱沒。
我回望他一眼。
起初我並未發現他在叫我。身穿工人衣的男子反覆叫着,好像有話想對排在隊伍中的我說。
「這裏有很多流浪漢。排隊的都是那些人。當地一些老經驗的海上作業員,就算有特別津貼,也不會想坐他的船。」滿頭白髮的男子,朝那艘灰色船隻使了個眼色。「你看起來不像流浪漢。也許是我多管閒事,但還是勸你別坐那艘船。」
「是那裏嗎?」
「你……在叫我嗎?」
竟然把我們鎖在裏面?
現在分秒必爭。
只要排隊,就會被僱用是嗎?
巴拉庫拉霸號的船艙沒有窗戶,裏頭走進了將近五十名男子,從船員手中接過硬邦邦的麪包和杯湯。
作業船的碼頭燒着柴火,供人取暖,一大批前來謀職的男子蹲坐地上,倚着柵欄。儘管響着鈴鐺,不斷喊着「還剩三人」,但似乎有很多人不想做這份工作,也不排隊,就坐在碼頭前方。
好大的浪,我緊咬雙脣。
「吵死了。」
那名工人好心地告訴我這件事——雖然工資頗高,但這艘船似乎有問題。可是我非出海不可。它開往何方一點都不重要。反正我會在途中跳海。
臉上有道傷疤的黑胡男子向搭船的作業員們下達命令。
「爲什麼把我們關在這裏?」
若無法打開船艙的門,我就無法躍人海中游到對岸。這麼一來,我接受作業員的招募坐上這胎,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一想到這裏,我就坐立不安,從一羣疲憊地蹲坐的男人當中站起身,走向船艙的大門。
利用對手的衝勁反制,這是我小時候從父親那兒學來的體術。若能巧妙運用,就算是體格大自己一倍的對手也能隨手拋出—當時父親是這樣教導我的。
聽他這麼說,我定睛一看,發現那名不斷招攬工人的男子,佈滿黑胡的臉上果真有一道刀疤。
「哇!」船員筆直往前飛去。
眼看海峽對岸的屬島黑影在大雨中緩緩靠近,我當然不想走進船艙內。但那名滿臉鬍子的人力仲介販不斷吆喝着「所有人到船艙去」,我只好暫且順從。
——?!
只要遊向屬島,向護樹騎士團總部的人問路就行了。黑甲軍團的人總不會在騎士團總部的地盤四處走動吧……不,希望真是如此。
「——?」
「如果不是,最好別坐這艘船。」
這時——
身穿工人衣的男子,悄聲地警告我。
噹啷、噹啷。
好,上吧!
「爲什麼?」
但我試了好幾次,還是打不開門。
在康恩,騎士團與耶茲公爵之間到底是怎樣的權力關係呢?
我乘機衝向通道。
水花濺向我的臉龐,我不禁闔上眼。
——不準看,你這個變態!
比安……
可惡,現在管不了浪有多大了。
「上吧!」我睜開眼,往船身旁衝去。
就在此時,眼前突然出現一根像黑色長棍的東西,阻擋我的去路。
鏘!
「站住!」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
槍?!
當我明白這是槍時,已被黝黑的金屬槍口擊中腹部,腳底打滑,跌落在甲板上。
「哇!」我重重打了個滾,一頭撞向甲板的器具。
痛得眼冒金星。
一名身穿暗茶色戰鬥服的人立刻以槍口緊抵着我。
「別動。你擅自離開船艙,想幹什麼?」
「唔……」頭部腹部的疼痛讓我感到暈眩,我抬頭望向那身穿戰鬥服的人影。
徵、征服軍的士兵?
※ ※ ※
我從甲板助跑,正欲躍向海面時,一名身穿戰鬥服的征服軍士兵以步槍朝我戳來,阻止了我。
雖然不是黑甲軍團的人,但作業船上怎麼會有軍人?
我還來不及詫異,那名士兵的長靴已朝我踢來,我在甲板上又滾了一圈。
「哇!」
我聽到這個名字。
「喂,你反抗船員,有被嚴刑拷打嗎?」男子見我沉默不語,於是向我問道。
「喂,迪艾卜商會的人!」那名士兵揮着手,大聲朝甲板後方叫喚。
那羣受僱的男子們不發一語,望着被拋在地上不住呻吟的我,在一旁圍觀。
「住口!」士兵持槍比向那名滿臉黑胡的男子。「你話太多了。」
左荷博士。
「臭小子!」
這種恐懼化爲暴力顯現於外,朝擅自離開船艙的我發泄。
「可是……」人力仲介業者回嘴道。「送去『第七奴梅拉入口』的作業員,沒一個活着回來的。」
我移動視線確認過周遭的狀況後,發現這艘全長約一百碼的中型作業船甲板上,有幾名士兵等距持槍而立,頭戴戰鬥用的頭盔,監視着四周。
第七奴梅拉入口?
——我每天都挨左荷博士罵,你要不要也試試看。
「唔。」
「不可以。」士兵以緊繃的聲音斥責道。「要是作業員們說出『行進的方向不對』這類的話,而引發動亂的話,那可就麻煩了。若是在這一帶跳海,以這樣的距離還是可以游到岸邊。」
我一時猶豫,沒能縱身躍人海峽中,因而落入之前被我摔向通道的那名船員手中,遭到報復。
我再度全身溼透,被士兵和船員們架着走過狹窄的階梯,丟進船艙裏。
士兵命聚集在甲板上的船員們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
「少羅嗦,你給我閉嘴。」士兵臉色一沉。「『黑旋風』這種雜碎,征服軍很快就會制伏它!你們只要負責找作業員來就行了。」
他剛纔說什麼?
然而,每艘船載着五十多名作業員,頻繁地送往奴梅拉入口,碼頭那名工人和人力仲介業者卻說「沒有一人生還」?這是怎麼回事?
嘩啦——
「那也沒辦法啊,當地人已經察覺苗頭不對了。最近肯上船的,都是一些三餐不繼的流浪漢。」
「不,沒什麼……」
第七奴梅拉入口系統——座落於康恩外海海底,建造於遠古時期的次元傳送系統—巨大的海底城寨。
那名年輕船員朝我潑了幾桶海水後,取出長棍,想毆打綁在帆柱上的我,士兵制止了他。
這是怎麼回事?
「——」
「喂,我剛纔看到士兵的身影。這艘船上除了船員外,還有士兵是嗎?」
因爲那名怒不可抑的船員和其他人聯手將我綁在甲板的帆柱上,輪流用海水潑我。
竟然有這麼多士兵……他們爲什麼坐上這艘船?這艘船究竟是那名人力仲介業者的商會所持有的民間船隻,還是軍方所有?
就在我大感震驚的時候——
是真的嗎?無奈我無法判定這番話的真假。
「這樣啊。他們說這艘船是要前往修理主島的外牆,但怎麼開了這麼久還沒到?」
「嗯……」
我倒在溼淋淋的甲板上,抬頭偷瞄他們談話的模樣。
我躺在地上抱着肚子,佯裝成痛苦的模樣,一面估算準備逃脫。我要趁這名士兵責備業者而放鬆戒備時,從他們兩人當中穿越,然後從船身旁躍入海中。若能順便拿走一旁救命用的救生圈,自然是更好。
我搭乘的這艘作業船巴拉庫拉霸號,以優渥的工資吸引這些聚集在康恩港口、四處謀職的男子,不斷送他們到第七奴梅拉入口充當作業員。聽說有其他船隻一同前往,且有三艘船被擊沉,由此可知,有多艘作業船被軍方徵用,從事同樣的工作。
駕駛室的窗口有人影晃動,剛纔那名滿臉黑鬍子的人力仲介販,在雨中按着帽子來到甲板。士兵朝他一陣咆哮。
「渾帳東西!不過是個沒飯喫的流浪漢,竟然敢違抗大人的命令!」
這是怎麼回事?剛纔出港時,他們都躲在哪裏?
被守護騎士從空中襲擊,沒有武裝的作業船根本毫無招架之力。船身在電磁炮的射擊下會被轟出一個大洞。就算船上有徵服軍的士兵,一樣無力抵抗。船員們都很擔心自己會是下一個遇害者。
那名年輕的船員放聲大喊,朝這裏飛奔而來,踩得甲板乓啷作響。
又是一桶冰冷的海水朝我臉部潑來。
「我也不想去啊。這次出船,我心裏也是百般個不願意。」滿臉黑鬍子的人力仲介業者,雙手一攤如此說道。「今天傍晚,又有三艘前往『第七奴梅拉入口』的作業船隻沉沒了。這樣很可怕耶。這次搞不好會換我遭殃也說不定。『黑旋風』四處破壞,有人說那是爲了轉移世人的注意,『真正的目的其實是第七奴梅拉入口』,看來這項傳言並非空穴來風。」
「所有人回各自的工作崗位上,確認航線,全力注意周遭的動靜。」
3
「夠了!」
那名士官一臉不悅地咕噥道:「真受不了。我每天都挨左荷博士罵,你要不要也試試看。」
這名年約二十歲的青年抬頭望着天花板。
征服軍的士兵在責備人力仲介業者?
當中有一人走近,朝我窺望。
我混進作業船裏,逃離康恩主島,之所以眼睜睜錯過唯一的跳海機會、留在船上,是因爲我知道那艘船要前往的「目的地」。
「唔……可惡……」
「……」
這時,士兵的注意力已從躺在甲板上的我移開,這是行動的絕佳時機。但我卻站不起來。
我首次和一同被關在船艙裏的人交談。
甲板上有帆柱,這表示……這艘船大概不是單靠燒炭發動,還備有風帆。但今晚天候惡劣,才靠機關運轉。
嘩啦——
※ ※ ※
「啊,原來你在這裏。」
「渾帳東西!」
什麼?
難道這艘船要前去的地方是……
我聞言後,全身一僵。
天花板上亮着一盞小燈,這艘船想必是以內燃機關發電。
像是船主的那名人力仲介業者——滿臉黑胡的男子——與那名搭便船的征服軍士兵在交談,我在一旁聆聽。他們談到的「目的地」,正是第七奴梅拉入口。
還得花多少時間才能抵達第七奴梅拉入口?到底要怎樣才能通往海底的城寨?
驀地,我想到登船前碼頭上那名工人向我說的話——那艘船並不是去修理城寨外牆。
我眼睜睜看着跳海的機會溜走。
這是初春的海水。潑向臉部後,我有幾秒鐘的時間無法呼吸。
「嚐嚐這個吧,渾帳!」
的確,若要修理城寨的外牆,軍方有時候也會在一旁監督。
「唔……」
「現在人力不足啊。實驗統管總部一再催促,問我們新的作業員怎麼都還沒到。」
咚!
剛纔我被步槍戳中,又捱了一腳,疼痛不已,但還不至於痛到無法站立。我觀察四周的動靜。
當天傍晚,和他們一樣前往相同「目的地」的其他三艘作業船,在作業地點被一架名爲「黑旋風」的神祕非法守護騎士擊沉。
那天晚上——
「看守的人在幹什麼?有一名作業員跑出船艙了。」
左荷博士?
「對不起。」臉上有道傷疤的人力仲介販按着帽子朝他行了一禮。「不過,既然都來到海上了,應該沒關係了吧。就算沒關他們……」
「有挨士兵揍嗎?」
既然這樣,這艘船肯定是前往「那裏」。
我斜眼偷瞄那兩名交談的男子。
現在不是逃走的時候。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是我們寶貴的人力,要是抵達那裏後沒辦法工作,你要怎麼辦?」
而且那名士兵提及某位科學家的名字——
「臭小子,剛纔竟敢耍我。」
是一名年約二十歲的青年。
然而——
「喂,你不要緊吧?」
剛纔那名士兵說了什麼?
「給我進去,臭小子。」
猛然一桶海水潑來,灑了我滿臉。
不管這艘船開往哪裏,都和我無關。我要想辦法擺脫這羣士兵,躍人海中。
可是,這和我沒關係。
「一個都不能放走!」
我緊晈嘴脣,暗自搖頭。
「你們這些人力仲介業者到底是幹什麼喫的?這次的作業員還少兩個人呢。」
「話是這樣沒錯啦……」
赫然傳人我耳中的對話,阻止了我的行動。
民間作業船巴拉庫拉霸號的船員們,似乎非常緊繃。
嘩啦——
後來我才發現,征服軍的士兵之所以坐上這艘船,不是怕這些作業員逃跑,而是爲了防範船員們不把船開向外海,擅自折返。
「……」我搖了搖頭。
「這樣啊。」男子望着天花板,嘆了口氣。「士兵是吧……真羨慕他們。」
「——?」
「我也想當士兵。」
「你想當士兵?」
「沒錯。難道你不想當嗎?」
「我還好。」
「你應該還沒到投考的年紀吧,所以你纔不懂。征服軍的士兵很棒耶。只要能加入征服軍,就可以坐領高薪,還能住進首都裏。衣服、住處都由上級配給,而且身分有保障,很不錯吧?」
「——」
「成爲征服軍的士兵,是公民的夢想。」
「可是,聽說得到邊境負責警備的工作呢。」
「比起當公民一輩子耕田,這樣強多了。」
「那你爲什麼不入伍從軍?」
「你說什麼傻話啊。」男子面有慍色地說道。「能加入征服軍的只有村裏士紳的兒子,或是他們的親戚。就算去參加招考,錄取名單也早就內定好了。想到就有氣。」
「原來是這樣。」
「你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耶。你是從哪個窮鄉僻壤來的啊?北方大陸嗎?」
「……」
「沒辦法入伍從軍,待在家裏又只能當一輩子平常百姓。所以我才離鄉背井,到首都四處找工作。我不奢求有領民的身分,只要當公民就好了,不過,還真希望能生在更好的人家。」
「當個平常百姓……」我應道。「也不錯啊,至少有家可住。」
「你說什麼?」
——乞丐、乞丐。
颼——
「機關也全速前進。趁現在快逃。」
「世上不是有人連家都沒有嗎?」
難道是……衝擊波?
哇——哀號聲四起。
然而——
從未見過的銳利黑影,速度飛快!從剛纔的衝擊波看來,難道它是以超音速從船隻上方飛過,然後緊急拉起機身,在上空的雲層中展開三百六十度大翻轉?它可能是藉由拉起機身的動作來減速吧,但就算減速,也是處於亞音速的高速下。在大雨迷濛的狀態下,我眼睛追上不那移動的黑影。
巴拉庫拉霸號的船首因爲風帆的推進力,時而衝進浪中時而上揚,甲板上下晃動得非常劇烈。
啪啪——
尾部被斬斷的作業船,船首朝波浪上揚,就此緩緩沉沒。
怎麼回事?
它現在正要襲擊我們嗎?
——是巡禮者的孩子耶。
並不是因爲和他說話的緣故……
我也看到了。
竟然有這種攻擊方式!我看得目瞪口呆。它在這種天候和氣流下超低空飛行,並瞬間切換成陸戰模式,使劍攻擊!
一劍斬落,閃光四散。
往門口望去,一名士兵站在門前。
它利用擊向船體產生的反作用力反向一躍,瞬間還劍歸鞘,讓機體恢復成飛行模式,向上攀升,鑽入雲層中。
人們都這樣稱呼那架漆黑的機體。
「所有作業員都到甲板上去。有外敵來襲!」
在衆人的幫忙下,動力船的甲板中央帆柱已架上帆杆,在強風中以電動捲動機升起風帆後,帆面旋即鼓成球狀。
「哇!」
「把帆揚起來!」
——?!
嗡—
我定睛一看,果然不假。
「趁現在揚帆!」
我遇到了那神祕的黑色守護騎士——「黑旋風」。
「往這裏來了。」
怎麼了?
抬頭一看,像是引擎聲的轟然巨響在上空的雨雲中移動。某個東西正高速行進。
「把帆張開,把帆杆架在帆柱上。風帆會自動往上卷,動作快!」
竟然有這種事……
——巡禮者不就是乞丐嗎?
「是『黑旋風』!」
我環視四周。
「哦,你是指巡禮者是吧?他們是雜碎,連人都不上。」年輕男子以不層的口吻說道。「我當什麼都好,就是不想當巡禮者。他們表面上是到各寺院巡禮膜拜,但搞不好是因爲犯罪而亡命天涯,過着向人乞討的生活。這世上滿是這種苟活於世,一點貢獻也沒有的傢伙。公民的生活已經夠慘了,他們卻連公民還不如。根本就爛透了。」
「——!」
爸……
「在雲上!」一名船員伸手指向遠處。「我從雲縫間看到某樣東西。它轉彎朝我們飛來了!」
「難道——」
轟隆!
外頭傳來一陣裝甲交擊的腳步聲,船艙的鐵門啪的一聲從外側開啓。
「不知道。」
好快!
地面因海水而溼滑,船員、士兵與作業員們紛紛腳底打滑,跌落地面,連站立都有困難。
「真是莫名其妙。」
爲什麼會想起那段記憶呢?
我站在一陣騷動的巴拉庫拉霸號甲板上,被那黑影的動作震懾。
「不好了,它往塞達特號飛去。它要先攻擊他們!」
人力仲介業者說過這番話……難道就是它所爲?
「快跑!」
四處破壞、惡魔的守護騎士。
可惡,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揚帆而行。船體在風的吹送下加速,甲板陡然往前傾,被帆麪包住的強風推着船往前衝。船首乘風破浪,往兩旁濺起水花。
——!
頭頂傳來一聲引擎聲。
在風雨飄搖中,一道銳利的黑影降落至緊貼海面的高度,從背後襲擊那艘在波浪間沉浮的船影。距離愈來愈近。
嗡——
船身猛烈搖晃。頭頂的甲板處傳來許多慘叫聲。
滿臉鬍子的男子朗聲吼道,船員們應了聲「是」,各自散開。士兵持槍戳著作業員們,厲聲喊着「去幫忙」。
※ ※ ※
沒發生火災。純粹只是船體遭到破壞。
此時船身隨着大浪上下起伏。船艙內的人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正欲站起身時,紛紛腳下失去平衡,跌落地面。
——把他們趕出村外!
來到甲板後,發現風雨比剛纔更強了。
船快要被擊沉了。它就位於電磁炮的射線上……
※ ※ ※
船員們大聲怒吼着。
——拿石頭丟他們。
——真可憐,你看他明明是金髮,卻髒得跟褐色一樣。
船身發出一陣共鳴,地板劇烈震動。
我全身顫抖。
可惡,爲什麼突然?
巴拉庫拉霸號行進於起起伏伏的鉛色海面上。右手邊約半庫德遠處,有一艘同樣的作業船也在波浪間起伏。
那是一道銳利的黑影——一架人形機體。難道是守護騎士?
「——」這番話真惡毒。
剛剛的那聲巨響是怎麼回事?
我年幼時的痛苦記憶再度浮現,我不禁伸手掩面。
那一夜——
我爲了加入護樹騎士團而造訪康恩的那晚。
剛纔那轟然巨響是?
好驚人的技術。
那黑影的攻擊方法讓我震驚。儘管它已來到後方的射擊點,卻不發射電磁炮,反而繼續朝船隻貼近。難道是發生故障了嗎?緊接着,只見寒光一閃,黑影已拔劍出鞘,在空中直線前進,斬向與它平行的那艘作業船船尾。
傍晚時,有三艘作業船被擊沉。
有東西在飛嗎?
還沒發生火災,船身也沒破損。
停!我緊抿雙脣,眼淚差點奪眶而出,這時——
他的本領在我之上……不,比我強多了。
剛纔不是說外敵來襲嗎?
隔了一會兒,打擊聲才透過空氣傳來。
「剛纔那是什麼?」
爸,我一直在忍耐……
爸——
昔日我行經一座大村莊時,一羣和我年紀相仿、走路上學的孩童,在我背後竊竊私語……
——騎士不能對付比自己弱小的人。
陡然一陣雷鳴般的巨響從頭頂震向船身。
那是我最討厭的一段記憶——
怎麼了?!我彈跳而起。
雨吹向甲板,水花灑向我臉上。
「我才覺得有個黑色的東西以驚人的速度從頭頂飛過,聲音就傳來了!」
轟!
在強風豪雨中揚帆,就是這種結果。
更糟糕的是,船的行進速度雖然隨着機關的運轉而加倍,卻還是無法躲過以亞音速從空中襲來的守護騎士。
嗡——引擎聲在我背後的上空雲層移動。
他在盤旋,準備要襲擊這艘船……
我趴在溼滑的甲板上,環視周遭的狀況。我該怎麼辦纔好?要是在這裏沉船,我有辦法抵達第七奴梅拉入口嗎?
「可惡……」那架黑色的守護騎士也打算用長劍擊沉這艘船嗎?
爲什麼不用電磁炮?他故意用這種高難度的方法,難道是想炫耀技巧?
如果接下來也是用劍的話……我抬頭望向甲板後方的駕駛室。
現在唯一想得到的方法是……
然而,我赫然在駕駛室的窗內看見兩個人影在搶奪船舵。這是怎麼回事?
我在劇烈起伏的甲板上匍匐前進,終於抵達駕駛室時,引擎聲已從後方逼近。不能再躊躇了……
打開門一看,那名年輕船員與滿臉黑胡的男子正搶着控制船舵。
「住手!在這種大風中張滿帆,要是突然轉向,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
「少羅嗦,再這樣下去會駛向奴梅拉入口不是嗎?我已經受夠了!『黑旋風』那傢伙打算將所有靠近奴梅拉入口的作業船擊沉。」
「笨蛋,不準轉變方向,會翻船的!」
「放開,我不想死!」
滿臉黑胡的男子從背後架住那名緊抓着船舵、想轉動它的年輕船員。
「渾帳,你這樣也像是迪艾卜商會的僱員嗎?」
「我又不是正式員工,沒必要爲你們賣命。」
就在這時候——
砰!
「它還在繼續攻擊。剛纔逃過一劫,可是……同樣的手法,第二次一定行不通。」
那身暗褐色的戰鬥服,擋在我和黑胡男子面前,張開雙臂制止我們。
「呼、呼。」我氣喘吁吁,冷汗直流。
「——?」
咚。
神祕的黑色守護騎士「黑旋風」,將行駛於海面上的巴拉庫拉霸號鎖定於中心線上,往下俯衝,在近距離下切換成陸戰模式,拔劍疾砍。我在同一時間操縱拉桿,卸下風帆,緊急減速。
「發……發生什麼事了?」黑胡男子趴在地上,痛苦地向我問道。「這艘船沒事吧……」
黑胡男子瞪大雙眼,嘴角兀自流着血。
已解除風帆的力量。
男子的目光一時望向操縱檯上的拉桿。
駕駛室已徹底傾斜,分不出哪邊是地板,哪邊是牆壁。船身還繼續傾倒。
當船首轉向順風的方向,風帆承受從後方吹來的大風後,船身恢復爲上下晃動。
咚!那黑色人形機體一時失去平衡,差點衝入海中,但他還劍入鞘後,旋即緊急攀升。
「閃一邊去!」士兵粗魯地將站在駕駛室入口的我推開,踏進狹窄的駕駛室內,從那名年輕船員背後撲去。
刷!
一名像是士官的士兵打斷了他的話。
「等一下!」
我驚訝地抬頭,只見一名士兵從我背後將手伸進駕駛室。他手中的火藥式手槍,槍口冒出白煙。
嗡——
「他還會再展開攻擊。這次逃不掉了……唔。」
「要讓船首……朝風的方向。」黑胡男子趴在地上說道。「要是沒有順着風的方向……」
「有沒有卸除風帆的裝置?」
「啊,糟了!」士兵慌張地說道。「我不是要射他……」
喀嚓。
「住口。船沒沉卻擅自逃離,這樣算是自動放棄任務!既然船還沒沉,就得直接開往目的地。」
黑胡男子扶着我的肩膀,命衆人前往甲板。
我緊抓着操縱檯,目睹一把發着銀光的電磁超震動劍迅捷如電地斬落,但卻在船首前方揮空。
「守護騎士在空中切換成陸戰模式後,飛行推進力就沒辦法運作,所以無法改變軌道。」我扶着他的肩膀,說出我原先的想法。
「這艘船還沒沉呢。我們得將作業員送到第七奴梅拉入口才行。」
成功了!
「再這樣下去,會被大浪吞沒……」黑胡男子對我說道。
那是鎖定這艘船、大幅度盤旋而來的黑色守護騎士「黑旋風」,朝我們襲來的聲音。
背後傳來一陣引擎聲。
現在正是生死存亡的關鍵。黑胡男子身爲向軍方承包工作的承包商,此時已不再阿諛奉承,他撲向那名像是隊長的士官。
「明明就沒看到半個鬼影子。」
但同一時間,那名年輕船員高喊着「我不想死」,雙手使勁地將船舵打向右邊。由於這艘船正全速前進,此刻突然打轉讓船體反應劇烈,整個駕駛室立刻往左傾,把原本將船身往前推的風力變成一股將船身橫向推去的力量。
因爲巴拉庫拉霸號緊急減速,所以「黑旋風」在空中撲了個空,無法命中船體。
「雖然不甘心……但只能到此爲止了。」
頭頂突然傳來一聲清響,黑胡男子整個人被彈開,跌落駕駛室的地面。
船體減速,在波浪中一個前傾,緊急剎車,風帆的推進力瞬間消失。機關倒車,波浪的阻力也幫了些忙,才短短數秒,速度就減慢了一半以上。
「把、把船舵往回轉!」倒臥在我身旁的黑胡男子,以顫抖的手指着年輕船員手中緊握的船舵。
「倒車的開關……」這次我連問也沒問,就一把握住操縱檯上顯示「推進器」的拉桿,將它從「前進強速」拉回「倒車」的位置。
但就在男子準備向聚集而來的船員們下達指示時——
我扶起他,抬頭望向駕駛室的天花板。頭頂處持續傳來一陣引擎聲。
背後那陣引擎聲愈來愈響。
颼——對方坐在那架神祕守護騎士的指揮艙內,看到理應被他一劍擊中的目標從操縱席下鑽過,從眼界中消失。
可惡,要是能配合對方在空中拔劍的時機就好了。
一股橫向的力量壓在我身上,巴拉庫拉霸號的鐵製船身一面旋轉,一面發出擠壓的嘎吱聲。
這時——
「別說傻話了!」
咚!他撞向如牆壁般立起的地板,幾次彈跳後就不再動彈。
在對方拔劍後,軌道和速度都無法改變。這時,我方要是突然減速的話……
雖是偶然,卻進行得很成功。
「這你不用擔心。只要『黑旋風』出現,我們防空隊的守護騎士就會緊急出動,加以擊落。所以你放心吧。所有人快回工作崗位上。」
我一面掌舵,一面詢問那名倒臥地上的男子。
「它很快就會攻擊我們了,船會被擊沉啊!」黑胡男子一面喘息一面應道。「對方可是『黑旋風』耶。我們肯定逃不掉的。」
「被『黑旋風』襲擊,沒有一艘船能倖免。」
嗡——
「你、你爲什麼會知道……」
「防空隊的守護騎士?在哪裏啊?」
「讓電動捲動機逆向轉動的開關在哪裏?!」
轉向左方。
「你、你這傢伙!」那名年輕船員整個人壓在我身上,伸出雙手,想勒住我脖子。三見敢妨礙我。去死吧你。」
「趁現在棄船逃生吧。所有人員棄船。」
我使出渾身的力氣轉動。
神祕的守護騎士隨着一陣令船體爲之震動的引擎聲急速攀升,從我眼前消失。巴拉庫拉霸號甲板上的東西全被強風吹得七零八落,但船身毫髮無傷。
「這艘船有沒有可以一口氣卸下風帆的設計?」
「你最好別說話。」
「再過不久就會趕到了。」
「可惡!」
「哇!」
「我知道了。」
擔任人力仲介商會經營者的這名男子,同時也是巴拉庫拉霸號的船長。
士兵沒能抓住那名年輕船員,從他背後撞向駕駛室前方的窗戶。我在地上跌了一跤,撞向另一側的牆壁,然後又被彈了開來。
身體頓時有種衝向前方的感覺。
那陣引擎聲已來到背後上空!
一陣火藥味送入鼻端。
4
「快點。要躲開它的長劍,就只有這個辦法!」
「——?!」
「馬上就會到了。」
駕駛室窗戶上方,有一陣震耳欲聾的引擎聲襲來,一道巨大的黑影飛越而過。只見它機械右臂持劍疾砍而下,但慢了一步!
然而,現在不是鬆懈的時候——
我轉頭一看,那名黑胡男子一臉「莫名其妙」的抬頭望着我。這也難怪,我不是船員,而且他也不認識我。我雖然將船舵恢復原狀,幫了個大忙,卻突然提出「該怎樣卸下風帆」這樣的問題。
「全員棄船!」
我的想法沒錯。
「快點!」我大聲斥喝。「我要讓『黑旋風』衝過頭!這是我們唯一能獲救的方法。」
就是剛纔用槍戳我,將我絆倒,在黑色守護騎士來襲時,誤射黑胡男子的那名士兵。
我在他勒住我脖子時看出他心窩的動作,滿是破綻。我一腳踢出,腳掌抵住他的心窩。可惡,好重……我鼓足了勁,將他往上踢。加上船身翻倒的勁道,那名船員就此往一旁飛出。
——?!
不過,我自有想法。
我重新扶好那名黑胡男子。就當時十五歲的我來說,他算是一名大漢。
紅色拉桿。就是它嗎?
「唔……」
我往地上一蹬,騰空躍起,朝那名緊握船舵的年輕船員背後撞去。我架着他的脖子,順勢將他扯離船舵。
由於船身劇烈搖晃,士兵本來想開槍射擊那名想轉動船舵的年輕船員,卻誤傷了黑胡男子。
咚!我們兩人糾纏在一起,撞向地面。
「呼、呼。」我站起身,撲向那沒人駕駛,正自行轉動的船舵。
然而——
我握住那巨大的船舵,往逆時鐘方向轉去——好重。
嘩啦。駕駛室前方窗戶傳來一陣瀑布般的聲響,原本張開的大型風帆陡然塌落,落向甲板。
我握住拉桿,將它從我身體前方顯示「固定」的位置,推向「緊急解除」。
「你不要緊吧?」
「就算防空隊趕到好了,你們的休耶達剛打贏過『黑旋風』嗎?」
「住口!」
士官厲聲斥喝,一旁排成一列的士兵也齊聲舉槍恫嚇,槍口對準船員和作業員們。
「你們不過是常進出軍中的商人、民間的船員,還有窮困潦倒的流浪漢和工人,竟然敢和征服軍的軍人唱反調!」
嗡——
厲聲怒斥的士官背後上空,一陣引擎聲迅速移動。那架黑色的守護騎士「黑旋風」在雲中大幅迴旋,再度朝我們襲來。
「不好意思……」我一面喘息一面向那名士官說道。「這位船長受傷了,請幫他治療止血。」
現在爭執只是在浪費時間。再不幫黑胡男子治療,他會失血過多而死。
然而——
「自己想辦法。」那名士官根本不理會。
這是怎麼回事?面對一名傷患竟然無動於衷?
「你們不是軍人嗎?應該有隨身攜帶藥品,以備中槍時使用吧?」我提出抗議。我好歹也指揮過迪奧迪特私家軍。前往戰場的士兵一定會攜帶治療槍傷的藥品。征服軍的裝備應該會更充實才對。
然而——
「我們攜帶的藥品,是供士兵中槍或受傷時使用。不能用來替民間業者療傷。」
「可是射傷他的人是你耶。」
「那是被射中的人倒黴。」
「什麼?」
「征服軍永遠是對的。我們是『偉大的征服者』尼費休·亞帕威爾·史卜藍道率領的軍隊,比你們這些雜碎般的老百姓偉大,所以我們永遠不會錯。會中槍是你們倒黴,自己想辦法吧。」
我聽得啞口無言。
我回望着他,一時無言以對。
經這麼一問,剛纔那黑色機體俐落的身手登時在我腦中重現,我再度全身顫抖。
這還是我第一次和征服軍交談,他們的腦袋竟然是這樣……
「黑旋風」在海面上以電磁超震動劍攻擊作業船,像切軟糖般輕鬆地將船身斷成兩截。
一陣強風襲來。是「流體力場」!MC機關的磁場推開了空氣,呈吊鐘狀的壓力磁場以近乎音速的速度籠罩而來。
嘩啦。
我捕捉到的銳利輪廓—是我從未見過的機型。
數秒後——
我在水中翻滾時吞了不少水,這時把水嘔出,狂咳不止。
「你說什麼?」
黑色守護騎士襲擊船隻——
從他背後傳來令空氣爲之震動的引擎聲。「我要以妨礙公務的罪名槍斃你!」那名士官的叫喊幾乎被空中籠罩而來的引擎聲掩蓋。
「你……」黑胡男子緊緊抓着士官的戰鬥服,喘息不已。「休想逃走。」
「各位!要是聽他的話待在這裏,會和這艘船一起被斬成兩半,當場沒命。快跑,跳進海里!」
就算坐上安斐爾與那架黑色的守護騎士戰鬥,你有把握戰勝它嗎?
十多名士兵持槍比着衆人,想加以阻止。
刷——
我從巴拉庫拉霸號的船身左側躍入海中,同一時間,籠罩頭頂的巨大黑影,右臂揮出長劍。
閃光結束後,海中又恢復原本的黑暗。
「黑旋風」來了。
我不住喘息。
「唔,咳……」
它打算從船身右側進攻,將船身一劍斬成兩半!
剛纔從甲板上看見那具出現在水平線上的黑影,那劇烈晃動的外形,不同於過去我見過的任何一款守護騎士。
據說駕駛者是個無法無天的壞蛋,在康恩周邊四處破壞。
我一面呼吸,一面抬頭望,只看見大雨從夜空傾注,那特殊的引擎聲已經消失。
黑胡男子不理會我的叫喚,緊緊抱住那名士官,不停地咒罵:「你得和我一起死在這裏。像我們這種卑微的民間承包商,這些年來心中有多少怨恨,你們這種人是不會懂的!」
從側面攻擊是吧!
「呼、呼。」
可是那道黑影……
那架黑色的守護騎士到底是何來歷?
「反正我已經沒救了。我要在這裏和他同歸於盡。」
過去我會見過幾種將機體塗成黑色的守護騎士——征服軍的量產型休耶達岡,與護樹騎士團的上級資深軍官布拉凱瑪中校的守護騎士,都是黑色的機體。
我躍入冰冷的海水中,隨着水流漂盪,在逐漸昏迷的意識中思索着此事。
那名士官還是緊握着槍,仰望船身右方的上空,嚇得無法動彈。
「是你自己說不準逃的。那你就徹底完成你的任務吧。征服軍的軍人不是很偉大嗎?」
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它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一名愚蠢的指揮官。有一次,因爲他愚蠢的命令,害得五十名士兵白白衝進敵營裏送死。那些士兵們跟着愚蠢的指揮官,最後全部白白犧牲。」我愈說愈大聲。「你們想和那名指揮官一樣嗎?」
「救他上船。」
它以超音速展開襲擊,擊沉兩艘作業船後就揚長而去?
嗡——
在我衝進冰冷海水的同時,周遭的黑暗在一陣藍光的照耀下變得亮如白晝。
颼——
我不禁開口低語道。
「可惡……」
「那裏果然有人浮在水面上。」
面對那震耳欲聾的引擎聲,士兵們紛紛失聲尖叫,拋下手中的長槍,衝向船身左側。
耳聞多人一同划槳的節奏,木造的小艇朝我駛進,有人伸手從船旁將我拖上船。
唔……在強大的衝擊和水壓之下,我只能隨着水流漂盪。
襲擊沒有武裝的船隻——此人究竟是何來歷?
看起來就像是……小時候在寺院的大壁畫上見過的「惡魔」。
這時傳來划槳的聲音,一艘在波浪間若隱若現的小艇朝我靠近。船首亮着一盞小小的油燈。
要是我能坐上安斐爾的話……只要我能坐上安斐爾,絕不會讓它如此囂張!
水中響起一陣雷鳴。
「少羅嗦。你得陪我一起死在這裏!l黑胡男子雙臂緊緊抱住士官全身包得鼓鼓的戰鬥服,將他絆倒在甲板上,不肯放手。不管那名士官再怎麼拳打腳踢,他還是緊抱不放。
「不會是士兵吧?」
「可惡。」
可惡!
「喂、喂!」
轟——爆炸空壓襲來。
「放開我,喂,你到底在想什麼?!快放開啊!」
在強烈的衝擊波下,我的身體一度被震向幽暗的海底——我一面旋轉,一面被壓向海面深處,待我被擠向離船身數十碼遠的地方後,才因爲自然的浮力浮起,花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才浮出水面。
「不是。」
「放開我!喂,快放開!」士官剛纔盛氣凌人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急着想逃跑,手腳動個不停。「還不放開我,你這個蠢貨!」
我轉頭望向籠罩海面的引擎聲,一道黑影從船身右側的遠方雲層竄出,尾部拖着長長一條雪白浪花,朝我們直逼而來。
嘩啦——
爲什麼要襲擊作業船?
嗡——
嘩啦——
我以肩膀撐起那名黑胡男子,打算將他扛向船身左側。但就在這時候;
「可惡——」
「船、船長。」
來了,
「臭小子,我要宰了你!」那名士官持槍比向我。
「站住!」
心中有個冷靜的聲音如此說道。
嗡——
它背後發出一道銀色閃光。
從上往下擠壓,將我擠向海面深處!
與我對峙的士官背後,傳來一陣引擎聲。那架黑色的守護騎士又來了。
「你、你幹什麼?!」
站在甲板上的人應該都聽得到上空傳來的引擎聲纔對。
「原來是你啊。」
他爲什麼要襲擊船隻?
距離約兩庫德遠,不到十秒就會抵達!
我在水中緊握拳頭。
我在起伏的黑色波浪間立着游水,有好幾分鐘的時間都在努力調勻呼吸。
當時我和一同搭乘巴拉庫拉霸號的人們一起躍入海中,勉強躲過那架黑色守護騎士的攻擊。
「放開我、放開我!」
「不用管我。」黑胡男子突然伸手推開我的肩膀,使出全身僅剩的力量,躍向一旁。撲向手裏抱着槍,正準備往左側奔去的那名士官,將他絆倒。
譁——
可是,我贏得了它嗎?
咚!
「黑旋風」離開了嗎?
「船長!」我朝黑胡男子叫喚。「船長,快逃啊。」
我朝船員、士兵、作業員們大喊道。
「大家快跑!」我扯開嗓門大喊,聲音比引擎聲還大。
「我就認識一名愚蠢的指揮官。」
事後回想,那是因爲兩年前我曾在荒地的山寨,害五十多名士兵白白喪命,所以纔會這麼大聲。
吼叫聲四起,分不出那是悲鳴還是低吼,船員們率先行動,接着是被僱爲作業員的男子們,大家爭先衝向船身兩側。
「我……」
「別動!」
嗡——黑影籠罩船身。
「船長!」
我環視整片天空,只看見朵朵烏雲。
將我拖上船的是一名船員。是剛纔在甲板上,與那名年輕船員一起朝我潑水的人之一。
那位船員拖我上船後,疲憊地坐下,吁了口氣。
「剛纔真不好意思。看在我拉你上船的分上,你就原諒我吧。」
「我沒放在心上……」
我朝小艇仔細端詳。
那是一般最多能容納十五人的小艇。
裏頭蹲坐着十幾名船員,以及之前關在船艙裏的數名作業員。
每個人都全身溼透。
「這是救生艇。」
船員說道。
「在巴拉庫拉霸號被斬成兩半時,它從船身兩側脫落,滾落海面。我們發現它浮在海上,所以就爬上船。」
「……」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哼,得向黑旋風說聲謝謝纔行。」
「咦?」
「要是他用電磁炮攻擊,我們就完了。船上載滿了煤炭,要是起火爆炸,此刻我們都沒命了!」
「話不是這樣說吧。」我很不高興。「從空中襲擊沒有武裝的作業船,這種行爲太卑鄙了!」
大雨漸漸止歇。
風雨減弱,波浪起伏漸趨緩和後,蹲坐船上的男子們也鬆了口氣。
「風減弱了。我們往東劃吧。」
船員指着船尾的方向說道。
我緊抿雙脣。
我得去會見左荷博士。
「是的。」
「離我們很近嗎?」
「只要掉頭,往東劃一小段路,就到船隻通行的航線上了。只要大家一起劃,就能在天亮時被其他船隻救起,平安回家。」
「我明白了。那我游過去吧。」
我轉頭一看,在我背後船頭的方向——黑浪翻騰的水平線上——有個紅色光點閃爍。
「奴梅拉入口在哪裏?」
正當我準備縱身一躍時——
我伸手接住一看,原來是救生圈。
「我們掉頭,別再靠近了。」
那是什麼?
「真是莫名其妙。你要是真的那麼想去,我也不攔你。你就從這裏游過去吧。」船員說道。
無論如何,我都要見左荷博士一面。
「等一下。」
我頷首。
「可是什麼?」
「喂、喂。」
「那麼,第七奴梅拉入口呢?」
「是這樣嗎……」
「……」
「我得去那裏纔行。」
我抬腳踩在船頭,朝蹲坐在小艇內的衆人行了一禮。
「你爲什麼問這件事?」
「可是——」
「什麼事?」
「可是——」
「別開玩笑了。你爲什麼非到那種地方送死不可?前往那裏的作業員,至今還沒人生還耶。」
去吧。
沒錯,我非去不可。
前往奴梅拉入口,找出一條活路。
爲什麼船員們這麼排斥?
那名船員否定了我的建議,就像在對我說「這是什麼餿主意」一樣。坐在他腳下的其他船員們,也喫驚地往後仰,只聽見「什麼」、「太離譜了吧」的叫聲不斷,衆人皆否認我的建議。當中也有人板着臉沉默不語。
「什麼?」
然而——
「你是認真的?」
「請等一下。」
那名船員點了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船都被擊沉了,還以飄流者的身分前往那裏求援?你看着好了,我們一定會馬上被軍方扣押,被逼着當作業員,送進海底的要塞裏,從事危險的工作,一直到死爲止。保證有去無回啊。」
「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理由,但初春的海水很冷。你自己要小心。」
「請問……」
解救比安。
我站起身詢問道。
沒錯。耶茲的隨從會提過那名叫左荷博士的科學家。他在傍晚進行實驗時,有意解救我們。雖然他的身分是「再控制實驗」的主導者,但他不是對耶茲公爵言聽計從的人。
沒錯。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船員朝我丟來一個白色圓圈。
我加以制止。
我心中某個聲音如此說道。
「我……」我指着背後那浮現在水平線上的紅光。「我非得去那裏不可。無論如何,我都要到奴梅拉入口去。」
他們不想划向水平線上看得見的「浮體停泊站」——亦即巴拉庫拉霸號「原本的目的地」——而是選擇徹夜划船漂流,等待路過的船隻救援。而且不只一個人有這種想法,每位倖存的船員都是這樣的心思。
「爲什麼要掉頭?與其徹夜划船,爲什麼不到那裏向他們求助?只要一個小時就能抵達。」
「就在那裏啊。」
「謝謝。」
「別說傻話了。」
然後拜託他解救比安,尼梅·米拉波。必要的話,就算要我前往異世界,我也願意。
「這是我們船員都知道的事。」
這時,那名船員露出不悅的神情,站起來指着我背後的方向。
「各位請保重。」
「是啊。」
「我想知道它究竟在哪裏。」
「——?!」
「你說往東劃,是要返回康恩嗎?」
「有看到那個紅色光點吧?那就是第七奴梅拉入口的『浮體停泊站』。海面上有一座六角形的浮島,那就是船隻停靠的碼頭,同時也兼充飛空艇的離翔場。」
「什麼?」
我仍不放棄。
我原本就是打算躍人海中游到對岸,才坐上這艘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