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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護樹騎士團傳奇》 · 水月鬱見 · 3萬 字

1

「這一切……」

那一夜,坐落於巖山上的迪奧迪特城烈焰沖天,將天空染成一片深紅。

我失去父親、自己也多次遭人追殺,度過充滿災難的一晚,到現在已過了一天半的時間。

慘劇發生至今,已過了一天半……

在阿曼迪·沙薛的平原上,夕陽再度落向地平線。

「都跟我沒關係。」

我在城下的市場備妥旅行的裝備,打算從城寨都市的石造大門離開。

我無意重回聳立在我背後的巖山上的那座城堡。

——我要讓你成爲我的同志。

腦中浮現那名男子的聲音,我一面走一面甩頭,想將聲音揮除。「別開玩笑了。」我如此喃喃自語。竟然要我假冒已死的世子?那個叫歐崇的男子到底在想什麼!

「別開玩笑了。」

比起我以前所穿的巡禮服,現在身上這件旅人服裝有些高級,我重新背好行囊,邁步而行。

雖然這只是假設……但要是我肯幫助和我毫無關係的人,將會有許多人獲救。

因爲某種緣故,只有我能幫助他們。可是,「幫助」他們不僅沒有任何好處,我還得冒着生命的危險。

而且,要我冒着生命危險解救的人,是平時身分遠高於我、始終過着優渥生活、令人羨慕的一羣人。我只是個一貧如洗的巡禮者之子,要我賣命去拯救他們,實在沒有道理。再說了,就算我解救他們,他們恐怕也會視爲理所當然,不會心存感激。

這樣我還要幫助他們嗎?

我纔不幹呢。

聰明的人絕不會做這種事。

然而,我總覺得背後有個無聲的聲音在告訴我:「只要你下定決心,衆人便會因你而獲救。」於是,我幫助了他們。

別開玩笑了……

隊伍——

這時——

是那天晚上從我體內不斷傳來、一直燒炙着我的「聲音」。這是什麼聲音?我快被它吵死了。動不動就把我當膽小鬼看。閉嘴,別來煩我。

我……

塵沙迷濛如煙,隊伍逐漸遠去。新的「敵人」正在逼近。

而害怕鄰國大軍來襲的一般城下市鎮的居民,也就是理當爲迪奧迪特家效力的領民們,亦爭先恐後地放棄市鎮的防衛工作,匆匆做好遠行的準備,帶着家人逃往平原。

這裏所寫的文章,是我個人的「紀錄」。如果日後有人湊巧得到這本筆記,看過裏頭的記述,也許會將筆記裏的內容視爲荒唐無稽的小說。然而,這是從我十二歲到「現在」的數年間,實際親身體驗的事蹟。

「不,這都和我沒關係。」

把話題拉回那天黃昏時發生的事吧。

這羣領民眼看迪奧迪特家與鄰國的戰事在即,認定它氣數已盡,因而爭先恐後地逃離。

*

所謂的紋章官,是指貴族家的文官,戰鬥時陪在領主身旁,幫忙辨別戰場上敵我雙方的紋章。此外還會擬定作戰計劃,平時總是站在家職人員前頭。

我混在人羣中默默行走。

我背對着地平線,走在呼嘯的狂風中。

「吵死人了,閉嘴!」

*

「哦,是迪奧迪特家的軍隊。」

我不禁暗自反駁從我體內不斷湧出的「聲音」。

前天夜裏,那羣不幫忙滅火、打算從城門逃離的少年們,被衛兵說是「敵前逃亡」,因而遭到逮捕,現在卻不見士兵對這羣逃離的居民興師問罪。原本在城牆外堆沙包的工作,似乎也半途而廢;進行到一半的施工現場,看不到任何監工的衛兵以及搬運沙包的工人。只有一身遠行裝扮的人們,絡繹不絕地通過那座石造大門。

「迪奧迪特軍出兵了。那個自閉的世子終於要上場。都這個時候了,運着那架不會操縱的守護騎士前往多庫特河河岸又能怎樣?看來一切到此爲止了。」

「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反覆地喃喃自語。

浩浩蕩蕩的隊伍揚起漫天飛沙,在地平線的那端滲入橙色的夕陽,就此消失在平原之中,在民衆們逃離的反方向形成一道黑影,逐漸縮小、遠去。不時還可以看見閃閃寒光,那應該是士兵們的頭盔。

「現在只能先逃再說了。等城下市鎮被佔領、大致安定之後,我們可以再來找這些因爲戰勝而歡天喜地的士兵們做生意。」

那是迪奧迪特的私家軍——

我轉頭望向身後,發現一列黑鴉鴉的隊伍,正反方向朝西方的地平線前進。

我在路旁佇足,望着眼前這一幕。

——唔……唔哇啊!

他會經說過會盡可能讓人以爲世子還活着,以此爭取時間。

另一個聲音甦醒,我不禁停步的聲音。

我是在無法違抗的命運安排下,一路走到「這裏」的嗎?也許在整理自己的記憶、加以記錄的過程中,能找到答案。

這條大路通往與來襲的艾爾康家反方向的鄰國——費康家,在抵達費康家領地的第二市街弗蘭斯之前,沿途沒有任何可供投宿的村落。四周唯有像黑海般的平原,以及像島嶼般零星出現的巖山。幾年前,我會和父親從反方向行經這條大路,只是當時是白天。

你聽好了!那天晚上我是情勢所逼,迫不得已才和襲擊城堡的黑甲軍團戰鬥。爲何迪奧迪特家專屬的守護騎士休佩·安斐爾會在我手中啓動,我現在仍不明白。不過,我爲了解救城裏擔任家職的人員免於遭到虐殺,已挺身和敵人戰鬥。

一陣喃喃自語後,我轉身背對城堡和地平線上的隊伍,邁步離去。

神祕的黑甲軍團雖已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前來攻打的鄰國。鄰國艾爾康家聽聞領主迪奧迪特子爵身亡的消息,乘勢舉兵侵略。

*

另一名看起來像商人的隨行男子,也轉頭望向背後的地平線,頷首附和。

唔。沒錯,那種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居民們趁夜逃亡,出了城下市鎮的城門後,在往東而去的平原大路上排成一列長長的人龍。

「雖然這是早晚的事,不過……城內那場大火是決定的關鍵。」

你想逃嗎?

*

冒着生命危險——

四周旋即變成一片黑暗。從前天夜裏開始就沒有月亮,貫穿平原一路延伸的這條大路,沿途也沒有任何燈光。

我可說是盡了全力。

慘劇發生一天半後。

從我懂事起就一直陪在我身邊、陪我遊歷諸國的父親,在我十二歲那年於災禍中喪生,留我獨自一人在平原中。

「就是說啊。」

這並不是那隻貓的聲音。

我沒興趣。

米爾索提亞統制歷四〇一七六年,冬天。

不論我前望後瞧,觸目所及都是揹着行李逃難的隊伍,衆人不發一語地踩着沙地前進,底下傳來沙沙的腳步聲。也有全家坐在拖車上,由驢子拖曳的。能擁有拖車的人,在領民中應該算是非常富裕。

當時我只是湊巧在場,能有那樣的表現已經無可挑剔了。我對在場的那些人,原本就沒有任何責任,沒道理爲了貴族家的人冒險犯難。迪奧迪特子爵家的那班人與我身分懸殊,不論他們接下來會有什麼下場、迪奧迪特家的領地會變成怎樣,都我和無關。這樣就夠了不是嗎?在我被捲入那場廝殺之前,讓我離開吧!

我搖着頭,將目光從前往地平線那頭的隊伍移開,再次走進離開城寨都市的人潮中。

你是想逃嗎?

我在橘色的夕陽晚照下眯起雙眼凝望,在揚起滿天塵沙的隊伍上空,有無數翻飛的旗幟。旗幟上印有城裏常見的綿羊圖案。

可是……

我抖了一下扛在背後的睡袋,思考着是否要繼續跟着人羣往前走。

是那個男人——歐託利卜·歐崇的紋章官——的聲音。

「吵死人了。」

我名叫裏奇,葛雷奈爾·拉法爾。

我暗自嘀咕。

我走着走着,胸中有個聲音如此說道。

——我要讓你成爲我的同志。

「當然是鄰國艾爾康獲勝。迪奧迪特的領地會完全歸他們所有。」

「在貴族之間爭奪領地的紛爭中,雙方雖然都會派出大軍佈陣,但依照慣例,最後都會由領主搭乘守護騎士進行單打獨鬥。聽說迪奧迪特家的獨生子膽小又自閉,還是個連駕駛守護騎士都不會的愛哭鬼,結果會如何,再清楚不過了。」

在那軍容浩大的隊伍前頭,有個狀似方形大船的黑影,是載運那駕青黑色守護騎士的航行臺座。緊貼地面飄浮前進的臺座後方,有許多騎兵和步兵排成一列。

那天晚上,神祕的黑甲軍團襲城,對迪奧迪特子爵家而言,這只不過是災禍的開端。

這時,耳邊突然察覺到異狀。

夕陽落向平原。

但逃難的隊伍依舊在黑暗中行進,未曾停歇。一路上連綿不絕。

彷佛是逐漸遠去的地鳴聲。

到底有多少人逃離那裏呢?

彷佛人人都知道「一旦開戰就會立即落敗」、「這裏馬上就要被佔領」。

逃離那裏會覺得內疚嗎?兩天前的半夜,在情勢所迫的偶然下——也可說是一場災難——我被捲進迪奧迪特子爵家的動亂中。然而,我冒着生命危險解救了城內衆人,而且還成功度過了難關。他們應該對此心存感謝,實在沒理由要求我爲他們賣命、與貴族家的外敵戰鬥。我心裏如此暗忖。

我緊咬嘴脣,不斷地往前走。

突然間,耳邊響起了自己的尖叫聲,我皺起眉頭。不舒服的感覺湧上心頭,我佇足使勁甩頭。在指揮艙的螢幕畫面中,斜向旋轉的天與地……那駭人的光景,彷佛在眼前重現。

一名從後頭超越我的行商客,回頭望向朝地平線遠去的隊伍,嘆了口氣說道:

我混在人羣中行走。

鄰國就快要攻過來奪取迪奧迪特家的領土了,你想逃,是嗎?

在迪奧迪特城的城下市鎮從事買賣的商人們,比居民們早一步逃出城外。

——我要對他們復仇。

歐崇明知守護騎士動不了,爲何還要讓休佩·安斐爾上場呢?難道他只是要讓守護騎士站在前線擺個樣子?

所以我二話不說地逃離那裏。不,是請他們讓我離開。我決定當一名巡禮者,重回雲遊四海的日子。有大批民衆逃離城寨都市,我混進裏頭,穿過城門走向平原。

哈哈,兩名商人朗聲大笑,腳步急促地離去。

「不,這和我沒關係。」

「是啊,戰勝的士兵心情當然好了。」

正當我如此沉思的時候——

我拒絕了記憶中的那名男子。他覆在發下的前額有一道細細的新月疤痕。他那危險的企圖,我一點都不想參與。我死也不要。

隊伍中四起的油燈化爲黃色的光點,在黑暗中一路綿延。空氣愈來愈冷冽,幸好我在城裏得到這套上好的服裝,只可惜沒帶件外套。我忍着寒意,混在人羣中行走。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儘快離開那座城鎮。

我之所以記錄這一切,並不是爲了要讓人看見。我只是想確認自己這些年所走的道路,是否是正確的決定。爲了整理自己的記憶並加以驗證,於是我記錄下這一切。

「——」

那是夕陽斜照平原的時刻。

在記錄這一切的此刻,我對外用的是另一個名字。裏奇是我「真正的名字」。

夕陽照着我的背。

那天——

然而,最後我還是爲了城裏的人們而戰。也許我是個無藥可救的濫好人。要是我就此留在城裏,或許會慢慢習慣駕駛守護騎士。而這正是我畏懼的。

身旁傳來一個聲音,我抬起頭。

「聲音」不斷地催促着我。

駕駛守護騎士,表示得在戰場上與其他貴族一較高下。

迪奧迪特家的年輕紋章官歐託利卜·歐崇,是個聰慧過人、充滿才幹的男人,我和他聊過幾句便已明白。同時,他也是野心不小的危險人物。

那天晚上,我害死了好多人……儘管他們是蠻橫不講理的敵兵,但在短短一瞬間,就有數十人因我而喪命。那種罪惡感,沒親自體驗的人絕對無法明白。那種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我受夠了。

歐崇……

他們的軍力有守護騎士一架(不過因爲沒有我去駕駛,所以無法啓動)、騎兵三百人、步兵兩千五百人。就貴族私家軍的規模來說,前往國境交界河流的迪奧迪特軍隊,究竟是大是小、是強還是弱,區區一名巡禮者之子的我,根本無從判斷。但從行商客交談的口吻聽來,似乎是無法與鄰國的大軍抗衡。而守護騎士根本就不能動,要是敵方的守護騎士上場,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平原上的這條大路,從城堡所在的巖山一路向東綿延,一直通往遠方的弗蘭斯。趁夜逃亡……不,趁夜避難的百姓們,不絕於途。

眼前雖然是一望無際的黑暗平原,但大路的一側有整排維持固定間隔的樹木矗立。這是供旅人躲避風吹日曬之用。我在附近的樹下鋪好睡袋,先過夜再說。

身爲一名巡禮者,長期以來一直是過着雲遊的生活,但我從未在沒有月光的夜晚趕路。平原在沒有月光的夜晚盡是一片漆黑,這不是生活在充滿照明的都市和市鎮裏的人們所能體會。黑暗宛如黑色的液體整個淹過頭頂似的,什麼也看不見。在路上與人擦身而過時,雖然聽得見腳步聲,但即使來到可以揮劍傷人的距離,一樣看不見對手的臉。

在這種情況下,有遭遇強盜和山賊襲擊的危險可能,所以巡禮者不會在沒有月光的夜晚趕路。

那些行商客想露宿嗎?

仔細一看,那些慣於旅行的行商客不理會大路上趕路的人羣,逕自在路旁的大樹下搭起帳篷、鋪起睡袋,準備露宿。

但從市鎮逃離的領民隊伍未曾停歇,仍繼續向前移動,彷佛隊伍本身擁有自己的思想一般。在油燈的黃光下浮現一張張若有所思的臉。衆人皆緊抿雙脣,沉默地邁步前行。想必他們心裏急着要遠遠逃離那座城下市鎮。

想遠遠逃離那座城鎮……這份心情,我也一樣。

正當我佇立原地,思考着該何去何從時,背後傳來「讓開、讓開」的催促聲,同時傳來馬匹踢起塵沙的悶響及車輪的轉動聲。

一輛雙駕馬車一路上撥開人羣,從後方疾奔而來,越過躲到路邊、抬頭仰望的我繼續前進。那是一輛設有車廂的大型馬車,窗戶掛有窗簾。手持繮繩的車伕,不斷朝前方行走的人羣吆喝:「讓開、讓開。」車上的大型油燈照耀着路面,行李堆得跟車頂一樣高,車身搖搖晃晃地前進。

竟然駕着那種馬車逃難,應該是市街裏的富商吧。

真好……

我站着目送馬車遠去:心生羨慕。

不必走得那麼辛苦就能抵達目的地是吧?這樣的馬車能沿途照亮,而且靠它的速度,也許只要一天一夜就能抵達弗蘭斯。

然而……

「傻瓜。」

有一名站在我身邊目送馬車離去的少年,如此低語道。

——?

仔細一看,是個膚色黝黑、五官鮮明的少年,略大我幾歲,高我一個頭。他身穿深綠色的露營服裝,揹着一個形狀怪異的黑色方形行李,腰間插着一把護身用的短劍。大約大我三歲。

「——」

少年說完後便轉身背對道路,在大樹下卸下行李,開始將睡袋鋪在草地上。

「把錢包交出來吧,小鬼,然後讓我們折斷你一隻手。明明是個小鬼,還敢逞英雄,我要讓你知道我們的可怕!」

我調勻呼吸後,向前奔去。

第三個人開始仰頭誇張地大喊。

「唔!」

「小鬼,別想逃!我們在辦事的時候,竟然跑來礙事!」

大漢呼嘯一聲,手中牛刀高舉過頂。

「混帳,你剛纔說什麼?」

此刻,艾爾康家與迪奧迪特家的大軍,似乎正集結在交界的多庫特河河畔展開對峙。

「聽好了,這是別人寄給你的信。運費可不便宜呢,你得全部付清。」

「住手!你們別太過分了。」

帶頭的大漢低吼一聲,像樹木般粗大的手臂一把抓了過來。

「你一個人?」

「沒錯,小鬼。說別人是敲詐的強盜實在太過分、太沒人性了。你重重傷了我們的心,你要怎麼賠償我們?」

「唔。」

這些敲詐人的強盜,就像是在市鎮裏出沒的山賊。他們平時只會找小巷裏的行人或是荒野上的獨戶住家下手,今天怎麼會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公然犯案?

「你給我付錢!」

「原來是個小鬼。」

然而……

這名比我年長的少年,看也沒看我一眼就鑽進了睡袋裏。由於草長得很高,他躺下後便被荒草遮掩了身影。

活像是野熊的大漢說着莫名其妙的話,恐嚇我這個只有他一半高的小孩。那對工匠父子站在他們身後,縮成一團不住顫抖。男孩緊緊抓着父親背後,淚眼汪汪。

「好,我就放開你。」

另一人指着我手中的樹枝笑道。

「放開我,你這個懦夫。」

我一時無言以對。他說的話太沒道理了,竟然反過來說我誣賴他們是敲詐人的強盜!那個長得像野熊的大漢還好意思說「你重重傷了我的心,所以要付我們名譽賠償金」,未免也太無恥了吧。

「可是……唔。」

站在三人前頭的一名大漢亮出手中的信封,大聲咆哮。

「小鬼,有種你再說一次。」

我一面喊一面撥開逃難的人羣,橫越大路,迅速拾起路旁的枯枝,擋在硬將空白信封塞向那對父子的強盜面前。

「別說傻話了,這封確實是寄給你的信。是我們親自寄送的,你想賴帳嗎?」

「如果是和父母走失,最好趕快跟上去。」

扯謊敲詐的強盜不會突然拔劍襲擊人,他們會逮住看起來好欺負的領民或公民,將沒寫字的信封塞到被害人面前,說一句「我將你的信送來了」,以此勒索高額「費用」。有時還會衝進農家的平房裏說道:「你兒子工作時在工地發生事故,需要一筆和解金,付錢吧。」以此藉口詐取財物。

那名被脅迫的父親,應該是居住在城下市鎮的工匠。比起三名大漢,他的體格顯得瘦弱許多。那父親汗如雨下,頻頻搖頭,後他顫抖着雙脣反駁道:「怎麼可能會有人寫越洋信給我。」

那個「聲音」又在我體內響起。

「你們是四處向人敲詐的強盜對吧?別再這樣勒索人了。」

我舉起手中的樹枝想要格開,卻聽見啪的一聲,樹枝一碰到大漢的手臂就馬上折斷。那名野熊般的大漢一把抓住我的胸口,提了起來。雖然我極力抵抗,腳尖還是離開了地面。

「你在看什麼?」

「等一下!」

那對旅人打扮的父子好像正受人威脅。躲在父親背後的那名身材嬌小的男孩,年紀比我還小。

「喂,這是你的信,快點給錢啊!」

我又回到避難的人羣中,打算繼續前進。這條大路是通往弗蘭斯的捷徑。

第三名男子誇張地大呼小叫。一面叫還一面按着胸口,跳舞似的蹦蹦跳跳,嘴裏喊着「好痛、好痛」,臉上卻掛着冷笑。

我還是趕路吧。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可惡——

「你說什麼?!」

漏夜逃難的人羣排成長長一列,陸續從我和那對被纏住的父子中間走過。衆人明明都看見他們被強盜糾纏,卻沒人理會。

我急忙打滾閃開,厚重的牛刀以分秒之差刺向沙地。大漢大喝一聲,再度掄起沉甸甸的牛刀。別開玩笑了,他真的打算殺了我嗎?!被那玩意兒砍中的話,別說是雙手,連身體也會被斬成兩半啊。

我吞了口唾沫。

救他們吧。

朝我走近的三名強盜,個個都是得抬頭仰望才能一眼看盡的彪形大漢。我幾乎可說是與熊爲敵。我不禁後退一步,倒抽一口冷氣。好臭,滿是酒氣和汗臭,感覺就像有三頭熊低頭望着我,喉頭髮出陣陣低吼。

「……」

我會爭取時間——歐崇那句話又在我耳中響起,我猛力甩頭。

「可惡!」

「喂,快付錢!我叫你付錢啊,混帳!」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朝大路的另一頭走去。我下意識地往腰間摸去,猛然一驚。我的護身短刀不見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信封上根本就沒寫字啊?」

「小鬼!」帶頭的大漢在我頭頂咆哮。「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來的,不過你剛纔說我們這幾位好心的信差是什麼?」

「看我斬斷你的雙手。」

大路的另一頭突然傳來男子威嚇的聲音,我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護身短刀——我在旅行時總會插在腰間的護身短刀不見了。這纔想到,前天晚上跟在父親身後奔向平原時,我把身上所有的行李都丟在路旁。此刻我手無寸鐵。

「你說什麼?」

可是……

那名父親身子往後仰,可以看見男孩在他背後張嘴喊着「爸爸」。

「怎麼會有這種事……」

「小鬼,快給給我們名譽賠償金啊。」

帶頭的大漢伸出他那隻毛茸茸的大手,手臂就像樹木一般粗,另一隻手則是握住牛刀的刀柄。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興師問罪。

「沒錯、沒錯。」

定睛一看,路旁有三名大漢捉住一對旅人打扮的父子。三人圍住這對父子,拿着一張白紙湊向他們面前,以低沉的聲音威脅似的喊着「付錢」、「付錢」。

「啊,我的心好痛啊!」

「把身上所有錢都交出來,然後向我們道歉。這麼一來,我可以留你半條命。」

這是怎麼回事?

「唔哇!」

那是專門扯謊敲詐的強盜。

「啊,沒有啊。」

可能他也是名行商客。

「是……是的。」

站在前頭的大漢,粗魯地將空白信封塞到對方身上。

「你身上應該有盤纏吧?全部交出來,就當作是你給我們添麻煩的懲罰。」

「小鬼,你剛纔說我是懦夫對吧?我饒不了你。」

帶頭大漢那張黝黑的臉龐,睜着一對圓滾滾的眼珠。

「什麼?你想對我們怎樣?」

我死命抵抗,放聲大喊。

大漢一把抽出腰間的牛刀。

「竟然說我們幾個大人是可惡的強盜,別以爲我們會這樣放過你。快付給我們名譽賠償金。」

這種傢伙也會對我們巡禮者做一樣的事。

「噢,我內心傷得好重啊,大哥。內心的傷,可不是那麼容易痊癒的。」

「你……你說什麼?」

「喂,小鬼。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你剛纔說我們是向人敲詐的強盜是吧?」

大漢一說完,就抓着我的胸口一把拋向空中。我整個人身子倒飛,背部直接撞向路旁的沙地。

亮出信封的大漢,揪着那名像工匠的父親衣領,將他一把提起。那位父親呻吟一聲,仍努力保護背後的男孩。

「你說什麼?」

衝突一觸即發。

「你想賴掉這筆運費是吧?」

這羣強盜三人組圍住那對父子,伸手按着腰間粗大的牛刀,口氣極爲兇狠。

剛纔這名冷漠少年的低語令我頗爲在意。然而,在我佇足的這段時間,逃難的人潮還是接踵而至,從我背後通過。

而且他還笑那輛點着油燈越過衆人的馬車是「傻瓜」。

「可惡,大哥,我剛剛名譽受損了。他竟然說我是敲詐的強盜!我明明就是一片好心,卻被說得那麼不堪。太過分了!」

少羅嗦,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少年在草地上鋪上睡袋,臉轉向一旁說道。他似乎是看到我一直望着他,纔對我這麼說。

「因爲你們……」

他並不是巡禮者,那身幹練的露營服也不是市鎮的領民所穿的服裝。不過,雖然成年的行商客隨處可見,但以十五歲的年紀獨自經商的少年,倒是相當罕見。

「這可是一封越洋信耶,很貴呢。你不付錢的話我們就得替你墊了。你不想付錢是嗎?」

「放、放開我!」

我站在道路的一側,無法從他們身上移開視線。男孩躲在懦弱的父親背後緊緊抓着他,他應該只有七歲左右吧。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的雙眼,正微微顫抖。

「唔哇。」

我無法起身逃跑。因爲站起來的瞬間會背對這名大漢,這麼一來我就會死這把牛刀之下。我只能躺在地上滾動身軀,以些微的差距躲過刀刃的攻擊。刷!我側身閃過,厚重的牛刀立即刺向我右耳耳畔,彈起飛沙,沙粒打中我的臉龐。

「哇啊。」

剎那間我無法睜開眼,看不見牛刀的動向,只聽見刀子高高舉起、劃破空氣的聲音。

完了……

我仰躺在地,全身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

「拿去用。」

頭頂傳來一個聲音,有個黝黑細長的東西從一旁飛來,差點打中我的臉。我立刻伸出右手一把握住,手中感覺相當沉重。

——?!

這是短劍的劍鞘。有人拋給我這把附劍鞘的短劍。

「受死吧,小鬼。」

大漢手中的牛刀斬落。

「唔。」

我雙手握着這把俞未出鞘的短劍,擋住頭頂疾砍而下的兇器。

鏘!

一陣不舒服的衝擊力道襲來,厚重的牛刀被劍鞘震開,我的手臂幾乎要被這道衝擊震斷。我無暇喊痛,急忙扭身翻滾避開大漢的第二刀。

「別跑,臭小鬼!」

然而,就算我脫離了險境,也一樣得面對三名對手。

「喝啊!」

「我……」

感覺真不好……

三名大人聯手,笑着朝我這名十二歲的少年一陣猛踢。

「原本就一個人嗎?那就不必急着趕路了。」

我目送那對工匠父子離去的背影,突然,那名七歲大的男孩鬆開父親的手,自顧自地跑了回來。

「砍了他!」

纔不是呢。我只是覺得那名小男孩就像以前的我一樣。

少年以低沉、冷靜的聲音說道。

「謝謝您拔刀相助。」

我有些不高興。他們危急時,出面替他們解危的人可是我耶。但那名中年工匠的態度就像是在說——這個不可靠的瘦弱小鬼根本幫不上忙。

「嗯——」

「這位先生……」

腦中又浮現了歐崇的臉,我使勁甩頭想將他從腦中去除。我朝躺在草叢中的少年背後喚了聲「請問」。

「唔?!」

「吵死人,真受不了。」

「可是,聽說艾爾康的軍隊就快攻過來了。」

「唔……怎麼會這樣?!」

少年連望也不望我一眼,又鑽進他鋪在草叢中的睡袋裏。

「請問一下。」

不,不是。

「你的父母呢?」

2

你希望你幫助過的人向你道謝嗎?

「沒錯。」

「不會有事的。你也在這附近找個地方睡,這樣比較安全。」

從劍尖處流下一道微紅的血痕,摻雜着汗水,從大漢的臉頰滑落。

少年背對我如此說道,打了個哈欠。聲音聽來無比傭懶,彷佛剛纔犀利的劍技都是騙人的。

「你打算在這裏睡覺,是嗎?」

大漢僵在原地不動。不,應該說是無法動彈。

我抱着肚子,痛苦地在地上打滾。話雖然這麼說,我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反擊!

但心中還是留有一絲不滿,無法釋懷。

「臭……臭小鬼。」

「要是他能和我們一起走就放心不少了,可惜……」

少年沒有答話,翻身轉向一旁,就像在嫌我羅嗦似的。

然而……

糟了!

少年仰躺在睡袋裏。

是那名膚色黝黑、比我年長几歲的少年。

「瞧你踐成這樣,竟然敢說我們是懦夫,看你現在這副孬樣。」

大漢全身僵硬,發出低沉的吼叫聲。短劍的銀色劍尖幾乎要貫穿大漢的臉頰,就像牙籤刺穿醃黃瓜一樣。

「他不肯來也沒辦法。我們走吧。」

「唔!」

「哇!」

「啊。可是——」

我這樣告訴那名工匠,他嘆了口氣應道「這樣啊」。

下一瞬間,輪流踢我的三名男子突然停止動作。

他氣喘吁吁地回到我面前,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某個東西遞給我。

帶頭的大漢發現武器脫離他粗壯的手臂飛走時,雙眼瞪得老大,難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掌。

那對工匠父子站在路旁,等候我從草叢中走出。

工匠催促他那年約七歲的兒子上路,在大路上邁步離去,步伐急促。

「怎樣啊!」

我抬頭一看,出鞘的短劍劍鋒從一旁刺進大漢滿臉鬍子的髒臉。

鏘!

「斬了你只會弄髒我的劍。洗劍是件麻煩事,快點滾吧。」

「你自己一個人嗎?」

「唔……」

「人家想好好睡一覺,你們卻在路旁大吵大鬧。」

「那我走了。謝謝你剛纔出手相救。」

我側着頭感到納悶。

他又接着問道。

帶頭的大漢怒喝一聲,揮下手中的兩把牛刀,朝一劍刺進他同伴臉頰裏的那名少年砍去。

「是的。」

「你真是個怪人。」少年面向一旁如此說着,還是連瞧也不瞧我一眼。「現在應該沒空管別人的事吧?」

然而……

那名工匠父親問道。

「剛纔那名高手不一起來嗎?」

在這裏睡覺比較安全?

少年說道。

「人家想好好睡一覺,你們卻在路旁大吵大鬧。」

我忍不住追上前去,朝他背後行了一禮。

「他說要在那裏露宿。」

一劍刺進對手臉頰的少年,以冷靜的聲調低聲說道。

「給我滾,吵死人了。」

那名工匠真差勁。

第三名男子早已等在一旁,從另一側朝我猛踢。我腹部又捱了一記,痛苦難當。

耳邊傳來一陣笑聲般的喊叫聲,另一名男子揚腳朝在地上打滾的我踢來。當我滾地躲避攻擊時,另一側重重捱了一腳。

這羣垃圾,好好懲罰他們吧。

我決定跟着人羣走。向他行了禮後,我回到鋪滿沙粒的大路上,躺在睡袋裏的少年已被長長的蔓草淹沒。

「……」

我緊咬着嘴脣。

我轉頭望向不絕於途的逃難人潮。這麼多人手提油燈照着地面,應該就不必擔心山賊摸黑襲擊了吧。甚至還有一路前進的馬車以大型油燈照亮四周,這和巡禮者以及行商客獨自在黑暗中趕路的情形截然不同。

雙方一旦爆發衝突,勝負應該馬上就能揭曉。

我體內的「聲音」如此說道。

所以我纔想救他。

然而……

少年趁其不備,炫風般地接近。大漢猛然回神,少年已搶到他胸前,一劍刺向他滿是黑胡的咽喉。

這名中年工匠目光並沒有看向我,而是搜尋那名躺在草叢某處的少年。

「你想去就去吧。」

「請問……儘快遠離城堡,這樣不好嗎?」

我對來自體內的聲音應道。

大刀突然憑空消失。只見少年右臂劃出兩道閃光,那兩把牛刀頓時像變魔術般被震飛,飛向高空,從眼界中消失。

那名帶頭的大漢仍以「小鬼」來稱呼這名少年,呲牙裂嘴地威嚇他。

——?!

然而……

三人落荒而逃後,這名膚色黝黑的少年還劍入鞘,彷佛什麼事也發生過地轉身,直接走向大路對面。

「給你點苦頭喫……咦?」

我整個人朝反方向飛去,翻了個跟斗,好不容易握在手中的短劍,也脫手飛出。

那名膚色黝黑的少年不耐煩地應道,以睡袋的被罩矇住臉。

少年見我沒能立即回答,便直接說道:

「喂喂,怎麼啦!」

的確,迪奧迪特私家軍與鄰國大軍對峙的地點,是位於平原另一側的河岸。既然這樣,艾爾康家的軍隊就不太可能立即攻進這裏、大肆破壞。可是,迪奧迪特軍仰賴的守護騎士,根本就無法啓動。

「唔啊!」

我躺在地上維持原本的姿勢,目不轉睛地望着他此刻的模樣。剛纔猛踢我腹部、想將我踢昏的那三名大漢,被這名突然闖入、迅捷如風的少年一劍刺進臉頰,登時無法行動。

你出手相助,是爲了讓人感謝你嗎?

好厲害的劍法—我如此暗忖。

「咦?」

「嗯。」

他的意思應該是要給我吧。我定睛一看,他的小手裏緊握着一根漂亮的水藍色棒棒糖。

「你用不着途我。這是你的吧?」

不過,那名男孩還是將糖果塞給我,好像要我收下。我向他說道:「那我就收下了。」從男孩手中接過糖果。

「就只有你和你父親兩個人嗎?你媽媽呢?」

我問完話,男孩搖了搖頭。

「這樣啊……那,你要好好幫你父親。」

話纔剛說完,男孩又使勁地搖了搖頭,這纔開口說話:

「我爸爸很懦弱,真丟臉,我討厭他。」

「咦?」

男孩說完這句話後,轉身快步離去。

我只能佇立原地,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之後,我混在人羣中,再度行走於黑暗的大路上,往東前進。

過沒一個小時,我便明白那膚色黝黑的行商少年話中的含意。

與那名少年分道揚鑣後,我在平原上的大路走了約莫一庫德遠。突然間,大路前方發出一聲轟然巨響,登時火光閃耀。由於身處黑暗之中,所以就算距離再遠,火焰一樣看得一清二楚。

宛如某個東西爆炸,燃起熊熊烈火。

會是什麼呢?

同時有一陣「哇」、「呀」等悲鳴聲隨風傳來,接着地面響起咚咚的震動聲響。

這陣聲響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嗎?

特攻隊長手按腰間長劍,瞪視着眼前每一張怯懦的臉。

「呀!」

我全身僵硬地躲在路旁的草叢中,望着山賊們篩選「獵物」的場面。

「這樣啊。你們也喜歡貴族和教堂裏的修士所霸佔的『文明之光』吧?是這樣沒錯吧?」

嚇!

「混帳,到底是不是?!」

難道維護領地治安的警備隊,全都被徵召到戰場了?

快躲起來。

騎馬的山賊刷的一聲丟出某個東西。我後來才知道,那是在黑暗中撒網。他們是一羣將馬匹的機動性發揮至極限的山賊,把這片廣大的平原當作是自己的狩獵場。

小男孩開始在一旁哭泣。

「福特·迪奧迪特的領民們,你們不是個個受僱於貴族家、在城內享用電力、過着安樂的生活嗎?但是當你們知道自己的領主會落敗時,竟然採取這種做法?既然不想被鄰國侵略,爲什麼不全部加入軍隊和敵人拚個你死我活呢?一羣懦弱的傢伙。」

我躺在路旁,抬頭望向逃竄的人們。

雖然我已好多年沒經過這座平原,但這裏有規模如此龐大的山賊集團嗎?

我後來才知道,這羣山賊已經習慣以這種奇怪的叫聲代替回答。

山賊騎着快馬疾奔而來,陸續在馬車旁停下,橫向排成一列。兩匹馬一組,拖着網住難民的網子。網子中容納了十多人,在地上一路拖行。

「山……」

可……可惡。

「嗄——」馬背上的黑色人影發出像動物般的奇怪叫聲,手持長矛,朝四處逃竄的人羣隨手亂射。颼!銳利的兇器發出破空聲響,消失於黑暗中,某處傳來呀的一聲慘叫。

「把女孩們藏好!」

不知何時開始,馬車周圍已點燃營火,如同以此爲記號般,又有兩輛馬車從道路前方駛來。其中一輛是設有牢籠的馬車。

「回答我。」

「姿色中上的全部由你來載。」

「……」

「哎喲!」

要是迪奧迪特私家軍全都集結在與鄰國交界的河岸一帶,那領地內就無士兵看守了……不對,像歐崇白天時所說的,若是城內沒有派兵駐守,敵軍就會趁全軍集結在多庫特河時,派游擊隊襲擊奪城,所以應該不會將所有士兵都召集到河岸纔對……

接着傳來某樣重物倒地拖行的沙沙聲。一羣無辜的人們被網在架設於兩匹馬之間網子中,在沙地上翻滾。

「特攻隊長。」

那應該是少女的父母吧。想必是看見女兒即將被帶走,想加以阻止。

像獵殺動物般對待人類。

「是烏德邦那羣人!」

那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剛纔那羣敲詐人的強盜也是一樣。

一名山賊在這名帶頭男子的指示下應了聲「嘎」,從背後一把抓住那名白衣少女,就這樣把她拖向馬車,隨之傳來呀的一聲尖叫。被迫站起的成人當中,有對中年男女見狀後神情激動,想衝上前,但旋即被另一名山賊拉回,拿長棍往他們身上招呼。

我只能在一邊旁觀,一籌莫展。

「我最討厭你們這種奸詐又孬種的領民。你們這些領民只想到自己。明明從學校畢業,擁有知識,卻又懦弱且奸詐,還打從心底瞧不起我們這種被社會淘汰的人。你們聽好了,像你們這種真正的垃圾,我一點都不會同情。我史奎德·迪卜,身爲烏德邦山賊集團的第一特攻隊長,會有效運用你們這羣垃圾!」

道路前方有東西起火燃燒,人們急忙往回奔逃。但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哎喲!」

嘎——山賊再度發出怪異的叫聲。

這羣看似是山賊手下的打手,身上的裝備喀嚓作響,他們躍下馬背,以長棍戳打那羣困在網中的人們,威脅他們站起身來。

我滾向荒草延蔓的草叢中,黑色的馬羣幾乎在同一時間從我眼前通過,揚起塵沙。

「丟下居住的城鎮逃亡是吧?因爲戰爭在即,不看好自己的領主就腳底抹油,淨是一羣不講道義又無情的傢伙。」

「唔。」

「好痛!」

高舉雙手站立的人們旋即在路旁排成一列。那些被拖行在地的人們渾身是傷,除了成年男女之外還有小孩——和我年紀相仿的男孩(雖然不是剛纔那名工匠之子,但年紀比我還小),以及略長我幾歲的女孩。

被帶走的都是體格魁梧的成年男子與身型高大的少年。當中也有人極力抵抗,不願就此受縛,但他們旋即遭那些發出怪聲的山賊以長棍痛毆,最後跪倒在地上呻吟,慘遭一陣拳打腳踢。

「挑一些值錢的東西帶走。若有人敢違抗,就當場格殺。能工作的人,就綁着帶走。不要傷了年輕女孩,把她們運上馬車。」

「很好,你認同對吧?」男子強迫對方回答後,轉頭瞪視被綁成一列的人們。「既然這樣,我就把你們全部賣掉,送到北方禁區的『洞穴』去。你們就一輩子在那裏挖掘你們最愛的電力來源吧。」

從黑暗深處傳來車輪轉動的聲音。

「嗯,長相普通。算了,載走。」

在馬車駕駛座上有名手持繮繩的光頭男子,朝那名帶頭者喚道。

喊叫聲傳向四方。這是怎麼回事?

危險!

我從草叢裏抬頭仰望,看見那名男子激動的朝排成一列的領民們咆哮。

好、好殘忍……

人們的行李被奪走,藏在懷裏的錢包等值錢物品也被迫全部交出。若有人膽敢違抗,就會被山賊痛打一頓。

背後傳來一陣沙沙聲,我轉頭一看,發現那羣朝平原草地四散的人們被山賊的馬匹追上,紛紛被網住跌落地面。

「女孩們全由我這臺車運送。今晚的戰利品可真多啊,你那臺就負責載值錢的物品吧。」

「——?」

我倒抽一口冷氣。

「把這兩個傢伙綁起來帶走!」

抬頭一看,又有輛馬車從大路前方駛來,就此停住。這輛馬車設有車篷,車身還嵌有牢籠,就像是四處表演的雜技團用來囚禁南方大陸猛獸的車輛。車內可能已載有一些被擄獲的少女,可以看見裏頭人影晃動。

一名像是帶頭的男子躍下馬背,望着排成一列的人們,評監貨色般地進行篩選。他來到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面前,伸出他的髒手抬起少女的下巴,監定她的容貌。少女白皙的臉蛋,有一道紅色血絲從脣邊流出。

包含另一羣在長矛脅迫下行走的人們在內,有許多逃難的人們被擄獲。

沒錯。

雙手高舉過頭的人們排成一列,大略估算有超過百人。路旁的營火清楚映照出這羣傷痕累累的人們,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畏怯、緊繃的神色。

「這個,還有這個。」

不過,我腦中旋即一轉。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何方神聖,但說到平原,這裏是迪奧迪特家的領地,仍在貴族的領地範圍內。就算是黑夜,山賊如此明目張膽地襲擊人未免也太……

他們這羣人叫什麼來着?

是山賊。而且是人數衆多的龐大組織!

這羣山賊到底擁有多大的勢力?馬匹陸續從黑暗中現身,拖着網子來到馬車旁。一共有十幾匹。

人稱特攻隊長的那名帶頭者身形魁梧,頭上戴着皮製頭盔,裝備縫隙處露出古銅色的前胸。他那猛禽般銳利的目光,俐落地「篩選」着排成一列的人們。被他選中的人就會被縛住手腕、全部系在同一條繩索上,排成一列往前走。

我躲在草叢中,山賊的馬匹陸續從我面前通過。能在漆黑的夜裏策馬飛奔,可見他們的夜間視力驚人。我在他們通過的那一瞬間,看清楚他們的模樣。馬背上的人影穿着皮革制的護胸和金屬護具,露出黝黑的手臂。有四、五匹馬載着這身打扮的山賊,就像獵殺綿羊般追逐盲目逃竄的人們。

「唔嗚……」

喀啦喀啦喀啦——

我爲之一怔,一名飛奔而來的領民迎面撞上來,我整個人被撞飛。人們拋下手中的油燈,在黑暗中神色緊張地往回跑。

是打仗嗎?但要是打仗的話,戰場應該是在平原的另一側纔對啊……

「烏德邦那夥人出現了!」

「嘎——」

「唔……」

光頭男子如此說道。

人稱特攻隊長的這名帶頭男子點了點頭。

「喂,你喜歡用電對吧?」

「這世上只有極少數得天獨厚的人可以享受電力,你很喜歡那樣的生活吧?」

「小孩也要?」

仔細一看,有匹馬拖着馬車從前方駛來,停在我藏身處的上方。沒有頂篷的拖車上裝滿了堆積如山的物品,應該是從逃難的人民那裏搶來的貨物。

那名特攻隊長朝他們望了一眼,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沒錯。這是首領烏德邦親自下達的命令。這次似乎小鬼們也有『需要』。」

「還有小孩。」

「唔。」

所以平原的警備工作只能放任不管了……原來如此。城下市鎮的領民們偏偏在這個時候帶着值錢的家當,成羣結隊的在黑夜中來到這處無法可管的平原。

一般來說,在衆目睽睽之下犯案,只要有人通報,衛兵或警備隊就會立即前來逮捕嫌犯。一想到這裏,我登時驚覺某件事——

我體內的「聲音」說道。

借用那位看熱鬧的行商客所說的話,朝夕陽前進的軍隊有「騎兵三百人、步兵兩千五百人」,但對手艾爾康家的軍力據說足足多上一倍。若真是如此,那些平時維護領地治安、一有民衆通報便前往逮捕強盜的警備隊士兵,一定全都加入了迪奧迪特家大軍,一個也不留。

「小子們!」

逃竄的人們背後傳來咚咚咚的地鳴聲,聲音愈來愈大,直逼而來。有一羣黑色的龐然大物,就像在追逐衆人般不斷逼近。

悲鳴陣陣,傳來一聲聲「快逃」、「快逃」的叫喊。

……

「嘎——」

「到底是怎麼了……哇!」

「嗯。」

我還來不及驚訝,人潮已朝反方向湧來。從火舌竄起的前方,逃回我現在所處的位置,

好殘暴的一羣人……

男子如此宣告,走向一名被繩索繫住的年輕領民,一把抓住他被打得鮮血淋漓的臉龐,讓對方的臉面向他。

一名騎在馬背上的男子,朗聲下達命令。

排成一列的領民們一聽到這句話,僵硬的表情登時從畏怯轉爲恐懼。

「帶走!」

被繩索繫住的男人們全都被拖走,留下中老年人、年輕女孩以及小孩。

衆人嚇得縮成一團,連站立都有困難。

「把小孩們途上馬車。」

特攻隊長下令。

孩子們不是年紀比我小,就是和我年紀相仿,就算比我大,頂多也只大我一、兩歲而已。他們在山賊長棍的戳打下被推進馬車的牢籠內。裏頭還有嚶嚶啜泣、活生生與父母拆散的女孩,就此被迫坐上馬車運走。

山賊們着手「貨品裝載」的工作,特攻隊長則是扯下路旁一根草穗銜在脣邊,雙臂盤胸站在不遠處的路旁監督。

我在草叢裏把頭儘量壓低,不讓人發現。抬眼一看,發現那名男子年約三十,感覺非常精悍,身手似乎不錯,比在城內喪生的父親還要年輕。

「不過……」

特攻隊長突然露出像是含了苦澀藥草般的表情,將臉轉向一旁,朝我藏身的草叢方向嘆了口氣,不讓其他人看見。

「不過,感覺還真不舒服。」男子低語道。「連小孩也一併獵捕,抓去賣錢,這實在……」

「現在沒空讓你拘泥自己的信念了,特攻隊長。」

這時,那名禿頭男子躍下馬,站在特攻隊長身旁往草叢裏小解。那名禿頭男子是個中年人,似乎是和特攻隊長地位相當的幹部。

「況且,這羣小鬼日後也會變成你討厭的那種奸詐大人。」

「不,我並不是覺得他們可憐。」特攻隊長嘴裏含着草穗,搖了搖頭。「只是覺得,獵捕這些孩童,有點……讓我想起一件可怕的事。」

「可怕的事?」

「那是將近十年前的往事了。」

特攻隊長再度搖了搖頭。

「和今晚的狩獵無關。等小孩和女人全運上車後立刻啓程,今晚整個平原都是『獵物』。」

正當這名酷似兩棲類動物的男子要將癡肥的身軀壓向少女時,一把長劍即時的制止,他維持着被中斷時的姿勢,腹部和背後不住顫抖。

「呵呵。真是潑辣啊!我喜歡。」肥胖的年輕男子臉泛笑意,他那毛毛蟲般不住蠕動的十指,在少女臉上和脖子間來回遊移,說道:「這女孩我要了,我喜歡。」

刷——

「呼呼。」

「回到山寨後要向你爹告狀是吧?我無所謂。你大可到首領烏德邦面前,問他要站在你這個變態兒子這邊,還是要站在我這個特攻隊長這邊。現在的烏德邦山賊集團,就屬擔任現場指揮官的我業績最好,連你父親也認同這點。首領自己也明白地說過『今後一切全看實力』。他真的會讓你繼承首領的位子嗎?」

酷似兩棲類動物的男子維持着被制止時的姿勢,那對細如髮絲的雙眼不住轉動。雖然看不清楚,卻像是在瞪那名特攻隊長。

她和家人當時不是因爲我贈送的那筆錢而逃離城外了嗎?當時她說「我爸爸臥病在牀」……好不容易纔逃出城下市鎮,怎麼卻不幸在這裏遇上山賊被擄獲。

那、那個人是?!

她是白天時……

「嘻嘻,好可愛。我忍不到山寨了,現在馬上就來嚐嚐吧。你們押住她。」

「如果不是處女,賣出的價格就連三分之一都不到。難道你不知道嗎?」

應該怎麼做?我哪知道啊……

「你閉嘴。那傢伙的問題不是今天晚上纔開始的。」

「呼呼、呼呼。」

可能是之前一直在睡覺吧,這個高大人影站起身躍下駕駛座。

這女孩還真囂張!山賊就像這麼說似的,發出一聲怪叫,接着一把抓住這名頑強抵抗的少女長髮,強行拖着走。

我在草叢中瞪大雙眼。

「嘎——」

我趴在草叢裏,因體內那苛責我的「聲音」而皺起眉頭。突然,在我頭頂處排成一列的人羣中,傳來女子的尖叫聲。

「可是伽尼爾邦是首領的……」

「手下這羣戰士們都在看啊,你的一言一行他們全瞧在眼裏——什麼嘛,集團的『規定』不是說擅自對『獵物』中的女人胡來就得接受鞭刑,但首領的兒子自己還不是那麼做?既然這樣,我們應該也可以不遵守『規定』纔對。

「可惡!」

「呼呼。」

傳來男子冷靜的聲音。

可惡。

——你、你不要緊吧?

「嘎——」

少女不斷掙扎,但山賊以強壯的手臂緊緊架住她。爲了躲開他的舌頭,少女只能不斷地甩頭。

我見過她。被山賊拖走的,就是白天在城下市鎮餐館裏工作的那名少女。

我只是個小孩,就算問我該怎麼做,我也無能爲力啊。

她抵抗的聲音在黑暗中傳向四方。第二輛設有牢籠的馬車正忙着將少女載上車。這時,有個高大的人影突然從駕駛座上站起。

——反正一樣要受辱,當然是選擇可以賺錢的方式。你給我閃一邊去。我再不快點去賺錢,就沒辦法逃離這裏了。

舔——

怎麼回事?!那名長得像兩棲類動物的噁心胖子想對她怎樣?

「就算你是首領的兒子,也該明白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該做。如果沒人教過你,我史奎德今天就好好教你。」

那羣孩子和女人也許是明白只要放聲大哭就會討打,因此只敢低聲啜泣。

「呀,放開我!放開我,你這個怪物!」

——誰要你多管閒事啊,傻瓜!

他睜開細如髮絲的小眼,接着又眯起眼睛,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厚實的雙脣。就像是棲息在河邊的大型兩棲類動物緊盯着獵物一般。

身穿白衣的少女使勁掙扎,想擺脫從背後一把抓住她的山賊。

「唔……」

「住手!」

你應該怎麼做?

少女不住尖叫。

「別說話。不然舌頭會被切斷哦。」

那是一名肥胖的年輕人?他肥胖的巨大身軀浮現在營火中,肥大的臉雖然覆滿零亂的鬍鬚,卻不是中年人。儘管巨大的身軀給人一股壓迫感,卻給人精悍的感覺。或者應該說,他的動作不像是普通人。那張鼓起的圓臉中有兩道細細的眼睛,垂涎傻笑的表情,看起來活像是某種兩棲類動物。

特攻隊長絲毫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你幹什麼,放開我,你這個混蛋!」

少女驚聲尖叫,那酷似兩棲類動物的男子開心地笑着,從脣間伸出舌頭直接往少女臉上舔去。

「嘎——l

——?

身穿白衣的少女——領民中有很多女孩都穿白衣,但她腦後束成馬尾的黑髮,以及佈滿雀斑的側臉……

「唔……」

本以爲那呼呼聲是風箱發出的聲音,沒想到竟然是那個人的呼吸聲。他的模樣在營火的照明下清楚浮現。

「呼呼,我就是喜歡這種潑辣的女人。呼呼。」

——誰要你多管閒事啊,傻瓜!

他們的動作彷佛是在說「請享用」。少女雙臂受制,仰躺在地上,雙目圓睜,神情驚恐。

「呼呼。」

「好痛!呀,住手!」

少女被人從背後架住雙手,大吵大鬧,那名酷似兩棲類動物的男子伸出雙手抓住她的臉。他粗大的十指像毛毛蟲一般,在滿面雀斑的少女臉上不住蠕動。

酷似兩棲類動物的男子以沙啞的聲音下令,其中還摻雜着陣陣的呼吸聲,山賊們立即遵從命令,兩人合力架住那名滿臉雀斑的少女手臂。

「呀,噁心死了,快住手!」

「呀!你幹什麼?呀——」

——我爸爸臥病在牀,沒辦法工作,沒有足夠的錢可以跑路。就因爲沒錢,纔沒辦法離開這裏。要是明天艾爾康家的軍隊攻進這裏,我……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他那變態兒子講得聽嗎?」

特攻隊長甩開那名禿頭男子,從沙地上一躍而起。手中長劍旋即揮出,發出破空聲響。長劍的劍尖刺向少女與那名酷似兩棲類動物的男子中間,男子正要伸舌舔向少女白皙的臉蛋,劍尖不偏不倚地停在他舌頭上方。

她說自己是爲了錢才故意這麼做的。

少女在市場的巷弄裏被一名中年男子按倒在地,我手持棍棒替她解危,她卻怒氣衝衝地對我破口大罵,淚眼漣漣地向我怒吼。

她的容貌在被人扯着頭髮拖行時清楚地浮現——那潑辣且長滿雀斑的白皙臉蛋。

「喂,史奎德。用劍不好吧?」

「唔嗯……」

是她……

「哦,瞪我是吧?哼。」

「嘎——」

有個聲音再次在我體內發問。

兩名幹部交談着,他們對面有兩輛裝有牢籠的馬車,裏頭關滿了小孩和女人。衆人排成一列,沿着斜板走進牢籠內,山賊在一旁以長棍戳打。

我不知所措。

那名肥胖的年輕男子不是以怪聲應答,而是使用平常的語言,從這點來看,他應該是某個山賊幹部。他朝拖行少女的那名山賊舉手示意,加以制止,接着朝那名大吵大鬧的少女臉上不住端詳。

「呼呼。這女孩真潑辣啊。呼呼。」

酷似兩棲類動物的年輕男子無法動彈,肥胖的身軀不住顫抖。

就在我要從草叢裏衝出時,有個聲音早我一步喝斥道:「住手!

「呀。」

「聽好了,你這個蠢兒子。你父親領導的烏德邦山賊集團,已經不是五到十人的小型山賊組織了。它因爲獲得強力的後盾且順應時勢,今日纔有辦法成長爲擁有上百名手下的大型組織。因爲你是首領的兒子,就當場對我們捕獲的『獵物』爲所欲爲,即使手下們表面服從,但他們心裏做何感想?」

「你聽好了,伽尼爾少爺。你已經二十三歲,卻不好好練劍,貴爲首領之子,卻無法擔任狩獵任務的指揮,整天窩在山寨的洞窟倉庫裏,將『獵物』裏的女孩往裏頭帶,不分晝夜地縱慾,玩膩就殺了對方。這是人過的生活嗎?還稱得上是男子漢嗎?像你這種變態,自己不覺得可恥嗎?」

「還不快住手,混帳!」

「呼呼。」

「竟然在這種地方當着手下的面對我們買賣用的『獵物』胡來。」

發出這低沉喝斥聲的人是特攻隊長。

我反射性地使力蹬腳。

「就算嘴巴上沒說,手下們心裏也會開始這麼想。你以爲這樣還能率領這個組織嗎?當我們烏德邦山賊集團像一個小國家一樣構築了一個實力至上的穩固體制,在黑社會里地位愈來愈高時,你身爲首領之子卻恣意胡爲,你覺得這樣對嗎?說話啊!」

我趴在草叢中,雙拳緊握。她被人拖着從我面前通過,我卻無技可施。

可惡……

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被人一把抓住後背,一路向後拖行。

「住手!住手!」

嚇……

這個尖叫聲聽起來有點熟悉,我不禁抬起頭來。一看之下,身在草叢中的我不禁全身僵硬。

我環視周遭,發現山賊們不是手持長棍,就是握着長矛或火藥式手槍。他們雖不像前天夜裏襲擊城堡的黑甲軍團那樣,有裝備精良的盔甲、暗視裝置或是電磁槍,但殺人道具可說是一應俱全。

原本站在路旁的特攻隊長朗聲暍斥,那名禿頭男子「喂、喂」地喚了幾句想加以制止,但特攻隊長不予理會,拔出腰間的長劍。

「呀!」

該怎麼辦?

酷似兩棲類動物的男子發出吸吮口水的聲音,伸舌舔舐,白色的唾沫飛濺。他那厚實的嘴脣張得又圓又大,像是要將少女吞食般。

四周充滿了畏怯的啜泣聲。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特攻隊長維持劍尖抵在男子舌頭上方的姿勢,如此說道。

我不禁皺起眉頭。

「呼呼、呼呼。」

「喂,你就只會喘氣嗎?」

那名禿頭的中年幹部握住情緒激動的特攻隊長肩頭。

「把劍放下。」

「哼。」

特攻隊長依言放下長劍,解除對首領兒子巨大身軀的禁錮。

「史奎德,適可而止吧。你說得沒錯,關於實力和『規定』或許真如你所說的,但伽尼爾少爺是偉大的創業者——我們首領的兒子啊。」

「哼,說什麼創業者,首領最近根本沒親自上場不是嗎?喂,把這名女孩運上馬車。」特攻隊長還劍入鞘,向兩名山賊下令。「十幾歲的處女是能以高價賣出的商品。別傷了她。」

架在少女兩側的兩名山賊顯得不知所措。特攻隊長朝他們怒喝道:「還不快點!」他們連忙應了聲「嘎」,送女孩上車。

「史奎德,我知道你靠實力讓集團賺了不少錢。」中年幹部說道。「但首領最近沒有親自上場,是因爲有許多事要做,他忙着與我們的贊助人密會、和人肉販子組織交涉。不是光靠你特攻隊長的努力,就能撐起整個集團的事業啊。」

「哼。都是我在平原上四處奔波才能得到這些商品,好以高價賣給人肉販子組織,不是嗎?」

特攻隊長和那名中年幹部就這樣辯論了起來。

「人肉販子組織從我們這裏買走女孩後,替她們化妝、教她們禮儀,並以香油塗抹她們全身,再以更高的價錢賣給中央的『真貴族』。雖然我不知道『真貴族』要這些女孩做什麼,但至少我可以確定,整個黑社會都因爲我的努力而受惠,是我讓大家有飯喫。」

「我明白、我明白。」

這段時間,山賊們仍忙着將小孩和年輕女孩送進馬車的牢籠裏。

我注視着這一切,赫然發現馬車的駕駛座沒人。

——?!

駕駛座沒人……

原來如此。剛纔那名酷似兩棲類動物的噁心大漢,下車後就一直沒回去。

第二臺設有牢籠的馬車駕駛座空無一人。沒人坐在上頭,繮繩的握把一直擱在椅子上。沒人的駕駛座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奪走載着山賊集團「獵物」的馬車,明白他們很快便會追上。不過,這裏離迪奧迪特城的城下市鎮並不遠,頂多只有三庫德遠。城寨都市的城門有迪奧迪特私家軍的衛兵部隊把守,只要逃到城門站哨衛兵看得見的位置,山賊應該就不敢追擊。

「不,我聽到馬鞭抽打的聲音。」

去吧。

這時——

特攻隊長搖了搖頭,否定中年幹部「馬匹自己發瘋狂奔」的說法。

怎麼回事?!視力突然在夜間失靈了!我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哼,是馬自己跑的嗎?」

兩條皮製的繮繩握在手中,意外地沉重。我遙想之前在採石場當挑石工時所看到的情景,拿起駕駛座上的馬鞭高高舉起,使勁地抽向馬背。當時我不懂得控制力道。

我死命抓着欄杆,想告訴這名大我幾歲的少女——加油啊,要想辦法逃離這裏。雖然現在一籌莫展……

這時——

「這輛馬車載着我們烏德邦山賊集團的『獵物』,有人敢駕着它逃跑?世上有這麼不要命的傢伙嗎?」

3

同一時間,少女似乎也發現緊抓駕駛座的我。她瞪大了眼睛。

我從馬車上被震飛,跌落草地。

「——!」

我從沙地上一躍而起,抓住黑色馬車的車身爬上駕駛座。似乎沒人料到路旁的草叢裏會躲着一名像我這樣的小孩。一直到我爬上駕駛座,執起繮繩爲止,那兩名山賊幹部和山賊們始終沒有察覺。

你不是說不想站在貴族家的軍隊前頭,所以才逃離城堡的嗎?現在自身有難,又想仰賴軍隊的力量?

我一籌莫展。沒人駕駛的馬車就像波浪般,一路撥開這片猶如黑海的草原往前急馳。每隔數秒,車身就會因爲車輪撞到地面的突起物而彈跳。喀喀喀——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體重較輕的我差點被震向空中,我緊緊抓着牢籠欄杆。我抓着欄杆,轉頭望向前方,想確認馬車的行進方向,但前方是無盡的黑暗草原。每次車身彈起,牢籠內便傳來一陣尖叫。我回頭一看,裏頭不知關了多少人,只見許多孩童和少女層層疊疊,倒臥一地。

她認得我嗎?

就像要繞過大路旁的行道樹一般,遠去的馬車繞了個大圓,又緩緩回到我頭頂上方的位置。

我藏身在草叢中,頭頂處傳來那位特攻隊長的聲音。

有兩匹,不,是三匹……

「駕駛座好像沒人。」

你是想仰仗貴族家的軍隊嗎?

就在我想反駁體內「聲音」的瞬間,馬車右輪撞上一塊藏在草叢中的岩石,車身上揚嚴重往左傾。我的身體被震起,由於我當時在思考,一時來不及握住欄杆,就此被拋向空中。

「唔?!」

「哇!」

我心中響起一個揶揄的「聲音」。

該、該抓哪裏好……哇?!

「可惡!」

「這頭笨馬突然發瘋狂奔是吧?雖然長得不錯,但貴族家養的馬,似乎不太聽山賊的使喚。」

喀啦喀啦喀啦——

可惡……

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哇?!

揶揄的「聲音」又在我體內響起。

要動手的話,只能趁現在……

你在做什麼?

馬車在它的拖曳下急劇加速,我身體差點往後倒。

「可惡!」

沙沙——

都是我害的。

不過,總會有辦法的。我全力奔馳,同時在腦中思索。應該會有辦法的……只要執起繮繩,持馬鞭抽打,馬應該就會往前跑…

沒錯。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啊!」

從馬車的牢籠中傳來陣陣無比痛苦的呻吟。

我得救她!

「可能有人想駕着這輛馬車逃跑。也許是因爲我們緊迫在後,對方纔急忙躍下馬車。」

鏘的一聲,車輪似乎越過了田埂,車身重重地上下震盪。「呀!」一名少女慘叫一聲,從牢籠內的地板騰空而起,一頭撞向我面前的欄杆。欄杆打中她的前額,她緊皺起眉頭。

我爲了逃走而搶奪那輛馬車,在通往城堡的大路上奔馳着,跑不到一半的路程就在大路邊的草原被山賊攔截。

我對牢籠裏的人——特別是比我年幼的孩童——深感歉疚。不過,要是他們被帶往山賊集團的山寨,就會被賣給人肉販子組織。而之前在市場認識的那名滿臉雀斑的少女,也會成爲剛纔那名噁心男子的玩物。我無法冷眼旁觀,才動手搶奪那輛馬車。雖然最後沒能成功……

同一時間,我往草地上使勁一蹬,向前衝出。

我朝馬車飛奔。我從沒駕駛過馬車。只有很久以前在採石場工作時,會目睹馬匹拖車的模樣。

平原的草地未曾整地,凹凸不平。駕駛座上沒有固定身體的安全帶。我坐在上下晃動的馬車上,爲了不被震出車外而轉身緊握牢籠的欄杆,勉強穩住身體。原本應該是坐上沒有車伕的馬車,順利逃離此地纔對,但這輛馬車卻失控狂奔。我只能緊抓着欄杆,無技可施。

我口中發出不成聲的叫喊。

正當我要開口時,卻咬到了舌頭。

馬車突然往前衝,但駕駛座上卻無處可抓。其實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用馬鞭輕輕一抽,再立刻拉緊繮繩保持身體平衡,以達到「人馬一體」的境界,但當時的我並不懂得馬車的操控方式。

「喝!」

我渾身疼痛,眉頭微蹙,在草叢裏翻了個身,俯臥在地上,從草叢間的縫隙往上窺探。

我只感覺到星空和黑海般的草原在我眼前不住翻轉,還來不及尖叫,身體己重重撞向叢叢荒草中,滾落地面。

這時,馬車後方傳來陣陣的馬蹄聲,且逐漸接近中。噠噠的馬蹄蹬在草地上一路猛追。

馬匹似乎也看不見,馬車開始順着傾斜的道路走偏。我伸手四處探找脫手的繮繩,但始終不知道它掉在駕駛座上的何處。我該怎麼辦,不只是看不到路,手上也沒有繮繩……但根本無暇讓我旁徨,馬車揚起飛沙,一路飛奔,它偏離沙石路面的大路,斜斜地衝進草地。馬車在路旁造成激烈搖晃,整輛車幾乎要跳了起來。

是山賊的追兵嗎?!

然而……

可惡!我皺起眉頭,咬牙撐起身來:心中暗自向關在身後牢籠裏的人們道歉。各位也許跌得很痛,但請你們見諒。我們得趁現在逃走,要快點纔行……

不妙!我暗自心驚。

我無法動彈。草地化解了墜地的衝擊力道,我雖然從駕駛座上被震飛,直接撞向地面,卻沒有受傷。我渾身疼痛不堪,光翻身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眼下我根本無法起身快跑。要是被他們發現,恐怕就無法逃命了……

我雙手抓不到任何東西,整個人從駕駛座上騰空而起,被拋向右方,在黑暗中翻滾。

我的背部受到撞擊,手中的繮繩也隨之脫手。糟了!同一時間,牢籠裏傳來「呀」、「哇」的尖叫聲,以及人們跌倒、交疊在一起的聲響。

啪!

她和我一樣,白皙的手指緊抓着欄杆,抬頭望向我。

馬車來到我俯臥的草叢附近,車輪因爲傾軋而發出嘎吱聲響,就此停住。

受驚的馬匹後腳使勁一蹬,前腳整個揚起,迅速地往黑暗的大路狂奔,衝向回迪奧迪特城的方向。

「哇!」

那些身分比你高的領民會有什麼下場,你不是不在乎嗎?

我感覺到雙腳充滿力量。白天時在市場的小巷裏,那名少女被一名大漢壓在地上,不斷尖叫,她當時的神情和叫聲在我腦中甦醒。她差點就被那名大漢給……

馬車前端的黑馬在忙碌的衆人旁邊吐着白色的氣息,一副無事可做的模樣。

我體內的「聲音」向我喝斥。

似乎有人坐上駕駛座。可以聽見車輪滾動減緩的聲音。耳邊傳來「呼」的一聲,那是安撫馬匹的呼喝聲,馬車速度漸漸放慢。不過因爲有馬匹拖曳着,似乎無法立即停止。它繞了個大圓,放慢速度,逐漸停止。

「——?」

傳來中年幹部的咒罵聲。

「唔,可惡……」

沙沙——

我強忍全身的疼痛,緊咬嘴脣。

有三匹馬趕到。其中兩匹似乎是特攻隊長和那名中年幹部。中年幹部正在觀察拖曳馬車的那匹黑馬。

馬車從我頭頂急馳而過。馬車的車身失去平衡,從發出的傾軋聲響可以聽出它一路蛇行。黑暗中響起馬匹的嘶鳴。

「好痛!」

在劇烈的顛簸之下跑了將近一庫德遠是吧?被囚禁在牢籠內的人們所受的苦,也許不只是擦撞的皮肉傷。

接着,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就像刨掘地面般地從我頭頂呼嘯而過。並傳來男子「呼、呼」的聲音。那低沉的聲音是……

要是一頭撞向草叢裏的岩石,可能會就此一命嗚呼,所幸是落在柔軟的荒草中。我滾了幾圈後,以仰躺的姿勢停住,躺在草穗間看見滿天星斗。

馬車就停在我頭頂上方。坐上駕駛座、停住馬車的,果然就是那名目光像猛禽般銳利的特攻隊長。

可惡,不應該是這樣的!

馬車風馳電掣地狂奔,也許是因爲眼睛早已習慣營火的亮光,我眼前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要想辦法救她纔行……

「哇!」

撞向欄杆的這名少女臉上長滿雀斑、身穿白衣,腦後還綁着一束馬尾。

當我回過神來,人已從草叢中衝出了。腦中無比熾熱,眼前景象不住搖晃。搖晃的景象中央,是空無一人的馬車駕駛座。

就趁現在——

「唔。」

我心中如此盤算。

我從未操縱過馬車。不過真要救人的話,這是唯一的機會。

咚!

身穿白衣的少女被人架着拖進馬車的牢籠裏。雖然她仍在抵抗,但一直沒聽到她的聲音,也許是沒力氣尖叫了。

我抓不到任何東西,雙手亂揮,整個人往後倒,背部直接撞向牢籠的欄杆。

少、少羅嗦!

我雙目圓睜地望着她。

「不知道……」

「先別提這個,伽尼爾少爺中意的那個女孩平安無事吧?得先確認一下她有沒有中途逃跑。」

中年幹部從馬車旁走過,欲朝牢籠查看。

「喂,阿布辛貝爾!」特攻隊長低聲加以制止。「不准你們將那名女孩送給伽尼爾少爺。就算是首領的兒子,我也不准他隨便動我們的商品。這關係着我們這個龐大組織能否樹立鐵的紀律。」

「可是少爺很想得到那個女孩。」

「不像話!」

「好、好。你想說的話我都明白,特攻隊長。」

中年幹部以安撫的語氣說道。

「不過,回到山寨後,你要自己向首領解釋你剛纔拿劍比着少爺的事。」

「解釋?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我身爲集團內業績最好的特攻隊長,爲了維護集團的紀律,只是做我應該做的事。誰敢有意見?」

特攻隊長大喝一聲。

「等我回去後,反而要好好嚴懲伽尼爾邦一番。」

「他是首領的兒子,你沒辦法嚴懲他吧?」

「不,我就是敢。我要讓他明白這世上嚴苛的一面。還有,他擅自將那些女孩囚禁在專用的洞穴裏日夜凌辱,我要把那個洞穴沒收。只要我提出這個主張,首領也一定會贊成。如果他想讓自己那個戀態兒子當組織裏的幹部,就得讓他接受嚴峻的鍛鏈纔行。」

「嗯……我明白了。」

勸退那名中年幹部後,特攻隊長站上駕駛座,腳踩在扶手上,喃喃低語道:

「可是……剛纔確實聽見甩鞭的聲音。應該是有人想駕着馬車逃走纔對。」

聽到他的喃喃低語後,我在草叢中將身子壓低些許。從草穗間的縫隙往上瞧,發現那名留着八字鬍的特攻隊長——比父親年輕一點,年約三十歲的男人——正以銳利的目光環視這片黑暗的草原。右手按在腰間長劍的劍柄上。

我全身僵硬,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周身疼痛,無法動彈。要是現在被他發現的話,一定無法逃脫,就此淪爲他的劍下亡魂。不過,要是馬車被他們奪回,牢籠裏數十名俘虜以及市場的那名少女,都會被擄走……

我並沒有特別喜歡那名少女……只是,我不能就這樣見死不救。

「哦,少爺等不及,已經來了。」

男子發出沉聲低吼。

我皺起眉頭。

接着傳來另一輛馬車和數匹馬走近停下的聲音,中年幹部不理會倒臥在草叢裏的特攻隊長,似乎也沒察覺我就壓在他底下,他以開朗的聲音喚道「少爺、少爺」,往馬車後方奔去。

又有一聲悲鳴從前方的黑暗中傳來。

我望了他一眼,他一動也不動。雖然背部微微起伏,但他充血的雙眼無神,似乎已失去意識。皮製背心的背後有三個黑洞。男子身上穿的金屬護具,只有護胸和護肩。想必他沒料到自己會被人從背後放槍。

頭頂傳來長劍出鞘的聲音。

糟了……

男子低聲說道,嘴角輕揚。

那名禿頭的中年幹部站在馬車的駕駛座上,手中的火藥式手槍朝向我們,手槍的槍口兀自冒着白煙。肯定就是這名中年幹部突然從背後開槍射殺特攻隊長。

中年幹部轉頭,彷佛已經對這名氣若游絲的男子失去興趣,朝身後朗聲喚道:

我突然想起了她。托爾·諾安……在迪奧迪特家當女官見習生的那名黑髮少女,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爲什麼到處都有人喪命。

「唔!」

就在這時候。

正當我死命掙扎時——

這是怎麼回事?

我掙扎着想逃跑,但全身痛得無法站立。光翻身就用盡我全部的力氣。不行,我動不了!

要是城堡被佔領的話……

我被這名瀕死的山賊壓在底下,動彈不得,只能聽那名中年幹部站在駕駛座上揶揄的聲音。

中年幹部朗聲下達指示。

中年幹部不耐煩地在這名無法動彈的男子背後說道。他說話的口吻,彷佛是個通曉世事的人在向一名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曉以大義。

「別傷了她。少爺可是很中意她。」

那名中年幹部將手槍扛在肩上,自滿地笑着。

我感覺到冰冷沉重的劍刃高舉至空中。

「你果然藏在這裏,臭老鼠。」

那名中年幹部將冒煙的手槍比向前方,不耐煩地說道。

從我的位置透過草叢間的縫隙可以看見開槍的人影。我被特攻隊長壓在底下,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

我發不出聲音。原本想爬着逃走,但雙腳使不上力。

就算她沒有親赴前線,一旦開戰,艾爾康家的大軍就會突破防線,攻進領地內,即使她人在城內,一樣會被敵兵俘虜。

「唔……」

說、說得簡單……

背後中彈的特攻隊長在倒臥在我身上後仍不時發出低吼,想抬頭望向背後,看看是誰朝他放冷槍,緊握長劍的手不住顫抖。我被他壓在底下,正面感受到他的喘息和痙攣的肌肉。

莫名其妙……難道是窩裏反?

和他一同前來的另一匹馬,馬背上傳來「嘎」的一聲怪叫,他手下一名山賊躍下馬背。儘管特攻隊長遭開槍射殺,他也絲毫不顯驚訝。也許這種情形他們早已見怪不怪了。

——我會等您回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

「呵呵,發現你了。」

背部中彈的特攻隊長髮出一聲呻吟,手持長劍身子往前弓,雙目充血,想轉過頭去。

可……可惡。

中年幹部得意洋洋地說個不停,他身後有馬車輾過沙地的聲音緩緩接近。

男子雙眼露出銳利的寒光從駕駛座躍下,傳來一聲「沙」的落地聲。接着他撥開草叢,窸窸窣窣地朝這裏走來。只要走幾步就會來到我的頭頂上方吧。

對了,那個人……

男子背後傳來第三聲槍響,衝擊波將男子震飛。「哇!」他呻吟一聲,沒來得及轉頭,就直接倒在我身上,將我整個覆蓋住。

他會就這樣死掉嗎?

又接連傳來爆炸聲,同時有東西重重擊向這名壯碩男子的背後。周遭的空氣因衝擊波而震動。

呀!

一雙駭人的雙眼瞪視着我。

可、可惡,好重。沒辦法動……

「你差點用劍切下伽尼爾少爺的舌頭,你闖下這等大禍,回到山寨後絕不可能平安無事。你實在太天真了,史奎德。」

在我如此思忖的時候,忘了要提防頭頂的敵人。那名特攻隊長就像逮到破綻般,低聲說了句「嗯,那是什麼?」。

「喂,你看一下馬車。」

「戰士。我已代替首領收拾這名拿劍對付少爺的特攻隊長了。在回山寨前,得先讓少爺開心一下才行。打開牢籠,把那名臉上有雀斑的女孩帶出來。」

砰!

咚。

「——!」

「唔。」

他死了嗎?

沙——

「哇啊!」

「去死吧,史奎德·迪卜。」

有人從背後朝男子開槍。這是怎麼回事?我翻身想躲開這名倒臥的男子,卻躲避不及。我正好壓在他厚實的胸膛下,兩人在草地上成了疊羅漢。

砰!

別背對對手,要正面迎擊。

禿頭的中年幹部面向中彈而無法動彈的特攻隊長,一口氣道出平時隱忍許久的心裏話。

「史奎德,你從區區一名孤兒到現在當上山賊幹部確實很了不起,而且平時總是率領戰鬥部隊襲擊來往旅人,爲集團帶來不少錢財,所以周遭的人都不太敢當面對你明說。不過坦白說,你實在太得意忘形了。」中年幹部握着手槍,吐了口唾沫。「你過於自負,好像整個組織都是你一手撐起似的。也許的確是如此,但擁有你這種能力的人才,真要找的話也不是沒有。我比你多了幾年資歷,所以很清楚首領的想法。就算你是業績最好的現場指揮官,但只要你想切下首領兒子的舌頭,他絕對饒不了你。而且他對自己的兒子還是會像以前一樣,任憑他在衆手下面前,從擄來的女孩中挑選喜歡的對象恣意玩弄。雖然說有貴族和中央當後盾,今後我們的組織會更爲壯大,但我們山賊的本質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改變的。」

體內又有某個東西在說話。

戰鬥!

荒草上赫然出現一張留着八字鬍的臉龐。他眯起猛禽般銳利的雙眼,在星光下閃着寒光。

父親一樣是命喪槍下,被打得不成人形,他喪命時的模樣浮現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男子趴在我胸前,氣息漸趨微弱。

哇。我和他四目交接!

我在草叢中撐起身來。已經勉強能夠行動,全身的疼痛也慢慢消退。

「看你個子小小,竟敢偷山賊集團的馬車,膽子挺大的嘛。讓我看看你長什麼樣子。站起來!」

白天時在離城的登山道入口處,恭敬地朝我背後行禮,給人知性之感的聲音。

我對之前在市場遇見的那名大我幾歲的少女,並沒有特殊情感。不過,她會和我有過接觸,我們交談過,而我也認得她的長相,如今她身陷險境,我無法視若無睹。

她一直誤以爲我是迪奧迪特家的世子。她——出身貴族、長我幾歲的那名少女——應該不會跟着私家軍的大軍一起前赴戰場吧……

是槍聲?

怎麼回事?!

「少爺,還勞您跑一趙。哎呀,少爺,我已經把剛纔冒犯您的史奎德·迪卜幹掉了。那傢伙實在太囂張,我老早就想解決他了,現在心裏暢快不少。哈哈。」

「……」

「史奎德,你聽好了。」

應該是馬車牢籠被打開的聲音,從我這裏看不見。

中年幹部已跑出我的視線外,我忍着痛,好不容易纔從趴在我身上的特攻隊長底下鑽出來。

特攻隊長趴在我胸前,呼吸愈來愈弱。這名男子會就這樣死掉嗎?他捱了子彈……

「站起來。我要把你一起關進牢籠裏,賣給……」

「你想切下少爺的舌頭,我跟在你身邊,若是沒阻止你,首領會連我一併處罰,將我關進大牢。沒弄好的話還會沒命呢。我可不想因爲你做的事而害自己送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射殺你,然後回山寨負起這個責任。哼,你可別怨我啊。」

——再見了,裏奇。

「你之前說過要到首領面前質問他:『是要站在變態兒子那邊,還是站在我這邊?』你似乎很有自信。但你要是真的問首領,集團裏業績最高的你和他那個變態兒子,他會站在誰那邊,首領一定會選他那個變態兒子。這就是你不懂人情世故的地方。」

「聽好了,要讓少爺好好享受一番。要是不能討他歡心,他回去後不知道會怎樣跟首領告狀。」

「唔哇!」

刷!

我全身爲之一僵。因爲我趴在地上,從高處往下看,我身邊的草叢會略顯凹陷。

「小鬼,偷走馬車的人是你嗎?」

就在留着八字鬍的男子舉劍喝令我「站起來」的同時,背後傳來砰的一聲爆炸巨響。

「那塊草叢怎麼往下凹陷。」

正當我如此思忖時——

唔。

「唔……阿布辛貝爾,你這傢伙……」

這聲音突然在我腦中響起。

特攻隊長整個人覆在我身上,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他背後中了三發子彈,雙手撐地,極力想撐起身子卻力不從心,痛苦地呻吟着。雖然昏暗看不清楚,但他應該流了不少血。

眼睜睜看着認識的人遭殺害,我辦不到。

「唔。」

喀嚓。

砰砰!

「少爺,這邊請。請在這裏好好放鬆一下,盡情享用。不會再有人來打攪你了。哈哈。」

中年幹部的聲音開朗且客氣。「呼呼、呼呼。」這聲音應該是那名長得像兩棲類動物的男子所發出的。他位於馬車的另一側,從這裏無法看見。

我在草叢中壓低身子,準備往發出聲音的方向前進。別開玩笑了,那個長得像怪物的男人要侵犯那個女孩嗎?

我該怎麼做?

當我準備匍匐前進時,腳碰到那名特攻隊長的手臂。

——?

他右手仍緊握着長劍。就是剛纔他朝我高高舉起的那把劍。

特攻隊長俯臥在地,我望向他的側臉。他的五官深邃,感覺得出他堅定的意志。接着我再次望向他右手緊握的劍。

那是一把長劍。

我很少用長劍。因爲對我而言實在太重了。不過,現在也只有它能充當武器了。

我撥開男子的右手,握住劍柄。

我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長劍,撥開草叢緩緩前進。

我鑽進馬車底下,在沙地上匍匐前進,觀察另一側的情形。

「來,請慢用。」

一旁站着中年幹部。

我看到那名少女的背影,她被兩名山賊抓住手臂架着走。

這時,那名酷似兩棲類動物的大漢,正從停在後方的馬車緩緩走近。

「呀……呀!」

「呼、呼呼。」

「別過來。呀——滾開啦,怪物!」

「可惡。放開我……放開我!」

「混、混帳!」

「呼嚕。」

特大號長劍雖是打向地面,但刀鋒擦破我的肩頭。右肩一陣劇痛。

那天晚上,我是個年僅十二歲的孩子,除了練劍的場合外,從未與人拔刀相向。未曾一刀砍向別人的身體,當然更沒有殺人的經驗。過去雲遊各地時也一直受到父親的保護,父親總會避開危險。我學習劍術也只是爲了防身。

等、等一下。你要我一劍朝這傢伙的頭砍下嗎?!

大漢右手掄起那把特大號的長劍,沉沉地發出一聲劃破空氣的聲響。

大漢粗魯地抓住少女的肩頭,將她翻過來,讓她仰躺在草地上。他張着大嘴,露出巨大的舌頭。一面噴出白色的唾液,一面覆在不斷尖叫的少女身上,張口咬下。

我反射性地往沙地一蹬,從馬車底下衝出,衝進對面的草地裏。我衝進草叢時發出沙沙的聲響,但沒人發現。

我極力掙扎,卻只是徒增右肩的劇痛。我又開始頭暈。

太、太下流了。

「你們回工作地點去吧。」

我手提長劍,往壓在少女身上的大漢背後衝去。那名酷似兩棲類動物的男子,正伸出像是某種生物的巨大舌頭,舔着少女長滿雀斑的臉頰。

「在少爺享受完畢前,不可以往草叢那邊看。」

「你、你這傢伙,別過來!」

「打攪我享受的傢伙,受死吧。」

眼前這名男子雖是個噁心的變態,但好歹也是個活生生的人。這和操縱守護騎士在空中將飛空艇截成兩半的情況不同。

「呼呼。」

肩膀和頭部感到劇烈疼痛。

我無法呼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前是一片白茫茫,已看不見星空和大地。

「我要把你撕碎。」

「不用你羅嗦,我知道!」

「呼呼,我要宰了你。」

但現在我沒時間後悔。

大漢直逼而來,幾乎將我整個人罩住。

對我來說,沒有比揮劍朝別人頭頂斬落還要可怕的事了。剎那間,我手中的動作停頓了下來。

特大號長劍的威力不是那名敲詐強盜的牛刀所能比擬。被切斷的雜草四處飛舞,他的身體因爲刀身打向地面的反作用力而微微彈起。

太……太離譜了!

我、我會被他殺了嗎?

張口咬向少女、又舔又吸的這名大漢將舌頭收回,緩緩轉頭望向我。

「呼呼。」

「唔……」

「呼呼,這女孩夠潑辣,真可愛。我要好好嘗一嘗。」

「呼。」

聽說他是山賊集團首領的兒子,並不是個噁心又沒用的飯桶。一旦認真起來,他就像只撲向蒼蠅的青蛙,動作迅捷無倫,而且擁有驚人的力量。

應該說,他不想在現場享用獵物,而是要帶往一處沒人打擾的地方慢慢品嚐。他的行徑一點都不像人類。只聽到「呼嚕」、「呀『的聲音從對面搖晃的草叢傳來。

「哇!」

颼!

我眼前一片白茫茫。

我追上了。從草叢間的縫隙看見他正弓着背。被壓倒在草地上的少女,掙扎着想要逃走。每當她爬行在地企圖逃脫時,大漢就一把抓住她白衣的後襟,一路拖回。

劇烈疼痛讓我放聲大叫。那不是跌打損傷的疼痛,而是肩膀連同衣服一併被砍傷的痛楚!

可惡,剛纔撞傷的疼痛還沒恢復,站不起來……但這次我手中的長劍沒被震飛,右手還握有長劍。我緊咬着牙,手臂使勁,將劍尖指向那名步步進逼的大漢。

我高舉那把沉重的長劍,站在大漢背後喝道。

可惡!

這名酷似巨大兩棲類動物的大漢將我舉至空中,雙手分別握住我的頭和肩膀,就像被老虎鉗緊緊扣住般。難道他打算硬生生地把我的頭扯下?!

我立刻頭暈目眩。

大漢拋下長劍,似乎對我看出他的刀法且一一躲開大爲光火,只見他發出低吼,張開雙臂朝我撲來。就像先前他壓倒那名少女一樣,整個人罩住我的背後。我按着右肩,起身想要逃脫,但旋即被他一把抓住。

剎那間,我們兩人姿勢互換,這名酷似兩棲類動物的大漢一面向我,他那巨大的身軀立即飛撲而來。

「呀——!」

我趕緊轉身避開他的攻擊。

砰!

「住、住手!」

啊引當我猛然驚覺時,已被他那樹幹般粗大的手臂擊中,整個人被震飛。我騰空而起,背後直接撞向草地。又是一陣劇痛。

長劍疾砍而下。

「唔!」

「呼。」

我本來想以長劍擋住這一擊,但我的長劍在雙劍交鋒的瞬間被震飛。隨着一陣劇烈的衝擊,長劍飛向頭頂上空,不住迴旋。

不可以轉過頭去。要看出劍行徑的路徑,小心閃躲。

揮劍。

「呼?」

颼!

我不禁厲聲怒喝。我怒不可抑,無暇考慮敵我之間的力量差距。

我的頭和身體被人抓住,即將被硬生生扯斷、就此喪命。不,根本就是死定了。要是當時它沒出面的話……

那天晚上。

戰鬥吧。

那天晚上我要是一開始就什麼事都不做,一味逃亡的話……我要是不多管閒事、只想着要救人的話,應該就不會有性命之憂了——

要一劍把這名男子的頭剖成兩半,現在這個姿勢和時機正好。

若是之前練劍時,父親沒教我辨別敵人刀勢及閃避的技巧,我也許什麼也看不見,就此被這記斜砍斬成兩半。可能是訓練發揮了效果,儘管我頭暈目眩,我的耳朵還是代替雙眼「看出」對手的刀勢。承受劇痛的我緊咬牙根,一個扭身躲過這一擊。但也僅止於此而已。

「呼,我現在就要喫了你。呼呼。」

中年幹部向山賊們下令。

我朝左側扭身甩頭,避開從正上方疾砍而下的長劍。耳邊聽到刷的一聲,那把大刀朝草根刨去,我右肩登時感到一陣劇痛。

「呼呼。」

大漢以他壯碩的雙臂抓住我,將我高高舉起。我雙腳懸空。

在阿曼迪·沙薛的黑暗草原中,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我再次身陷險境。

我體內的「聲音」說道。

本以爲那名大漢要直接壓在少女身上,沒想到他突然以迅捷無比的動作將少女一把抱起。少女還來不及尖叫,男子已將那身穿白衣的纖瘦身軀挾在腋下,往一旁衝去。那名男子像極了一隻在張口咬住蟲子的瞬間,動作變得無比敏捷的大蟾蜍。他巨大的身軀撥開迎面而來的草叢,旋即消失了身影。

「聲音」如此說道。

就現在記錄這件事的我來說,當時那「瞬間的躊躇」是無法避免的事。

「唔哇!」

可是……

那把特大號長劍再次高高舉起,重重砍下。

這名號稱山賊首領之子、貌似怪物的大漢將我緊緊勒住,想硬硬生地扯下我的頭。

「唔……」但我瞬間停住呼吸,遲遲無法揮動手中的長劍。

「唔。」

「呀!」

快斬了他,趁現在。

但因爲那瞬間的躊躇,我錯失戰勝這名大漢的唯一機會。

我撥開草叢,爲了不讓人從大路上看見而壓低身子、匍匐在地,循着微弱的尖叫聲以及噁心的呼氣聲前進。那名大漢衝進草叢,跑了將近一百碼遠便停下腳步。我離那風箱般的呼吸聲愈來愈近。

可惡。

「說、說得簡單……哇!」

大漢看到我手中的長劍後,眯起那對細如髮絲的雙眼,伸手探向他木桶般肥大的腹部,刷的一聲拔出腰間的長劍。那是什麼啊?好大的劍。是特別訂作的嗎?那把劍掛在他巨大身軀的腰間,看起來像是玩具一樣,但離鞘後,又顯得無比具大。刀身比那名敲詐的強盜所用的牛刀還要寬,刀刃比我的長劍還長。

*

我握緊拳頭。下一瞬間,我驚訝得忘了呼吸。

「呼呼,去死吧!」

男子撲向那名雙臂敞開的少女。他的身形巨大,掛在腰間的寬刃劍看起來像是玩具一般。

「快住手,你這個怪物!」

「呼呼,受死吧!」

「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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