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護樹騎士團傳奇》 · 水月鬱見 · 2.9萬 字
1
我睜眼醒來。
睜開眼睛最先看到的事物,是樑柱交錯的白色天花板。對習慣睡在帳篷裏的我而言,這裏就像寺院講堂的天花板一樣高。室內吊着一具途風用的旋轉風扇,但當時並未啓動。
因爲現在是冬天吧。
我漫不經心地思忖着,這才發現自己躺在牀上。當我想轉頭時,發覺自己的頸項微微疼痛,同時發現腦後枕着一個柔軟的大枕頭。轉動眼珠一看,發現身上蓋着一件雪白的牀單。這張牀所在的寬敞室內,似乎只有我一個人。
環顧四周發現,這個房間裏擺放着散發茶色光澤的老舊傢俱,除了我之外沒有其它人。陽光從窗口射入,在地上映照出百葉窗的陰影。是白天的耀眼陽光。
這裏是……唔?
我雙手推開牀單,欲從牀上起身,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不禁皺起眉頭。
唔……
——拔劍。
隨着這陣暈眩,有個「聲音」在我腦中甦醒,我甩了甩頭。
「唔。」
我手抵着額頭低吟,這時,彷如有人聽見我的低吟聲,房門處傳來了一陣開門聲。
與天花板同樣高度的木門朝房內開啓,一隻穿着拖鞋的白皙腳跟,踩在散發黃褐色光芒的地板上,出現在我面前。接着是身穿白色禮服的背影。對方倒着走進房內,頂着一頭烏黑的長髮,雙手捧着堆積如山的毛巾和摺好的衣服。側臉相當白淨。
啊!
我不禁從牀上坐起身來,確認這名走進房內之少女的容貌。她白淨的臉蛋,已不再沾滿煤灰。
是她!
大我幾歲的這名少女,將臉轉向一旁,禮服的長裙下襬輕揚,只見她快步將毛巾和衣服擱在窗邊的沙發上,旋即快步走回門邊,反手將門關上,這才雙腳併攏,面向我所在的牀鋪。
「您……」她低着頭不敢正視我。「您醒啦。我以臀部推開門走進,實在很沒規矩,請您見諒。」
她向我深深一鞠躬,長髮垂落。
「你……」
瓶裏裝滿了黑色溶液。
「不用了。」
「看你氣色不錯,好像沒受傷呢。」
「這是什麼意思?」
傳來一名男子的聲音。
「啊,對哦。」我嘆了口氣。「你比我還早昏迷。」
「因爲人手不夠,無法完善地照顧您。」
「要我用這些……」
「這是什麼?」
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一天一夜?」
「貓?」男子長長的雙眼眯成一道細縫。「什麼貓啊?」
「鬆手。」
本想喚住她,但那名少女——自稱是女官見習生的少女——黑髮輕甩,快步消失在門外。
——?!
「沒錯。」
我沉默不語,掀開牀單,下牀站在地板上。我身上穿的,仍是先前在大火熊熊的城裏東奔西跑的那套服裝。我身上沒帶其它換洗的衣服。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有話待會兒再說。對面是浴室。你先去泡個澡,把全身洗乾淨,然後換件衣服。剛纔女官諾安應該有替你拿毛巾和替換的衣服過來吧。」
我望着鏡中的自己,嘆了口氣。
男子朝入口的對面一側努了努下巴,那裏有個通往隔壁房間的小門。
我背部猛然抵向椅背,原本佔據大部分視線的流線外型飛空艇,就像被吹跑似的飛向遠處,化爲一個小點。但我眼前的旋轉現象仍未停歇,星空和大地斜向旋轉,森林從我頭頂直降而來。
我本想向她說「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卻遲遲說不出口。
「鬆開控制桿,把手臂放開。」
「我不知道。」男子聳了聳肩。「你會不會是因爲前天晚上俯衝時,下墜力道過猛,使得血液從腦部抽離,所以產生了幻覺?不過,我倒是在出現幻覺前就昏厥了。」
我從堆積如山的衣服中,挑選替換的衣服和毛巾,走進浴室。
「你就用那些毛巾和衣服吧。雖然是世子的,但你們兩個體格一樣,穿起來應該合身。」
「黑貓啊……大概這麼小隻。」我在牀單上以手比出黑貓的大小。它應該就躲在駕駛座裏頭吧。在守護騎士快要撞向地面時,它突然衝出來。」
「先別管這個,快去泡澡。」男子一會兒指着浴室的門,一會兒指着我的臉。「去泡個澡,清爽一下。你的臉可真髒。」
我以白色的毛巾擦頭,拭去身上的水珠,赤身露體地面向浴室裏的鏡子。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有和父親練劍時被拋飛所留下的淤青,以及那晚在城裏東奔西跑時留下的撞傷。
男子將目光移回我身上,如此說道。
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我對抗那股將我緊緊抵向椅背的重壓,轉頭瞄向左側。
「讓您替換的衣服,已經替您送來了。那我就先行離開,世子。」
前天夜裏的黎明時分,「休佩•安斐爾」 一面旋轉一面下墜,當時在它球形駕駛座內看到的光景,再度重現腦中。我大聲喊叫,手握控制桿,讓守護騎士的手臂緊握飛空艇,我們就此不住地迴旋,一同往地面墜落。
「先讓你的頭腦清醒一下,有話待會兒再說。」
「沒辦法讓人藏身,不可能。」
「我得先向你道謝。因爲你的幫忙,城內的民衆,包含我在內,才能免於慘遭屠殺的命運。」
我伸指在眼皮上搓揉。
「快鬆手。再這樣下去,會一起撞向森林。」
「你累了。再多休息一會兒吧。」
「——?!」
「鬆開右手!」
「我意識很清楚。我已經醒了。」
「聲音」如此叱喝道。
「請問。」
「染髮劑。」
「哦。你躺了一天一夜。」
左耳再度傳來那個「聲音」。
「小子。」
「我躺了多久?」
男子如此催促道。
這時,一身青黑色甲冑的「休佩,安斐爾」,鬆開他緊抱飛空艇船頭的雙手。
「……」
——趁現在,快拔出長劍。
一名留着長髮的男子,身穿淡紫色禮服,一頭披肩長髮。先前夜裏在城堡的庭園裏,他被人持槍追殺,四處逃命,當時的一身髒污和傷痕已不復見,如今給人潔淨清爽的感覺。我坐在牀上仰望着他,男子則是雙手叉腰,回望着我。
我低頭望着這一疊毛巾和衣服。
「哇!」
「聽我的話就對了。洗好頭之後,用它把頭髮染黑吧。等你梳洗乾淨後,我有話要跟你說。」
「嗨!」
「當我回過神來,安斐爾已斜斜降落在森林裏,你則是昏倒在駕駛座上。出現在螢幕上的畫面,是一艘斷成兩半的飛空艇,以及散落在森林四周的黑甲士兵殘骸。森林裏面並沒有你說的黑貓。」
星空和黝黑森林的大地,斜斜地從我眼前流逝,讓我明白機體正一面迴旋,一面下墜。強大的重壓將我整個人壓向座位,我只能左手握住扶手,右手緊握控制桿,勉強支撐。身體的重量就像一口氣暴增數倍般,手腳無法動彈,血液從頭頂抽離,下巴頓時感到一陣冰涼,奪走了我的思考能力。
「你有說什麼嗎?」
雪白晶亮的浴缸,就算伸舌舔舐也不覺得髒,裏頭裝滿熱水,我讓身子浸在水中。好久沒洗澡了。肥皂似乎是高級品,鼻端傳來濃郁的香味。接着我開始洗頭。這裏不同於寺院提供參拜者使用的公共澡堂,就算沒投幣,熱水還是源源不絕地流出,讓人覺得有點浪費。
「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
「你是金髮對吧。」男子朝我的頭部努了努下巴。「是我將昏厥的你扛出指揮艙時發現的。雖然被煤灰染成黑色,但你其實是金髮。所幸前來解救你的其它家臣沒發現這點。那羣任職多年的女官們,還要求在讓你上牀睡覺前先替你洗澡,但都被我勸退了。」
「——」
一天一夜,我竟然睡了那麼久。
然而,比起答謝,有件事更令我在意。
「……」
「那麼,你去泡個澡吧。」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向男子問道。
剎那間,一個「聲音」從我腦中閃過,又是一陣暈眩,我皺起眉頭。那個叱喝的「聲音」,並非出自這名男子之口,不過,也不是那個經常在體內催促我,向我說教的聲音。
「——」
我不禁鬆開原本緊握黃銅色拉桿的右手。手指關節的疼痛,令我皺起眉頭。剛纔一時握得過於用力。
「染髮?有話要跟我說?我不懂你的意思。爲什麼要我這麼做?」
「前天晚上我們朝地面俯衝時,我在『休佩•安斐爾』的指揮艙裏,因爲猛烈下墜產生的重壓,導致血液從頭部抽離,就此不醒人事。」男子伸舌舔舐嘴脣。「過了一會兒,我又自動恢復了意識。」
——趁現在,快拔出長劍。
「——」
「咦?世……等一等。」
我靜默無語。
「唔。」
男子嘆了口氣,雙臂盤胸,朝我的臉不住端詳。
「快切換成飛行模式。」
「請問……那隻貓在哪裏?」
「鬆開右手!」
正當我感到焦急時,這名少女低着頭很快地說道:
「咦?」
驀地,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突然間,耳邊有個聲音響起。
「還有這個。」
「咦?」
「醒來了是吧?」
砰。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房門應聲關上。這時,又有另一個腳步聲走近,木門再度被打開。
「這段時間,城內的火已撲滅,電力也都恢復了。」男子朝四周努了努下巴。「這裏是城郭裏唯一沒遭祝融肆虐的北塔。想看看外頭的情形嗎?」
我轉動僵硬的頸項,望向駕駛座的支撐架下方。一頭長髮的紋章官,就倒臥在球形的全景螢幕下方,彷如整個人緊貼在上頭般,雙目緊閉,一動也不動。莫非他已昏厥?
「嗯?」
昏厥——那麼,剛纔是誰在對我說話?螢幕上的畫面正斜向旋轉,黝黑的森林似乎從頭頂朝我直逼而來。
「這時候,先不管你是什麼來路。」
男子拋給我一隻細小的玻璃瓶。我單手一把握住。
「不對,它就在駕駛座裏。它一直藏身在裏頭。那些全景螢幕不是到處都有蓋子可以打開,有許多收納或藏身的地方不是嗎?」
「那隻貓……」
「我指的是那隻貓。」我握緊拳頭。「那隻貓躲在裏面,叫我要『拔劍』。」
那是當時我唯一能做的事。
男子向我走近,坐在像儈院餐桌般大小的牀邊,盤起雙腳。
一隻黑貓就坐在我座位的左上方,是那隻貓。在如此驚人的重壓下,它就像只小鳥般蹲坐其上,和我一起望着螢幕。
「你……」
它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恢復成飛行模式。」
「聲音」如此說道。聽起來不像是貓在說話。然而,這到底是黑貓自己開口說話,還是聲音直接在我腦中傳話?感覺像是聲音在耳邊響起,但我無從得知。
「不想死的話,就恢復飛行模式。」
咦?!
一片黑漆漆的森林從頭頂不斷逼近。因爲「休佩•安斐爾」正頭下腳上地斜向旋轉,像落石般直墜而下。就當時的我來說,看起來就像森林從頭頂直逼而來。
「張開穩定翼,提高推力。」
嗯。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我的右手採取了行動。我將黃色拉桿往前推,將握把呈翅膀形狀的拉桿往下拉。同時左手揚起,一把握住飛行用推力拉桿。
四肢進入飛行模式。張開穩定翼。提高飛行推力,馬力全開。
左手將拉桿向前推到底。
真是不可思議。儘管腦中一片空白,但雙手的運動神經似乎很清楚該做些什麼事。
「握緊控制桿,恢復正常的姿勢!」
不用聲音吩咐,我的右手已再次反射性地握住黃銅色拉桿,採取和斜向旋轉的螢幕畫面相反的方向,朝手腕施力。
我的身體承受橫向重壓,旋轉的螢幕畫面奇蹟似的停止不動。但地平線卻整個倒轉,黝黑的森林從頭頂直衝而來!
「唔!」
我再次以手腕的力道朝控制桿施壓,讓原本上下顛倒的機體在原地翻轉。黑色地平線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夜空再度回到我的頭頂。我這才知道,剛纔自己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朝森林俯衝。
「可惡。」
「有人來了。你用這個披在頭上。」
「喂,你怎麼沒染髮?」
刷——
我搖着頭。
「唔。」
「我名叫歐託利卜•歐崇。先前擔任迪奧迪特家的紋章官。你叫什麼名字?」
斬了它?
是那架飛空艇。它並未就此撞向地面。
「我叫……」我將視線從男子臉上移開。「我叫裏奇•葛雷奈爾•拉法爾。」
我就此不醒人事。
喀喀喀!
感到遲疑的,只有我的意識。爲什麼我能做得到?我的手腳完全依照當時黑貓所描述的畫面,做出每一個動作。若不這麼做,聚集在停機坪上的人們都會被殺害——這個念頭在背後催促着我,令我手腳自行做出動作。
「應該是吧。」
「我得先向世子說明目前的情況,請他做好上陣的準備。不過,艾米爾大人目前正在沐浴。在正式下令前,全軍繼續進行修復的工作,靜候命令。」
「咦?」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
隆隆隆——
「重新穩住重心!」
揮出的右手——機械右臂——產生強大的空氣阻力,讓機體頓時陷入旋轉當中。就像手拿錐子鑽孔般不住打轉,非但如此,旋轉軸還會逐漸偏移。我不明所以。烈火熊熊的山頂不斷迴旋。一面迴旋,一面上下偏移,朝我逼近。再這樣下去,我將一頭撞向城堡!
我反問他。
「唔……」
我使勁將控制桿往後拉。這時砰的一聲,一陣重壓襲來,整個人被重重地撞向駕駛座。我咬牙抬頭一看,黝黑的森林宛如被刮向視線下方般,急速向下竄流,眼前是一望無垠的夜空。我鬆開控制桿,星空的流動也隨之停頓。搭載我的守護騎士,以背後張開的雙翅穩住身軀,緩緩上升。
我緊握控制桿,舉起守護騎士握在右手中的長劍。(日後才知道,這就是名爲「電磁超震動劍」的武器。)乘着下墜之勢,在空中與黑色飛空艇交會的瞬間,守護騎士的右臂疾砍而下。
黑貓「大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四處旅行的巡禮者,我爸爸已經死了。我是個孤兒。」
「就是現在,一劍砍下去!」
「真難受。」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男子悄悄拿起一條毛巾蓋在我頭上。
「領主迪奧迪特子爵已不幸罹難,倘若鄰國的艾爾康家趁這個機會進攻,看來只能由世子親自上陣領軍。但輔佐世子指揮大軍的幹部騎士皆已陣亡。如此一來,身爲紋章官的我,只好負起指揮全軍的責任。」
收回拉桿後,螢幕上出現「四肢:陸戰模式」的顯示。同時穩定翼的拉桿也彈開似的回到前方,背後的機翼摺疊收回。這時,下墜的速度加快,出現先前射向空中時的劇烈震動。
「用劍?」
「若是就這樣放它走,勢必會重回城內展開殺戮。沒辦法,得斬了它。」
「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家住哪裏?」
「對了,還沒向你自我介紹呢。」
劍,是這個嗎?!
「打擾了!」
駭人的風聲呼號。
總之,在機體混亂地旋轉時,它奇蹟似的停住,黑色飛空艇頂端就像定在我視野正中央似的,不斷變大,朝我逼近。
「照做就對了。然後去浴室裏躲着。」
「如你所聽見的。你在一旁應該全瞧見了吧?」
我在洗臉檯前一再朝臉部潑水,接着拿起毛巾,用力擦拭。
成功了?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操縱——不,我甚至懷疑那是我所操縱。黑色飛空艇在我頭頂一分爲二,緩緩地在空中飄落,從切口處散落出無數個黑點,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這一幕。在銀劍光芒的照耀下,我發現那散落空中的小黑點,是人類。
「唔……」
「若不這麼做,所有人都會死的。」
「用不着在意。原來你叫裏奇•葛雷奈爾•拉法爾啊,好名字。是你父親替你取的嗎?」
「你爲什麼不敢正視我?」
往……往下衝?
緊接着,整個駕駛座傳來一陣震動。不一會兒,往我上方飛去的黑色流線形物體,就在螢幕前斷成兩半。我就像看一出慢動作電影般,抬頭仰望這一幕。
在黑貓的「喝叱」下,我右手拉下黃色拉桿。日後才知道,守護騎士在飛行模式下,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慣性力矩,手臂和雙腳會沿着機體中心線固定不動。在空中切換成陸戰模式,雖能讓固定的四肢行動,但重力平衡也會瞬間瓦解,產生複雜的空氣阻力,若稍有閃失,機體便會在空中狀況百出,完全失控。但要讓守護騎士在空中出劍,這卻是唯一的辦法。
我望着自己的臉喃喃低語,嘆了口氣。雙手捧起熱水往臉上潑去,一再用力地在臉上搓洗。
出現一名身穿制服的中年軍官——在城下市鎮裏,與衛兵班長交談的那名軍官——他一走進房內,便立正向男子行禮。
「你還在發什麼呆?城裏的人全部都會沒命的。」
只記得當時我感到背脊一陣寒意竄升,在降落的駕駛座裏發出一聲悲鳴。
「嗯……」背對我的紋章官,雙臂盤胸沉思。「可是上尉,此舉會不會是對方的調虎離山之計,意在讓我們全軍派往河岸,和他們對抗呢?到時候,城內門戶洞開,只要有少數游擊隊入侵,我們便會被攻陷。本應率領大軍的首席騎士和次席騎士都已經陣亡了。」
「我既非你的家臣,也不是你的部下。沒必要對你言聽計從吧。」
「——?!」
「因爲你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瞧。」
剎那間,我懷疑自己看到的景象。
「遵命。」
「這、這是做什麼!」
「我哪聽得懂啊。」
「爲什麼我非染不可。」
在我揮劍的同時,有個黝黑之物由下往上掠過。
我左手將推力拉桿拉回。在守護騎士失去上升推力的同時,右手將控制桿前往推,讓機首倒懸,朝向地面。我頭髮倒豎,身體浮起,有一股血液全部往上抽離的不舒服感,同時機首開始下降,機體直墜而下。在猛烈的衝勢下,巖山山頂已直逼眼前。影像彷如在瞬時間擴大許多,其實不然。這是因爲一身青黑色甲冑的「休佩•安斐爾」正頭部朝下,關閉一切推進力,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急墜。
我發現一根握把上刻有長劍印記的拉桿,右手立即伸向它。拉桿底部寫有「trancher」的文字。我在搖晃中握住它,使勁地往下拉。
我只穿上替換的衣服,沒染髮就回到寢室裏,坐在沙發上等我的那名長髮男子朝我喊了一聲「喂」,開始發起牢騷。
「唔。」
「穩住重心,握好劍。」
我感到莫名其妙,從浴室的門縫朝房內偷窺。正巧寢室的房門開啓。
「若使用二十釐米電磁炮,它會化爲一團火球,墜向停機坪。只能用劍將它斬成兩半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男子將我推進浴室內,並悄聲地我要「安靜一點」,接着朝門外說道:「進來吧。」
如果此刻有人從地上仰望「休佩•安斐爾」的姿勢,想必會看到一具從高空墜落的青黑色甲冑人形,手伸向背後握住棍狀的劍柄,從盾上抽出一把散發銀光的超震動劍的模樣。還有下個瞬間,這具拔劍出鞘的甲冑人形,在空中像是被彈開般不住旋轉的醜態。
「少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唔?」
我在浴室裏,站在熱水源源流出的洗臉檯前,手按着胃部,眉頭緊蹙。覺得當時的不舒服感——比自由落體還要快速的旋轉下墜,讓胃液幾欲從口中湧出的那種痛苦——再度湧現。
我右手反射性地做出動作,讓守護騎士在空中旋轉。夜空陡然左傾,眼前景緻向右方流竄,巖山和飛空艇的黑影轉眼間已來到我的視線中央,彷如自己跑定位般。我恢復傾斜的機體,飛行用推力拉桿依舊保持全開,「休佩,安斐爾」迅如疾風。流光瞬息間,大地向下傾沉,我已來到燃燒的巖山山頂,以及正往上飛的飛空艇上空,低頭俯瞰着它們。
我將視線移回右方。變成一個小黑點的飛空艇,沿着巖山的山腹垂直攀升,欲重回城內的停機坪。
黑貓說道。
「可惡!」
男子望着我,突然想起此事。
那是我陷入混亂旋轉後數秒間發生的事。也不知道自己在強大的重壓和風聲中,是如何操作,竟然能讓原本不斷旋轉的視野陡然停住。我右手依然握着控制桿,腦中不斷想着「快停!快停!」,至於手腕是如何微妙地施力控制機體,就算要我說明清楚,我也完全想不起來。
但我卻無法阻止記憶中的影像浮現。
「哇!」
然而——
得救了……現在正飛向哪裏?城堡呢?我喘了口氣,左右張望,發現視線右方有巖山的黑影。沿着巖壁,可以看見一個細長的流線形黑點,正緩緩上升。
我現在最重要的事,便是早點離開這座城。爸爸已經死了,我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那座地底停機庫已經燒燬,我也沒能力爲他辦喪事。我想在草原的某處爲他做個小小的墓碑,祈求他在九泉之下能夠安息。
「報告紋章官,偵察隊剛返回。果然是艾爾康家。他們在非法佔領的多庫特沙洲的城寨裏,聚集了步兵部隊等大軍。」
「是。」
「唔、唔哇!」
黑甲軍團身經百戰。那架飛空艇在即將撞向森林之際,頑強地穩住機身。
我不禁轉頭望向坐在我座位左上方的那隻黑貓。
「升到它的上空,佔好位置。恢復陸戰模式,在空中拔劍。」
咻!
身穿制服的軍官步出後,紋章官向我喚道:「喂,可以出來了。」
「直接往下衝,在空中瞬間切換成陸戰模式。讓手腳能自由行動,拔劍將它砍成兩斷。」
我向站在房內,雙臂盤胸的紋章官問道。
「陸戰模式。就是現在,拔出長劍!」
接着——
那種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男子聞言,暗暗咒罵了一聲。
「——?!」
「您認爲該怎麼做?如今我方所有士兵皆投入城內的修復工作,要暫停修復工作整軍迎擊嗎?」
「唔……」
「是嗎?」男子頷首。「那正好。」
正好?
「你從何而來,爲何前天晚上會混進城裏,又是如何懂得駕駛守護騎士,我現不想去細究當中的原因。總之,因爲某個機緣,你在這座城裏啓動了『休佩•安斐爾』。而且不光只是啓動它,你還將中央貴族率領的黑甲軍團所乘坐的飛空艇砍成兩半。真不巧,當時我沒能親眼目睹。」
「……」
「聽說那位名叫耶茲的公爵,後來乘坐另一架飛空艇逃走了。可能是目睹你駕駛守護騎士戰鬥的英姿,自認爲沒有勝算吧。反正他也找到他們『搜尋的東西』了。」
「……」
「迪奧迪特子爵擔任檢察官,負責追查貴族的犯罪案件,也許是和中央的哪位官員起了爭執吧——算了,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想奪取什麼公審的證物,就儘管拿去吧。反正這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板着臉抬頭望向紋章官,他也回望我一眼,如此說道:
「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思考眼前的生活。對吧?」
「——?」
我們?
「我……」
我望着房門,開口說道。我想離開這裏。我幫過他的忙,城裏的危機也解除了,我應該可以就此離去纔對。
但我纔剛開口,他便制止了我。
「你叫裏奇對吧?」
「沒錯。」
「那麼,從今天起,就跟這個名字說再見吧。」
「——?」
他在說什麼啊?
我一臉納悶地望着他,他繼續說道:
「我不會讓它穿幫的。」
「假冒?」
2
「說什麼傻話……竟然要我做這麼荒唐的事。」
「不會。」
然而——
「那麼,裏奇,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開什麼玩笑!」
「告訴你吧,謊言這種東西……」紋章官緊盯着我如此說道。「愈是覺得『怎麼可能』,愈是荒誕不經的離譜謊言,看起來愈像是真的。」
「怎麼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穿幫。」
但歐崇的這番話,立即讓我下定決心離城。
「從今天起,你要成爲艾米爾•威•迪奧迪特。」
「你別開玩笑了!」
「話說森查總管,他是迪奧迪特家中任官最久的家臣。聽說他十六歲便進城任職,之後花了四十年的歲月,才登上總管一職。他在貴族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訪客的長相和名字全都會牢記腦中,儘管是隻來過一次的訪客,長相和名字也不會忘記,記憶可達十年之久。這是他親口對我吹噓的事。」
還是打從一開始伊紐梅奴在造人時,便有「應該成爲貴族的人」與「其它普通人類」之分呢?所以只有貴族才享有特別待遇,是這樣嗎?我會問過父親,他回答我「沒這回事」,而那名紋章官也語氣強烈地否定這種說法,他說:「要真是那樣,誰能接受啊。」
「而且你並不是沒有這份資質哦。」歐崇緊接着說道。「不知道爲什麼,你可以啓動守護騎士,不是嗎?只要你駕着『休佩•安斐爾』站在隊伍前方,不知情的士兵們便會聽從你的號令作戰。就算鄰國的艾爾康家舉兵來犯,我軍也能全面迎擊。」
「要我成爲……這是什麼意思?」
「不喜歡過貴族的生活嗎?」
「我剛纔之所以說『那正好』,指的正是此事。與其獨自一人流浪天涯,何不充當這裏的世子呢?從此可以過着貴族的生活哦。」
「負責照顧艾米爾少爺,每天和他見面,因而知道他長相的隨從們,已全部在那場大火中喪生。此外,會經見過他的人,除了負責教育他的我之外,還有總管森查,以及負責維修守護騎士的技術官總長帕費爾多。你也知道的,森查已在那天晚上中彈身亡。至於那位技術官總長,日後只要我向他解釋,他應該也會諒解纔是。因爲誰也不希望失去工作、無處棲身啊。」
「……」
「我叫你今天起跟這個名字說再見。」
「不想就此瓦解?」
從他那看似冷峻的外表,很難看出他潛藏的這份「危險」。這些年來我周遊列國,看過不少狡詐的人,但這種人都會給人一種猥瑣的印象,一看就知道不是善類。但歐託利卜•歐崇非但不會給人猥瑣的感覺,甚至還讓人覺得他氣質高雅,不過他提出的「策略」,簡直與一般的詐欺犯沒什麼兩樣,充滿危險。
「你聽好了,裏奇。這裏和一般的貴族家不同,迪奧迪特家的獨生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雖然和你同年,體格也相似,但卻是個嚴重害羞自閉的孩子。」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而是過於荒唐。這件事太可怕了。竟然要我假冒貴族!」
這位名叫歐崇的男子雖出身平民,但似乎擁有連貴族也自嘆弗如的學歷。不僅如此,除了頭腦機靈外,他體內似乎還潛藏着其它特質,不知該說是危險的才能,還是危險的狂熱。
紋章官先對我說了一句「你聽好了」,便接着娓娓道來。
「所以真正見過世子的人少之又少。你和世子一樣有對藍眼珠。只要再將髮色染黑,就沒人能辨真僞。」
「要假冒到什麼時候?」
這未免也太自作主張了吧?
白天的城內,陽光從高處的窗口射入,修繕的鐵錘聲此起彼落。此時此景,與黑甲軍團來襲的那一夜判若兩地。
「那天晚上,我從北塔的窗戶偷偷觀察停機坪上的狀況。當你從公爵的飛空艇上走下時,是誰第一個叫你『世子』?是總管森查對吧?」
「不喜歡奢華的生活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輩子。」
「——?」
「其它的家臣姑且不論,森查是絕不可能會認錯人的。儘管光線昏暗,但森查卻是第一個叫你『世子』的人。你猜這是爲什麼?」
「你自己仔細想想,裏奇。你還要繼續像個乞丐似的四處流浪?你想重回那種生活嗎?這真是你要的嗎?你過去的人生又是什麼?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你應該是從懂事的時候起,就因爲父親是個巡禮者,才被迫展開四處旅行的生活吧?世上像你這樣的人,比比皆是。」男子望着我,彷如能看透一切。「剛纔你說你父親已經死了。這是最近的事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
「剛纔我不是說自己『先前擔任迪奧迪特家的紋章官』嗎?其實迪奧迪特家已經斷了血脈。領主迪奧迪特子爵和世子艾米爾在那天晚上便已葬身火海。迪奧迪特家就此從世上消失。其實它已經不存在了。」
「從今天起,就跟這個名字說再見吧。」
「就是不會穿幫。」
「什麼?」
歐崇的意思似乎是—一旦這個家斷了血脈,包含他在內的所有家臣們都將失業,所以就算我是冒牌貨、沒有當領主的資質,也無所謂,只要我能頂替世子就行了。儘管事情穿幫後難逃死刑,但家臣們應該不會戳破這個謊言,一旦東窗事發,到時候再另做打算即可。
「……」
這名長髮男子——歐崇,冷不防地對剛清醒的我說了一句:「跟這個名字說再見吧。」
「這太荒唐了。」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象,不過,那名老總管看到城內陷入一片火海時,一定知道領主和世子已凶多吉少。但就他而言,從十六歲起服侍長達四十年的這個家,是他『人生的全部』。這個家之所以有現在的成就,全是他辛苦奉獻的成果,這是他引以爲傲的事。他無法忍受自己窮畢生之力打造的家,就此毀於一旦。因此,不管你是誰,只要你有可能以世子的身分讓這個家延續下去,他就願意將未來託付在你身上。我躲在高塔的窗戶後面目睹這一切,能體會森查的這份用心。」
「你指的往日生活,是當一名四處流浪的巡禮者嗎?」
我是一名巡禮者,多年來在社會底層看盡人世百態,我本以爲自己比同年齡的孩子更懂得人情世故。
我死命地搖頭。
讓我教你明白這個道理吧——紋章官以如此自信滿滿的態度向我洗腦,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就是森查沒錯。那名年近半百的總管。他想掩護你逃離停機坪,最後中彈身亡。」
「爲什麼?」
走下樓梯時,腦中突然閃過那個名爲歐崇的男子所說的話。
「我只有這條路能走。」
「啊,經你這麼一提,確實是他沒錯。」
「我怎麼會知道。」
「我聽說了。」
「動機只有一個:他不想讓領主家就此瓦解。」
「那天晚上的情況另當別論,但總會被家臣識破吧?」
「這怎麼可以。」
我回望着他,問道。我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
男子毫不遲疑地應道。
「爲什麼?」
「你不用再因爲父親的事約束自己,過着非出於本願的生活。今後你不妨隨心所欲地過日子。」
歐崇問道。
「你是在開玩笑吧?!」我提出抗議。「再說,那天晚上我並沒有假冒世子。是身旁的人自己誤會的。」
不過,我終究還是無法同意那位名叫歐託利卜•歐崇的紋章官所說的「提議」(雖然他是以半「命令」的口吻對我說,但我根本就沒必要對他百依百順)。
「哪那麼簡單啊。」
「不論原因是事故還是戰爭,只要斷了血脈,這個家便不存在。支配領地的權力也將就此消失。位於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迪奧迪特家領地,將就此從世上消失。沒有了貴族家,家中的組織也將就此瓦解,麾下的領民全部將就此丟了工作,失去收入和身分。沒有了支配者的領地,不是被中央征服府接收,便是被之前對領地虎視眈眈的鄰近貴族家佔領。
「我解釋給你聽吧。」
「有何打算?」我望向窗外。「離開這座城,恢復我往日的生活。」
我腳上穿着在房間裏取得的新鞋,踩在大理石階上。新皮鞋的大小穿起來相當合腳。那個男人說「你和世子的體格一樣」,至少他這句話沒錯。
我實在無法再和他相處下去了。
據傳城內只有四分之一的面積躲過祝融之災,儘管如此,倖存的土地仍相當廣大。從通往外庭的寬敞階梯往下走,一路上沒遇見半個人(一來也是因爲家臣泰半已遭殺害)。這座空蕩遼闊的城堡,就只是充作貴族家的住居嗎?這是他們的家?和巡禮者的帳篷相比之下……拿這兩者來比較,根本就是一件蠢事。可是,爲什麼兩者的生活會有天壞之別。過去大家應該同樣都是伊紐梅奴創造的原始人,從什麼時候開始有如此大的差異呢?
別鬧了。我一面嘀咕,一面走下樓梯。打算就此出城。由於中央升降機已被破壞,我只能沿着山腹的登山道往下走。
「……」
我不知如何以對。
「之所以說不會穿幫,就是這麼回事。就算有家臣發現你的真實身分,只要他在這裏工作,就不會希望丟了這個飯碗。在不景氣的世道下,要以優渥的條件到其它貴族家任官,着實不易。也沒人想這麼做。不管你是誰,只要你肯充當我們的世子,大家便會形成命運共同體,一起攜手合作。這和你未來有沒有成爲領主的資質無關。不論你是什麼樣的人,只要這塊地盤有繼承人就夠了。如此一來,命運共同體才能延續。」
「那就讓他們繼續誤會下去吧。」
歐崇頷首,踱步至房間中央,環視着城內說道。
「什麼?」
「沒錯。」
但聽完這名紋章官說的話之後才明白,這世上似乎存在着一個我無法想象的「社會結構」。就是這樣,他纔敢有恃無恐地說「不會穿幫」。
「……」
「我拒絕。我不想做這種事,而且就算做了,也會馬上露出馬腳。一旦東窗事發,後果不堪設想。」
我一面喃喃低語,一面走下樓梯。
「別開玩笑了!」
——我要向他們復仇。
「真正的世子早就葬身火窟了。」男子雙手叉腰說道。「他已不在人世,需要有人代替他。所以我纔要你繼續待在這裏,假冒迪奧迪特家的世子。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他是擅長記住別人面孔的高手,如果第一個叫你『世子』的人是他,那麼其它家臣也都會相信你是世子纔對。由此可知,森查明知事情的真相,卻故意這麼做。」
歐崇對剛洗好澡,換上新衣的我如此說道。就在我剛得知自己在那場災難後睡了一天一夜,頭腦纔剛清醒過來的時候。
「你聽好了。那位服務了四十年的總管,很清楚你不是世子。但他卻故意稱呼你爲『世子』,讓其它家臣相信他的說法。接着,他冒着生命危險,助你逃脫。」
「沒錯。」
「你說得沒錯。此事一旦公諸於世,傳進征服府耳中,假冒貴族的你,以及計劃這一切的我,都難逃死罪。」紋章官聳了聳肩。「不過,這是不可能穿幫的。」
「只有這條路嗎?」
他進一步加以說明。
「當巡禮者快樂嗎?你喜歡當一名巡禮者嗎?」
「——?」
又下後你有何打算?」
要我站在隊伍前方?
「別開玩笑了。」
我死命地搖頭。
「要我再次駕着它和人戰鬥,你不如殺了我算了。」
沒錯,這根本就是在開玩笑。
我在心裏不斷嘀咕,來到階梯最底層,朝空蕩無人的外庭走去。傳來腳步聲的迴音。陽光沿着拱形天花板的外緣,從藍天透射而下。
刺眼的強光令我皺眉,我繼續邁步前行。懷裏有個沉甸甸的東西在晃動,叮噹作響。我停下腳步,重新將塞滿硬幣的袋子綁緊。
「——」
袋子裏裝滿金幣。我從未帶過這麼多錢走在路上。這是道別時,紋章官給我的。「你路上需要盤纏吧。」他很慷慨地給了我這筆錢。他若無其事地將錢塞到我手中,反而令我感到不悅。這麼多錢,我和爸爸兩個人得工作幾年才賺得到啊……
「可惡,這就是貴族家是吧。」
——我要向他們復仇。
他的聲音再度在我腦中響起。
那是他剛纔在我走出房間時,對我說的話。
「裏奇,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配合,是吧?」
「沒錯。」
我從衣服堆裏挑選鞋子穿上,一面綁着鞋帶,一面搖頭。
「我要離開這裏。我不想再受那種罪了。」
「你要回去當一名巡禮者嗎?」
「那是我的自由。」
「這項計劃,若非你自願協助,便無法實行。既然你執意要走,我也不留你,不過——」
我只有從父親那裏聽來的一些歷史知識,從未實際見過貴族家之間的紛爭,但就一般領地的爭奪戰來說,一開始雙方都是以普通的戰力對戰,到了最後,就會由領主駕駛守護騎士展開「雙雄對決」,以此一決勝負。
我穿過大廳,來到外庭。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這是我對他的感覺。也許剛纔他只是略爲顯露出平時潛藏心中的情感。
「我沒有染髮。這是我原本的髮色。」
「我要復仇。他們認爲貴族統治的社會穩若盤石,我偏偏要把它鑿出個洞來。先從裏頭鑿出個小洞,日後再把它整個翻過來。我以這個傷痕立誓。」
「雖然某本兵書上寫道,要欺敵得先從欺騙自己的臣子開始,但我竟然完全看不出來世子平時是刻意佯裝成自閉的模樣,好讓周遭的人們鬆懈,以備日後有事發生時能化險爲夷。儘管周遭的人們都批評您是蠢材、自閉、遊手好閒的敗家子,但你絲毫不以爲意,一心一意爲了『延續家業』這個遠大的目的而努力。」
「這旭種事……」我將臉撇向一旁,避開他的目光。「想也沒用啊。」
「你指的是什麼?」
「不,這是……」
「你在說什麼啊!你知道嗎?在中央貴族之上叫作『真貴族』的那羣人,只要眉毛輕輕一挑,馬上就有上千人喪命。」
「裏奇。」
我綁好鞋帶,站起身。
這名少女緊抿雙脣。
「你……」
「你對這個世界沒有絲毫恨意嗎?貴族一出生就是貴族,站在萬人之上,理所當然的支配着一切,這就是我們的世界。」
「您染髮了,對吧?」
少女向我點頭,欲就此錯身而過,我不自主地出聲喚住她。
「你今後有何打算?」
我收下這個小袋子,感覺沉甸甸的。
「——?」
城堡外牆已是一片焦黑。四處駕着鷹架,高處有身穿紅色制服的士兵影子在走動。我快步從下方通過。
「我不要。」
歐崇蹲下身,與蹲在地上綁鞋帶的我保持同樣的視線水平,向我問道。
男子聳了聳肩,臉上流露出豁達的神情。已不見他剛纔握緊我的手,強迫我成爲他同志時,那個駭人的表情。
「你不用送我東西。」
「不,其實我……」
「……」
「路上總會需要盤纏吧。雖然不多,但你還是帶在身上。那些衣服,你也可以多帶一些。」
私家軍中裝備電磁槍的士兵屈指可數,一般來說,都是以傳統的長劍、大炮、火藥槍等武器來守護領地。雖然也有飛空艇,但各家頂多只有兩、三架,至於其它強大的戰力,就只有各家代代相傳的守護騎士了。
「——」
我站在通往外庭的大廳中央,望着自己的手。
「讓我成爲你的同志?什麼啊。」
「咦?」
那名大我幾歲的長髮少女,雙手捧着許多設計圖般的紙筒。那雙水靈的烏黑大眼圓睜,她低下頭去,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
「我……真是個大傻瓜。」
「不會吧!」
「……」
「——!」
「你這是帶給我困擾。雖然不知道你爲何會有這種想法,但請不要把我捲進去。」
「我會盡可能讓人以爲世子還活着,以此爭取時間。艾爾康家老早就在打這塊領地的主意,不時騷擾我們。因爲迪奧迪特子爵擔任公職,主張非戰主義,對方反而利用他這點,非法佔領國境的河岸沙洲——那原本屬於我方的領地。如今城內經歷了大火、領主喪命,只剩他那不中用的兒子,也許他們會在世子已死的消息傳出前,搶先一步舉兵來犯。如果是這樣,還不如讓中央的征服府接收我們的領地。只要安分地繳納稅金,征服府根本不管領地的主人是誰。我不認爲征服軍的治安部隊會千里迢迢地橫越康恩海來到此處。」
——這個家已經瓦解了。
「咦?染髮?」
「……」
「你剛纔說自己沒有能力改變這個世界,其實不然。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你卻能駕駛守護騎士,不是嗎?」
「我已經受夠了。」
我搖了搖頭。
「你聽好,裏奇。我並不是要你一輩子都配合我演這出戏。其實這個家的領民生活會有什麼改變,我一點都不在乎。我的提議是由我們兩人聯手取得迪奧迪特家,日後幹一番大事。我們合力破壞這個世界,加以改造!」
「弱小的貴族家要保存血統延續家業,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得忍受何等的屈辱,我自己也曾親身經歷,應該很明白這個道理纔對,但我卻偏偏……」
「我……」少女這才轉頭面向我。她雙脣緊抿,一臉怒容。「我很氣我自己。我什麼也不懂,竟然光憑外表去評斷別人。您爲了解決這個家的危機奮鬥不懈,將自己弄得骯髒不堪,但我卻稱呼您是個下人。」
「你別再試着說服我了。」
歐崇最後朝即將步出房外的我說道。
歐崇說得沒錯,今後我將獨自一人重回巡禮者的生活,有什麼前途可書?但看他講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樣,我就是不想被他牽着鼻子走。我纔不想乖乖聽他的話,再度坐上那架守護騎士。
他指着沙發上的衣服。接着他走向窗邊,打開百葉窗,望着外頭施工的情形。
我不禁爲之駐足。
歐崇伸指掀起自己的劉海,露出覆在發下的前額。有一道斜斜的新月形傷疤。
「那麼恐怖的經驗,我不想再有第二次。我不想再駕駛它。」
「你……」
住在城內執勤的家臣人數,一個晚上便少了一半以上。目前在城堡外牆從事修復工作的,是那天晚上在城下市鎮,未目睹當時慘事的迪奧迪特傢俬人軍隊。與黑甲軍團相比,他們這身紅色制服看起來不像戰鬥用,反倒有幾分儀式用的味道。
「難道你從沒想過要打破這一切嗎?貴族也一樣是人。雖然有些傻瓜會說,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構造不同』,但絕不是這麼回事。你不會想在他們統治的社會里鑿個洞,給他們好看嗎?」
「這……」
一旦世子不在人世的消息傳出,便是迪奧迪特家的末日。
我雖然喚住了她,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剛纔我在寢室裏,本想對她說:你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貴族之間互相爭奪領地,在歷史上是司空見慣的事,在米爾索提亞,這並不算是戰亂。中央的征服軍也鮮少會介入阻止。似乎真如方纔歐崇所言,征服府只要收到的稅金一毛不少,根本不在乎地方上的領地主人是誰。不過,身爲土地領主的貴族家若是不安分地繳稅,征服軍裏一支名爲徵稅軍的部門,就會旋即前來展開稅務調查。最近似乎調查得特別嚴格,有不少貴族家被查獲有逃漏稅的罪行,財產因此悉數充公,家門就此瓦解。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因爲剛纔我在浴室裏洗頭,洗去黑色的煤灰,恢復成原本的金髮。
我搖了搖頭,欲清除歐崇那段不斷在我腦中浮現的話,快步走過穿越庭園的小徑。我在離開房間時得知,前方是山頂外側的懸崖,沿着山腹走,會有一處通往城下市鎮的登山道入口。
我決定不客氣地收下這筆錢。我得重新買一頂帳篷纔行。至於沙發上那堆衣服,盡是一些奢侈華麗的服裝,所以我只帶走身上穿的這件衣服(雖然我選的是最樸素的一件,但作爲巡禮者穿的服裝,還是過於精緻),其它就敬謝不敏了。
「我不想這麼做。這個世界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而且我只是個小孩,根本無力改變這個世界。像你說的打破這一切、改變世界,這種離譜的事,我從來沒想過。」
「我明白了,對不起。」
「你還太嫩了,對世道仍不瞭解。」
「我得爭取時間,好準備乘夜逃跑。」
我如此回道。
我邁步向前行,回想着那天晚上的一幕場景—庭園的道路上方覆滿了常春藤,猶如隧道一般,我從它底下走過,看見一件下襬飄揚的白色禮服,從樹葉縫隙間傾泄的陽光中迎面走來。
「裏奇。我很看好你。我要讓你成爲我的同志。」
這麼說來,那個人也會…
歐崇站起身,從懷裏取出一個小袋子,遞給我。
這世上的軍隊有兩種。一種是隸屬於中央米爾索提亞征服府的征服軍,另一種是各地貴族家自衛用的私家軍。身爲國家正規軍的征服軍,與貴族家的私家軍,兩者在規模、裝備,以及戰力上,自是回然不同。
他硬將袋子塞進我懷中。
歐崇手搭着我的臂膀。
「——?」
我抬眼望向他,與他四目交接。
「爲了這個目標,我甘冒死罪的風險。我會盡自己最大的能耐去完成復仇大業。」
少女臉別向一旁如此說道。她不想和我眼神交會。感覺上她似乎有些不悅,看起來像是在生氣。
根據剛纔那名軍官的報告,鄰國大軍似乎已逼近至國界的河岸沙洲。雖然未會親眼見識貴族之間爭奪領地的紛爭,但在我出生前各地似乎就紛爭不斷。
他很乾脆地放棄說服我的念頭。我望着他的背影,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依我的經驗,那些打算利用他人的壞蛋,個個都死皮賴臉。
「我無法強迫你。這個你拿去吧。」
「咦?」
「裏奇,你覺得現在這樣好嗎?」
「真的假的?!」
我腦中浮現的那個人,竟然就出現在我面前!
少女停下腳步,將臉別向一旁。她不想看我。我眼前看到一頭烏黑的長髮。潔白簡樸的禮服長裙下襬,有一雙穿着涼鞋的玉足,從樹葉間灑落的日光,就照在她白淨的腳跟上。
「恐怖?」
「這個世界。」
「裏奇,我要對他們復仇。」
「——?」
「裏奇。」
「你沒有受傷……」
我把他的手甩開。
正當我話說出口時,少女也同時開口。感覺如同話語在空中相撞一般。
我也有點賭氣。
「沒錯。我只要操縱一根拉桿,轉眼間便有好幾十人喪命,這實在太殘酷了。」
「……」
對方也停下腳步。
我面朝他的背影問道。
那夜她在停機坪上,隔着數名家臣望着我時,臉上所出現的驚奇表情,與此刻她的神情別無二致。當其它家臣們都相信總管說的話,喊着「世子」、「世子」,朝我湧來時,只有這名少女雙目圓爭地站在一旁靜默不語,以驚訝的表情注視着我。
「你拿去就是了。」
「我這樣實在太差勁了。根本就無法成爲獨當一面的女官,從那一晚起,我始終無法原諒自己,每照一次鏡子,就愈討厭自己一分。儘管我嘴巴上常說不能以貌取人,但那時候的您,實在像極了下人,也就是說,我根本沒有識人之能。每次想到這裏,我就很嫌棄自己——啊,對不起,我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少女一口氣說完話後,開始啜泣,拚命搖頭。
「我真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大傻瓜。雖然我不認得您,但再怎麼說,也不應該當着世子您的面,說出那麼冒犯的話,我實在不知該怎麼向您道歉纔好。」
看來,她並不是在生我的氣。我想對這名責怪自己的少女道出真相。
「你聽我說,你沒有錯。其實我並不是這個城堡的世子,我只是一個混進城內的巡禮者之子。那一夜我混進城內的原因,說來話長……不過,你的感覺並沒有錯。我不是城裏的人,更沒有什麼特殊身分。從這一刻起,我將走下這條山路,恢復我原本的生活。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這座城堡並不是我該待的地方。」
「——」
「我的名字叫作裏奇•葛雷奈爾•拉法爾。很高興最後還能跟你小聊片刻。可不可以冒昧地請教你的芳名?」
「真不簡單。」
「咦?」
「您捏造假名、經歷、還有身分,並染髮變裝,喬裝成另一個身分,連侍從也不帶,就這樣到城下市鎮去視察災情是吧?真是太了不起了……」
然而,這名少女卻一臉佩服的模樣,緊盯着我的臉。
「不愧是未來的領主。」
「不,你誤會了……」
「我原本以爲國王和將軍喬裝成平民四處旅行,到市鎮的酒館裏喝酒,隱藏身分懲治惡徒,是童話故事裏纔有的事。沒想到您才十二歲,就已經會喬裝到市鎮上視察。」
我明明告訴她我是一名巡禮者,但她卻完全不相信。
「真是太了不起了。」
「不是你說的這樣。」
「世子。」
她水靈的大眼,以認真的眼神凝望着我。接着,她向我深深一鞠躬。
「因爲我的不成熟,對您多所冒犯,還望您原諒。」
在白天明亮的陽光照耀下仔細一看,發現這條石階相連的坡道市鎮,到處都鋪設柏油,路旁整排路燈都是靠電力供應能量。雖然那天晚上在升降機內已有耳聞,但似乎每戶人家都還有電力供應的暖氣可用(我日後才知道,每戶人家都有自來水,不必去井邊汲水)。因爲四周有城牆阻隔,想必不會遭受宵小或山賊的侵擾。這就是受僱於貴族家的領民生活嗎?
沿着坡道繼續往下走,發現除了通往森林的小路外,還有另一條叉路,那裏的岩石間,有個斜向突出的巨大黑色流線形物體,猶如大型寺院裏的藝術品,直指天際靜靜矗立。
我徒步走下登山道。
若要繼續旅行,就得找個地方購買新的帳篷,以及露宿所需的裝備和食物。我邁步朝一處位於階梯狀市鎮下方的廣場走去,那一帶似乎有座市集。
「哪有什麼原不原諒。你一直都沒有錯。」
也許是因爲我穿着整潔,他並未覺得我可疑吧。老工匠自行對我的來歷做了適當的解釋,然後將目光移回殘骸的切口。
「……」
人稱總長的那名老工匠,轉頭對站在一旁觀看的我說道。
那名身材清瘦、略爲駝背的工匠,對我說完這句話後,便快步往森林走去。
「不好意思,已經沒有面包了。不過,濃湯可以算你半價哦。」
我只能繼續旅行。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嗎?
「啊,我是……」
3
「沒錯,趁夜跑路。艾爾康家的大軍就快打過來了。等那羣士兵殺到,就會被他們搶奪一空。這個市鎮到時候就完了。最遲今晚就得逃走,否則可是連小命都保不了。」
這名少女正起勁地談着她未來的夢想,但她夢想的基石——迪奧迪特家,如今已經瓦解,這個事實我實在說不出口。
一名身穿紅色圍兜的女服務生旋即走向前,端來一隻冒着霧氣的盤子,裏頭裝滿濃湯。她綁着馬尾,約莫大我三歲。店裏似乎只有她一位店員。
我一面思索,一面沿着向陽的山腹坡道往下走,發現下方的常綠樹林裏似乎有某個東西。一個從頭部以下披着防水布的巨大人形物體,盾部以上的部分則是從樹梢間露出。
不過,此事現在已與我無關。
世子下令?
廣場的一角有個市集。
「得儘早將安斐爾運出,愈快愈好。照理說,應該先途回停機庫好好整修一番纔對,但因爲世子下令要將它運走,就只好這麼做了。」
半數的店家已經關門,但路上仍有開門營業的店家,兀自冒着騰騰熱氣。我聞到大蒜的香味。一口大鍋子裏放着紅辣椒、大蒜、雞肉一起燉煮。這是專賣紅辣椒雞的店。
「哪有什麼原不原諒的……」
我從那家店門前走過。
「私家軍軍官的孩子是吧?給你父親送慰勞的便當來嗎?」
這股不安定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小鬼。」
我從城內的登山道走來,一時不知該如何自我介紹。但這名年近半百的工匠,似乎只關心他頭頂的殘骸。
路上有人相撞,弄翻了行李,爭吵就此展開。與那夜不同的地方是,此時街上不見任何維護治安的衛兵(似乎全都趕往支持城內的緊急維修),沒人出面制止,所以一路上紛爭不斷。
擁有噴水池的廣場,位於城下市鎮地勢最低的平地上,大路就從此向四面八方延伸。
那黑色流線形物體,原本有更長的船身,但因爲被截成兩半,所以纔會一半斜斜地插在岩石上。是那架黑色飛空艇的一部分。我就近抬頭一看,對它的巨大深感驚詫。
我走進熱氣騰騰的店內,從零亂擺放的衆多骯髒餐桌中挑一張坐下。儘管店主賣力地招攬顧客,但仍是門可羅雀。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名滿頭銀絲的老先生坐在角落獨自飲酒。
「對我來說,在領主家的工作就是我的一切。我想將自己的一切全部投入工作中。成爲一名有能力、可以獨當一面的女官,振興迪奧迪特家,就是我的夢想。如果可以,我希望日後能從事與外交相關的工作。若能以新領主的隨行官員身分,一同前往中央的康恩,是多棒的一件事啊……」
「油燈和繩索也都沒了嗎?」
從那一夜起,「休佩•安斐爾」便一直擱置在森林裏,如今將它放在航行臺座上,是要運往他處嗎?
老工匠拍了拍手中的塵埃,舍起放在腳下的工作用皮製頭盔,戴在頭上。
我身旁有名年近半百的男子也抬頭仰望,頻頻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說着:「真不敢相信。」他一身灰色制服。應該是城裏的家職人員吧。此人略爲駝背,有着頗具特色的鷹勾鼻,身材清瘦,全身瀰漫着一股工匠的氣息。
小小的店家櫛比鱗次、屋檐相連,前來採買的人潮填街塞巷。我走進人潮中,抬頭仰望四周:心中頗爲驚奇。這個市集平時就有這麼多前來採買的人潮嗎?簡直就像過年時衆集在大寺院門前的露天市場。
「喂,快點走吧。」
「總長,伐木的工作已準備完畢。可以開始動工,闢出一條讓航行臺座進入森林的通道。」
我走在巷弄上,發現每個店家的架子上,還擺有許多鮮肉、蔬菜等生鮮食品,但肉乾、餅乾、乾肉餅等旅行必備的保存食物皆已售罄,架上空空如也。好不容易找到仍在販售肉乾的店家,價格卻貴得驚人。
「嫌貴就別買啊!」
「好,馬上開始吧。」
之前四處旅行時,不時會遇見一些善心人士,碰到困難時,果然就遇見這種趁火打劫的可惡之徒。與這裏的部分商人相比,歐託利卜•歐崇野心雖大,卻給人一種光明磊落之感。
我想起那名中年衛兵帶有魚尾紋的臉龐,使勁地搖了搖頭。最後只有我從吊籃裏逃脫,其它一同搭乘的人,全部隨着鳥籠般的吊籃一起墜向烈火熊熊的洞穴底端。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墜落。
我來到城下市鎮。
今後我該怎麼辦?
要是連餐飲店都貴得離譜,那我可受不了。幸好這家店依舊正派經營。非但如此,店主還朗聲吆喝道:「來哦來哦,本店就快結束營業了,所以現在大特賣。快來喫哦。這可是精心製作的好菜哦。」
「啊……是。」
一想到這裏,頓感腳步沉重。
……
我繼續往大屋頂房舍的深處走去,眼前出現了林立的餐飲店,是專爲商人和顧客們設立的小喫街。在肉香的刺激下,我發現自己飢腸轆轆。
「偏偏是用長劍……要揮劍斬中靜止不動的物體已經不容易了,更何況是在空中切換成陸戰模式,拔劍出鞘,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一刀斬下。將這架頂級單體式構造的船身……」這名長着鷹勾鼻的工匠,抬頭望着黑色飛空艇的殘骸切口,頻頻搖頭。「艾米爾少爺到底是天才還是傻瓜,我實在無法分辨。」
我避開這羣行色匆忙的人們,走在路旁,好不容易纔發現一家販售露營用品的店家。不知爲何,店門口的百葉門已拉下一半。
「一路小心。我會等您回來的。」
「趕快回家,去幫你母親的忙。也許就快打仗了。」
「沒了、沒了。」女老闆一臉不耐地搖了搖頭。「我們也要結束營業了。因爲我們自己也準備要趁夜跑路。你別打擾我,快點走吧.」
然而,順着階梯往下走,住戶的密度變得更加緊密,人們的步履也更爲急促。居民們皆快步來往於步道上。有許多人肩上扛着行李。愈往下走,步道上匆忙的人潮就愈顯擁擠。雖然現在是大白天,城內的大火已滅,敵人也已經離去,但人們的動作卻比失火的那一夜急促,彷如有什麼在背後追趕他們似的。
「您願意原諒我嗎?」
「請問……」我開口問道。「這個殘骸的切口有哪裏不一樣嗎?」
「咦引」我聽得瞠目結舌。「趁夜跑路?」
我繼續往人山人海的市集內走去。人們在各個店門前爭相採購,將買來的東西扛在肩上,快步走在狹窄的巷弄裏。
我斜眼望着眼前這一幕,快步走下階梯。
店老闆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哼歌似的以帶有旋律的語調如此應道。這名老闆看不起人是吧?雖然有錢,但我就是不想跟這種趁火打劫的壞蛋買東西。
羨慕也沒用。
我側着頭感到納悶。難道有人假借世子之名,下達這項命令?
儘管站在遠處,仍可清楚看出它的輪廓。
……
那是位在巖山南側的斜坡上,面朝太陽行進的路線而建,呈階梯狀的石造市鎮,四周設有城牆,呈扇形向外擴散。
人稱總長的這名老工匠,朗聲下達指示。
我也站在一旁仰望殘骸。我還是第一次在太陽下目睹這架黑色的飛空艇。它彷如一種棲息在大海里,名爲鯨魚的巨大動物。從它那漆黑的船身,無從分辨這是中央貴族個人所有,還是隸屬於征服軍,因爲漆黑的光滑表面上,沒有任何標幟。
我停下腳步,站在這名抬頭仰望殘骸的男子身邊,和他一同昂首仰望。
「……」
住在低地的住戶最多。呈放射狀的狹窄大路,宛如分割半圓形派皮的刀子,在擁擠的住戶間扮演了區隔的角色。各個區塊似乎都有各自的街名。
趁夜跑路是吧。
到底是怎麼了?
老工匠喃喃地說道,摻雜着幾聲讚歎。
——下次到我家裏來洗個澡吧。
登山道就像螺絲的旋溝般,在城堡所在的陡峭巖山周圍呈螺旋狀環繞,一路通往山腳。平時有垂直貫穿巖山中央的升降機可以利用,所以城堡和山腳城下市鎮之間的交通往來都是經由升降機。登山道不過是輔助用的交通方式罷了。
「……」
不過,就算中央升降機修復,我也不想坐上那臺在垂直洞穴裏升降的吊籃了。
不過,儘管這些旅行攜帶的食材價格昂貴,應該還是有人搶着買吧。誠如剛纔那家露營用品店的女老闆所言,這羣人之所以衆在此地爭相搶購,爲的就是要逃離城下市鎮。
這時,通往森林的小路傳來年輕男子的叫喚聲:「總長!」
爸爸最愛這道菜了。
「嗯,小鬼,你是誰?」
竟然賣這種價錢,真過分!
「也請您不要討厭這樣的我——托爾•諾安——請讓我以女官的身分在您身旁服侍。我是個默默無聞的沒落貴族之女,無依無靠,但我希望將來能當一名職業婦女。」
更往內走,發現那些可讓人在旅途上帶着走的食物,每家店都已銷售一空,就算還有剩,價格也都貴得離譜。
「帳篷?你開什麼玩笑啊。那種東西昨天老早就賣完了。毛毯?那種東西怎麼可能還有剩。」
「……」
「咦?」
面對這名在我面前娓娓訴說的少女,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爲何她在面對我這種理應不存在的人時,還能如此認真地訴說自己的事,且自己主動開口?
我只留下這句話,便轉身背對那名當時初次得知她名字的少女——托爾•諾安。我從背後感覺得出,那名逐漸遠去的少女正爲我鞠躬送行,猶如目送我離去一般。
「我、我該走了。」
是「休佩•安斐爾」。因爲外表披着防水布,看不清它表面損傷的情形。
市集的巷弄深處,上面覆滿了年代久遠的大型石造屋頂,形成一處昏暗的廣大空間。那裏似乎是市集的中心,在寺院聖堂般嘈雜的迴響聲中,有一長排販售各種食材的店家。
那一夜,我在迷宮般的巨大城堡內,不斷地被迫殺,沒命似地四處竄逃。最後還是沒能找到爸爸。
「一束肉乾要一枚金幣?!這個價格別說是肉乾了,連一匹馬都買得起了!」
「這道切口太驚人了。是長劍砍的嗎?」
打仗?!
「和你沒關係。」
頭戴頭巾的女老闆反手指向店內,以瞧不起人的姿態說道。
「快走吧。」
我一面詢問,一面朝狹小的店內張望。店內的商品確實已銷售一空,裏頭一片空蕩蕩。
「員令人難以置信。」
少女將盤子擱在桌上,一面收錢,一面如此說道。她一頭黑髮,臉上有些雀斑。
「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老闆說,反正我們就快結束營業了,留下鮮肉和蔬菜也沒用處,不如賣便宜一點,換點現金。」
「這樣啊。」
我環視空蕩的店內。
「應該沒有客人會上門。」少女將餐盤抱在胸前,如此說道。「大家都逃離這個市鎮了。所有的店員除了我以外,都在今天早上辭職了。老闆爲此很傷腦筋,我是因爲想多掙些錢,和老闆說好調高工資,才待到最後的。」
「這樣啊……」
「等喫完後,你也趕緊回家吧。我要收工了。」
語畢,少女向我收取飯錢,投進櫃檯的錢筒裏,背對着我解下圍兜的帶子。圍兜下穿着一件潔白簡樸的服裝。
我望着她一頭黑髮搭配白衣的背影:心想——她大概和托爾•諾安同年吧。
「啊,真是的。我應該先喫東西纔對。」
盤裏鮮紅色的濃湯,溫熱可口。
我在遠離喧囂的店內,專注地大啖雞肉大餐。
「小鬼。」
坐在角落餐桌旁喝酒的老人,突然開口和我說話。
「小鬼,你父母叫你來買東西嗎?」
「什麼?」
我抬起頭,轉頭望向他。
那名白髮老者,坐在角落的位子上,背倚着牆,在杯裏倒入透明的烈酒,小口小口地啜飲。他那出奇銳利的目光望向店門外,起初我分不清他是否在對我說話。
「你家也打算趁夜跑路吧?小鬼。」
「呼、呼。」
她正遭到侵犯?!
「——?」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笨蛋。」
「這就是國家將亡時的空氣。」
我對這名雀斑少女所說的一番話,無言口以對。
「咦?」
「呵呵呵。」
我抓出懷裏錢包剩餘的金幣,交給那名少女。少女臉露慍色地說道:「這筆錢是什麼意思?!」我把錢推給她後,就快步跑離現場。
少女死命地搖頭,黑髮披散在水溝上。
我望向狹窄的巷弄深處,兩旁盡是已拉下門簾的店家。
「前天夜裏,迪奧迪特子爵因爲突如其來的意外而喪命,如今鄰國的大軍立即朝國境的河岸沙洲逼近。世子年紀尚幼,而且個性害羞又自閉,非但不能率領大軍,就連駕着守護騎士走路都有困難。這片領地——這個城下市鎮,會有什麼下場?日後要是被艾爾康的大軍攻陷,人民的財產全部都會被掠奪殆盡。不,如果光是被奪走財產就能了事的話,那還算不幸中的大幸。」
我離開市集。
「可是,你做這種事……是不對的。」
「不用去也知道。」
「我爸爸臥病在牀,沒辦法工作,沒有足夠的錢可以跑路。我們就是因爲沒錢,纔沒辦法離開這裏的。要是明天艾爾康家的軍隊攻進這裏,我……」
「你這個笨蛋,大笨蛋……嗚嗚。」
「還能有什麼打算。」
的確,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城下市鎮的居民逃出城外。要他徒步逃往他國,確實困難重重。
我望着眼前這位會是一名軍官的老者。
啪的一聲,手中傳來不舒服的觸感,中年男子發出哎喲一聲慘叫。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迪奧迪特子爵的不對羅?」
看來,他是真的在和我說話。
我將睡袋和最基本的行李捲成一捆,扛在肩上,正當我要步出市集時,從人山人海的巷弄的另一頭,傳來了一聲尖叫。
「請問一下。您的意思是說,如果迪奧迪特家的世子是個優秀人才,問題就能迎刃而解嗎?」
——?
就快開戰了——是不是隻要聽到這句話,人類社會的運作模式就會馬上變得這麼奇怪?原本很普通的事,就變得不再普通。
「再加上,迪奧迪特子爵是個理想主義者,同時又主張非戰主義。因此,原本是他自家領地的河岸沙洲國境,在多年前被艾爾康家佔領時,他仍堅持貴族家之間的問題,不可以用武力解決,不願採取任何示威行動,只以書面提出抗議,對方見狀立即在沙洲築起石造要塞。我們這位子爵,還是隻採取口頭抗議,一再命令看守國境的騎兵們,除了正當防衛以外,不準和對方戰鬥。結果因爲這些舉動被鄰國給瞧扁了,領地一再遭人鯨吞蠶食。當時我早就知道,再過不久就會有這樣的結果。」
我以棍爲劍,擺出劍招,朗聲喊道,中年男子惡狠狠地瞪着我,像熊一般放聲咆哮,張開雙臂朝我撲來。我壓低身子,閃過從頭頂襲來的雙臂,在錯身而過的同時,一棍向大漢的腹部橫掃而去。噢,這名大漢再度發出哀號,躬身跌向巷弄裏的水灘中。濺起漫天水花。
她開始嚶嚶啜泣。
「什麼事?」
「沒錯。」
「是不是一束肉乾的價錢,足以買下一匹馬啊?」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已近日暮時分,日光斜斜地照射着廣場,微風習習。就此離開這座市鎮吧——我心中如此想着。
「……」
「我以前也曾入伍從軍。在遠方的某位貴族家擔任私家軍的軍官。不過,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老人雙眼眯成一道細縫,凝望遠方,輕聲說道。「我會親身體驗過貴族之間的紛爭,也就是戰爭。因爲有那次的體驗,才造就我現在這副摸樣。能徒步走到弗蘭斯的人倒還好,像我這種連路都走不了的人,只能坐以待斃。除了喝酒,還能做什麼?哼。」
「咦?」
這名老人彷佛已看透一切般,自顧自地說道。
買完東西后,一直覺得不大愉快。並不是捨不得歐崇給我的這些金幣。而是覺得竟然要以如此離譜的價格,購買那些平時微不足道的物品,覺得很不開心。
「你、你不要緊吧?」
「反正一樣要受辱,當然是選擇可以賺錢的方式。你給我閃一邊去。我再不快點去賺錢,就沒辦法逃離這裏了。」
——?!
這次我清楚聽見一陣嬌細的女子尖叫聲。我離開從市集裏不斷湧出的人潮,穿過一旁百葉門緊閉的店家,快步朝巷弄深處走去。
我來到巷弄的盡頭,一路上左右張望,在某個店家後門的狹窄水溝旁,發現有名白衣人被壓倒在地,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覆在她身上。
「呀,住手!」
我望着老人的臉。
這個市鎮我已經待不下去了。快點踏上旅途吧。
我逃也似的在市集的巷弄裏奔跑。明明用不着逃跑,爲何我跑得這麼急?當我回過神時,已來到可以望見那座噴水池廣場的地方。我停下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息。
「——?」
呀!
他似乎嗅出我心中的疑問,喚了我一聲「小鬼」。
「原來是這樣。」
她爲何對我怒吼,我百思不解。
老人目光移向喧鬧的店門外。
少女驚聲尖叫。欲以她纖細的雙臂,推開壓在她身上的中年男子。
滿臉雀斑的少女從水溝裏撐起上身,掄起粉拳朝我胸前猛槌。
「你幹什麼,臭小鬼!」
「之前那場戰役也是這樣。」
「呼、呼。可惡!」
「就算已開啓了戰端……就算知道這會是一場敗戰……像我這種人不論逃往他處,還是留在原地,都只有地獄在等着我。既然這樣,還不如不慌不忙的,在這裏悠哉地喝酒。」
「笨蛋。要不然你會給我錢嗎?既然你叫我別這麼做,那你就給我錢啊!」
我不住喘息,手持鐵棍,瞪視着這名大漢。大漢皺着眉頭,從水灘中坐起身,只咒罵了一聲「該死的小鬼」後就此離去。
「你等一下。」我抓住那名雀斑少女的雙臂,制止了她。「先別走。爲什麼這個市鎮的人還有你,都那麼肯定鄰國的軍隊會在明天佔領這裏?迪奧迪特家不是也有軍隊嗎?」
雖然我年僅十二歲,但還能理解男子對這名少女有何企圖。我環顧四周,發現附近一家店家的後門旁有個用來鉤住百葉門的鐵棍,我將它拿在手上。朝那名將白衣少女按倒在地的中年男子奔去,狠狠地賞他後腦杓一棍。
怎麼回事?好像是女孩子的尖叫聲。
「……」
是剛纔在飯館服務的那名少女。她揮拳擊向那名壓在她身上,擁有黑熊般身形的中年男子頭部,極力抵抗。但那名大漢伸出一隻毛茸茸的手,將少女長裙底下的雙腿撥開。
戰爭是吧。
「如果他是個優秀人才,就活不了這麼久了。」
「誰要你多管閒事啊,笨蛋!」
「小鬼。你認爲那些商人獅子大開口很過分對吧?」
然而,當我伸手欲扶起少女時,仰躺在地的她,以那張長滿臉雀斑的臉狠狠瞪着我,厲聲吼道:
「抱歉,小鬼。讓你聽一個老頭子在這裏發牢騷。」
「少羅嗦!我不許你對她亂來!」
「一旦貴族家的繼承人只有一位,而且又是優秀的人才,四方諸國就會派刺客前來暗殺。因爲只要殺了這唯一的繼承人,接下來只要靜候這名領主壽終正寢。對周邊諸國來說,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侵略方式了。正因爲迪奧迪特家的獨生子是個自閉的蠢材,才能安好地活到十二歲,沒遭人暗殺。貴族家通常都會生好幾個孩子,做爲候補繼承人,此乃常識。所以一切歸究起來,都是隻生一個孩子、又不肯收養子的迪奧迪特子爵的錯。
「……」
「國家將亡時的空氣?」
「是啊。」我頷首。「真過分。你也去過那家店嗎?」
「沒錯。我很久沒聞到這樣的空氣了。民衆看起來很愚昧,其實不然。他們擁有敏銳的嗅覺,能聞出這樣的空氣。」老人咚地一聲,放下手中的酒杯。「就像從面臨沉船命運的船隻中逃脫的鼠羣一樣,早一步從即將滅亡的貴族領地逃離。」
「你要是聽懂了,就閃一邊去吧。」
步出飯館後,我走遍市集的每個角落,備齊我露宿所需的必備物品。雖然沒有帳篷,但我買到了睡袋。由於它的價錢足以買下三匹馬,所以遲遲沒能賣出。此外,我還買了攜帶用的餐具和最基本的食物。儘管沒帶升火的道具在身上,但是拜長年和父親露宿野外的經驗所賜,在原野上,我隨便都能點燃柴火。所以我決定不買那些貴得嚇人的固態燃料。
「那麼,你今後有何打算?」
「不,別這麼說。」
「那名沒用又自閉的世子所率領的軍隊,哪打得過艾爾康家的大軍啊?最後不是都會以守護騎士單挑對決嗎?由自閉的蠢材駕駛的守護騎士,怎麼可能戰勝對方。這裏的領民,就連七歲孩童都明白這件事。迪奧迪特家的軍隊,今晚一定會全軍覆沒。一切都完了。」
「我並沒有要趁夜跑路。」我答道。「我是來買旅途所需的物品。但問了許多店家,不是賣光了,就是貴得離譜。」
少女將我的手甩開。
但少女只是羞紅着臉,扯着嗓門對我大吼:
「嗚嗚。」
這聲音聽起來很耳熟。
老人笑道。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當然了,不是在這個市鎮。小鬼你看——」
老人喝了口酒,再次朗聲大笑。不知道他多大年紀。雖然身材高大,但似乎不良於行,餐桌旁靠着一支柺杖。
「一旦鄰國的大軍壓境,人民恐怕會性命不保。領民們可能會爲了躲避戰禍而拋下房子,離開這個市鎮,投靠其它貴族。然而,能在那裏取得職務和住處、平安生活的,又會有幾人?年輕人倒還好,能貢獻勞力、擁有特殊技能的工匠或許還有辦法討生活;年輕女孩也自有她們的辦法。但老年人該怎麼辦?病人、身體孱弱無法工作的人呢?他們會被視爲累贅的難民,沒人會對他們抱持任何期待。」
「呃。」
「不過,旅行攜帶的食物,是戰時的重要物資。戰事愈近,價格愈高,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商人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真正罪該萬死的,是導致這種結果的迪奧迪特家。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隻生一名獨子的迪奧迪特子爵。」
「——」
他到底是什麼人?在城下市鎮的居民個個坐立不安之際,他獨自一人在此自飲自酌。雖然已白髮蒼蒼,但從他犀利的目光、剛強的面容,感覺得出此人並不簡單。
「住手!住手!」
我頓感食慾全無,就此擱下叉子。這盤得來不易的溫熱佳餚只喫了一半。
「幹嘛來破壞我的事!你這個笨小鬼!」
老人搖了搖頭,朝杯裏斟酒。
「那傢伙說,只要我肯讓他摸一下,就能得到一枚金幣,我才同意讓他摸的。只是之前已經再三警告他『不能來真的』,他還是肆無忌憚地伸手胡來,所以才生氣。那可是我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找來的客人啊。都是你這個大笨蛋!」
「咦?」
然而,突然出現眼前的市鎮名稱,讓我停下了腳步。我佇立在逃離市集的人潮之中,抬頭仰望豎立在噴水池旁的箭頭標示板。上面立着許多指向不同方向的箭頭指標,各自指向呈放射狀向外延伸的巷弄。
「雷雅街」是吧……
——到我家裏來洗個澡吧。
「——」
我就此轉身,扛着行囊朝箭頭所指的一條巷弄走去。
標示着「雷雅街」的巷弄,羅列着兩層樓的建築物,道路兩旁的牆壁延綿不絕地向前延伸。這條石板步道略顯昏暗,流露出的寧靜氛圍與廣場截然不同。
我信步而行,環顧四周。那名中年衛兵的家在哪裏?我四處張望,但這裏櫛比鱗次的屋舍,每間看起來都大同小異,實在無從找起。
這時,一名戴着頭巾的中年婦女,手拎着菜藍,沿着步道迎面走來。她和她的家人也打算打包行李,逃離這個設備完善的城下市鎮嗎?
「請問……」
我喚住婦人,詢問道:
「這一帶有沒有哪戶人家,先生是在城裏擔任衛兵的?」
「你是要找哪位?」
中年婦女以沙啞的聲音反問。
「因爲這條街有很多私家軍的士兵。」
「是位中年男子,他以前是一名衛兵。」我深感驚訝,自己竟然不自覺地以過去式來形容那名衛兵。「呃,如果他的家人住在這裏的話,我想和他們打聲招呼。」
「光這樣,實在不知道你要找誰。我先生也是名中年士兵,兒子去年也加入了炮兵隊。」
「這樣啊。」
「你找那位衛兵的家,有什麼事嗎?」
「我在城裏會受對方的照顧。所以想在離開市鎮前,向他的家人問候一聲。」
「看來,前天夜裏城內的那場大火,應該有不少人罹難吧。」婦人站在狹窄的弄巷裏,抬頭朝城堡所在的巖山望了一眼。「聽說接下來會和鄰國的艾爾康家交戰,這些不吉利的事,還真是接踵而至啊。」
婦人抱着頭,使勁地甩頭。
那是——
這兩名直立不動的年輕衛兵,頭盔下的臉龐面無血色。兩人皆雙脣緊抿,望着平原遠方。就近一看,發現他們制服長褲下的膝蓋,正微微打顫。
歐託利卜•歐崇,他明知道守護騎士無法啓動,還讓它帶領着大軍前往嗎?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之前他會經說過,要讓人以爲世子還活着,以此爭取時間……
一個小時後,我走出城下市鎮的正門。寒風颼颼的平原,太陽已西下。
「沒錯,和我無關。」
行商客又指向某處。
「主戰場應該是在多庫特河西岸,也就是我們這一側的岸邊,不過,終究還是沒有半點勝算。迪奧迪特私家軍在領主的非戰主義下,長期以來沒有任何實戰經驗。相較之下,艾爾康家則是不斷地東征西討。非但如此,艾爾康還把自己國內的公民當成奴隸般壓榨,給領民的薪水可說是極盡剝削之能事,只讓他們喫小米和稗草、不讓人民接受教育,一味地增強軍備。聽說他們的軍事費用是迪奧迪特家的兩倍,士兵人數也有兩倍半之多。而且領主搭乘的守護騎士『火精靈』,是一架擁有許多重裝武器的重型戰機。就算迪奧迪特家的世子能靈活操縱『休佩•安斐爾』,這也是一場熊與狗的對決。」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爲這裏就快完蛋了。」
這和我沒關係。過着優渥生活的貴族家,在失去繼承人之後會有什麼下場,領民是否會因爲失業而讓生活陷入困境,這一切都和身爲巡禮者的我無關。
「因爲居民們急着要逃離市鎮,不會再聽從軍方的命令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搖了搖頭。
這支隊伍正要趕往國境的河岸邊——鄰國大軍集結的那處沙洲嗎?
避難的人羣從大門湧出。旅行裝扮的人潮絡繹不絕,連綿數里。
通行門的兩側站着兩名衛兵,他們沒有對一身旅行裝扮、揹着大小行囊的市鎮居民進行任何管制,只是默默看着他們大排長龍離開。
我聽了這兩名行商客的對話之後,不禁停下腳步。
「可是,不見得會輸啊。」
「是的。不過,我並不是趁夜跑路,因爲我本來就只是個過路的旅人。」我像是在替自己找藉口般的回答道。「大嬸,你們家也準備要離開這裏嗎?」
「啊,這樣啊。」
這兩名士兵在發抖?
我在人潮的推擠下步出城外。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唯有從地上吹拂而過的陣陣寒風,夕陽正朝地平線隱沒。
其中一名行商客指着沙袋說道。
「那名士兵正嚇得發抖呢。」
「是迪奧迪特家的隊伍。」行商客手遮着前額說道。「那名自閉的世子終於出來了。照這陣仗看來,約莫有三百名騎兵、兩千五百名步兵。算是小規模。」
*
婦人驀然抱頭蹲坐在地,我急忙屈身攙扶。但她馬上將我的手撥開。
另一名行商客說。
「嗚嗚嗚,不可能會贏的。絕對不可能。就算我先生和兒子再怎麼奮勇殺敵,只要敵方領主駕着守護騎士上場,一切就結束了。一旦雙方以守護騎士單挑對決,那個無能、沒用又自閉的世子,就一點勝算也沒有!他馬上會被打敗,而我先生和兒子也會被活活踩死。一切都完了……嗚嗚,全完了。嗚嗚嗚。」
其中一名士兵還將臉藏在頭盔下啜泣,雙脣震顫。看來他們根本無暇理會這羣逃離的居民,此刻他們正提心吊膽地注視着平原對面的動靜。他們充滿恐懼的表情彷佛訴說着,地平線另一頭隨時會有可怕的東西涌來。
婦人話說到一半,突然爲之語塞。
是航行臺座。
——?
「……」
那個黑影是一具長方形的大牀,儘管離此甚遠,且處於逆光的狀態,還是能輕易辨識。
「一點都沒錯。快點趕路吧。」
「誰叫領主突然遇上那種事呢。」
「唉,連沙袋都只堆一半。」
這是怎麼回事?原本語氣平靜的婦人,突然慌亂無措地抱頭蹲坐在地、放聲大哭。
「——」
「一想到那個無能、沒用、自閉而又愚蠢的世子,害我先生和我兒子今晚得戰死沙場,和我天人永隔,就不禁悲從中來……嗚嗚嗚。」
「……」
「喂,你看。」
「我們纔不逃呢。」
「話說回來,要是這條街被艾爾康家佔領了,就表示我的先生和兒子已經戰死沙場。這種事,我連想都不願去想。趁夜跑路,實在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
「這條街上的人家大多和我一樣,靜靜地祈禱先生和兒子能平安無事。」婦人望向這條寧靜的巷弄,搖着頭以沙啞的嗓音說道。「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既然入伍從軍,上場打仗是無可避免的。不過,雖然說和敵人交戰是軍人的工作,但那個無能的……」
不。
(下集待續)
「我一直避免去想這些事。哎,沒想到竟然在這裏露出這樣的醜態——這些念頭一旦浮現腦中,我就管不住自己。」
「我、我沒事。你不用管我。」
「……」
我在寒風中望向地平線,航行臺座帶頭的隊伍揚起陣陣沙塵,朝平原遠方而去,化爲一個黑點。
我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發現遙遠的平原對面,在橙色的夕陽餘暉下,有某個巨大的黑影正揚起漫天飛沙,不斷前進。那會是什麼?
航行臺座正朝地平線而去。
我身前有兩名揹着行李的行商客並肩而行。看他們打包行李的純熟技術,就知道他們不是跑路的居民。看來,到這座市鎮經商的商人們也混在人羣中,打算迅速離開此地。
「你也準備要離開這裏嗎?」
「我們是軍眷,得顧及顏面,不能像大家一樣逃離此處。要是軍眷也跟着逃跑,就像是主動認輸一樣,不是嗎?」
婦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但是。」
「反正最後都得靠守護騎士一決雌雄。」
「你……你怎麼了?」
「這麼說來,在這裏被掠奪殆盡、化爲一片荒蕪之前儘速逃離,纔是明智之舉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城牆外堆着一長排沙袋,沿着市鎮外圍連綿不絕,應該是前天夜裏陸續堆放的。但現在卻不見半個堆放沙袋的人影。那天夜裏在軍方的動員下,居民們不是扛着沙袋在步道上忙進忙出嗎?
相較於前天夜裏,和那羣被捕的少年一起銬上手銬通過的後門,市鎮正面的城門顯得更爲巨大且堅固。但此時這扇厚重的雙開正門緊緊關閉着,只開啓一旁的通行門。
船體中央,平放着一具披着帆布的巨大人形物體。宛如一艘浮在地上的船艦。
前天夜裏不是還厲聲叱喝,說擅自離開城門的人都視同「陣前逃亡」嗎?感到納悶的我,原本緊繃的心情已稍稍解除,朝握着火藥槍的年輕衛兵側臉偷瞄了一眼。
我在刺眼的夕陽餘暉下定睛凝望,發現成羣的軍馬跟在航行臺座的黑影后方,揚起了漫天飛塵。不同於在費山街參加測驗的貴族隊伍,眼前的軍馬排成長長一列,綿延不絕,後面還緊緊跟隨着步兵隊伍。夕陽晚照下,不時可在這排黑鴉鴉的黑影中,看見騎兵和步兵頭盔所反射出的耀眼紅光。
我站在哭倒路旁的婦人身邊,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