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護樹騎士團傳奇》 · 水月鬱見 · 8.1萬 字
1
快閃開!
「啊!」
在我體內「聲音」的斥喝下,我迅速握住黃銅色的控制桿,使勁往左邊掃去。
一股強大的橫向重力襲來,全景螢幕的視野就像被風吹跑似的整個偏移。眼前的視野——指揮艙正在翻滾?!
同時我感到右肩一陣劇痛。
「哇!」
*
米爾索提亞統制歷四〇一七六年。
在冬日將至的某個黎明,我體認到自己無法擺脫的「命運」。
阿曼迪·沙薛的平原——與米爾索提亞首都·人工島康恩隔着大達魯多亞海的西北之地——一處由貴族割據的高緯度平原地帶。
有成千上萬的黎民百姓在那裏形成一個社會。
人類社會。
後來我才知道,所謂的人類社會,總要在某人的統治下才得以成立。
而統治這一切的是掌權者。
倘若沒有掌權者的話,會有什麼後果呢?這時,馬上會有「另一個權力」想要取代他。身爲領主的貴族家若是滅絕,山賊或是鄰國的侵略軍就會取而代之,成爲領地的統治者。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回事。
這是它的結構。沒有統治者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既然這樣,民衆只要能在擁有正常想法和作爲的統治者底下生活,就比較不會遭遇不幸。
我在平原徘徊了一夜,最後不得不認同這點。這世界的結構——這個社會——必須要有統治者。
必須有人坐上那個位子纔行。既然如此,我比山賊或是那羣侵略軍強得多。
雖然我不願中歐託利卜·歐崇的計,與他合謀。但那天清晨,我還是在河畔的草原上,再度坐進休佩·安斐爾的操縱席內,啓動它。
我佯裝成迪奧迪特家的世子,站在大軍之前與鄰國艾爾康家交鋒。爲了解救那些我認識的人,我別無他法。這是無奈的選擇。
我背後有一股驚人的衝擊波刺向大地,機體瞬間因此而浮離地面。
突然有另一個聲音從天花板傳來。是名男子的聲音。
它彷佛氣得七竅生煙。擁有一對細如絲線的電子眼感應器的它轉動頭部,不帶一絲情感地俯看着我,看起來像是在瞪我。
全景螢幕的視野完全被覆蓋,眼前一片黑暗。火精靈那對又粗又圓、茶壺般的雙腳已逼近眼前。莫非他打算在躍下的時候,以全身的重量將我活活踩扁?!
——呼,去死吧。
我名叫裏奇·葛雷奈爾·拉法爾。
我反射性地朝控制桿使勁一扭。機體的平衡器隨即改變雙腳的重量分配,讓休佩·安斐爾機身斜向旋轉,在原地轉身。長槍從我後方刺出,槍尖在電磁超震動下發出的銀色寒光被休佩·安斐爾扭轉的腰部彈開,從腋下滑過。在全景螢幕下,只見槍尖呼嘯一聲從我臉旁穿過。手握長槍的火精靈佔據了我左側所有的視野,緊接着是一陣劇烈衝撞。
托爾……
「你這個該死的小鬼。」
但那時候,統率所有家職人員的紋章官歐託利卜·歐崇道出了驚人的陰謀——「爲了家臣與所有領民」,他竟然隱瞞世子喪命的事實,要我這名趁亂混進城內的巡禮者之子「假借已死的世子」。
黑甲軍團在歷經一場悽絕的戰鬥後,就此離去。最後留下的,只有燒焦的城堡,以及倖存的家臣。西北部阿曼迪·沙薛領主迪奧迪特家,在子爵與世子辭世的瞬間便已滅亡,因爲他們繼承的「血脈」已經斷絕。
「哇!」
我機體左肩的護甲撞向火精靈城牆般堅固的胸部裝甲。
*
開玩笑也得適可而止。
將話題拉回草原上的那場戰鬥吧。
雖然我啓動了它,卻從未正式學過操縱方法,這尊青黑色盔甲武士的休佩·安斐爾,就在我的操作下陷入危機。
「唔……」
我搖了搖頭。
「唔。」
可是……
「去死吧,你這個迪奧迪特家最後的孽種!」
因緣巧合下闖入城內的我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被迫和神祕的黑甲軍團以及他們的統率耶茲公爵展開一場惡鬥呢?關於事發經過,我已在這本筆記前面描述過。
——呼。
「呃啊!」
就在這時候——
「去死吧!」
我強忍着衝擊睜開眼睛,左側視野彷佛成了一道紅褐色的牆壁。我抬頭一看,那裝甲上覆滿尖刺、如小山般隆起的胸部上方有顆頭盔形的頭部,活像是個油漆斑駁的水桶,這就是火精靈嗎?!好巨大啊。歐崇說「它的身高比安斐爾還要大上三成」,依我看來,恐怕要高出一倍!
然而,就像是要抹除那突然出現的聲音般,一陣渾濁的怒吼聲喊道:「離我遠一點,小鬼!」
這是我的本名。在筆記上「記錄」這一切的「此時」,我對外用的是另一個名字。裏奇是我的真名,我出生於南阿曼迪地區的山間村落,三歲到十二歲的那段時光,我和父親過着四處巡禮的生活,當時周遭的人們都以這個名字叫我。
「哇!」
我是個貧窮的巡禮者之子。爲何微不足道的我能啓動象徵貴族家力量的騎士座騎——唯有領主與世子才能駕馭的守護騎士?還駕着它巨大的機體翱翔天際,甚至和黑甲軍團戰鬥。
儘管現在正在戰鬥,但肩膀的傷痛讓我想起負傷時的情景。
誰來替我想想辦法啊——
雙腳膝蓋的電磁啓動器承受機體重量,微微下沉。全景螢幕上「雙膝:負荷六十五」的黃色訊息文字閃爍完旋即消失,視野隨即恢復正常的景緻,但螢幕上滿是告知故障與損毀的黃色顯示。緊接着下一瞬間,全景螢幕的視野因大地震動而劇烈晃動。
——呀啊!
火精靈從空中展開攻擊。
等他享受完後,托爾就會被殺害。
「唔?!」
別開玩笑了。我震驚地回望這名年近三旬的紋章官,注視着他那張端正的臉龐。他知道自己說出多可怕的事嗎?雖然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造成的,縱使我具備啓動守護騎士休佩·安斐爾的「資質」,但這項計劃也未免太魯莽胡來了吧。連我都知道平民假冒貴族是唯一死罪,可是歐崇竟然可以若無其事地說「不會穿幫的,放心吧」。
我不禁抬頭環視上方。到底是誰?
「可惡!」
托爾·諾安——那名長我幾歲的女官見習生,她就快要被那隻大蟾蜍凌辱了。
——?!
不行,不能這麼做。
可能是因爲我一面轉頭望向身後,一面反射性地進行操作,所以做出錯誤的判斷。我沒注意到機體仍處於「陸戰模式」。我必須在跳躍的同時將拉桿往前推,讓操縱系統切換成「飛行模式」纔對,但我卻在「陸戰模式」下將控制桿往回拉。這是「往後衝」的操縱方式。
剛纔只不過是躲過一記飛踢,危險並未就此解除。
咚!
我轉頭望去,發現在躺臥的機體旁,有一把十碼長的巨大長槍筆直地插進草原大地上,兀自冒着白煙。
什麼?!
由於已故的領主子爵主張「非戰主義」,所以迎擊的迪奧迪特私家軍不僅陣容薄弱,更無實戰經驗。率先迎戰的騎兵隊已潰不成軍,在草原上搭建的迎擊陣地也一樣,若不趁早撤退,恐怕會全軍覆沒。如今能對抗侵略軍的,就只有守護騎士休佩·安斐爾了。而能夠操縱它的領主子爵和世子都已不在人世,只剩我這名闖入城內的巡禮者之子能夠駕駛。
迪奧迪特家的危難仍未結束。才短短一晚,鄰國艾爾康家的侵略大軍便越過國境的河川,步步近逼,差一點就要突破迪奧迪特私家軍在平原上佈署的防線。
我皺起眉頭,重新握好控制桿往前推,想讓機體重新站起。肩膀猛然感受到一陣劇痛。好痛!我不禁停下動作。難道右肩的刀傷裂開了?!替我療傷的庫洛會叫我「不能亂動」,說他沒幫我縫合。
後面。
「去死吧!」
佔領城堡的黑甲軍團,一面殘殺家臣和家職人員,一面在城內搜尋某樣東西。
「小鬼!」
螢幕上浮現「對戰通話」的橘色文字,同時有個渾濁的聲音從指揮艙的天花板傳來。
那天清晨在大草原上,即將被艾爾康家的守護騎士火精靈一槍刺穿的我,根本不可能解開這個謎……不,應該說我根本想不出答案。
「這……」
我體內的「聲音」阻止我,可是已經太遲了。
轟隆!
別說是領民了,我連公民都稱不上,甚至與乞丐沒什麼兩樣,竟然要我這種人繼承貴族家?!
「唔。」我倒抽一口冷氣。
他告訴我,貴族家一旦滅絕,衆人就無法過活,所以要我「營造出貴族家血脈尚未斷絕的假象」。
這次我的直覺對了。全長十八碼的鋼鐵騎士就像被吸向頭頂一般,以令人驚詫的流暢動作站起身來,與另一個墜落的巨大機體錯身而過,雙腳立於大地上。
漂亮,休佩·妥斐爾。
沒錯。當時的我連想要多活一秒都有困難。
嗡嗡嗡,一陣轟隆巨響旋即從頭頂直逼而來。
在那災難橫行的夜晚——迪奧迪特家的災難從兩天前的夜裏就已開始——福特·迪奧迪特的城堡上空突然出現來路不明的守護騎士,化爲一團火球衝進城堡的高塔,接着自稱是「征服府事故調查隊」的神祕黑甲軍團搭乘兩艘飛空艇前來,旋即佔領了迪奧迪特城。「新型守護騎士在測試時失控」的說法不過是個藉口,領主子爵和世子很快便隨着烈焰沖天的城堡喪命。
怎麼回事?!
然而,鄰國軍隊偏偏在這時候聽到領主子爵喪命的消息,趁機大舉入侵,想將迪奧迪特的領地據爲己有。
該如何讓倒地的守護騎士重新站起呢?現在沒時間細想了。我右手再度握住黃銅色的控制桿,將它推向另一側,左手同時將推力拉桿往前推,增加MC機關的磁場推進力。
這麼離譜的謊言,怎麼可能不會被揭穿?
儘管右肩一陣劇痛,我仍感覺到球形的指揮艙在控制桿的操作下正不住旋轉,濃煙密佈的草原在全景螢幕中翻轉。一圈、兩圈……休佩·安斐爾那盔甲騎士般的機體仰躺在大地上,揚起飛塵,先是趴在地上,接着又變成仰躺。
漂亮。
鏘當!
是那傢伙!
我努力屏除瞬間浮現腦中的記憶。沒錯,我現在沒時間在這裏纏鬥。
兩天前的那一夜,迪奧迪特城被燒成灰燼的那樁慘劇,究竟有何含意?
幾乎同一時間——
我的視野被拉回現實。
不用我體內的聲音提醒我,我已感覺到背後有股極其危險的壓力,我急忙回身望去。
這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機身停不下來。就快撞上了!
那是數小時前的記憶。在深夜的草原中,我仰躺在草地上,一把比牛刀還要巨大的長劍朝我砍下。身形奇偉的巨漢、活像是大蟾蜍的面容、山賊首領的兒子……
我抬頭一看,只見那紅褐色的巨大物體赫然出現在頭頂的濃煙中,它張開背後一對蝙蝠般的雙翅,遮天蔽日地向我撲來。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我會被一槍刺穿!
怎麼了?
怒不可抑的渾濁聲音旋即從我頭上傳來。在米爾索提亞,於徵服府登錄過的所有守護騎士都有義務搭載「對戰通話系統」,所以守護騎士的操縱者在交鋒時可以對話。在戰場上,除了白軍陣營的通訊線路外,還有一條守護騎士之間的專用線路。
我得趕往那座巖山內的山寨,現在分秒必爭……
當我感到頭皮發麻時已經太遲了。休佩·安斐爾原本想躍向空中逃離,卻反而朝背後刺來的長槍撞去。我全力後退,以背部衝撞紅褐色巨大機體的正面。手持長槍的火精靈瞬間般來到我面前。
現在沒空讓我尖叫,我維持着往後望的姿勢,馬上將控制桿拉回,左手使勁地將推力拉桿往前推。我打算躍離這裏。
我不能在這個地方浪費時間……
這傢伙到底在胡說什麼?
我得去救她纔行。
——呀!
像剛纔那樣就對了。要是逃跑的話,就會被它從背後一槍刺穿。
「哇?!」
對了!
休佩·安斐爾甫一起身,背後那架着地時差點在地上刨出大窟窿的巨大茶褐色守護騎士,幾乎在同一時間化解所有衝擊力,拔出插在地上的長槍、穩身站起。在我轉頭的半秒間扛起長槍,跨出左腳,一槍向我刺來。它巨大的膝蓋啓動器散發蒸氣,微微下沉,機體重心向前,朝我的方向疾奔,那大樹般粗壯的機械手臂握着長槍向前挺出。這股具壓倒性的衝勢充塞我整個視野。
然而……
籠罩我的巨大黑影與那名活像是大蟾蜍的山賊首領之子的身影重疊。
正當我感覺到火精靈沒握槍的左手往後收時,它已握住安斐爾的右肩,一把推了出去。
咚隆——整個機體因衝擊而搖晃,接着被橫向一推,從火精靈胸前衝出。他打算把我推倒嗎?一股橫向重力讓我身子浮起,我不禁伸手抓住扶手。好驚人的力量啊!好個龐然巨物。難道它手臂啓動器的口徑與數目遠勝於安斐爾?!我的螢幕視野隨着這股橫向重力再度回到天空,休佩·安斐爾被撞成怪異的姿勢,在空中翻倒。
「哇!」
我不知道機體現在是陷入怎樣的運動狀態!我就快倒下了,該怎麼辦?要是倒地的話就糟了……視野正不住旋轉,我只能緊緊抓住操縱席,因爲怕會咬到舌頭,連尖叫都不敢。
「哇!」
——我會等您回來的。
咚。
頭頂傳來一陣衝擊。肩帶緊緊嵌入雙肩。
「哇!」
劇痛讓我放聲大叫。我全身倒懸,地面就在我頭頂上嗎?難道我被它拋飛了?現在到底是什麼姿勢?是一頭栽進地面嗎?!
「受死吧!」
一陣渾濁的聲音傳來,螢幕底下有個巨大的紅褐色人形肩上扛着長槍。高舉的槍尖閃着清冷銀光,在蔚藍的天空中閃閃生輝。不妙,我會被長槍刺穿。它打算從倒立的機體下方一槍貫穿嗎?!
我在上下顛倒的操縱席內,嚇得往後仰。不行,得想辦法纔行!那巨大的機體朝我逼近,幾乎要將我整個籠罩住,我緊盯着它,伸手探尋控制桿想一把握住。但右肩傳來一陣劇痛。
「唔。」
——我會等您回來的。
我無法握住控制桿,難道是肩膀的刀傷裂開了?我的手……
我的手沒辦法動。
安斐爾一頭插進地面,無法動彈。
看到我這副模樣,那高舉長槍、籠罩我頭頂的茶褐色巨大機體朗聲大笑。
「哇哈哈,動不了嗎?迪奧迪特家的世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膽小、自閉、又沒用的你,竟然敢和我決鬥,還說什麼值得誇獎?這一切都到此結束了。」
隆——
「受死吧!」
驀地,某個聲音從天花板傳入我耳中。
怎麼回事?
「我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
這時——
我腦中瞬間掠過一幅景象,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被一個活像是大蟾蜍的巨漢抱着,衝向巖山地下通道,空中飄散着少女的長髮及尖叫聲。
緊接着下一瞬間,安斐爾的右臂依照我的操作拔出長劍,只見劍光一閃,長劍橫掃而出,將疾砍而下的長槍震開。
「話是這麼說……」
我左手將推力拉桿整個推向前,失去一半觸感的右手同時也將控制桿往回拉。隨着一股將我壓向座椅的重力,全景螢幕的視野倏然往下飛竄。
然而,在我雙目圓睜的視野中,那架紅褐色重戰機型的守護騎士正重新擺好架勢,手握長槍指向我,再度朝我疾刺,不讓我有絲毫喘息的機會。
托爾……
我將控制桿打斜,使機體大幅度向右傾,大地也隨之歪斜,河畔的草原綠茵從我右頰擦過,迅速流逝。由於我立即停止攀升,所以沒有飛得太高。
相對的,我毫無戰場經驗。
你要被射擊了。別張開機翼!
它在哪裏?
過去十二年來,每天光是要餬口就已耗盡全力的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目標」。不,當時我還沒意識到這點,但現在回想起來,我就是在那時候發現自己的目標。
那就是目標。
說得簡單!
又來了,到底是誰?
*
黃色的拉桿猛然映入眼中。
我對戰鬥完全沒有自信,偏偏又不能就此飛離戰場。性命垂危的努沙·庫洛正在迪奧迪特軍的陣地等待輸血,所以我不能讓陣地遭受襲擊,得想辦法對付那個大塊頭纔行。我從操縱席俯瞰地面。
才一眨眼,我眼前已化爲一片赤紅,傳來劇烈的衝擊。
——呀!
它雙腳啓動器蒸氣直冒(氣化的潤滑油所產生的白煙)。令大地爲之震動的巨大身軀直逼而來。
突然一陣劇痛襲來,痛得我頭昏眼花。
飛行模式。
飛奔而來的火精靈以長槍突刺,安斐爾MC機關的飛行推進力在我的操作下瞬間全開,騰空一躍,越過對方疾刺而來的槍尖。
我被電磁炮擊中了嗎?!是從地面發射的嗎?真不敢相信。我感到一陣暈眩。爲什麼天花板往下降……不,不是天花板往下降,是我的身子倒懸,往地面墜落!
站起來。
完了!
這聲音突然傳進我耳中。
「唔哇!」
我咬緊牙關,將手中的控制桿往前推,左手的推力拉桿同時也推向前方。肩膀劇痛遊走,但現在沒空讓我喊痛。我全神貫注.
一股衝擊襲來,機體轟的一聲被震向高空。指揮艙猶如被巨槌擊中一般,在空中轉了一圈。刺眼的閃光令我目眩,眼前景緻翻轉,大地從頭頂上朝我直逼而來,我勉強睜眼望着這一切。
打倒敵人。
劍?!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是歐崇。是與陣營相通的通訊線路嗎?要我趕快逃?怎麼逃啊?我該如何對付持槍刺來的敵人?當初和父親習劍時,沒學過這個。
「去死吧!」
我望着指揮艙的全景螢幕再度恢復正常的景緻,喘息不止。我憑着直覺緊握控制桿。指尖的感覺已失去一大半。
你這樣也配稱作是騎士嗎?快打敗敵人,去解救你的同伴。
事後從歐崇那裏得知,那是因爲我一站起身就俐落地擺好劍勢,對方爲了要保持距離而急忙向後躍開。很明顯的,近身戰對持劍者較爲有利。不過,就算讓我從外部觀看整個經過,我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操縱。
那個紅褐色的大塊頭跑哪兒去了?
咚咚咚——
對了,我……
「哇!」
一個紅色物體從我腳下掠過。
「啊!」
但現實依然殘酷,強大的重戰機型守護騎士火精靈,正遮天蔽地向我襲來,那一刻,我的性命猶如風中殘燭。
休佩·安斐爾的機械右手一直握着長劍,我在激戰中完全忘了這件事。我當時滿腦子只想着如何躲避敵人的攻擊,因爲火精靈的連續攻擊既剛猛又狡猾。
我伸出右手,忍着劇痛握住控制桿,小指微微使力。
刷——
我嚇得無法動彈,火精靈遮住整個天空,舉起長槍從我頭頂疾砍而下。
趁現在。
是這個嗎?
「唔。」我倒抽一口冷氣,全身爲之一僵。
我會被刺穿!真的就到此爲止了嗎?
那架紅色的巨大機體正在怒吼。
唔——我嚇得忘了呼吸。全身因下墜的重力無法動彈。我極力睜開眼睛,搞不清楚機體此時是什麼姿勢。是哪裏故障了嗎?螢幕到處閃爍着紅色的顯示文字,但畫面偏移看不清楚。我的視野不住旋轉,一面迴旋一面墜落。我該如何是好……
快用劍,安斐爾!
「跳!」
敵人是艾爾康男爵家的守護騎士火精靈。它那紅褐色的巨大身軀長滿了刺,手臂和雙腳如茶壺般粗大,手中握着長槍,肩上設有六副電磁炮,是裝有許多重型武器的重戰機型。而且操縱者是身經百戰的中年男爵。
蜿蜒的多庫特河像一條銀蛇,水面波光粼粼。我可以隱約看見紅旗飄揚的陣營,但插着藍旗的陣營在哪裏?剛纔被我躲過攻擊的火精靈呢?跑哪兒去了?我轉頭四處搜尋底下的草原。
那並不是歐崇。就在我矍然一驚,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時,地面的某處發出紅色閃光。
快避開。
我得去救她纔行。
往上逃。
轟隆!
那天清晨,我在戰場上發現一件重要的事。
敵人要瞄準你射擊了。
火精靈那紅褐色的粗大機械手臂握着長槍指向後方,像小山般巨大的上半身,不斷從排氣口噴出蒸氣。它正在貯存力氣,準備一槍刺來。
經這麼一提,我才猛然驚覺。
2
話雖這麼說,可是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我體內某個聲音告訴我。
可是……
小時候,我一直以爲自己一輩子只能當一名巡禮者,那時是我第一次有這種念頭:「我想成爲這樣的人。」
這時候——
「——!」
鏘!
眼前的紅色牆壁消失了?!我猛眨眼睛。剛纔盈滿我整個視線的紅褐色巨大機體,就像瞬間跳躍似的立於遠處,難道它能一口氣向後跳躍五百碼?
快用劍!
像「未來」這種詞彙,過去從未存在於我的意識中。從那時候開始,我對周遭的看法開始改變。
——呀!
我迅速伸手。使勁將操縱系統轉換拉桿往前推。
我逃向空中後將推進力全開,左手向前伸出,張開穩定翼。震動已停止。我強忍疼痛,右手將控制桿往前推,讓機首往下水平飛行,大地映入眼中。
「站起來!」
然而……
第一次與守護騎士戰鬥時,我根本沒有任何喘息的機會。
「唔!」
「咦?!」
「唔?」
「唔……躲開了?」
我全憑自己摸索,死命閃躲。起初我能做的,就只有閃躲。
驀地,一陣暈眩襲來。
我因劇痛而無法動彈,體內有個聲音喝斥道:
「狂妄的小鬼。我這次一定要送你下地獄。」
「呼、呼。」
糟了!正當我如此暗忖時,安斐爾已一頭衝進空中無數個爆炸閃光中。那是因爲我以固定的軌道飛行,已經成了「預測對空射擊」的目標。在戰場上不能採取固定的飛行路線,但當時的我完全不懂這個道理。
喀喀喀——機體因空氣阻力而劇烈搖晃。全景螢幕後是一片藍天。我正一飛沖天。
頭部感測器嵌入草原的休佩·安斐爾彈跳而起,瞬間立於大地之上,揚起陣陣塵沙,宛如一位持劍而立的人類武士。我並未親眼目睹那一瞬間,是事後從在陣營裏觀戰的歐崇那裏得知。
地面因疾衝而來的火精靈而震動,操縱席也隨之搖晃。那紅褐色的巨大身軀再次盈滿我的視野!
咚!
「裏奇,聽得到嗎?距離如果被對方掌握住,對長槍會比較有利。你會被打敗的,快逃!」
誰來救救我啊?!
「啊!」
我身子抵抗起那股重力,轉頭往後看。忽然間我出現一股依賴心,開始搜尋那隻黑貓的蹤影.
什麼也沒有。
——那把鑰匙歸你所有。
霎時間,那隻黑貓說過的話從我腦中掠過。
它……這次沒來救我嗎?
那剛纔是誰的聲音?唔……
我的身體被壓向座椅,肩膀一陣劇痛。不妙,我的手臂能動嗎?我現在無暇細想。額頭一陣冰涼讓我猛然回神,我轉身面向螢幕。大地正不住旋轉,從頭頂籠罩而來。機體現在到底是呈現怎樣的運動狀態?不妙,再過幾秒我就要撞向地面了!
我全神貫注地操作拉桿。將沉重的右手伸向控制桿一把握住,使勁扭轉。
「唔哇!」
劇痛令我頭昏眼花。但頭頂的大地已停止旋轉。我就此握住控制桿,將它往下拉。
唔……
我強忍着令人作嘔的重壓。大地閃着綠光,以驚人的速度來到腳下,前方的視野恢復成正常的地平線,但機身卻是超低空飛行,腹部幾乎要擦過地面。
嗡——
「呼、呼。」
就在休佩·安斐爾即將一頭撞向草原時,我拉起了機身。
「裏奇,你沒事吧?」喇叭裏傳來歐崇的聲音。
「呼、呼,剛纔是誰……」我向陣營的通訊線路詢問。「是誰呼叫我?」
「你在說什麼啊?我是看你快要撞向地面,替你擔心。」
我無法回答。那具巨大機體擋在我面前、遮蔽前方陣地,雙肩正朝我發出閃光,發出無數光彈。不妙!我將控制桿往右拉,踏出右腳,改變行進路線。可是因爲機體現在不是在空中,所以產生一股強大的橫向重力。我身子猛然浮起,朝操縱席左側甩去,機體緊急轉向右方,我差點因此被拋出座位。儘管我急忙放開推力拉桿,抓緊扶手,側腹還是重重地遭到撞擊。
敵人似乎看準了我這瞬間的躊躇,在我重新面向河岸時,視野左下方發出數道紅色閃光。緊接着,無數顆鮮紅的光彈像布幕般,由下而上地向我湧來。
「裏奇,要是柵欄被攻破,一切就完了。我們撐不了多久。頂多只能再撐五分鐘。」
就在這時候——
庫洛——可惡
我身上流的血……我的祖先到底是怎樣的人?爲何會有如此傑出的騎士血脈在我的故鄉——南阿曼迪的山間村落——落地生根?如果我的祖先真的那麼偉大,讓他活躍於中央政府不是更好嗎?
「唔。」
「我們這裏沒空和你通話。現在陣營已被敵方的騎兵隊包圍,正隔着柵欄展開防衛戰。」
喀喀喀——
打倒敵人。
我該怎麼辦纔好?
「唔……」
我的前額差點迎面撞向控制檯。
「什麼?!」
「什麼?」
可、可惡……
存在於我血液中的「騎士規範」毫不在意我傷得多重,一直催促我站起來,和敵人戰鬥。
「我已將你託我照顧的那兩個人送往醫護所。但要是被敵人闖入,就算輸了血也一樣白費。你快點解決對方,來這裏救援。」
轟隆!
「等我找到它,拿出來看,早就被敵人做掉了。」
不,撐住了。
又開炮了!我右手將操縱系統切換成「陸戰模式」,強忍着身上的痛楚,將控制桿往前推,左手將推力拉桿推向前。快跑,往前衝。
我睜大眼睛,搜尋位於草原某處的迪奧迪特軍前線陣地。眼前的草原景色正以猛烈的速度流竄,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
「呼、呼。」
對方似乎也在同一時間掌握我的位置,在草原另一頭間隔一庫德遠的地平線上亮起一道紅光。
「我想趕去你們那裏,可是……哇!」
「可惡。」
打倒敵人!
不是那隻黑貓,也不是歐崇。也不是體內那總是大聲喝斥我的「騎士規範」。
我環視全景螢幕上的草原,得知自己落在河岸附近。隱約在左手邊的遠處看見插着藍色旗幟的陣地,右手邊則是紅色旗海飄揚的大型陣地。據說艾爾康家對統治的公民和領民們極盡壓榨之能事,以此增強軍備,擁有的兵力足足有迪奧迪特家的兩倍之多。既然他是男爵,就不可能有多大的領地。他是如何保有如此巨大的守護騎士和大軍呢?正當我如此思忖時,在視野中央的草原深處望見一個小小的紅褐色人影。
然而,現在不是鬆懈的時候,大地從腳下急速隆起,感覺就像被吸向草原一般。這次我將左手緊握的推力拉桿往前推。MC機關發出一聲低吼,增加上升的飛行推進力。墜落的衝勢減緩了嗎——正當我如此思忖時,安斐爾雙腳直接撞向草原,就此着陸。
雙膝:負荷八十五。
我將控制桿往後拉,讓低空水平飛行的機體往上攀升,接着緊急向右方迴旋。我打算重回草原上的戰場。
正面迎擊。
喀喀喀!
「哇!」
「那就快點過來支援我們啊。柵欄已經撐不住了。來不及派槍炮部隊應戰。只能再撐一分鐘。」
我該如何是好——再過幾秒,迪奧迪特軍陣營就會被衝破柵欄,慘遭敵方騎兵隊的蹂躪。倘若私家軍全滅,只有我和安斐爾活下來……不,更重要的是庫洛他……
當這念頭從我腦中閃過時,我才明白那神祕聲音所說的「你的固定動作已被看穿」是什麼意思。
指揮艙隨着一陣劇烈衝擊而倒轉,就此停住。我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站起來。
我將控制桿往下拉,抬起機首。雖然已收回機翼,但操縱系統仍處於「飛行模式」。機首呼應控制桿的操作開始上揚,機體也隨之攀升。斜向佔據眼前視野的草原地平線在螢幕中倏然下降,蔚藍的天空映入眼中。也許是空氣阻力增加的緣故,儘管機身已經立起,推進力還是不足。機體仍阻止不了衝勢,持續向下急墜。我左手重新握住推力拉桿,可是直覺卻告訴我「繼續維持這樣」。真的不要緊嗎?我還來不及細想,頭頂再度出現一陣刺眼的閃光爆炸。但只有看到一陣紅光,機體沒感受到任何衝擊。由於安斐爾在空中陡然下沉,對方看準飛行軌道發射的炮彈全部落空。
刷刷刷。
「可惡。」
我因暈眩而皺眉。
安斐爾雙腳往地上一蹬,往前疾衝,同一時間,破空傾注而下的炮彈,在我四周的地面炸出許多窟窿。
爸,你說你會是名騎士?我向浮現腦中的父親問道。你還去過被貴族封鎖的地方?我可不想聽這種離譜的謊言。
我體內又有某個聲音在喝斥我。
「可是我不懂怎樣射擊啊!」我睜開眼,環視操縱席的控制檯,大叫着回應。還有許多拉桿和開關我都不知道如何使用——這時候,螢幕上的某處再度發出紅色閃光,緊跟在我身後。
我被瞄準了……
是火精靈肩上搭載的那六副十二·七釐米電磁炮嗎?好驚人的威力。我成了活靶。它就在地上瞄準我飛行的機體,是打算六門炮同時展開射擊嗎?就像獵人以散彈射飛鳥那樣。
「唔。」
這十二年來,我一直過着受人鄙視的流浪生活,努沙·庫洛是第一個「認同我」的朋友。他不拘泥於身分,將我當成一般人看待,還邀我當他日後經商的夥伴。但他卻因爲我的魯莽行徑,在山賊的山寨裏身負重傷,命在旦夕。他在陣營裏的醫護所接受「輸血」,若是稍有差池,這名膚色黝黑的少年恐怕……
我與陣營的通話就此中斷。難道歐崇也握着長劍加入戰局?
「這……」
機、機體倒地了嗎?
只要心裏沒有「認輸」,你就不會輸。
我感受到一陣地鳴聲,抬眼一看,上下顛倒的螢幕映照出一架紅褐色的巨大機體,正朝我左方走來,那城牆般寬闊的雙肩正朝向我。又要發射電磁炮是嗎?他打算從那個位置給我最後一擊……
「是什麼人?」
指揮艙一陣搖晃,四周塵沙飛揚,伸手不見五指。可惡!
我能避開火精靈,前往陣地救援嗎?機體在我的操縱下以雙腳步行,朝藍旗陣地的方向前進。當我走出塵煙時,那架紅褐色的巨大機體彷佛早已看出我的想法,從草原那方躍來,擋在我前頭。可惡,我該怎麼辦纔好?遠離它,就會遭電磁炮炮轟,但如果與它對峙,它又會一槍刺過來。
又是那個聲音。
「裏奇,你也可以用電磁炮回擊啊!」歐崇在通訊線路的另一頭大吼。「你的機體裝有旋轉式二〇釐米電磁炮。」
「你後面的隱藏隔間裏,不是放了一本操作手冊嗎?」
被肩帶束縛的我,倒吊在操縱席上。上下顛倒的全景螢幕上佈滿了小方塊,無法正常顯示。不少外部監視器損毀。紅色的損毀訊息文字多得數不清。眼前滿是閃爍的文字,看得令人心煩。
我轉動頭部,肩膀又是一陣劇痛。我蹙起眉頭。
刷!炮彈從我左側臉頰掠過,擦身而過,旋即爆炸,傳來一陣衝擊。爆炸的風壓幾乎要從背後將機體推倒。「重心控制極限」的紅色文字訊息閃了一下,就此消失。平衡器勉強維持住奔跑的姿勢。但在這波攻擊下,我完全無法靠近陣地。
前線陣地已被敵方的騎兵隊包圍?
喇叭傳來歐崇的聲音,後頭夾雜着金屬交鳴聲。難道此刻他正在柵欄前抵禦敵兵,利用空檔以攜帶型電磁通話器和我通話?
「騎士規範」?
是誰?!
身體痛得無法動彈。右手已完全失去感覺。真的沒辦法動了嗎?我感到天旋地轉,嚴重暈眩。
「叫我別張開機翼的……」
在驚覺的同時,直覺要我伸出左手,將穩定翼的拉桿——把手上刻有翅膀印記的一根短小拉桿——用力往前推,讓它恢復原位。喀嚓,機翼在背後摺疊收回的同時,我感覺到機體就像一顆拋向空中的石頭,開始往下墜落(守護騎士穩定翼的功能是在減少空氣阻力,本身不會產生升力,但飛行時若是突然摺疊收回,會導致機體直接墜向地面)。機體突然像滾輪一般展開不規則的迴旋運動。機身開始搖晃,嚴重傾斜。機首往下朝向地面,守護騎士載着我不住墜落。
「歐崇·庫洛現在怎樣?」
「喂,快想辦法啊,可惡!」
對了,我的傷……替我療傷的庫洛現在不知情況如何?失血過多、有生命危險的庫洛,是否正在陣地的醫護所接受輸血呢?
爆炸。
然而……
「我也想早點趕過去啊!」我放聲大喊。「可是我遭到電磁炮攻擊,靠近不了!」
全景螢幕劇烈地上下起伏。
原來火精靈在那裏!
你的固定動作已被看穿。快停!
「哇!」
「柵欄已經撐不住了。裏奇,你在哪裏?」
——你身上流有騎士的血脈。
安斐爾青黑色的機體,因爲右膝和右腳的啓動器承受不了負荷,一時無法動作,加上無法化解衝擊力而往前翻滾。由於前進速度過猛,機體在草地上足足翻了兩圈,刨起不少沙土。
這次同樣是靠雙腳電磁啓動器的收縮,化解着陸時的衝擊力。機體微微前傾,在差點倒地時穩住身子。但告知雙膝負荷的黃色文字訊息卻比剛纔增加許多,在螢幕右側閃爍了三次。
隆隆——
別一直逃跑。
躲、躲過攻擊了……
去救你的同伴。
可惡。說得好聽……
「哇!」
也許是聽覺受爆炸巨響的影響,我彷佛聽到遠處傳來陣陣警報聲。
「怎麼會這樣?!」
剛纔歐崇是這麼說的嗎?在我的威嚇下一度撤退的艾爾康軍騎兵隊,在安斐爾受制於火精靈的同時又再度大舉來犯?
轟轟轟!
「我、我纔沒死呢。」
父親的臉突然從我朦朧的意識中掠過。他那五官深邃的臉龐,消失在那場慘劇中的熊熊烈焰。
全景螢幕的左側滿是朝我飛來的鮮紅光彈。我將控制桿推向右邊,機體隨着一股橫向重力躲過攻擊,但螢幕上卻閃爍着紅黃兩色的文字訊息,顯示着「右膝:負荷一〇四」、「啓動器部分功能喪失」。機身猛然一頓,我感覺到一股如何向前撲倒的衝擊,草地陡然朝螢幕逼近,指揮艙向前疾衝,不住翻滾。
「裏奇,你在哪裏?你死了嗎?」喇叭再度傳來歐崇的聲音。
我闔上眼,使勁搖頭。
別一直逃跑。
我坐在高速行進的機體操縱席內喘息着,不住環視四周。眼前煙霧迷漫,視線不良。迪奧迪特軍的陣地在哪兒?
「唔……」
——我會等您回來的。
這時,托爾·諾安的聲音忽然在我耳畔響起。
我眨了眨眼。
對了——是我害的。
一切都是我害的。歸究起來,托爾之所以會被山賊擄走,都是因爲我不願假扮成世子,離城出走,她纔會奉命到大路上找我,而在執勤時遇襲。我看着這名大我幾歲的少女遇襲,卻無力解救她。
我束手無策。
就算她被山賊首領的兒子強行擄走,我也無能爲力。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事情發生。
可是……
可是我又能怎樣?矮小的我,是如此無力……
操縱席的控制檯在我面前聚焦——黃銅色的控制桿;操縱系統爲「陸戰模式」;不知何時,握把上刻有「trancher」文字的拉桿已回到前方的位置(切換成「飛行模式」、飛離地面後,機械右手會自動將手中的長劍插回揹包,緊貼身體側面。當然,當時我並沒有這樣的知識)。
警報聲鳴響。
——其實非常簡單。
驀然,努沙·庫洛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他在黑夜的平原裏幫助我和托爾逃離,單憑一把劍就能撂倒持長矛的山賊騎兵,當時他會說過:
「要撲進對手懷裏其實非常簡單。特別是在對方主動出手的情況下。」
「唔。」
庫洛——
我抬起頭。原本朦朧的意識已變得清晰。現在雖然還有點暈眩,但已恢復許多。顛倒的全景螢幕到處都是無法顯示畫面的方塊。螢幕中只見那架紅褐色的巨大機體從雙肩發出閃光。
「少羅嗦。」
中央高壓空氣管外漏·緊急門瓣自動關閉。
「父親講求『非戰主義』,我也是。我不喜歡戰爭,也不想和人互相殘殺。你馬上帶着部下回到自己的領土去。若是你願意就此停戰,撤回自己的領地,我可以饒你一命。」
我當然沒有自信可以一槍刺穿他。
「你不要緊吧?」
快動手。
當時若有人目睹那幕光景,看見殘破不堪的青黑色守護騎士一肩撞向那架猶如城堡般巨大的守護騎士,並扯下它手中的長槍,將它推倒在地,肯定會看得目瞪口呆。
「……昨晚被砍傷的。是刀傷。」
「吵死了,你給我閉嘴。」
一陣眩目的閃光,好像大寺院在誕辰慶典時燃放的煙火。我忍受那股衝擊波的激盪,從四散的閃光下穿過,與紅褐色巨大機體的距離已縮短爲三百碼。火精靈被我拋出的長劍吸引,以爲安斐爾躍向空中,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團擴散的火球上,連我來到它前方一百五十碼處都渾然未覺。
攻擊心窩。
事實上,休佩·安斐爾的青黑色機體從四散的爆炸閃光下飛奔而過,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準備迎面撞向火精靈的巨大身軀。此時距離已拉近爲一百碼。始終望向空中的火精靈終於察覺我的到來,它大喫一驚,以生硬的動作持槍擺好架勢,但已慢了一步。
慣性飛行裝置一號停止。
我無技可施,只能任憑無數的紅色光彈向我襲來。轟轟轟——指揮艙在激烈的衝擊下劇烈搖晃。我身體整個彈起。螢幕上出現的「中彈」、「中彈」、「直擊」、「裝甲強度降低」紅色訊息,但因爲畫面偏移而看不清楚。
庫洛,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你做出一樣的動作……我握緊控制桿,強忍肩膀的痛楚,將它推向前。指揮艙一陣搖晃,我感覺到身體浮向空中。螢幕前的視野向上攀升,恢復成正常的景色。鏘鋃!機體站起後,重量加諸在雙膝上。「雙膝:負荷四十五」、「右膝:緊急啓動器運作中」。膝蓋的主啓動器已經毀了嗎?緊急啓動器可以撐多久?無所謂了。只要能撐到我解決這傢伙就行了。
連同指揮艙一槍刺下去,殺了他。
「你還沒死啊。」
「唔——」我眉頭微蹙,再度搖了搖頭。
沒錯。我沒時間在這裏戰鬥!
「哇!」
持續發光的電磁超震動劍,觸發了所有炮彈的接近式引信。在我頭頂上方爆炸。
「唔……可惡。」
「唔……」
鏘!
「你不要緊吧,裏奇?」
但他的語氣旋即轉爲驚訝。
「唔……」
我發出怒吼,右手將控制桿推向前,左手同時將推力拉桿往前推到底,馬力全開。
「還真是千鈞一髮呢,裏奇。」
火精靈紅褐色的巨大機體就在前方七百碼處,在上下搖晃的視野中逐漸變大。安斐爾以雙腳步行,朝它衝去。這種縮短距離的方法令人焦急萬分。
我坐在上下劇烈晃動的指揮艙裏(在高速奔跑時,守護騎士會劇烈搖晃),將注意力集中在這架紅褐色守護騎士的心窩處——那長滿尖刺的紅色鋼鐵。爲了要踏出左腳,它心窩的部位開始移動重心,上半身一面旋轉,一面噴出蒸氣。火精靈緊握長槍的機械右手正要往後甩。我注視着它的動作,將已推向前的左手推力拉桿又往前推出些許.朗聲大喊:
我張開破裂的嘴脣回了這麼一句。一說話便嚐到一股血腥味。
我馬上要出發——話才說到一半,我再度感到一陣頭昏眼花。正當我覺得草地怎麼猛然來到我面前時,臉部遭受一陣撞擊,臉頰沾滿露水,無比冰涼。
火精靈的十二·七釐米接近式炮彈威力驚人,但在貫穿裝甲前就已爆炸,衝擊力雖強卻沒有對機體的運作機關產生致命的傷害。所以這具青黑色的盔甲騎士還能站着行動。
「喂,裏奇,你怎麼在流血?」
我兩腿一軟,這名長髮男子以覆滿盔甲的手臂一把扶住。我臉頰感覺到鋼鐵的冰冷,搖了搖頭。
可惡啊。
電磁炮的射程光掃射就能超過一庫德遠。火精靈的武器原本就不是講求精準的「散彈槍」。而我的長劍,若沒來到足以撞向對手的距離就無法展開攻擊。耳邊傳來對方嘲笑我魯莽的笑聲。
刺下去。
我想開口說話,卻喘得說不出話來。我發不出聲音。難道是幾分鐘前,那襲遞全身的恐懼使然?
我已來到那巨大機體前方六百碼處。紅褐色的守護騎士大喊一聲「受死吧」,同一時間,我右手握住控制桿,小指使足了勁扭轉。
「我……」
轟隆!
我打開機體胸部的艙門,強忍着暈眩爬下梯子,一名高大的男子前來迎接,對我說道:
「唔!」
「請先幫我止血。我待會兒馬上要……」
「少羅嗦。你給我仔細聽好了。」
也許是長槍太細的緣故,承受不了橫向的重力(正確來說,是更換內建電池時的銜接部位太脆弱了)。長槍被安斐爾的機械右手以最大握力往後一拉,應聲從中斷成兩半。安斐爾握着折斷的槍尖部分,將比它大上一倍的火精靈推倒在地。
「你別亂動哦。」我一吐胸中的怨氣,朝全景螢幕下不斷掙扎的紅褐色裝甲大喊,槍尖又往下逼近些許。「你再亂動,我就將你連同指揮艙一起刺穿。」
「蠢蛋。」
艾爾康男爵雖然放聲大笑,聲音中卻摻雜着不敢大意的緊張情緒。也許他心裏正想着,我應該不會跟傻瓜一樣一味蠻衝直撞纔對。那當然,因爲他是個狡猾的中年男子。
長槍因爲內建電池而持續展開電磁超震動,我握着槍尖,將它抵向火精靈的紅色胸膛。裝甲表面就像奶油觸碰到高溫的刀子般開始融解,冒出陣陣白煙。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我現在就給你最後一擊。」
艾爾康家領主的聲音透過「對戰通話系統」,在天花板上響起。
操縱火精靈的艾爾康男爵作夢也沒想到,守護騎士竟然會將自己仰賴的長劍拋向頭頂。之前火精靈持長槍朝我刺來時,我會在千鈞一髮之際讓休佩·安斐爾躍向空中,男爵料想我這次應該會故技重施。所以當我衝向前,把長劍拋向頭頂時,他在這動作的誘使下朝上方射擊。他誤以爲我躍向空中,做出過度的反應。
「小鬼,快讓開!」
我厲聲吼道。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這股壓力一直在背後催促我。我氣喘吁吁,心想得趕快想辦法控制住場面,趕往巖山的山寨。好不容易纔走到這一步,接下來該怎麼做?
第一電力系統喪失。
「唔,閃開,你這個小鬼,該死!」
咚!
我坐在重新立起的指揮艙操縱席內,從即將失去畫面的螢幕視野中央,重新掌握那架紅褐色機器人的位置。一面喘息,一面抬眼瞪視着它。
原來如此。那天晚上飛空艇就是這樣在空中被我斬成兩半。那痛苦的回憶從我腦中掠過,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我得早點解決眼前的狀況,趕往山寨救托爾……
我一面喘息一面說道,話語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我一躍向草地,腳下登時一陣虛浮。也許是因爲我過於緊張的緣故,也可能是接連承受強大重力的關係……
那名男子—二十多歲的紋章官,在我頭頂如此說道。他刻意靠近,所以我們之間的對話不會被周遭的士兵聽見。男子叫我的本名,而不是虛僞地叫我「世子大人」。
只要打倒敵人的領主,這件事便結束了。
螢幕因滿是警告訊息文字而變成一片赤紅。
「——」
歐託利卜·歐崇抱着我的右肩,發現它正在滲血。
「呼、呼,我沒時間在這裏和你戰鬥!」
安斐爾一面衝刺,一面高高舉起機械右臂,拋出握在手中的長劍。脫手的長劍因爲有內建電池,在迴旋飛向頭頂的同時,仍發出耀眼的銀光。
「唔。」
「自己衝過來送死是吧。看我一槍送你歸西。」
休佩·安斐爾再度搖搖晃晃地站在大地之上。
可是……
我抬起沒有任何感覺的右手。
一股加速的重力將我壓向背後的座椅。休佩·安斐爾往地上一蹬,往前疾衝。我不理會膝蓋的負荷,全力衝刺(當時我已無暇顧及)。同時將「trancher」的拉桿往後拉。安斐爾一面跑,一面將機械右手繞至背後,從揹包裏拔出長劍——電磁超震動劍。
「呼、呼……」
「恐懼」在同一時間襲來。我不住喘息,緊握控制桿的右手手指無法動彈。儘管我展開奇襲,成功推倒這架強大的守護騎士,卻無法一槍刺下,解決坐在指揮艙內的敵方領主性命。我的手指好像成了化石。
他上當了!
啪嚓!
「我現在……」
3
「哇!」
我體內的「騎士規範」如此喝斥。
咚、咚,機體上下搖晃。安斐爾輕盈的機體無法長時間維持騎乘的姿勢。可惡,要是被它從下方撞開的話,我會被震飛的!
十分鐘後。
我體內某個聲音如此告訴我。人和守護騎士都一樣。既然是人的形體,一切動作的起點就會是從心窩開始。集中精神!
火精靈吆喝一聲,雙盾的六副電磁炮全部瞄準上方,朝拋向空中的長劍發射。
滋——
「哈哈哈,你以爲我會上你的當嗎,小鬼!」
——哇哈哈哈,受死吧!
「呼、呼。」
但這場格鬥並沒有那麼輕鬆落幕。
但對方似乎嚇得魂不附體,發出一聲尖叫,同時停止所有動作。
機體雖然在重量上有三成以上的差距,但在我全速衝刺下,火精靈的巨大身軀往另一側傾斜,緩緩倒下。我在衝撞的同時操作控制桿,讓機械右手向前探出,一把抓住火精靈右手握着的長槍握柄,再以最大的握力一把往後拉。
啊,煩死了!我強忍身體的疼痛,抬起頭來。根本就看不見前面嘛!
我讓安斐爾跨坐在火精靈身上,機械右手握着折斷的槍尖,擺出刺向其胸部的動作。
休佩·安斐爾往地面使勁一蹬,全速前進。我微調控制桿微微扭動身軀,安斐爾左肩的護甲朝向前方,全力往紅褐色的巨大機體撞去。
我伸手搭在歐崇胸前的盔甲上,勉強撐起上身,從他懷中掙脫。經這麼一提纔想到,我暈眩的原因可能是因爲傷口裂開出血的緣故。我好不容易纔開口說道。
那是我極力與心中的「恐懼」對抗時,不自覺說出的一番話。
「去吧!」
「別……別動!」
「你、你可別動手啊。」
這時——
「喂,裏奇?!」
「……」可惡,莫名其妙……我是怎麼了?站不起來。我怎麼會站不起來?可惡,我得快點趕到那座巖山的山寨纔行啊。
*
那天早上。
在多庫特河西岸的草原上,展開一場激戰。
鄰國的艾爾康家大軍大舉來犯,我與他們領主駕駛的重戰機型火精靈展開格鬥戰,休佩·安斐爾捨身攻擊,一肩撞向紅色機體懷中,並扯下它的長槍,跨坐在火精靈身上,看來勝負似乎已經分曉。
看起來確實如此。
但事情並沒那麼簡單。
這場「勝負」並未就此落幕。
當時我並不知道,在格鬥中打敗對手,與在戰爭中戰勝敵人,完全是兩回事。
我倒臥在歐崇腳下的草地,意識逐漸遠去。腦中同時還回想着數分鐘前那場死斗的過程。
與守護騎士火精靈之間的格鬥。
*
我坐在安斐爾的指揮艙內,緊緊抓着操縱席,極力壓制那紅褐色的龐然巨物。
「我、我明白了!」
球形指揮艙內的「對戰通話系統」傳出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其中還摻雜着尖叫。
那帶刺的紅褐色鋼鐵胸膛,在全景螢幕底下,看起來宛如一座隆起的小山。我讓安斐爾的機械右手握住長槍,以槍尖抵住火精靈的胸膛,它那足以撼動大地的掙扎才平息下來。
因內建電池而持續進行電磁超震動的槍尖,一碰觸紅褐色的厚實裝甲就白煙直冒。重量輕盈的休佩·安斐爾雖然跨坐在上頭,卻差點被火精靈甩落。
「我明白了,住手,千萬別刺。我退兵。」中年男子那渾濁的聲音急促地說道。
說話者正是在裝甲底下操縱火精靈的鄰國領主——艾爾康男爵。我身爲一名巡禮者之子,自然沒見過他的長相。
「我現在馬上解除武裝。你看。」
我看見火精靈的機械右手張開手掌,槍柄就此脫手。折斷的長槍槍柄落在草原上。接着從它那紅褐色小山般的雙肩排出許多雞舍大小的金屬箱子。
「——」
「剛纔救我的那個人。」
「歐崇。」
我立即將控制桿往後拉,讓安斐爾後退。
現在無暇讓我喫驚。
「你說什麼?!」
「你最好休息一會兒。」
颼——斧頭銀光一閃,從頭頂朝我視野中心疾砍而來。
那個人去哪兒了?在我危急時出手相救,我還沒來得及跟他道謝呢。
「快命令騎兵隊撤退!」我大聲喊道。我不能就這樣輕易收起武器。
「彈匣也排出了。你快收起長槍吧。」
歐崇站在草原上,低頭看着我。
「哇!」
我在一陣喧鬧聲中搖着頭,想趕走暈眩。我勉強站起身,喘息不止,呼吸着焦臭的空氣。
不知庫洛是否平安無事。要是敵方的騎兵隊衝進陣地裏的話……在醫護所接受「輸血」的他已失去意識,無法動彈。
「火精靈的指揮艙只有背部一處出口。因爲前面的裝甲過厚,無法鑿出艙門。我只能從背後的艙門出入,但現在閣下跨坐在火精靈身上,我沒辦法出去。」
「什麼?」我怒不可抑。「爲什麼?」
「嗯?」
那是什麼?
「這麼一來,我就無法抵抗了。你如果還不放心的話,隨時都可一槍刺過來。」
只剩半截的長槍在擋住斧頭的攻擊後,從安斐爾的機械右手被震飛。
「哇!」
痛苦與不安讓我焦急萬分。
但就在我拉回控制桿,讓安斐爾後退,從紅褐色的巨大機體身上移開時——
我環視煙霧瀰漫的四周。
「那個人呢?」
當時要是有人目睹這一幕,應該會以爲這架青黑色的盔甲騎士在後退時被某個東西絆倒,就此仰身往草原上倒臥。
我四處張望找尋。
對了。
「在磁力無線電故障的情況下要騎兵隊停止戰鬥,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我親自到外面指揮他們。」
「——?!」
「指揮?」
失去雙臂的巨大守護騎士猛然起身,揚起漫天飛塵。它那巨大的身軀在我眼前站起,充塞整個視野的紅色牆壁旋即阻擋在我面前。怎麼回事?它不是隻要坐起上身,從背後的艙門走出機體外嗎?!
「你還好吧,裏奇?」
喀嚓。
「我藏在背後的就是這個。這就叫作絕招。」男爵又恢復原本的狂妄態度,嘲笑道。「你雖然贏了格鬥,卻贏不了這場戰鬥。你終究只是個小鬼。」
「唔。我明白了。」我吞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我右手立刻握住控制桿,讓安斐爾的右手握住長槍。
他接着還對半信半疑的我說道:
我得趕快穩住這裏,再前往巖山的山寨救托爾。
「我也不敢相信。像那樣的人竟然會來這種地方。」
渾濁的笑聲在指揮艙內響起。
「唔!」
怎麼了?!
臉頰好冰……對了,我離開機體後,因爲一陣暈眩而倒臥在草地上。
我感覺到歐崇伸手將我扶起。
喀嚓。
「子爵公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你不用擔心,這場決鬥是你贏了。我甘拜下風。既然我在領主間的決鬥中落敗,依照貴族的慣例,我會就此退兵。而且如你所見,我已解除身上的武裝。」
話雖這麼說,之前那名耶茲公爵也說過同樣的話……
歐崇朝天空的彼端努了努下巴。
他那渾濁的聲音聽來非常從容,難道是我想太多了?還是說,他已看透我的心思?
「啊,抱歉。」在我腳下的艾爾康男爵,朝心急如焚的我如此說道。「剛纔我向前線的騎兵隊下達指示,但通訊線路不通。也許他們正在戰鬥,聽不見。」
總之,我得早點結束戰鬥纔行。
似乎有某樣東西卡住,安斐爾的機體出現一陣奇怪的震動,就此停止後退。
糟了,這不是劍!
可能隨時都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昏厥。
對了。
我全身爲之一僵,頭頂傳來一陣狂笑。
「只好這麼做了。」
咦?!
「你不要緊吧?」
「我沒時間休息。」
「命令你的騎兵隊從迪奧迪特軍的陣地撤退!」
颼——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明白,從這巨大守護騎士雙肩排出的雞舍大小的金屬箱子,就是那六副電磁炮的彈匣。我對守護騎士的構造一無所悉,就這樣坐進裏頭。它哪個部位有何種裝備,隱藏了何種武器,我都不清楚。
「唔。」
「咦?」
「可是就算我想這麼做,也辦不到。」
「我就拆下雙臂,當作是投降的證明吧。」
「——」我喘息着目睹這一幕。每次呼吸,就感覺到右肩一陣劇痛。那天夜裏在草叢裏被山賊首領之子砍傷的傷口,在戰鬥中遭受強大的重壓,傷口再度裂開。我自己也明白,肩上的傷血流不止。
「我不會再抵抗了。貴族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然而……
然而,一陣劇烈衝擊隨着頭頂的呼嘯聲襲向指揮艙,操縱席上下晃動。在斧頭砍下的瞬間,仰身倒退的安斐爾前胸被劃中。光是這樣微微擦過,就已帶來強大的衝擊力道。
「我、我知道了。我現在馬上下令。」
*
「你要是能從我身上移開,我就能坐起身子,從背後離開。只要我站在肩上指揮軍隊,士兵們見狀,立即就會停止戰鬥。你意下如何?」
士兵們仍四處奔跑,身上的裝備鏗鏘作響,其間參雜着怒吼聲。他們正在解除敵軍的武裝,忙碌地進行各項作業。
裝甲破裂了嗎?不妙,得逃離這裏纔行!我緊盯着再度高舉的斧頭,將控制桿往下拉。然而……
難道守護騎士爲了因應緊急情況,可以自行拆除手臂?!我看得瞠目結舌。那雙如大樹般粗壯的手臂剛纔還揮舞着長槍,現在卻可憐地躺在草原上,手掌朝向天空,靜止不動。
是一把斧頭。我一時懷疑是自己看錯了。但這隻活像是某種生物的「手臂」,正高舉那把小型斧頭。手臂上無數個關節逐一彎曲,像鞭子般彎撓,眼看就要朝我斬落。
「沒錯。」
我一時爲之躊躇,男爵趕緊接着說道:
那骨骸般的手臂高舉着銀光閃閃的斧頭,疾砍而下。
接着——
「唔。」
「哇哈哈哈!」
我大感喫驚,螢幕裏的紅色龐然大物雙肩噴出白煙,左右兩隻機械手臂整個從肩膀處脫落。
我的身體浮起。無技可施了……正當我覺得視野往下流竄時,安斐爾的機體已開始往後倒。
拆下雙臂?
那個人……
鏘!
我揮開他的手,在草地上坐起身來,再度皺起眉頭。我聞到朝露與青草的氣味,空氣中也摻雜着火藥與燒焦的金屬臭味。好污濁的空氣。戰爭明明已經結束了,卻還是……
「唔——」
斧……斧頭?!
我呼吸急促地喊道:
擋住它。
接着發生一件令人震驚的事。在它狂笑的同時,火精靈巨大身軀的肩膀後面,伸出一條擁有多道關節的機械「手臂」,如妖怪的骨骸般,俐落地從揹包裏握住某樣東西。
「哦,那架藍色的守護騎士啊。早飛走了。」
「我……我不要緊。我站得起來。」
「你上當了,小鬼。」
右膝:緊急啓動器超出負荷。停止。
當時的衝擊與恐懼再度浮現,我俯臥在草地上,皺起眉頭。
「小鬼,這次你死定了!」
當時,就在那骨骸般駭人的「手臂」舉起銀光耀眼的斧頭朝我砍下時——
它及時趕到。
「……」
我閉上眼,細想剛纔那一瞬間發生的事——那恐怖的瞬間。
仰躺在地上的休佩·安斐爾上方,有一隻細長如骨的「手臂」以三根機械手指握住斧頭,朝我斬落。只見斧頭銀光一閃,筆直地擊向我的額頭—亦即機體胸部的指揮艙。
颼——
完、完了!
會被直接命中。
快躲開。
不行,動不了,
所謂嚇得汗毛倒豎,就是像我現在這樣吧。連我體內的「騎士規範」大聲斥喝,我都沒有反應,我睜大雙眼,在操縱席上嚇得無法動彈。
「哇!」
「哇哈哈哈,受死吧!」男爵朗聲大笑。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聳立在我眼前的紅褐色龐然大物,就像突然被什麼東西擊中似的一陣搖晃,斧頭揮砍的軌道就此偏斜。
轟!後方傳來一陣衝擊,我本以爲是斧頭擊向安斐爾左肩旁地面的緣故,但並不只是這樣,同一時間有炮彈直接命中火精靈側腹,它那城堡般巨大的身軀因此而搖晃,發出一聲轟然巨響。
「哇!是誰?!」
火精靈的側腹冒出黑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搖晃的紅褐色巨大機體抬頭望向空中,在朝陽下有個閃耀生輝的藍色影子飄降在火精靈面前,穩穩地着陸。
咚。
突然飛來一架人形機體。它在雙腳着陸的同時收回肩上的電磁炮,它那飾以白銀的機械右手從揹包裏拔出長劍。
「快停止你那卑鄙的行徑,乖乖命令你底下的士兵們撤退吧。」
我不禁爲之一怔。
這個人究竟是誰?
然而,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不禁仰身從操縱席上坐起。螢幕的視野中央出現一道人影,對方踩在守護騎士的胸部艙門上,草原的微風吹拂着那修長的身影。
「艾爾康男爵,你自盡吧。否則我會一劍刺穿你。」
颼、颼——鐮刀和斧頭全部揮空。那兩隻「手臂」呼嘯而去時,藍色守護騎士早已不在原地,那兩隻狀似骨骸的「手臂」因爲力道過猛而相撞,交纏在一起。
在我性命垂危時,突然從天而降,出手解救我的藍色守護騎士——那位駕馭它的騎士。
火精靈那雙看起來像是水桶倒戴的頭部感應器,就像是被人斬下的首級般飛向空中,足足過了三秒才滾落地面。而那兩隻骨骸般的「手臂」也被連根斬斷,掉在地上。好厲害——明明只聽到一聲砍斷金屬的聲響,卻一次斬斷三處,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我……我明白了。」
我始終睜大雙眼,望着眼前的情勢發展。
「——?」
怎麼會有這架機體?它是何方神聖?是從哪裏飛來的?
那是藍底飾以白銀的美麗盔甲,我從沒見過……
安斐爾躺在地上無法動彈,我坐在操縱席裏屏住呼吸,抬頭望着那聲音的主人——那架閃閃生輝的機體。
藍色守護騎士轉身,將劍尖抵向火精靈長滿尖刺的紅色胸部。
——漂亮,休佩·安斐爾。
我看見他的臉。
握着鐮刀和斧頭的兩隻「手臂」,就像是從紅色巨大機體雙肩上長出的生物般,在空中揮舞,發出陣陣呼嘯。
在我性命垂危之際,突然挺身相救的藍色守護騎士——這架神祕的美麗機體究竟是何方神聖?
「艾爾康男爵家的領主。你應該堅守貴族的尊嚴,對迪奧迪特家領主操縱的休佩·安斐爾行失敗者應有的禮儀,即刻率兵回自己的領地。」
「你用這種下流的招數,太卑鄙了。」
咚——藍銀兩色的守護騎士,在來到倒臥地上的安斐爾身邊後停下腳步。那優美的人形機體巍然而立。胸前紋章下的橢圓形艙門由內往外開啓。
就在火精靈搖晃的巨大身軀要轉向草原上的戰場時,從它雙肩長出的兩隻「手臂」突然轉向,朝它背後的藍色守護騎士揮去。
那是什麼?
我因爲猛然起身,頓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艾米爾·威……他是在叫我嗎?我現在確實是以迪奧迪特家世子的身分搭乘這架機體。
颼——
——!我對眼中看到的畫面大感震驚,想從仰躺的操縱席上坐起身。卻猛然感到一陣暈眩。
藍色守護騎士彷佛完全沒將那兩隻舞得虎虎生風的「手臂」放在眼裏,繼續說道。
對年僅十二歲的我而言,這架手持長劍的藍銀兩色機體就像是繪本中的英雄。
「胡扯!」
隨風飄揚的黑髮、藍色的眼瞳、清瘦工整的臉龐。儘管他說話的口吻很有威嚴,卻完全沒有給人嚴厲的印象,是名看起來非常和善的青年。
紅褐色巨大機體側腹的大洞不斷冒出黑煙,它轉動失去雙臂的身體,面向那架飄降地面的藍色守護騎士。它以那骨骸般的「手臂」拔起嵌在我身旁的斧頭,高高舉起,揚起無數土塊。同一時間,它肩膀後頭伸出另一隻駭人的「手臂」,從揹包裏抽出一把閃着寒光的鐮刀——和農民使用的鐮刀一模一樣——高高地舉至頭頂。
——?!
那是?
「哇!一切都完了,全完了!」
「別笑死人了,小鬼。」紅褐色的巨大機體激動地痛罵着。「我卑鄙?竟然說這種不成熟的話。爲了這場戰鬥,我可花了不少錢。這和『騎士規範』一點關係都沒有……唔?!」
「我、我不能停止這場戰爭!爲了這次的侵略活動,我揹負了龐大的債務。如果不能佔領這座平原,就無法償還這筆戰爭費用,我會就此破產。要沒攻下領地,就這樣回去,家臣們會殺了我的。唔、唔……」
他是誰?想必是貴族家的騎士,但他到底是從何而來?爲什麼知道休佩·安斐爾?又爲什麼要出手救我?
到底是怎麼了?
那架藍色的守護騎士持劍而立。
緊接着下一瞬間。
是許多翅膀重疊的圖案。
那藍色機體瞬間從我視野中消失。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我意外地發現這名身穿藍色騎士服的騎士非常年輕——比歐崇還要年輕,模樣界於少年與青年之間。
我朝天花板傳來的聲音猛點頭。那確實是之前在戰鬥時,對我提出建言的聲音。
「卑鄙小人。」
我記得男爵說過「機體只有背部一處出口」……他該怎麼辦?
「你好歹也是貴族的騎士。在子民面前,不覺得羞愧嗎?」
怒氣騰騰的火精靈主人突然語調驟變,就像看到什麼似的大喫一驚。
在那之前,失去頭部感測器、無法測出地磁場的火精靈,它巨大的身軀因爲失去平衡器的基準磁軸而往後傾斜,就此倒地。
藍色守護騎士如此說道。
「這場決鬥是你輸了。」
艾爾康男爵嚇得直打哆嗦,他那渾濁的聲音不斷顫抖,連連稱是,就此操縱失去雙臂的巨大機體轉向草原戰場的方向。這是怎麼回事?他好像很害怕。
錯亂的叫聲愈來愈高亢,不久就轉爲尖叫聲,與野獸的嚎叫無異。
「唔、唔哇——」
是守護騎士!
咚!
「艾米爾·威,迪奧迪特,我受某人之託,前來幫助你。」我隱約聽到他說了這番話。
竟然藏了武器!我看得驚訝不已。不論是長槍、六副電磁炮,還是從背後取出的隱藏式武器,這位艾爾康男爵好像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正大光明地與對手對戰。
轟隆!
「我還好。」
有人要走出來了嗎?
「唔——」
「我、我兩個都不要。哇——」
這架藍銀兩色的機體透過「對戰通話系統」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是名年輕男子的聲音。
這就是貴族嗎?我全身無法動彈,皺眉強忍肩膀的疼痛,抬頭望着眼前的戰場,如此想着。
就在我陷入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就此昏厥的時候,隱約聽見那道人影開口說話。
颼——
我一時間忘了自身的危機,看那架持劍而立的機體看到出神。那架機體叫什麼名字?與其說它是盔甲騎士,還不如說是藍色的伊紐梅奴。
刷!
「——」
這聲音是剛纔的……
那是精神錯亂的悲鳴。
這、這聲音是?!
「我不知道你是哪家貴族的小鬼,但隨便插手別人之間的戰鬥,可不是受傷就能了事,渾帳!」
藍色的騎士服。黑髮隨風飄揚。
至少,我比這種人強多了……
操縱這架藍銀兩色守護騎士的主人讓機體持劍擺好架勢(日後我才知道它叫作雷姆·布爾),冷冷地重複說道。
然而……
颼——
「給你個忠告,快停止你那卑鄙的行徑。」
「竟敢對我出手。」
「你瘋了是吧。你不配弄髒我的劍。」
它機體的銀色裝飾反射着朝陽,熠熠生輝。它的外觀晶亮無比,想必有仔細維修。我從它隆起的胸部中心發現一個小小的紋章。
那天——
「我給你最後的忠告。」
「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藍色守護騎士轉身向我喚道。
「那、那個紋章是……」艾爾康男爵突然怯縮地結巴了起來。「難、難道你是護……」
那個修長人影在草原微風的吹拂下注視着我(現在回想起來,我應該也要走出機體才合乎禮儀,可是當時我不懂這個道理)。
我隔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是我的眼睛追不上它的動作。當我察覺時,它的背影已出現在火精靈對面,且正轉身揮出長劍。
我抬頭望着螢幕中這架面向我的藍色機體。這名守護騎士的駕駛人本領高強,他究竟是何方神聖?那名妄自尊大的艾爾康男爵一見到這架守護騎士,態度馬上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好像有提到紋章什麼的……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喝——去死吧!」他嘶喊中帶着顫抖,斧頭和鐮刀劃出兩道閃光襲向藍色守護騎士。
「艾爾康男爵,我剛纔已見識過你的戰鬥方式。實在有辱貴族的名聲。」
鏘!
4
可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我是亞休雷·吉特少尉。」一頭黑髮的人影說道。
「是嗎?」
爲什麼如此厲害的人物會出手救我?!我簡直難以置信。沒想到我真的可以與貴族騎士接觸,過去一直過着巡禮者生活的我完全無法想像。
藍色守護騎士的主人如此低語,機械右手接着將長劍收回揹包裏。
「……我、我沒事。」
紅褐色的巨大身軀沒了頭部,整個機體就像嚇得魂飛魄散似的靜止不動。還傳來男爵精神錯亂的說話聲。但火精靈大樹般粗壯的雙腳仍立在地上,它胸前的指揮艙平安無事。
當時我因爲強烈的暈眩而感到身體虛浮,整個人倒臥在操縱席的座位上,就此不醒人事。
我昏迷了一段時間。一直到我聽見指揮艙的喇叭傳來歐崇的呼叫聲,回過神來,已不知過了多久……那神祕的藍色守護騎士已不知飛向何方。
「那個人到底是誰?」
我站在草地上搖着頭,想揮除那股暈眩感,一旁的歐崇發出驚呼。
「裏奇,你不知道他是誰嗎?!難道你沒看到那架機體的紋章?」
「紋章?」
紋章?應該是指刻在那架藍色機體胸前的紋章吧。我記得好像是許多翅膀重疊的圖案……
「告訴你吧,那個紋章啊……」高大的紋章官不耐煩地說道。
「那是『鎮守界梯樹的聖鳥』。而那個方形的藍色標幟代表『初級資深軍官』。換句話說,他是護樹騎士團的騎士。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可以確定的是,護樹騎士團的騎士前來助你一臂之力。」
「……」我聽得目瞪口呆。
剛纔歐崇說了什麼?
——能以實力強行中止貴族之間紛爭的,就只有護樹騎士團。
同一時間,庫洛說過的話在我腦中甦醒。
護樹騎士團……
「是你叫來的嗎,歐崇?」我瞪大眼睛。
「別說傻話了。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也不知道。你看。」
歐崇指着周遭的草原。
「艾爾康家的大軍之所以會乖乖停止戰鬥,向我軍棄械投降,也是因爲那架藍色守護騎士拔劍宣告的緣故。他向衆人宣佈:『艾爾康家的領主已經戰敗。若還有人想繼續戰鬥,就接受這把劍的制裁吧。』敵軍聽到他這麼說才停止攻擊,我們的陣營也在垂危之際獲救。」
「……」
「其實應該由你來宣佈纔對。你應該一槍刺進火精靈的胸口,解決敵方領主的性命,發表勝利宣言。可是你……」
「殿下,謝謝您!」
「沒錯。」
「唔。」
「趕去哪兒?」
四周登時因爲這席話而鴉雀無聲。
還好陣地沒有全軍覆沒。
大漢將長劍橫放在地上,就此伏臥地面,在我腳下朗聲說着:「謝謝您,謝謝您!」在他的帶動下,衆士兵全都脫隊,朝呆立原地的我湧來。衆人蜂湧而上,在我四周形成一個圓圈,伏臥在地地喊着「殿下」、T殿下」、「謝謝您」。
「我們的陣營就在那裏。」這名高大的男子朝草地的另一頭努了努下巴。「有辦法走到醫護所去嗎?」
「……」
醫護所位於陣地最內側的帳篷。裏面有穿着白圍裙和白帽子的護士忙進忙出。
士兵們個個抬頭挺胸地向我敬禮,他們身上的紅色軍服沾滿煤灰和血漬,人人都有傷在身。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立正排好隊伍。
……
「既然這樣,就更得尋求他們的幫助纔行啊。」
「可以……」
「哼,算了。畢竟你是第一次上戰場。沒想到如此嬌小的你竟然能有這麼好的表現,甚至擊敗那個大塊頭。幹得漂亮。你的家臣們應該也都這麼認爲。」
「喂,醫護所在那裏。」
努沙,庫洛——那名五官端正、膚色黝黑的少年,就在帳篷裏。他躺在牀上,一旁有個裝滿紅色液體的瓶子吊在架子上。那名巡航車助手也躺在一旁。原來這就是名爲「輸血」的救命方法……
「喂,你不要緊吧?」
「不要一直你你你的叫個不停好不好?!」
伏臥在我腳下的奧爾柯特上尉爲之感激涕零,開始放聲哭泣。
圓木組成的大門往兩側開啓。
「他們全都認定你是世子,向你致敬。因爲在我軍即將戰敗時,託你的福打贏了這一仗。」
我頷首。
大門開啓,我不禁瞪大雙眼。
我一時怯縮,無法走向衆人讓出的通道。站在兩側的這羣人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在說些什麼啊?
「裏奇,你不用這麼着急。戰爭已經結束了。」
「那當然。」
「離開這裏?」
沙沙沙——
「你……你少羅嗦。」
「打開!」
「纔沒結束呢。」我猛搖頭。「等我療好傷,我要馬上趕過去。」
「沒錯。」
我只是想前去救托爾,並沒有他們所說的那麼偉大——以世子的身分前去解救領民。面對這羣感動落淚的傷兵們,我實在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儘管我百般焦急,腳步沉重,歐崇卻還是不急不徐地喊了一聲:「我說你啊。
「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殿下!恭請閱兵。敬禮!」
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歐崇站在我身旁朗聲發表演說。
今天早上我在搭乘安斐爾之前對歐崇說的話,此時又重複了一次。
在這聲指示下,數百名傷兵齊聲應和。護具發出陣陣清響,衆人就此散開。士兵們手捧着槍和彈藥,拖着腳步往停靠在陣營後面的巨大船艦奔去。
「啊……」我不禁皺起眉頭。「好痛……」
「沒錯。」
「要出擊了。別輸給殿下啊。」
「快去閱兵吧。」歐崇在我身旁悄聲說道。
這羣護士就是慘劇發生的那晚,托爾·諾安保護的那羣女孩。她們個個都是比我年長的少女。
「咦?」
一名像是帶頭者的少女要我坐下,走到我背後,俐落地幫我脫去襯衫。但衣服因沾染血液而緊緊沾黏,無法輕易脫下。另一個像是助手的人則在一旁幫忙。
「說得對。」
「您小小年紀,真是勇氣過人啊。」
沒錯。我豈能和這個男人合謀,假冒貴族的繼承人?當時我心裏這麼想。
「雖然你一直說『第一次上戰場』、『你的家臣』之類的話,但我認爲這是我第一次,同時也會是最後一次。我沒有任何家臣,也不想當你們的世子。等這件事忙完後,我會馬上離開這裏。」
「你想攻進山賊的山寨?」歐崇一面走,一面驚訝地問道。「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
「殿下!」
我推開他的手。我不希望再受他照顧,也不想再被他利用。
「我沒事。你別碰我。」
「——?」我一臉詫異地呆立原地。當時我就站在緊閉的柵門前。紋章官朝燒焦的圓木柵欄上方彈指發出訊號——
鮮紅的軟管連着瓶子與少年的手臂。雖然這名膚色黝黑的少年還沒恢復意識,但已能正常呼吸。
「……」
我猶豫不安地走着,用這句話來形容當時的情形是再貼切不過了。我無可奈何地走在數百名抬頭敬禮的士兵當中,朝深處的醫護所走去。
「嗚嗚嗚,殿下。我是步兵隊長奧爾柯特上尉。託殿下的福,數百名部下得以保住一命。您竟然駕着如此小型的機體打敗火精靈,實在是太辛苦您了!我真的太高興,太高興了。嗚嗚嗚……」
「山寨?」
「殿、殿下……」
「當真是菩薩心腸啊。」
我不發一語地望着他們。
我走向陣地前方的柵欄。正面是一扇由圓木架成的雙開大門,表面上佈滿無數黑色彈痕。
我一臉茫然地望着這幕景象。
對了,我現在沒空在這裏廢話。
陪在一旁的歐崇,舉起手製止伏臥在我周遭的士兵們。
沒想到在戰場的陣地裏,竟然會有這樣一羣女孩——我對此頗爲詫異。
「我要去救他們——被山賊擄走的托爾,還有其他無辜的人們。救出他們之後,我該做的事就結束了。等這一切鬥結束,我會將守護騎士還給你,和庫洛一起離開這座領地。」
我呆立原地,歐崇朝我肩膀輕拍一下。
歐崇嘆口氣,搖了搖頭,想恢復冷靜。
然而……
我腳下一陣虛浮,一旁的歐崇急忙伸手攙扶。
「各位,請等一下。」
刺鼻的焦臭。
「你是怎麼了?」
「他們全坐上航行臺座準備出發。得趕快替你治療纔行,纔不會落在家臣們後頭,『殿下』。」
「如各位所見,艾米爾殿下雖然有傷在身,但他的戰鬥仍未結束。待殿下療傷完畢,他將立刻出發,前往平原東方的那座巖山,討伐盤據在山寨裏的烏德邦山賊集團。烏德邦那班人平時就作惡多端,如今更是趁亂俘擄了許多難民,甚至想將他們賣給人肉販子組織。各位的親人或是同伴,很可能也被他們擄走了。」
也許已經來不及了,不過我還是要去救她。趕在托爾被虐殺之前。
「——?!」
「那還用說,當然是巖山的山寨啊。」
我一臉怒容地回瞪歐崇。我並未發現當時自己的態度已起了微妙的變化,與先前的我——被拱上戰場和火精靈戰鬥前的我——不一樣了。我好歹也在那場戰鬥中,擊敗了敵方那架巨大的守護騎士。雖然我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卻在不知不覺中用對等的口吻和年紀大我許多的歐崇對話。
這名像熊一般高大的大漢竟然嚎啕大哭,衆士兵儘管仍立正不動,表情卻都隨之皺成一團。
「我知道各位都有傷在身。可是殿下爲了解救迪奧迪家的領民們,決定主動出擊。各位是否願意跟隨殿下前去與山賊一戰?」
奧爾柯特上尉站起身後,以他的破鑼嗓子向士兵們下令。
同時,陣地內傳來鞋子齊聲踩踏的聲響。
山賊首領的兒子——那名長相噁心、活像是蟾蜍的巨漢,就快對托爾·諾安伸出魔掌了,但這番話我實在說不出口。彷佛只要我一說出口,它就會成真。
「沒想到您這麼替人民着想……」
「你幹嘛那麼急?」
我進入陣地內的醫護所治療肩傷。
「世子大人,這邊請。」少女出聲催促。
「能上場戰鬥的人,快去取槍和劍。馬上往航行臺座的平臺和貨物室移動,儘可能多載些人。」
「請問世子大人,您有看到諾安小姐嗎?」擔任助手的少女以剪刀剪開襯衫,如此間道。「她爲了尋找世子大人,告知您城內的狀況,到大路上去了。」
手持喇叭的士兵朗聲宣告。
「我還能走,你趕快替我治療。我現在沒空在這裏發呆。」
「喏,醫護所就在前面。」
陣地內的通道兩側站滿了身穿紅色軍服的士兵——從騎兵乃至於步兵、炮兵、工兵,全部列隊而立,衆人一看到衣衫破爛的我出現在入口處,就不約而同地立正站好,身上的護具發出一聲清響。
「請將衣服換下。」
「這……」
這、這是怎麼回事?
每一張沾滿煤灰的臉都注視着我,似乎頗爲訝異。緊接着下一瞬間,衆人歡聲雷動,從四面八方湧來。完全沒有不滿的噓聲,盡是歡呼的吶喊。
「殿下,請您原諒我。過去我完全不瞭解殿下您。殿下獨自一人逐退艾爾康大軍,解救我們的士兵,沒想到現在還要趁勝追擊,前去掃蕩山賊,解救被俘擄的領民!我奧爾柯特從未如此感動。我們迪奧迪特私家軍全體人員豈會有任何猶豫。問我們願不願意一同前去,實在是太見外了。我們將跟隨殿下前往!」
我會見過站在隊伍最後的那名巨漢。他就是在慘劇發生的隔天,當我從睡夢中醒來時,走進寢室報告的那名私家軍軍官。我記得歐崇好像稱他爲「上尉」……這名一身紅色軍服的軍官一見到我走近,巨大的身軀立刻縮成一團,扯開嗓門說道:
我無言以對。
「諾安小姐就像我們的大姐姐一樣。希望她平安無事。」
「手上動作別停!」那名像帶頭者的少女出聲斥喝。
「啊,世子大人,您的傷勢很嚴重呢。光用黏性繃帶是不行的,得縫合傷口才行。」
「縫合?」我反問道。
「是的。快去準備麻醉劑。」少女頷首應道,俐落地下達指示。「還要消毒針線。」
「是。」
「請問一下,用針縫合後,傷口就不會再流血了嗎?」
「是的。我們會進行麻醉,您不會覺得痛的。」
「可是,你說的麻醉,是用安眠藥吧?」
我以父親昔日教我的片斷知識反問。
「沒錯。但只是局部麻醉。」少女指着裏頭的牀。「只要在那裏躺上半天,好好靜養,就能行動了。」
「不,這樣不行。」我搖着頭。「我要是不能動就麻煩了。」
我得趕緊坐上守護騎士,去救人不可。
前往那座山寨。
「您不同意也不行啊。再不止血,您會有性命危險。得馬上縫合纔行。」
「那,不要麻醉,直接縫合吧。」我說道。
「咦?」
「什麼?」
護士們個個面露詫異之色,她們身後的帳篷翻飛,傳來MC機關的轟隆巨響。停放在陣地後面的航行臺座已經啓動,浮離地面。
「……」
我左手接下它,直接套向我裸露的上身。那件襯衫沾滿了血,已經丟掉了。
「可不可以不要麻醉,直接縫合?我還得戰鬥。要是不能握控制桿,持劍戰鬥,那就麻煩了。」
「世、世子大人。」
「以虹彩認證操縱者的那套系統就安裝在那裏嗎?」歐崇問道。
「嗯。」總長沉吟了一聲。「那,剛纔和火精靈戰鬥的也是你嗎?」
我站在地上仰望那名總長,微微向他行了一禮。肩膀好痛,我不想浪費力氣解釋。他想怎麼說都隨他去吧——這是我當時的心情。
快去。
「這個你放心。」
長着鷹勾鼻的技師點點頭,蹲身望向坐在操縱席上的我。
「不會有事的。之前他也一樣沒事。不過因爲某個不得已的『原因』,現在得馬上出動纔行。」
「歐崇,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現在就要架着殘破的機體出擊吧?」
他一看到歐崇身旁的我,旋即狐疑地揉着眼睛。
去戰鬥。
「我還得戰鬥。」
「是誰提出這種愚蠢的點子?是你,還是那個小鬼?」
「喂,小鬼。」
耳畔響起那名黑髮少女的悲鳴。
「……」
「有沒有可能在沒破壞封印的情況下,從蓋子上方直接動手腳?」
「這個嘛……」
「真是莫名其妙。」
快點接受治療,動身前往山寨。
「卡帕菲爾德。詳細情形我待會兒再告訴你。」
「讓這孩子坐進去?」
這名技師叫作卡帕菲爾德是吧……對了,歐崇昨天在城堡的寢室裏提過這個名字。他和中彈身亡的總管森查都見過真正的艾米爾。我記得他好像是負責維修守護騎士的家職技術官總長。
我拜託那名像是帶頭者的少女。
「就理論上來說,在不破壞封印的情況下,從面板上方施加高壓電,對寫入線路里的虹彩資料磁性演算法進行覆寫是有可能的。不過要辦到這點,需要擁有超高演算能力的人工智能,以及一萬堤西翁的電壓。在現實世界裏是不可能辦到的。」
「喏,這是新的騎士服。」男子將手中的藏青色衣服拋向我。「穿上它吧。是之前艾米爾少爺的衣服。應該很合身纔對。」
前額有道傷疤的紋章官手握繩梯,往機體胸部爬去。
猶如小山般隆起的胸部上方,站着一名身材清瘦、年近半百的男子,他有一副鷹勾鼻,頭戴一頂皮製頭盔,一見歐崇和我走近,就以沙啞的聲音告訴我機體的狀態。
這名年近半百的男子,似乎已不記得之前在登山道上會和我說過話。他就像從未見過我似的向歐崇質問道。
「拜託你,我會忍受疼痛。趕快替我縫合吧。」
長着鷹勾鼻的總長沉思了一會兒後搖了搖頭。
那名老技師低頭望着我。
「傷得真慘。右膝的緊急啓動器掛了……嗯?」
「這是怎麼回事?」
「認證線路有問題。」
「嗯。」
這名技師舉手打斷他的話。
「哦,他叫裏奇。」
休佩·安斐爾那青黑色的機體,在微風中維持仰躺在草地上的姿勢,等候着我。
「等一下。」
「沒錯。」
「我問你,那天晚上在城堡上空,一劍將那羣黑甲武士的飛空艇斬成兩半的人,是你嗎?」
「我待會兒再向你解釋。」
「這樣啊。那麼裏奇,我只要你注意一件事。」
「這麼說來,這小子……」歐崇從操縱席頭頂朝我瞄了一眼。「這小子前天夜裏爲何能啓動安斐爾,至今還是查不出原因羅?」
「沒被破壞。鉛作的封條仍原封不動。不過……表面有點燒焦。這不像在戰鬥中燒焦的痕跡。」
這種時候,我決定請人幫忙。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歐崇……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嗯。」歐崇頷首。「沒問題。」
「沒錯,歐崇。」總長頷首。「這是『虹彩認證線路』。向征服府翔空局提交機體的操縱者資料後,一旦通過認證,虹彩擁有者的個人資料便會寫入,就此封印。若是隨便破壞面板的封印,機體的主電源就會自動斷電。」
「有許多人被擄進山寨裏,我得去救他們。所以請馬上替我縫合,不用麻醉。」
我受夠了,我非去救她不可。這次我一定要和那個怪物對決,救她脫離魔掌。
「喂,歐崇。艾米爾少爺的頭髮什麼時候……不,這孩子是什麼人?」
我在這聲叫喚下回望那名技師。他有一對暗褐色的銳利雙眼。
突然被人叫自己的名字,我有些喫驚。
我交互望着兩名護士,如此說道。奇怪的是,我完全沒想到要將討伐山寨的事交給士兵們處理。
「——?」
那名年近半百的男子驚訝地低頭看着我。
「唔……」
「那,這個封印……」
文科出身的歐崇眉頭微蹙。
「是啊,要去討伐山賊。」
就無法找到托爾了。
但這名男子看了看歐崇,又看了看身穿騎士服的我,暗哼一聲。
「騎士規範」不斷地催促着我。
一分鐘後。
「是……」
數分鐘後。我因劇痛而皺眉,手按肩膀,搖搖晃晃地步出醫護所的帳篷,紋章官早已倚在指揮所的柱子旁等我。
「是那個小鬼。」
它應該已載滿了士兵,要前往東邊的荒地。之前我搭巡航車趕往此地時,花了三十分鐘。那艘船艦應該也能在同樣的時間內抵達吧。
「可以扶我一下嗎?我痛得沒辦法走路。請帶我走到安斐爾那裏。」
——呀!
「哼。算了,進去吧。」
那個長得像大蟾蜍的變態,在巖山的山寨裏擁有自己的「洞穴倉庫」。若不找出那個地點,就無法救出托爾和那名在市場打工的少女。
「嗯,穿起來真好看。就像是個獨當一面的飛空騎士。」
「他叫什麼名字?」
指揮艙的艙門開啓,我一坐進操縱席,眼前隨即發出一道閃光,螢幕浮現一排文字寫着「認定爲正統操縱者」,總長微微發出一聲驚呼。
這個人是……對了!我見過他,先前離開城堡時會看過他。他好像是專門維修守護騎士的技師。
「卡帕菲爾德,我無意隱瞞你。總之,先讓這孩子坐進指揮艙內吧。」
「世子大人……這實在是……」
我不發一語地拉起拉鍊,套上胸前的吊帶。我沒辦法和他耍嘴皮,肩膀痛得我無法說話。
「你到底是誰?」
總長如此喃喃自語,伸手撫摸球形操縱室後面的一片面板。
「嗯……」歐崇沉聲低吟。他盤起雙臂,欲言又止地對老技師說道。「喂,卡帕菲爾德。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歐崇停下腳步,抬頭望着那名像是技師的男子。
他將工具箱擱在腳下,以犀利的目光環顧四周,展現出幹練的工匠氣質。
「這是怎麼回事?」
「機關仍維持在空轉的狀態。」
「是嗎?」
「什、什麼事?」
「不清楚。」
「——?」
「說來話長。」
我知道。我如果沒去……
「解釋?沒經過認證的人若是隨便坐進裏頭,會被機體幹掉的。」
青黑色的機體上方有數名年輕的技師,也許是這名男子的徒弟吧。他們正聚在機體右膝.打開維修用的檢修門,檢查內部的啓動器。
在他接連的質問下,我坐在操縱席裏吞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
風吹拂着歐崇的長髮。
前天和我一起坐進指揮艙時,「入侵者排除系統」差點燒傷他的脖子,所以他此刻的神情不同於平時,顯得惴惴不安(事實上只要艙門沒關上,「排除系統」就不會啓動。以免誤殺維修人員)。
「不。」
「——」
「你聽好了。守護騎士MC機關的雙元件,會在你將拉桿往前推、使出推進力時旋轉,在延遲數分之一秒後纔會使出推進力。若是不等待這段緩衝時間,隨意將推力拉桿推到底,會造成骨架負荷過重,毀損機體。」
「我明白了……」
「現在它的右膝緊急啓動器只能勉強站立。要避免在地上展開格鬥戰。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
「你去吧。」
年近半百的技師拍了拍操縱席,轉過頭去不再看我,伸手搭向指揮艙的艙門。
咦?!
我不禁望着他的背影。
「呃……卡帕菲爾德。」歐崇似乎也對他的反應頗爲喫驚。「今天早上出擊前,沒能和你談這件事,所以……我想好好跟你解釋。」
「歐崇。」
「嗯?」
「能啓動安斐爾……」總長想了一會兒背對着歐崇應道。「就不需要任何理由。這個小鬼就是世子。」
「咦?」
「就世人而言,就是這麼回事。」
「卡帕菲爾德……」
「不過……」
總長轉身面向歐崇,豎起食指。
「我們連這個小鬼是打哪兒來的都不知道。雖然他還小,但將機體交給他保管,你能保證他不會駕着它逃跑嗎?」
「我……」
「這可是我們貴族家最大的資產哦。如果被搶走,不僅喪失了這項資產,你那優秀腦袋想出的『陰謀』也會全部泡湯。」
「……」
總長這番話令紋章官身子微微後仰。
剎那間,一個擁有黝黑光亮毛皮的小東西輕靈地躍出,停在操縱席上頭。
「歐崇,剛纔那是什麼?」
隆——
轟!
——?!
「唔。」我依照黑貓的指示,在看似操縱席扶手的開關面板中,找到最顯眼的紅色條紋開關護罩,以大拇指彈開,將裏頭的搖臂開關往前推。
有某個聲音說道。
我回頭望去,發現歐崇身穿盔甲的高大身軀縮在輔助席內,膝蓋上攤開一本厚厚的書,不耐煩地翻閱着。
「他們全部都會被帶走嗎?所以你才那麼着急?」
「看你的背影就知道了。」歐崇望着書本應道。「裏奇,你應該還有事沒告訴我對吧?你爲什麼這麼急着趕去?」
「坐、坐進去?」
「既然這樣,你也一起坐進去吧。」
「可是說到守護騎士,你纔是專家。我坐上去的話,只怕又會從什麼地方飛出兇器……」
在我不住旋轉的視野底下(由於視野底下是天空,所以當時我是背對着地面),有個細長的影子與我擦身而過,拖着一條鮮紅的火焰尾巴。
長着鷹勾鼻的總長留下這句話後,就轉身背對張口結舌的歐崇,身手輕盈地爬上艙門外緣,往下而去。
「唔……」
經過迪奧迪特家技術人員的緊急維修後,休佩·安斐爾立刻在我的操縱下飛越河岸的陣地。
5
「沒什麼。」我轉身面向前方,搖着頭。「我有個朋友被關在那裏。我不是告訴過你嗎?等天一亮,人肉販子組織的飛空艇就會趕來……」
背後傳來這個聲音。
「沒錯。」
啊!
「別開玩笑了。纔沒有……」
「你想死嗎?快往上攀升。」
「快啓動火炮管制系統。」
我轉身觀望,後方視野空無一物,可是我彷佛感覺到有人拿着一根細細的長棍戳向眉間(只要仔細看,應該就能看見某個細長的物體拖着長長的火焰和黑煙緊急反轉,朝我直追而來,但當時我無法從空中小小的一點看出那是顆追蹤流星。甚至不知道自己遭受何種攻擊)。
風聲颼颼的指揮艙被流動的空氣包圍,不住搖晃。全景螢幕底下,是一望無際的阿曼迪·沙薛平原。
當時我不明白它說的話。但直覺告訴我,有個恐怖的威脅正緊追着我。我依照黑貓的吩咐,在強大的重力下調節控制桿,讓緩緩升向中天的耀眼太陽進入我全景螢幕的中心。太陽彷佛在我面前頻頻向我點頭般。
荒地還沒到嗎?
「嗯。」歐崇將目光移開書本,抬起頭來說道。「不愧是『世子大人』。」
「歐崇。」
「是被鎖定的警報。」
這名光站着就快頂到指揮艙球形天花板的男子,站在原地張口結舌,我抬頭望着他,催促道。
「咦?」
一陣往下的強大重力,重重地將我的身體撞向座椅。荒地的地面登時往下流竄,眼前的視野轉爲一望無垠的天空。
要維持姿勢!
巖山在哪裏?
眨眼間,全景螢幕的視野翻轉了兩圈半。
黑貓在我肩膀旁邊說道。令人喫驚的是,不管重力有多強,它都若無其事地站在操縱席上方。
不久,巖山所在的荒地逆着光,在草原不斷綿延的彼方緩緩浮現。對面同時也是與鄰國費康家的交界處。之前我駕着巡航車駛向河岸草原時,是背對着太陽西行,如今則是反方向。
「可是……」
有某個東西來了。
「你……」
我大喫一驚,轉身面向前方,就像有根看不見的棍子戳向我眉間。有股奇特的氣正以駭人的速度向我飛撲而來。但因爲光線刺眼,我什麼都看不見。
螢幕視野的左方出現黃色的訊息文字,閃爍兩下後旋即消失。這時,指揮艙內響起刺耳的嗶嗶聲。這聲音是怎麼回事?
「是追蹤流星。」
我體內猛然有個聲音提醒我—或許該說是發出警報。
在你背後。
我抬眼望去,不禁皺起眉頭。白亮的朝陽仍貼近地平線,強光射進我眼中。佈滿故障方塊的全景視野緩緩流向我腳下。
這個方位應該沒錯。
還沒結束。
「對了,只要按下牆上的藍色按鈕輔助席就會出現。別忘記綁上肩帶,如果你不想折斷頸骨的話。」總長從艙門指向裏頭,最後說了一句:「還有,你順便坐在後面看看操作手冊吧。那個小鬼好像不知道電磁炮的用法。」
「喂,卡帕菲爾德。你別開玩笑啊……」
「你爲什麼這樣問?」
我的直覺提出警告。沒錯,再這樣下去,我會一頭衝向陸地!我緊握控制桿,手腕一扭,將它往下拉(雖然肩膀還是會痛,但已經不用擔心傷口會裂開了)。猛然一陣旋轉,原本上下顛倒的地平線俐落地翻轉,迴歸正常的方向,滿是岩石的地面在我腳下流竄。
從前面來了,快閃開!
「——?!」
快閃開。
「咦?」
數十秒後。
直覺如此告訴我。
腳下突然傳來某個聲音。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大爲驚訝。我手腳隨着黑貓的命令做出反應。右手拉回控制桿,左手同時將推力拉桿向前推到底。
這隻黑貓爲何會這麼說——不,它之前躲在某處不見蹤影,現在爲何又突然出現?我無暇細想。我從貼近地表處猛然攀升,安斐爾的機體朝天空飛昇而去。
隨即有一陣衝擊波襲來,將呈平躺姿勢的機體震向我頭頂的方向—亦即朝地面衝去。
「你要我坐進去裏頭?」
這是怎麼回事?
「啓動瞄準/搜敵功能。就是左邊面板那個紅色條紋的開關。掀起護罩,把它往前推。」
隆——
從那時候開始,已過了多少時間?
「這……」
我眯起雙眼。
「很不巧,我腰不好。只要承受太大的重力就會站不起來。所以這是你們年輕人的工作。」
轟隆!
「只要你坐進去,我就可以對你的『陰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一口氣衝向空中,張開穩定翼,讓機體保持水平飛行,將推力拉桿推向前,全力加速。此時全景螢幕左側有個橫向的綠色長條圖突然伸長,機體在它轉爲橙色後不久就開始震動(我當時還不知道,由於速度接近音速,機體各處的突起部位會產生亂流分離,因而產生高速抖振)。坐在我後方輔助席上的歐崇提醒我「推進力過強,放慢一點」,我這纔將推力拉桿往下拉。
「朝太陽飛去。」
背部重重撞向座椅。
「你擔心時間來不及嗎?」
小心。
「快點坐下吧。我要出發了。」
在不會引發抖振的速度下配合適當的推進力,大地彷佛被吸進我腳下般開始緩緩流動。草原斜斜地沐浴在朝陽下,閃閃生輝。我在城堡巖山五倍高的空中飛行,所以速度感比先前駕着巡航車貼近地面疾馳時來得緩慢。但速度應該相當快纔對。
背後傳來男子「哇」的一聲尖叫與盔甲撞向天花板的聲音,但此刻的我無暇顧及。張開機翼的人形機體在滾筒運動的阻力下,一面減速,一面往下展開急轉彎。幾乎是垂直「下墜」五十碼。
「呼、呼。」
「這是化學噴射導彈,會追蹤這架機體。快往上攀升。」
「沒錯。」
這時——
「——?!」
我在腦中推算。從離開山寨——黎明前搭那輛巡航車逃離山寨抵達河岸——一直到與火精靈展開決鬥,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從前方地平線太陽昇起的情況來看,似乎沒有我想像的那麼久。
「它尾隨熱源來了。快往太陽的方向攀升。」
橫向射來的陽光讓我看不清前方。
是它!
我出聲詢問,這才發現身穿盔甲的歐崇已不在輔助席上。也因爲這樣,我背後的視野清楚許多。他在機體於空中翻轉時被拋出座位,一頭撞向天花板,就此暈厥。我感覺到背後有個東西正飛快地逼近。到底是什麼?
就在我轉頭反駁時——
「沒錯。你也一起坐進去。監視這名小鬼,以防他亂來。」
這股氣是什麼?
「思……是嗎?我倒覺得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當我們的世子了呢。」
MASTER ARM ON.
——?
「我……」我忍不住再次轉頭瞪視歐崇。「我可沒答應你要當貴族家的世子。我因爲不得已,一定得想辦法對付山賊,才駕着它與人戰鬥。」
這是怎麼回事?機體差點迎面撞上某個小型飛行物——不,是它朝我撞來。與之前火精靈撒出的無數光彈——電磁炮彈又不太一樣。
就在這時候。
在這聲提醒下,我的手腳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反應。我右手反握控制桿,使勁將它掃向右方,並以右腳腳跟猛力踩向踏板。
嗶嗶嗶嗶——
「來了!關閉推進力,轉身往左下方斜切飛去。收起穩定翼!」
當時我按照黑貓的指示操縱休佩·安斐爾,在荒地上空使出許多華麗的飛行動作。在急速上升的高速下突然關閉推進力,同時收起穩定翼,往左方急速翻轉,讓機體像落石般一面旋轉一面「墜落」。在間不容髮之際,看見一道細長的黑影拖着火焰尾巴從機體旁越過!彷如要撲向高掛天空的太陽般,一飛沖天。
那是什麼?
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遭受何種攻擊,那攻擊又是來自何處。
「時間引信要爆炸了。準備接受衝擊!」黑貓「大喊」。
從我腳下——亦即上下顛倒的機體上空——傳來一道閃光的同時,有一團火球瞬間膨脹,它爆炸釋放出的能量化爲一震衝擊波,將墜落的機體往下震飛。
轟!
「哇!」
當時我在黑貓的指導下,做出閃避熱源追蹤式噴射導彈的標準動作,但我並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在急速旋轉的指揮艙內,我只感覺到自己似乎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某人的「攻擊」。
在躲過爆炸攻擊的緊要關頭,我所在的高度大約是底下巖山的十倍高。安斐爾頭下腳上地朝地面墜落,大地就像天花板一樣籠罩住指揮艙的頭頂,直逼而來。我一面旋轉,一面望着大地疾速逼近。大地不住旋轉,我在如此的背景下隱約看見某個東西。
巖山上空飄浮着某個東西——一個狀似雪茄的灰白色巨大物體。那是……
那是什麼?
「是飛空船。」黑貓說道。「剛纔的追蹤流星就是它放出的。」
「飛空船?」
「要留神。它的配備不亞於軍艦的武裝。」
黑貓這番話令我倒抽一口冷氣。巖山上空的飛空船….
「那難道是……」
巨大雪茄形的飛空船飄浮在巖山前方,緩緩轉頭面向我。
「是人肉販子組織的飛空船。」那隻突然出現的黑貓很肯定地說道。
我抵抗那股旋轉的強大重力,望向左肘處的面板。剛纔那附有護罩的開關有三處可以選擇。圓形把手位於中央「DISARM」的位置。右方的槽溝顯示「20mm GUN」,左側則顯示「 ON」。
「可是它這麼大,我要怎樣擊落它?」
「我叫諾爾。」
——快點爬上樓梯。
「精益求精?」
隆——!
我握住控制桿的右手大拇指在握把邊緣處探尋,發現有個凹陷處。我以指甲用力一彈,將蓋子掀開,露出裏頭的按鈕。是顆紅色按鈕。
*
「咦?」
「——!」
我控制得並不順手。
船體射出像小點般的物體,拖着一條長長的白煙,往上疾飛而來,不斷向我靠近。是剛纔的追蹤流星嗎?
但我照它說的那樣,試着將焦點對準那雪茄形的輪廓:心裏想着「待在那裏別動」,這時,視野突然神奇地就此停住,不再上下晃動。
我爲之一怔,只見那艘巨大的灰白色雪茄形飛空船反射着陽光,船首朝向我。與它背後的巖山相比,它全長應該不下三百碼。船首附近有多處發出紅色閃光。電磁炮的炮彈猶如發光的鎖鏈朝我展開炮擊,但炮彈全部射偏。因爲我就像一顆墜落的石頭,呈不規則運動。
它就是那艘飛空船?
那隻驀然出現的黑貓一看到那大型的船體,就說它是「人肉販子組織的飛空船」。我雖然無法辨識,可是我知道一般民間的飛空船不會裝備追蹤流星,也不會隨便朝貴族家的守護騎士施放。我操縱的安斐爾——亦即「領主的守護騎士」,正以趨近音速的速度緊追而來,所以飛空船上的人員以爲他們的行跡敗露。於是他們想先發制人,使用非法的強大武器將我擊落。
我緊盯着船首,右手的大拇指使勁按下。喀嚓。
但這是一艘全長逾三百碼的巨大飛空船。不是我一劍就能擊沉的對手。
載着士兵們提前從陣地出發的航行臺座,應該正在前往山寨的路上,他們現在在哪裏?我看不見他們。
機體就像陡然往下沉一般不住搖晃,接着出現一陣不規則震動後就此平息。
灰白色的船體彷如被固定住一般,在螢幕中央靜止不動,形體急速變大(事實上,當時飛空船正爲了躲避而急速掉頭,只是我已看出它的行進軌道,所以它無法逃出我的射擊軸線)。
「可惡!」
「快用二十釐米電磁炮。」黑貓說道。
它在說什麼?我回望它那湛藍的雙眸。那顏色——既恐怖又深邃,帶有漫長歲月累積下的智慧。諾爾……它剛纔是這樣說的嗎?這就是它的名字?
嗡——
什麼?!
我望着荒地深處疑似是山寨所在地的山地以及前方的地面,然而航行臺座的方形船體彷佛溶入大地般,始終遍尋不着。我該如何是好?
那對湛藍的雙眸……對了。
黃色文字兩度閃爍。
他們在哪兒?完全不知去向……
耳邊風聲呼嘯,速度飛快。
「這次我們背對着太陽。休想射中我們。」黑貓如此喝斥。「推進力全開。就這樣衝過去!」
「切換至『20mm GUN』的位置。」
「它顯示的是離你最近的補給站。航行臺座就在這指示框架中。趕快過去吧。」
這個嗎?
「可惡。」
我覺得莫名其妙,無言以對,黑貓接着對我說道:
我拉起機身,緊急向上攀升,一面咬緊牙關忍受強大的重力,一面轉頭往後望,前面一、兩秒什麼事也沒發生……灰白色船體突然停止對空擊發炮火,持續向右轉。到了第三秒,離船首三分之一處突然鼓起,轉眼間竄出橙色火舌,船身斷成兩半往大地墜落。重重地撞向地面。
READY GUN.
「開火!」黑貓「大叫」。
「咦?」
「對準軸線。
我十萬火急地趕往山賊所在的巖山,正巧與前往同樣方向的飛空船不期而遇。
「你的右手大拇指。」
「——?!」
「發射吧。旋轉式電磁炮,一秒可以發射一百發炮彈。」
我依言操作導航系統面板後,全景螢幕的右方閃爍着「返回模式」、「SEARCH」的顯示文字,接着,視野下方旋即出現一個小小的方形光圈框住大地上的某個小點。
從那一夜起,這隻神祕黑貓就常出現在我面前,救我脫離險境。它還會說話,是個不可思議的動物。
「咦?」
「你……」
電磁炮:空中射擊。剩餘炮彈三〇〇發。
原來如此——這和長劍的操作方式不同,操縱者不用將拉桿往後拉,讓機械手臂握住武器。電磁炮可能是內建在肩膀後方,選擇好武器後,就會冒出炮身。這是能在空中展開射擊的構造是嗎?我試着理解它的原理,這時黑貓對我說:
我轉頭望向身後,喘息不止。
開關?
「那是火炮管制面板的選擇開關。」那隻黑貓在不住旋轉的指揮艙內,站在操縱席上說道。那聲音不知是由它口中發出,還是透過其他方式傳遞,儘管耳邊風聲呼嘯,仍清楚地在我腦中響起。
「騎士,機體不是用手操作,而是用眼。」黑貓說着莫名其妙的話。
引發劇烈爆炸。
我雙目圓睜,連眨也不敢眨一下。
「它正朝山賊的山寨而去。騎士,將它擊落吧。」
雪茄形的船體在視野中央向右斜傾,急遠變大。它旋即盈滿整個視野(其實當時瞄準圓和測距遊標應該已經重疊,不過我完全不記得)。船體上方頻頻射出紅色閃光,不知道它有幾門炮座,與它距離愈近,炮彈的密度就愈高,猶如穿越一座紅色閃光構成的隧道。飛空船持續閃躲,所以對空擊發的炮火一發也沒射中,只是當時我覺得自己隨時會被擊中,所以緊張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好厲害。」
這時,在我頭頂上方的機體肩膀一帶,發出一陣馬達的低吼聲,我感覺到有某個沉重的金屬物體向外挺出,伸向流竄的氣流中,使得指揮艙更加不規則搖晃。這時,穩定翼拉桿自行彈起,背後的主翼再度伸展開來(原本收在肩膀裏的電磁炮只要伸向空氣,安斐爾就會自動張開穩定翼)。
「儘管搭載了武器,但終究是民間的船艇,根本不是對手。如果對方是軍艦,這招就行不通了。」
「你到底是……咳!」我本想向它問個清楚,卻突然嗆着了。
「我服侍過前十七代的『螺旋騎士』。你的資質不錯,要精益求精。」
載着數百名傷兵的航行臺座應該正前往山寨纔對。但山寨所在的巖山設有炮臺,之前我搭巡航車逃脫時會遭他們與人肉販子組織的飛空艇炮擊。襲擊巡航車的飛空艇要是已修復的話……
機體左肩的六座炮身在馬達的猛烈旋轉下,對熱水瓶大的二十釐米炸藥炮彈進行電磁加速,以驚人的力道擊出。電磁炮不會有後座力,但機體因爲機關的動作而劇烈搖晃。只見耀眼的鮮紅閃光往前奔流,被吸向那艘巨大的飛空船。
「可是……我不懂電磁炮的射擊方法。」
「唔!」
「騎士,請將導航系統改爲返回模式。」
READY GUN.
「它那麼巨大,不需要精確的瞄準。只要將飛行軸線對準敵人的船首,衝過去。」
「它就是……」
在黃色顯示文字下,有「連射模式」、「瞄準待命」兩行綠色小字。
被擄往山寨的那羣人——福特·迪奧迪特的領民以及和我年紀相仿的孩童,將近有一千人之多,都將被帶進這艘飛空船內,運往不知名的地方。
「拉起機身!」
當時我正以趨近音速的飛行速度,從那艘灰白色的大型飛空船斜後方逼近。那時我還不知道機體的火炮管制系統裝有磁場探測裝置,所以未開啓機體的空間搜敵功能。我只看到肉眼看得見的東西。在逆光中沒能看出那艘飛空船。甚至不知道自己遭到攻擊。
——!
「你不用去支援航行臺座嗎?」
不用黑貓下令,我拇指一離開發射鈕,旋即將控制桿往下拉。
若不對付這艘飛空船,我就無法順利抵達位於巖山的山寨!就像剛纔讓機體緊急往太陽的方向攀升一樣,我抵抗強大的重力,右手握住控制桿,努力讓背對巖山的那艘雪茄形飛空船維持在螢幕的視野中央。但也許是我肌肉過於僵硬的緣故,眼前景象和方纔一樣,不斷震動。
「維持軸線。取下安全蓋。」
我以左手將武器選擇開關轉向右邊。
我反射性地握住控制桿,讓機體停止旋轉,保持姿勢穩定不變。但機體還是直墜不止。
「唔!」
我以亞音速飛離現場,雖然看見耀眼的閃光卻沒聽到聲音,對此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我的名字叫諾爾。是艾爾·安布拉傑一號機的有機體探測器。」
然而……
儘管已張開主翼,機體仍是高速下墜,我坐在指揮艙裏,無暇多問黑貓一句。
我一面喘息,一面望着坐在操縱席上的瘦小黑貓。
「唔……」
經它這麼一說,我急忙讓機體保持水平,環視地面。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茶褐色荒地。
要我用這個發射電磁炮引我無暇細想,右手握住控制桿,以大拇指按住紅色按鈕,專注在全景螢幕的視野。巨大的雪茄形飛空船背後是巖山林立的荒地,它正轉向右方逃逸。而我的螢幕視野也跟着向右傾,將它牢牢鎖定在螢幕中央。軸線沒有任何偏移,因爲我雙眼一直緊盯着它。只要沒移開視線,右手便會隨着目標操作。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辦到的,可是我就是做到了。
黑貓初次報上自己的名字。
對了。話說回來,城裏失火那晚因爲遇見了它,我纔會坐上守護騎士。都是因爲它的緣故……
同一時間,我的左方有個細長的物體以駭人的速度掠過,尾部拖着長長的火焰。它被背後的太陽熱能吸引,偏離了軌道。
那天早上,在平原的荒地上空,有個物體突然對安佩·休斐爾展開攻擊——那是一艘巨大的飛空船。冷不防襲擊我的,是飛空船發射的追蹤流星(噴射導彈)。
「唔……」
真的嗎?我無暇反問,左手旋即做出反應,將推力拉桿推到底。MC機關發出一聲低吼,蓋過呼嘯的風聲。
「就是你右側的面板。」
這時——
「唔?」
「呼、呼。」
——快點爬上樓梯。上面有你的未來。
巨大船體的船首已佔滿整個視野!
我發出一聲驚歎。這樣就能知道航行臺座現在的所在位置嗎?這個設計真是奇妙。
「兩百年前就有這樣的技術嗎?」
我記得休佩·安斐爾應該是兩百年前建造的。那麼久以前就有這樣的設計嗎?我心中無限感佩。
「騎士,操縱系統的基本格式,在兩萬年前就已經完成——那是米爾索提亞以『界梯樹』爲中心,開始征服統治七個地球的時代。」
「……」
「兩萬年前?!」我聽得目瞪口呆。
「別發愣。臺座快要遭到攻擊了。」黑貓喝斥道。「你看下面。」
6
我依言環視地面,發現除了顯示航行臺座位置的方形綠色標示外,又出現了另一個黃色的三角形,正逐漸接近,往我腳下的位置而去。
那是什麼?
我望向那發光三角形內的物體,發現它外表塗着褐色的條紋迷彩,擁有細長扁平的流線外型,正貼近地面滑行。動作猶如在河底遊行的魚兒,迎面朝綠色的方形框架接近。
是飛空艇嗎?
是黎明時襲擊我乘坐的巡航車,朝我們擊出電磁炮的那架飛空艇嗎?它正朝那緩慢前進的綠色方形框架行進。我定睛一看,那灰色方形船體果然就在方形框架中。它似乎正朝荒地深處前進。那確實是剛纔從陣地出發的迪奧迪特私家軍航行臺座。
航行臺座是貼着地面飄浮行進的「陸上行舟」。它在搬運守護騎士時讓它躺在上面的平臺,而船體本身也設有貨物室,只要再活用空出的平臺,就能載運數百名士兵。但它原本就是搬運用的交通工具,撇開速度不談,機動性應該不會好到哪兒去。
「是那裏嗎?」
我藉助休佩·安斐爾火炮管制系統的搜敵功能,終於找到我方的航行臺座和正欲襲擊它的飛空艇(貼地飛行的飛空艇與航行臺座,在大地上顯得很渺小,像我這種外行人無法用肉眼發現它們)。從高空俯瞰,航行臺座就像是以半步行進,而活像是肉食魚的飛空艇,正看準獵物逐漸接近。
航行臺座似乎對此渾然未覺,仍筆直地朝荒地深處最高的一座巖山前進。我還記得那座巖山的輪廓,那確實就是昨晚那座巖山——烏德邦山賊集團山寨的所在地。我交互望着行進中的航行臺座、山寨所在的巖山,以及在兩者之間急速朝臺座接近的飛空艇。
看來,山賊們從巖山山頂發現航行臺座正朝他們接近,因此派飛空艇前來迎擊。
「可惡,危險。」
我該如何是好?得先想辦法對付那架飛空艇纔行!我看準那個朝我腳下靠近的黃色三角形,讓機體往右下方降落。全景螢幕中的大地再度傾斜,黃色三角形和綠色方形轉向我視野的前方。我全神凝視,發現那扁平的褐色條紋物體,彷佛就要一口咬向航行臺座。
「可惡。」
刷。
「唔……不行。不能在這樣的軸線下射擊。」
我望着巖山,托爾的聲音驀然從耳邊掠過。
一道鮮紅的閃光沒入巖壁中,我同時拉回控制桿。巖山飛向螢幕下方,從眼界消失,安斐爾猛然向上攀升。
「動作快!」
「巖、巖山的炮臺由我來對付。山寨入口就在山腳下。他們的鐵卷門已被破壞,整個往上卷。」
它、它躲到哪兒去了?
喀嚓。
我吞了口唾沫,頷首應道。雖然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要帶軍隊來這裏,但命令士兵「進攻」卻是非常嚴肅的行爲。要開口下令是需要勇氣的。被認爲是世子的我,只要下達命令,就會有數百名士兵衝進山寨。也許會有人因此而喪命。
「喂,挺厲害的嘛,裏奇。」
「事情還沒完。得讓士兵們衝進山寨纔行!可是巖山設有炮臺。」
「照這樣看來,那天晚上你在城堡上空一劍將飛空艇斷成兩半的事是真的羅?」
我望着前方的視野,緊咬着嘴脣。不妙!這麼一來,我得從後頭的上空接近飛空艇纔行。若是在這種角度下擊發電磁炮,會連它前方的航行臺座一起轟成碎片!
下方的荒地急速變大,朝我逼近,那條紋狀的飛空艇就在我眼前。我操縱探制杆,緊跟在它後方。有個圓圈標示與螢幕上的三角形重疊,圓環的外圍以逆時鐘的方向旋轉並逐漸縮小。一旁出現的細小數字正以驚人的速度減少。我完全在狀況外,其實那是安斐爾的火炮管制系統將未傳送友軍訊號的飛空艇判定爲「敵性」,並自動以電磁炮瞄準鎖定的緣故。
黑貓在操縱席上頷首,但我此刻根本無暇注意它是什麼表情。前天夜裏我在城堡上空展現的「特技」,現在又得施展一次了。
我搖着頭,朝位於指揮艙某處的收音麥克風喊道:
又要使出那招嗎?
當時我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不可能有能力指揮軍隊。迫於無奈,我只得士兵們的指揮官下達「進攻」的命令。
我當然沒空轉頭看他。
我朝這名額頭有道傷疤的男子瞄了一眼,搖頭說道:「事情還沒完呢」。
剛纔我就像閉住呼吸操作似的,此刻喘息不已,大口地吸着空氣。
我接近敵人的方式不對。我腦中掠過剛纔那二十釐米電磁炮的威力,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上尉,我來摧毀那些槍座。你們從山腳處的鐵卷門衝進山寨!」
他是從在巖地上行進的航行臺座與我通話嗎?臺座裏的每位士兵都平安無事吧?
我使勁地搖頭。
我控制操縱桿再度面向巖山峭壁,朝不斷冒出白煙的槍座按下發射鈕,只是一切已經太遲了。
轟!
「喂,裏奇,到底是發……」他可能是想問發生了什麼事。但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就像凍結般突然僵住。
貴族家的繼承人——只因爲生在貴族家,就能像這樣指揮大軍嗎?士兵們因爲我的一個命令就捨命衝進敵營。若是我的指揮有誤,數百名士兵也會因此而喪命。
飛空艇也跟着右轉。就在它即將從安斐爾墜落的軸線上偏移時(這時不能稱爲降落,應該說是「墜落」),我緊握控制桿的右手小指暗暗使勁,讓機械右手朝飛空艇的背後揮劍。
「殿下。」
機械右手從揹包裏拔出長劍,穩定翼自動摺疊收回,一陣劇烈震動搖撼着機體。就空氣力學來說,這個完全不適合飛行的人形物體,正以趨近音速的速度被拋進氣流中。它所承受的空氣阻力非常驚人,尤其是手臂的部分——握住長劍的機械右手。突然間,機體在空中翻了個跟斗,前方視野上下顛倒——怎麼靠近地表了才發生這種情形!
電磁炮:剩餘炮彈〇發。
「哇!」
喀嚓。
「是,殿下!」
「可惡。」
長劍逮住了它的尾巴,一擊命中。有種打向奶油塊的感覺,安斐爾的機體在長劍揮擊的反作用力下微微浮起。我立即控制拉桿,收回長劍,將機體切換成「飛行模式」,將穩定翼打開。怪石嶙峋的地表已直逼眼前。我不想死。我以連自己都覺得驚訝的速度操作。
可、可惡……
我原本打算在命令步兵部隊衝進裏頭後,駕着守護騎士降落,進入山寨。我得找出那個怪物的「洞穴倉庫」纔行。情勢已迫在眉睫。
機體腹部差點從巖地上擦過,安斐爾張開雙翼再度向上攀升。唔……這次是一股壓向腹部的向下重力。歐崇在我身後發出「唔」的呻吟聲。
「不能用電磁炮。劍……改用劍。」
我爲之一怔,不禁轉頭望向操縱席上方。但已看不見那隻黑貓。不知何時,它已消失了蹤影。
「可惡。」
我左右張望,歐崇問我:「你在幹什麼?」
怎、怎麼回事?!
航行臺座並非戰鬥車輛。完全裸露在外的平臺,擠滿了上百名只有步槍護身的傷兵。敵方從高處往下射擊,士兵們離巖山愈近,愈會暴露在炮彈的威脅中。
命令……
那輛巡航車的車長會說過山寨地底有個「祕密設施」,不過現在已無法向他證實。正當我如此思忖時,巖壁已來到面前。陡峭的巖壁上除了大炮的炮臺外,似乎還設有許多槍座,火藥式步槍冒出陣陣白煙,沿着壁面冉冉而升。有些槍座朝我射擊,有些則是往下瞄準行進於地表上的航行臺座。
刷!
嗡——
山賊竟然也有大炮!我瞄準疑似是炮臺的地方,想起昨晚費康家官員說過的話。據說鄰國的費康伯爵家暗中供應山賊大炮和火藥式槍枝等裝備。背後還與人肉販子組織和中央的上級貴族掛勾。
這時——
現在沒時間躊躇了。體機正急速降落。我緊靠在貼着地面往前方飛去的飛空艇背後。我將它流線形的船身維持在視野中央,視線未曾稍微偏離,同時直覺將機體切換成「陸戰模式」。接着將長劍的拉桿往後拉。
一身盔甲的歐崇撥起長髮朗聲說道。他從球形指揮艙的地板爬向我後頭的輔助席上。
我將控制桿推向前,讓安斐爾降落在巖山山頂。再次將「武器選擇」開關切換至「20mm GUN」。螢幕上顯示出剛纔的圓環計量器,與急速變大的山頂重疊。那應該是火藥式的大炮。若不毀了它,只要稍有差池,航行臺座就會被炸成碎片!
——一切全完了。
然而……
「好,我明白了。」
黃色顯示文字閃爍,我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它的意思。「剩餘炮彈〇發」是指—沒有炮彈了!
「好,操作得很好。」
他們到底在巖山的山寨裏做些什麼?
我將控制桿拉向左方,在上空迴旋。往下俯瞰,發現航行臺座離巖山只剩半庫德遠。
我對着收音麥克風大喊。
我當時應該對航行臺座下令「在我摧毀槍座之前,你們先待在火藥槍的射程外」纔對。但當時我喘不過氣來,情緒激動,根本無暇冷靜思考士兵們的安危。
「殿下,我明白了。我們立即往山腳的入口處進攻!」
「騎士,你打算怎麼做?」
這時,巖山山頂附近揚起一道白煙,不到一秒,臺座旁旋即爆炸揚起煙霧。方形船體一陣搖晃。
電磁炮並未發射。
黑貓頷首,同時聽到背後有重物掉落地面的聲音——「唔,好痛!」傳來男子的呻吟聲。我都忘了,剛纔身穿盔甲、昏倒在球形指揮艙地板上的歐崇,因爲機身旋轉而被拋向天花板,一頭撞向牆壁,這才清醒過來。
一直到機體成功攀升,來到相當的高度之前,我都無暇轉頭往後看。
我一面讓機體下降,一面將推力拉桿往前推。動力緊急減弱。颼——風聲突然增強,指揮艙頻頻搖晃。
我左手握住推力拉桿,將它往前推,提高推進力。
「唔……」
奧爾柯特上尉重複了一次,我低頭俯瞰,發現方形的航行臺座再次朝山寨所在的巖山前進,揚起陣陣塵沙。與巖山的距離剩不到一庫德遠。
「正確答案。」
此刻機體就像站在球上一般,我全力保持平衡。飛空艇褐色的條紋流線形機身已來到我面前。而前方的航行臺座似乎也發現發空艇的來襲,以遲鈍的動作轉向右側。飛空艇的電磁炮已修復,從船首底下發出銀色閃光。轉彎的航行臺座揚起塵煙。對方接連發射,又揚起陣陣白煙。
奧爾柯特上尉朗聲應道。他的聲音背後有子彈擊中物體的聲響。難道敵人正從他們頭頂展開射擊?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全速衝向巖山。
是炮臺!
「呼——呼。」
「有幾名士兵被飛石打傷,不過不礙事,一樣可以出擊。殿下,請下達進攻山寨的命令!」
我放聲大叫,右手緊握控制桿,緊盯前方的視野,在心裏不斷禱唸着——快點停住、別再轉了。這時,我在控制桿上微微施加力道,只覺得有股猛然下沉的力道,機體同時停止旋轉。人形機體極爲巧妙地取得平衡,就此「站」在氣流中。
「可惡。」
不論前進還是後退,戰爭都只會帶來痛苦。
READY GUN,
——呼,受死吧。
這時——
我氣喘吁吁地往後望,突然有一道閃光射入眼中。被休佩·安斐爾的電磁超震動劍擊中尾部的飛空艇斷成兩半撞向地面,船身就此爆炸。
我按照剛纔黑貓說的操縱方式打開控制桿的蓋子,大拇指放在紅色按鈕上。將軸線對準白煙直冒的巖壁一角,按下按鈕。
「呼、呼。」
可是那時候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告訴士兵們「巖壁上往下射擊的槍座由我來對付,你們快衝進裏頭」。的確,只要我以電磁炮掃射山寨巖壁,大部分的槍座都會被摧毀,可是……
不見黑貓蹤影的我登時覺得孤單無助:心中不安。但現在確實沒時間在這裏磨蹭了。
還有那個怪物的喊叫聲。
我回頭一望,巖壁已被爆炸的濃煙籠罩,炮臺所在處的中心被炸出一個大洞。但巖壁四處還留有許多槍座,兀自冒出開火後的白煙。
「有沒有人受傷?」我不禁大聲問道。
黑貓彷佛一切都在它的掌握中般,以平靜的口吻問道。
「喂,裏奇。你想攻打山賊的山寨對吧?既然你都上場了,我就不能太搶風頭。現在全軍的指揮官是你。」歐崇在一旁催促,要我快點下令。
「殿下,謝謝您。」
喀嚓。
——我會等您回來的。
通訊線路接通,那名步兵部隊的軍官——好像叫作奧爾柯特上尉——那沙啞的聲音從操縱席頂端傳來。
電磁炮:空中射擊模式。剩餘炮彈二十發。
「再來一次。他們會從頭頂朝航行臺座開槍。」
雷雅街那名中年婦女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剎那間,我臉色發白。黑貓會經說過「電磁炮每秒能發射一百發炮彈」。就算一開始填裝三百發炮彈,只要短短几秒就會耗盡。我之前完全沒注意到剩餘炮彈數的顯示。
「糟、糟了!」
「怎麼了,裏奇?!」
「糟了,怎麼辦?怎麼辦?」
「喂,快撞上山壁了。快拉起機身。」
歐崇的聲音讓我猛然回神,我急忙將控制桿往後拉。
機體緊急向上攀升。但我接着馬上在空中大翻轉,在山腳處緊急降落。眼前景象急速往下流竄。強大的重力讓坐在輔助席上的歐崇整個人撞向椅背,發出「哎喲」的一聲慘叫。
「上尉,奧爾柯特上尉!」我拉着控制桿朝麥克風大喊。「先暫時後退,有危險!」
然而他並未回答,無線電那頭彷佛下着傾盆大雨,滿是雜音。
「上、上尉……」
「裏奇。怎、怎麼啦?!」
「敵人會從高處朝航行臺座射擊!」
我一面喊,一面將超低空飛行的機身拉起,從地面的巖地上低空掠過,飛向航行臺座,想覆蓋在上面掩護他們。
但當時方形的船身已進入火藥槍的射程內,正在槍林彈雨之下。儘管如此,航行臺座仍載着上百名士兵,搖搖晃晃地衝進巖山底部的入口,以船首撞破早已毀壞的巨大鐵卷門,闖入停機庫。
當我追向前時,灰煙直冒的方形船身已停了下來,船首整個嵌進巖山內的停機庫。
「可惡!」
我粗魯地關閉推進力,讓休佩·安斐爾衝向灰煙直冒的船身旁邊,強行着陸。
刷——
「喂,要愛護守護騎士的腳啊……唔。」
坐在輔助席上的歐崇正要叨唸時,冷不防咬到自己的舌頭。
「一點都沒錯。」
「唔……」
我呆立原地。
咻!
我連一句話都沒說,人數減爲一半的步兵部隊就已擺脫消沉的情緒,自願衝進山寨內。
「傻瓜。不是叫你將這件事交給士兵們去做嗎;:」
士兵們紛紛站起身。原本氣氛沉悶的貨物室,彷佛冒出一股熱氣。
我現在沒空回答他。我使勁地按下左側控制檯的開關,開啓指揮艙的艙門。
「殿下,我是步兵隊副隊長傑森克少尉。奧爾柯特上尉已經陣亡,現在就由我擔任步兵部隊的指揮官。」
「沒錯。」
「聞殿下所言,您爲了要救出領民,已決意要帶頭與山賊展開肉搏戰。我等迪奧迪特私家軍步兵隊得知殿下有此決心,自當英勇殺敵,豈能落在殿下身後。以槍炮刀劍殺敵本是我等的職責,請將衝鋒陷陣的任務交由我步兵隊去執行。」
歐崇撞我的肩膀,我猛然回神。
「殿下!」
外頭傳來一股金屬的焦味。
「喂,你要去哪兒?」
「唔……」
「你是很善良,只可惜優柔寡斷。你一定沒辦法對士兵們說『去戰死沙場吧』。要是沒有我陪在你身邊……喂!」
之前我不論是持劍與人戰鬥,還是與守護騎士對決,縱使被敵人逼入絕境,都沒有如此驚惶失措過。不會如此茫然失神,腦中一片空白。但因爲我錯誤的決定,轉眼間就讓這麼多人命喪黃泉……都是因爲我下令「槍座由我來對付,你們快衝進裏頭」,他們相信我的話,纔會衝進槍林彈雨中。就此遭受猛烈槍擊,全部殯命……
「外面槍林彈雨的,你幹嘛跑出來?」
在少尉一聲令下,航行臺座方正的船首在油壓啓動器的運作下,像蓋子般往前傾倒,就此開啓。
「您駕着守護騎士前來是嗎?」
「接下來殿下要在前頭帶隊指揮,衝進山寨內。你們當中應該有不少人負傷。不要太過勉強。決定要跟着殿下闖入的人,就跟着殿下走吧。」
艙門外白煙四起。是有什麼東西起火了嗎,還是火藥爆炸的濃煙?我無從判斷外頭的情況。我拋下金屬繩梯,從蹲踞不動的休佩,安斐爾胸前沿着繩梯往下爬。
「我……」
「——」
「說得好。」
「你在做什麼啊,笨蛋!」
「進攻!大家衝啊!」
「你站着會被人射殺的!快醒醒,你這個臭小子!」
「沒能摧毀剩下的槍座,讓平臺上的士兵們就此喪命,殿下對此相當痛心。可是,他還是想解救那羣被山賊俘擄的領民,這份決心未曾動搖。殿下已有所覺悟,就算最後只剩下他一人,他也會衝進山寨內製伏敵人,拯救福特,迪奧迪特家的領民。」
怎麼可能沒事?剛剛子彈飛瀑般地從他頭頂灑落。這名中年軍官魁梧的身軀有多處中彈,就像泡在血池中一樣,早已氣絕身亡。也許他在航行臺座撞進鐵卷門時,就已喪命。
我和歐崇爬下梯子,士兵們沾滿煤灰的臉全都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地望着身穿騎士服的我。
突然有人從後頭一把抓住我的脖子,將呆立原地的我拖向甲板。把我按倒在地的人正是歐崇。我們兩人疊在一起,倒臥在平臺的甲板上。頭頂有數發子彈掠過,子彈擊中我身旁的屍體時,原本靜止不動的士兵整個彈起,仰起身子。
碰的一聲,大門就此開啓。電磁機關槍旋即朝廣大的空間內射擊。以三腳架立在地上的旋轉式機關槍不斷髮出銀色閃光,從停機庫深處照向航行臺座的投光器紛紛破碎熄滅。敵人持火藥槍射擊的地方也遭機關槍掃射。
衝進敵區的步兵部隊旋即有十幾人倒地,躺在停機庫的地上一動也不動。步兵隊也不甘示弱,立刻以電磁槍朝頭頂射擊還以顏色。電磁槍的射程比火藥槍多出一倍且彈道筆直,開放通道上的山賊慘叫聲四起,紛紛跌落地上。
我們走進甲板上的方形艙門,沿着梯子往下爬,底下是充當貨物室的方形空間。在燈泡的燈光下,擠滿了數十名傷兵。
雙頰憔悴的士兵們緊盯着歐崇。外頭不斷傳來子彈擊中船身的聲響。
「還有一把旋轉式電磁機關槍,這是我們步兵隊最重要的武器。待會兒我們會打開前面的貨物室大門,讓電磁槍隊打頭陣,掃平洞內的敵人,一口氣衝進他們巢穴。」
我們兩人從鐵卷門下的縫隙爬入。航行臺座以船首衝撞山寨的裝甲鐵卷門,有一半的船身衝進停機庫內。
「喂。」
我只是搖着頭,整理思緒,思索自己該怎麼做纔好。歐崇接着說道。
我不禁爬向他,抓着他那和熊一樣壯碩的身體使勁搖晃。
——再見了,裏奇。
「——」
「我去救人。」
「請等一下。」
「托爾?」
殺啊——五十名步兵隊同聲大喊,朝開啓的前門用力一蹬,就此往洞內衝去。持劍跑在前頭的是傑森克少尉。
「好,大家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嗎?這是弔唁奧爾柯特上尉的一仗,我們上!」
裏頭是一座由天然鐘乳洞擴建而成的大型停機庫。停機庫深處的投光器射出數道黃色光束,投射在船身上。有人在一旁舉槍射擊。停機庫深處一再發出火藥槍的紅色閃光。
「總之,你要是繼續待在這裏,敵人會以槍座狙擊。我們到裏面去。」
奧爾柯特上尉!
「是。」
這時候——
都是我害的。
「殿下?」
我從前面的大門飛身躍下,歐崇發出一聲驚呼。
我望着停機庫內的激戰,緊咬着嘴脣。
「——」
他朝我行了一禮。我動作僵硬地回禮,但不知該說什麼好。
一名像是資深下士的男子呼應傑森克少尉的提議,挺身走向前。此人渾身是傷。
「你振作一點,笨蛋。」
「是。」
「那麼,電磁槍隊到前面來,準備射擊。打開貨物室的大門!」
「振作一點,你沒事吧?」
我感到背脊發涼,血氣從臉上抽離。上百名士兵身上的紅色軍服被鮮血染黑,層層疊疊地躺在平臺上。他們靜伏不動,無一生還。
「那些被擄走的人是我們的親人。」
我旋即看出那是航行臺座的的平臺——相當於船艦上的甲板。跳到上面後發現原本供守護騎士平躺用的凹陷甲板煙霧瀰漫,倒臥着一羣身穿紅色軍服的士兵。
「紋章官。這裏有二十把電磁槍。」
我說出自己該做的事。
歐崇趴在地板上,一把抓住我胸前的衣襟,使勁地賞我耳光。
「也只能這麼做了。」歐崇朝眼前打殺的場景努了努下巴,如此說道。「雖然對他們有點過意不去,但我不能讓你就這麼送命。」
機體隨着着陸時的劇烈衝擊重重地前傾下沉,我勉強以站姿穩住機體,接着讓機關保持空轉,就此扯開座位的安全肩帶。
鏘、鏘。子彈一再擊中船身,我們在槍林彈雨中往船首匍匐前進,這時,我發現有名身穿紅色軍服的大漢俯臥在地,面朝船身前進的方向。他盾上有條皮帶掛着一個方形的黑色機器。是奧爾柯特上尉。他帶着攜帶用磁力無線電,在船首指揮航行臺座嗎?
這都是我……
「我們會救他們脫離魔掌。」
「這、這……」
被賞了耳光後,我原本暫停的呼吸隨即恢復正常。歐崇拖着不住喘息的我在臺座的平臺上爬行,往船首的方向前進。
我一時不明白歐崇這句話的含意。
傑森克少尉對歐崇說道。
「殿下,紋章官。很遺憾,平臺上的士兵全部陣亡了。請快點到裏面來!」
紋章官突然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我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他在守護騎士的指揮艙裏毫無用處,但一來到地上,卻馬上變了個人(這個男人「煽動羣衆的才能」令人瞠目)。說得好像我做了多偉大的事一樣。精疲力竭的士兵們一陣沉默,在一旁靜靜聆聽。
「哇!」
「因……因爲……」
「殿下一劍將敵人的飛空艇斬成兩半,是我們迪奧迪特家的驕傲,豈能讓您帶頭衝鋒陷陣?那羣山賊不勞殿下動手,我們步兵隊自會將他們徹底擊潰。」
「我明白了,少尉。」歐崇頷首應道。「一切看你的了。」
士兵們一一倒下。
「真的?」
「——」我看得瞠目結舌。此時,突然有人從底下喚了聲「殿下」。我轉頭望去,發現艙門已經開啓,有名年輕軍官在向我招手。
傷兵們因爲傑森克少尉的宣誓而鬥志昂揚,紛紛高舉拳頭附和。
「你沒事吧,上尉?」
「你該不會在想……要是士兵們全部陣亡,你要一個人衝進裏頭吧?」
「喂,裏奇,你要去哪兒?」
停機庫旋即陷入一場混戰。我呆立在貨物室大門內,望着眼前這一幕。每當我看到有士兵倒地不起,就感覺到血色從我臉上抽離。
「沒錯。」
歐崇接着說道。
「唔……」
這時,一名身穿軍官制服的年輕男子從人羣中走出,打斷了歐崇的話。他就是剛纔帶着我和歐崇走進貨物室的那名軍官。
「衆人聽令。」我背後的歐崇張開雙臂,朗聲說道。「各位都看到了,人肉販子組織派出那架飛空艇襲擊臺座,被艾米爾殿下在空中一劍斬成兩半。殿下還摧毀了巖山的炮臺,讓它們無法攻擊。但很遺憾,休佩·安斐爾的炮彈用盡。所以殿下無法駕着守護騎士進入巖山內戰鬥。」
「不行!」我轉頭向身穿盔甲的歐崇應道。「托爾被囚禁的地方很特別。士兵們可能找不到。」
不久,埋伏在停機庫上方通道里的山賊們紛紛現身,發出「嘎、嘎」的怪異叫聲,手持火藥槍往下射擊,甚至有人拋出長矛。
我仍喘息不止,環視着衆士兵,正當我要開口說話時——
「聽好了。我們並不清楚山寨的內部構造。不要企圖逮捕敵人,一發現山賊就立刻射殺,不用留情。以保護領民優先。」
「射擊!」
「副隊長說得是。」
沒錯,裏頭有三個入口。那個怪物抱着托爾,跑進了哪個入口呢?
「我要去。」
7
「喂,裏奇。喂。」
我不理會歐崇的怒吼,衝向昏暗的停機庫內。左邊的牆壁排了十幾輛馬車,但也許是將馬匹關在其他地方的緣故,此處只有看到馬車。我沿着牆壁在馬車後方奔跑。
停機庫內的槍戰仍持續着。儘管配有電磁槍的步兵隊不斷有人犧牲,但他們還是陸續將頭頂通道上的山賊擊落。
真正可怕的是同樣配備着電磁槍的費康家士兵,以及人肉販子組織帶來的私人士兵。此刻除了那些尖聲怪叫的山賊外,還有其他敵人俞未現身。我在混亂中沿着牆壁在無人的暗處跑着。
托爾……
我一面跑,一面注視着昏暗的前方,心中呼喚那名少女的名字。
托爾,我現在馬上就去救你。
過了數秒後,我與一名從大型馬車後方冒出的山賊撞個正着。他腋下夾着步槍和黑色的包裹,繞過馬車後方走來,被我一頭撞上。
「哇!」
「嘎——」
因爲我體重較輕,相撞後整個人被撞飛,倒向後方的地面。那名神情驚慌的山賊持槍瞄準我。不妙!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手無寸鐵。完了!
但下一瞬間,「砰」的一聲清響,那名山賊身子倒飛。
咚!
「——?!」
我瞪大雙眼看着那名倒地的山賊,轉頭望向背後傳來聲音的方向,發現一名身穿盔甲的男子正握着手槍面向我,槍口白煙冉冉。
「至少也要帶個武器吧,你這個笨蛋。」
歐崇如此說道,將一把長劍連同劍鞘一起從腰間卸下,朝我丟來。
啪。
「喂,等一下,裏奇!」
那是昨晚在大路旁的草原上,那名遭殺害的山賊特攻隊長所持有的長劍,努沙·庫洛誇它是把好劍。
裏頭設有木梯,一路通往洞穴底端。我伸腳踩在梯子上,發出一陣嘎吱聲響。木梯已有些腐朽。
——?
往前走幾步後,我聽見某個呼吸聲。呼吸聲……不,應該是啜泣聲。同時有股刺鼻的煙硝味撲鼻而來。裏頭飄散出一股像是火藥燃燒後的臭味。
是昨晚它在草原上使出的「電擊」。
衝進隧道後,發現這是利用天然鐘乳洞改建而成的地下通道。
危險。
好暗。看來並不是整座巖山都有提供電力。走進地下通道後,地形變得曲曲折折,轉眼間已看不見背後的停機庫。前方也同樣曲折,所以不知道前方會有什麼,是否會和人撞在一起。跑着跑着,巖山隧道開始上坡,我們似乎正往這座巨大巖山的深處走去。
騎士,快趴下。
我被衝擊波震向地面,就這樣被震飛十數碼遠。山賊的那個黑色包裹是攜帶用炸藥。應該在拋出的數秒後就會爆炸。
轟!
「真拿你沒轍。」歐崇一副受不了我的模樣,向跌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只要儘可能在不殺人的情況下把事情辦完就好了。」
「這是你今天早上拿來當柺杖用的長劍。我幫你找了一把大小適合的劍鞘。」
「纔不是呢。」我搖頭否認。「救出托爾和那名餐館打工的少女後,我要離開這個領地。我不想再回到那座城堡以及迪奧迪特家。」
啪嚓!
那一刻,我闔上雙眼。有一百多具橫躺的屍體交疊在航行臺座的平臺上。
眼前的光景讓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氣——不,應該說是忘了吸氣。
我不禁停下腳步,躲在馬車後四處環視,並發現我所在的這處空間有十幾名身穿紅色軍服的士兵屍體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哇!」
怎麼辦?!就在我呆立的瞬間,有個小小的黑影疾風般地從我背後竄出,躍進隧道入口。不到兩秒,黑貓已叼着那個包裹衝出,將它拋向停機庫中央。
「謝謝。」我向他道謝,站起身來。
黑貓跑哪兒去了?我豎耳凝聽,四處探尋,發現這處洞穴一路往內延伸。我站起身,拔出長劍,往我感覺到的方向前進。裏頭的空間狹窄許多,像隧道一樣。連我這樣的身高都得彎腰才能前進。
我站起身,緊跟在那隻朝隧道入口奔去的黑貓身後。
雙腳痛得我直皺眉,我環視四周,透過聽覺感覺出這個空間的廣度。應該有航行臺座貨物室的兩倍大。但裏頭沒有半盞燈火,只有隱約從頭頂拆除鐵板的洞口處射出微弱的橙色燈光。
我感覺到一股寒意遊走,不禁微微發抖。
這時,底下突然發出咚哆的悶響,隧道內的巖盤爲之震動。
渾身是血的士兵們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聚在一起向前衝。
那浮現在黑暗中的白色人影全都雙手受縛,吊在巖壁的天花板上,而且每個人都是全身赤裸。就像白色的蛾一樣,在黑暗的空中搖晃。無數個白色腳尖垂落在我視線上方,不住晃盪。剛剛感覺到的呼吸聲和啜泣聲,就是這些被垂吊在空中的人們所傳來的氣息。
爲何犧牲會如此慘烈?!
喵。
「——」
我的手腳勉強做出反應。我在轉身的同時揮出右手的長劍,將從我背後斬落的一把大刀格開。
我手握長劍,就像一刀斬斷歐崇的叫喚般,頭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
這是什麼?我感覺到眼睛刺痛——就在這時候,隧道突然結束,來到一處開闊的空間。此時,已習慣黑暗的我,眼前突然浮現數個白色的影子。
——呼。
「——」
我氣喘吁吁地跑着,一路上都感覺不到有人,但轉了幾個彎後,突然與兩名山賊不期而遇。我還來不及拔劍,黑貓已迅速躍向空中,身子覆在山賊臉上。
緊接着下一瞬間。
「嘎——」
「我可能再也沒機會和你見面了。要是我無法平安歸來,請你將守護騎士帶回去。」
黑貓毫不猶豫地躍進那三個隧道的左側入口。我將長劍插在腰間,跟着它的背影往前跑。
「唔……」
我的腳步聲在昏暗的管狀空間裏產生迴音。蜿蜒的岩石隧道,每隔十碼就點了一盞油燈,隧道表
「——!」
「這股臭味是什麼啊?」
我緊跟在它後頭。
這是隱藏門嗎?不,也許根本就不需要隱藏。看那羣山賊的模樣就可明白,那個怪物是首領的兒子,在山寨里根本就爲所欲爲。
會導致這場戰爭,全是迪奧迪特子爵的責任——努沙·庫洛會如此說過。
那是什麼?
這隻名叫諾爾的黑貓,如果和普通的貓兒一樣擁有銳利的嗅覺,那要是它昨晚貼在那名怪物臉上施展電擊時,就記住那傢伙的體味,也不足爲奇。
說完這句話,我轉身朝停機庫深處走去。
「可惡……」我使勁甩頭,想揮除那深深烙印在腦中的光景。「我已經受夠貴族了。」
黑貓的聲音直接傳向我腦中,我立刻往停機庫的金屬地面趴下。我還沒來得及完全伏臥,那黑色包裹已在空中發出閃光,就此爆炸。
喵。
托爾……
「——」
我完全無從揣測山寨內是何構造,只能緊緊跟隨那隻黑貓。
鏘!
嚏嚏嚏嚏——
我朝隧道巖壁的角落跪下,拔出腰間長劍。黑貓將鼻尖指向靠近地面的牆壁下方。我以劍柄輕敲,得知那不是岩石,而是腐朽的鐵板。雖然做得很像巖壁,卻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僞裝。
我不禁眉頭微蹙。
裏頭會有什麼呢?這裏確實是「洞穴倉庫」。前方深處有兩個藍色光點閃爍。那隻黑貓正轉頭望着我。可能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跟上吧。
這是怎麼回事?
山賊慘叫一聲,仰頭便倒。另一人本想舉起火藥式手槍,但黑貓順着他的手臂衝向臉部,四腳一張,緊緊覆在他臉上。再度使出電擊。
「歐崇」
「嘎!」山賊毫無抵抗之力,當場倒地。發出一陣焦臭。
數秒間,我呆立在黑暗中無法動彈。也許是我不願承認這個親眼目睹的事實。那十幾具裸體、無法尖叫的軀體,就像白色的蛾一般吊在空中搖晃,托爾難道也身在其中……
步兵部隊正朝站在通道上開槍的山賊掃射,傑森克少尉率先衝進正中央的隧道內。一名山賊被俘擄,雙手綁在身後與他們同行。看來他們打算讓這名山賊在山寨內帶路。
「可惡!」
我伸出右手接下,入手感覺沉甸甸的。
我呆立在原地。驀地,從暗處衝出一道人影,朝步兵部隊闖入的隧道入口狂奔。是一名山賊。他腋下捧着一個黑色物體,正打算往隧道內投擲。
救出托爾後我就離開這裏——這句話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啪嚓!
「什麼?」紋章官那細長的雙眼圓睜。「裏奇,你打算尋死是嗎?」
我吞了口唾沫。
怎麼回事?
我記得昨晚在草原上,這隻黑貓會經提到「一萬堤西翁的電擊」,明白到這隻貓不是普通的動物。現在仔細想想,那個蟾蜍怪物遭受這樣的電擊仍電不死,儘管臉部灼傷,卻未因此昏厥。
難道是炸藥?!
黑貓並未答話,但它向前奔跑的模樣就像是在說「跟我來」一樣。
停機庫深處有三個隧道入口。
這麼一來,那些被囚禁的人們或許能獲救,可是……
發出耀眼的銀色閃光。
黑貓踩過被它電倒的山賊,繼續前行,在前方彎曲的巖壁前停下腳步,嗅聞着味道。它轉頭面向我,又叫了一聲。
咚。
要是它在隧道內爆炸,步兵隊就會馬上……
但已慢了一步。山賊將那個黑色的方形包裹丟進隧道後,立刻彎着腰往回跑,趴向地面。
我右手握住劍柄,高高舉起,準備撞向鐵板。
我有不好的預感,急忙奔向前。
「——!」
前面就是那個蟾蜍怪物的「洞穴倉庫」嗎?
唔……我緊抿雙脣,在爬下梯子時,於黑暗中左右張望,但什麼也看不見。只感覺到下方黑貓的腳步聲。我使勁一跳,這才發現石板在底下數碼遠。
我環視天花板和地面。這聲悶響是從我腳下傳來的。莫非是巖盤深處發生爆炸?到底是哪裏?
「等、等等我。」我一面跑,一面在它烏黑的毛皮背後叫喚。「我想救托爾。」
「什麼事?」
面散發溼滑的黑光,完全無法想像此刻巖山外的世界正值早晨。倘若沒有油燈,這裏將是一片漆黑。
「唔……」
體內某個聲音如此提醒我。小心背後,有人要襲擊你!
黑貓從一旁躍進洞內。我還劍入鞘,雙手搭在洞穴外緣,潛入黑暗中。
我趴在地上,皺緊眉頭。黑貓站在我前方朝我嗚叫,轉過頭來對我做出「跟我來」的動作。
「是那裏嗎?」
但現在想這些也無濟於事。我手握劍柄朝焦褐色的鐵板敲下。一次、兩次。腐朽的隱藏門從門絞處脫落,往內側掉落。我腳下開出一個方形開口,就像黑色沼澤般黑暗。
我每邁出一步,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一分,雙頰發燙。托爾被那個怪物擄走之後,已經過了一晚。希望她平安無事纔好……
「哇!」
「呼。」
是那宛如風箱般的呼吸聲。正朝我展開攻擊。
從我身後?!
牛刀再度疾砍而下。我以長劍招架。
鏘!
他之前躲在哪裏?我勉強架開牛刀的攻擊,但身體卻承受不了那剛猛的力道而被震飛。我腦中出現一個問號,這個大塊頭是怎麼隱藏氣息悄悄來到我背後的?只是當時我根本無暇思考。這裏肯定就是怪物的「洞穴倉庫」。
我被震向平坦的岩石地面,往後翻了兩圈,勉強跪着撐起身子。這時,我頭頂處發出呼嘯刀風,那把特大號牛刀緊隨而至。他打算將我的頭蓋骨敲碎嗎?
「哇!」
鏘!
我憑直覺舉起長劍,勉強擋住他的特大號長劍,將它格開。
「呼,受死吧!」
颼——
這次他是橫掃而來。我看不見他的刀勢走向,甚至連他的身影都看不清楚,只得憑感覺來因應。
「看過我洞穴倉庫的人……都得死。」
「哇!」
我立即仰身躲開。這個活像是大蟾蜍的怪物——山賊首領之子,以他的巨大身軀朝我撲來。我在岩石上翻滾躲開。
嘩啦嘩啦——我整個人滾進石板地上的水灘中。
「呼。」
我感覺到他高高舉起那把特大號長劍。刀鋒颼的一聲劃破空氣,從我臉上掠過,我前額的頭髮隨之飄起。
「唔。」
「可、可惡。」
推倒他!
那個怪物躺在地上掙扎着。要動手的話就趁現在。我體內的聲音催促我一劍砍下——一劍砍下去,殺了他。
繩索的扣環拆除後,那些像蛾一般吊在天花板下的裸女們紛紛落在地面。傳來咚咚咚的落地聲。雖然動作有點粗魯,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火花映照出洞窟內部的那一瞬間,就像是照相館的攝影師按下鎂光燈一樣——此處多處鋼筋倒塌,各種從未見過的大小機械器材遭到破壞,四處橫陳,浸泡在紅色液體中。
我的眼睛感到刺痛。剛纔火藥燃燒般的臭氣是從底下往上吹的?
「呼!」
「呼、呼,臭小子!」
嘩啦一聲,我落在溫熱的水中。怎麼回事,是地底水池嗎?水淹至臉部,我憋氣悶哼一聲,急着想站起身來,這才發現水意外地淺,雙腳旋即踩在水底的石板地上。
「可、可惡,站住!」
「唔。」
怪物猛然趴在地上撐起身子,帶着傷連滾帶爬地逃進黑暗中。
怪物勃然大怒。這個任性嬌縱的富家子弟被我道出實情,氣得發狂。他放聲大吼,一路朝我追來,濺起陣陣水花。他也許是想將我粉身碎骨,只見他高高舉起那把特大號長劍,巨大的身軀整個往後仰。
我一面翻滾躲避,一面痛苦地喊着:
洞穴內的天然鐘乳石有水分滲出,相當溼滑。
我站起身來。發現這似乎不是一座水池。我站在深度及膝的溫水中。這是一處幽暗的空間,空氣中滿是煙硝味,而且非常悶熱。煙硝味濃烈。
他巨大的身軀正好往後仰,被我一肩撞向腹部後,登時腳底打滑。就此往後倒。
「騎士,斬了他。」
我站起身,奔向那不斷傳出煙硝味的洞穴。
「呼、呼、呼。」
那巨漢旋即像野獸般爬過來,一把抓起跌落地上的裸女,往黑暗深處拖行。
「呼,去死吧你!」
我體內的聲音喊道。
這、這個叫聲……
我喘息着朝黑暗深處奔去,發現巖壁上有個鑿穿的橫穴。這是什麼洞穴……這個洞穴是個往下傾斜、急轉而下的管狀通道,通往下方的某個地方。管狀通道傳來空氣流通的颼颼聲,溫熱的風從洞穴底部向上吹來。是充滿煙硝味的空氣。
「呼、呼,可惡。」
此時,先前不知跑哪兒去的黑貓突然出現,它躍向洞穴外緣,「喵」的朝我叫了一聲,就此往洞內滑去。
恐懼感再度向我襲來。我要揮劍斬了他嗎?就這樣親手……殺了他?
我只有聽覺特別靈敏。我聽見肉塊一路往黑暗深處爬去,在他碰到某個牆壁時,傳來操作金屬器具的聲響。
噢!
「呼、呼。」
我舉起手中的長劍。
哇哇噠——
托爾就在裏面……
「呼!呼!」
但我卻呆立在黑暗中不住喘息,無法動彈。我握着長劍的右手就像鉛石般僵硬,完全沒有感覺。
挑高的天花板上垂吊着十多具白皙的裸體。因爲她們全被堵住了嘴,所以只聽得到微弱的呻吟。我奔回原地。從我頭頂垂落的無數個白皙腳尖,剛好位於我伸手構得到的高度。我該怎樣放她們下來……我猛然察覺,朝怪物剛纔操作的巖壁奔去。
「唔……哇!」
去救她。
約莫過了十幾秒,我的身體被拋向幽暗的空中。
噢——
某個聲音在催促着我。
我猛然一驚,往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我一面撥動雙手一面前進。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是個比剛纔那裏還要寬闊的洞窟。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地底的洞窟嗎?腳下都是溫水。不,這種觸感……這是水嗎?手掌感到莫名的溼滑。正當我打算嗅聞手掌的氣味時,頭上突然閃過一道銀光。
「站住!」
前方有某個東西。
「喂。」
「可惡……」
我一劍砍下。
「爲了人民,斬了他。」
一種駭人的可怕觸感透過劍柄沿着我的雙手往上竄升。令我全身發毛。
跌落地上的裸女當中,有的像是枯枝般地撞向地面,有的則是跌落地面後一動也不動。我奔向前四處環視,朗聲叫喚。當中有個留長髮的少女。我跪下來仔細一看,她正搖着頭,頻頻呻吟。
他的巨大身軀激起水花,往我的臉噴來。我站起身擺好劍勢,一劍揮出。那把特大號長劍從怪物手中彈出。鏘—像牛刀般巨大的長劍發出一聲清響,飛向遠方的暗處。
嘩啦!
他那肥胖的巨大肉塊一路嘩啦嘩啦地濺起水花,連滾帶爬地逃竄。
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裏是被炸過嗎?
「被人看到覺得難爲情是嗎?你這個自閉的變態!」
負傷大漢的呼吸聲顫抖着,他將這名受縛的少女拖向位於黑暗深處的橫穴,抱着少女往洞內走去。沙沙沙沙——肉塊翻滾拖行的聲音逐漸遠去。
剛纔聽到的微弱悲鳴是……
殺了他。
她臉上長滿雀斑,是在餐館打工的那名少女。「你不要緊吧?」我如此問道,想取下塞住她嘴巴的布條,可是綁得太緊,一時取不下來。
該不會……
我吞了口唾沫,調勻呼吸,握緊長劍,伸腳滑進洞內。
「唔……」
我搖着頭,轉頭望向黑暗的空間。
趁現在。
我朗聲叫喚。
是那隻貓使出電擊嗎?不對。是遭破壞的水銀燈沒有切斷電源,因此在巖洞頂端迸出火花。
「唔……可惡!」
「哇——」
「臭小子……」
刷!
「呼!」
「托爾——!」
我往水灘上用力一蹬,一躍而起,手握長劍,一肩撞向他的腹部。就像是撞向馬的腹部一般,我鼓足全力衝撞,使勁往前推。
這時——
颼——風聲在我耳畔呼嘯,我無法減速,在螺旋狀的洞穴內漫無終點地一路滑落。
「托爾。如果你在這裏的話,快回答我。」
「哇!」
吊在空中的十多具全裸身軀中,有一具像蛾般從天花板垂降而下,跌落石板地上。發出一聲微弱的悲鳴。難道嘴巴被搗住了?
唔……
黑貓的聲音在我背後喊道。
難道是……
有個像是操作面板的鐵製品。我伸手觸摸,發現上面排滿了釦環之類的東西。我用手指扳起它們,將它們逐一拆下。
去吧。
快追。
怪物圓滾滾的腹部破裂,不斷地扭動身軀。咚、咚——他不住翻滾,連我腳下的巖盤也隨之搖撼。我連人帶劍被他的大腳踢飛,栽了個跟斗。
我跪在地上左右張望,看不出托爾是否身在其中。裏頭很昏暗,看不清楚……沒看到其他留着黑色長髮的身影。
怪物發出一聲慘叫。
「哇!」
那個怪物呢?托爾在哪裏?
剛纔被拖走的少女,果然就是托爾。
這是建築物嗎?在溼滑盪漾的紅色液體表面有一個巨大的物體——也許在這洞窟中央有一座猶如植物的根一般的臺座。一個像巨蛋般、由厚玻璃製成的半透明物體,在臺座上損毀崩塌。
「呼、呼。」
直覺如此告訴我。狠狠撞向他!
沙沙——
快追上前給他致命的一擊。
這是怎麼回事?
就像是在對我說「跟我來」一般。
他還沒死。
「托爾!」
這個洞穴到底是?我往裏頭窺望,那就像是寺院的遊樂場裏鑿穿岩石製成的溜滑梯一樣,呈螺旋狀一路往下滑。可是這個洞穴會一路通往哪裏?它張着黑漆漆的大口將怪物和少女吞沒。這可說是怪物在自己專用的「洞穴倉庫」裏設置的緊急出口。
我失去感覺的右手握緊長劍,衝向前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巨大的玻璃殘骸就像破裂的蛋殼般,上頭有一對藍色的光點朝向我。
是那隻黑貓。
「這裏……」我向蹲踞在黑暗中的黑貓問道。「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們炸燬製造槽,逃走了。」
黑貓說道。
「在我們趕到前,先淹滅證據。」
「他們?」
它在說些什麼?
「托爾在哪裏?」
我本來想朝黑貓走去,可是當我以膝蓋撥開黏稠的液體時,雙腳在水底踩到了某樣東西。我長靴底下有個柔軟而渾圓的物體被我一腳踩碎。什麼東西……我踩碎了什麼?這裏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喂,那個怪物跑哪兒去了?」
如果他穿過這裏逃往某處,那我一定得追上他纔行。但黑貓並未回答我的問題,仍自顧自地說道:
「『真貴族』應該已『繼承』了伊紐梅奴的生命工學。可是他們卻沒能力創造在次元移轉演算中不可或缺的『活體思想精華』神經細胞。」
「——?」我停下腳步,仰望黑貓站在建築物殘骸上的嬌小身影。「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走向毀損倒塌的貯存槽,想向黑貓問個清楚。
「你到底在說什麼?」
黑貓沒有答話,它突然改變語調,向我提出警告:
「騎士,小心後面。」
「啊!」
事後我們離開山寨時,小心翼翼地將捐軀者運上航行臺座的平臺上。若不是我誤判,在這一百多具屍體當中,有一半的人不會就此喪命。
從歐崇說的話研判,當搭載重裝的飛空船被擊落時,人肉販子組織和山賊幹部們誤以爲迪奧迪特軍擁有強大的戰力。
「噢——!」
歐崇從俘擄來的山賊口中問出,人肉販子組織帶來大量的機器,讓山賊在地底建造大規模的「設施」。於是他率領一隊步兵到地底調查,發現好不容易纔擊敗怪物的我呆立在鮮紅的液體中。
我躍向紅色的液體中,濺起水花,向她奔去。
「哇!」
我肩上披着步兵隊帶來的毛毯,抬頭望向歐崇。
啪嚓!銀色閃光再度照亮洞窟,閃電般的電擊爬滿怪物全身。滋滋滋——怪物的衣服隨着這陣衝擊聲而起火燃燒。
「你、你幹什麼!」
「——」
他飛沬橫飛,那大樹般粗壯的手臂向我襲來。我還來不及揮出右手的長劍,這個怪物老虎鉗般的雙手已掐住我的脖子。完了,我被他抓住……黏稠的液體深度及膝,不方便轉動身軀。
被拘禁在巖山洞窟內的領民,在解開束縛點名後,總計有九百五十多人。航行臺座載不了這麼多人,他們只好徒步走回城下市鎮。山賊幹部已經逃離此地,我們應該不用擔心會遭到襲擊。
「別、別這樣。」
我竟然做出這種蠢事!靜下心後,自責的念頭湧上心頭。我實在爛透了,是個無藥可救大笨蛋。
托爾這次被我方士兵以布條堵住了嘴,躺在臺座的貴賓室裏,說來實在諷刺。她在被醫務兵施打了鎮靜劑後,就此沉沉入睡。
我喘息不止,來回望着黑貓和那個怪物。
是它……
「人肉販子組織還有另一架飛空艇。附近可能有一艘飛空船的母船來接應他們。」
抵達福特·迪奧迪特的城寨都市後,又得面對更痛苦的事。
「托爾。你不要緊吧?」
我原本打算下午向歐崇告別,就在山寨與迪奧迪特家的人們分道揚鑣。我不願再回到那座城裏,我想獨自一人沿着平原的道路,遠走他鄉。迴歸我原本自由的旅人生活。
廣場旋即充滿陣陣哀號。
「呼!」
「嗯,難怪他們會丟下辛苦抓來的『商品』,就這麼走了。」
歐崇從彎折的鋼筋樓梯爬下來,坐在臺座上對我說道。
她已明白現在的狀況。慢慢理解自己已被人從怪物手中救出。
「住手,我叫你住手!」
我再也不要坐上守護騎士。雖然我和他們一起搭乘航行臺座回到街上,但是等托爾恢復正常、努沙的傷勢痊癒,我就要馬上離開這裏。
「……」
我高舉恢復自由的右手,雙手握住劍柄,使勁將劍尖刺進眼前這個怪物口中。
8
在航行臺座抵達城堡前,我一直反覆做着同樣的事。
我只能從航行臺座的船艙室窗口望着這一幕。號啕大哭的婦女,每個看起來都像是昨天在雷雅街上遇見的那名中年婦女。丈夫和兒子都在軍中的那名婦女現在不知道怎樣了?他的丈夫和兒子有人生還嗎?
當我和那個怪物於祕密「洞穴倉庫」以及地底洞窟展開決鬥時,迪奧迪特私家軍正與山賊們拚鬥,佔領了山寨。在對內部構造一無所悉的情況下,迅速佔領了此地。
我真是受夠了。今後我再也不想成爲貴族——成爲這個貴族家的世子。
我被掐住脖子,無法動彈,身子被抬離水面雙腳騰空。好大的力量。即便我雙腳亂踢,不住掙扎,都無濟於事。我喊不出聲音。眼前變得一片白茫,脖子就要被捏碎。
好刺眼。洞內空間在那方形光芒的照耀下浮現。我皺起眉頭轉頭朝光線望去,發現後方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扇長方形的門被開啓,有幾個人影正往裏頭窺探。電力式的投光器往裏頭照射,光線在洞內遊走。
「殿下、紋章官。有人倒臥在橫樑上!」
「騎士,趁現在給他最後一擊。」
「母船不會來了。」我說道。
脖……脖子快斷了!
「你之前在空中昏迷時……我已經將那艘母船擊落了。」
一頭撞進停機庫的航行臺座還能飄浮行進。人數銳減一半的士兵們,慣重地將捐軀者擺放在航行臺座的平臺上。我們把手上所有的布披在死者身上,準備將他們運回城內。
歐崇爲之一怔,接着頷首應了聲「嗯」。
托爾!
我舉起她白皙的手腕,在水中抱緊她一絲不掛的濡溼身軀,我非阻止她不可。
「嗚……」
「喂,這是怎麼回事?」
可惡,一片漆黑——正當我心裏這麼想時,背後驀然傳來一陣沉重的金屬撞擊聲,白亮的光芒射入洞內。
我聽見數名男子的聲音,好像是士兵。其中一人轉頭朝背後喊了聲「紋章官」。
「紋章官。這裏頭果然有洞窟。好像是某種大規模的『設施』。」
「哇……」
痛苦的慘叫聲震耳欲聾,勒緊我脖子的力量突然放鬆。怪物的雙手仍抬向空中,我在閃光的照耀下,就近看清楚這個大蟾蜍的容貌。遭受電擊的他那海蔘般的圓嘴張得老大,縱聲咆吼,嘴裏的大舌頭不斷地扭曲抖動,活像某種軟體動物。
「沒錯。」高大的紋章官頷首。「當我們的主力部隊衝進中央通道,抵達烏德邦山賊集團的大本營時,山寨的中樞——山腹洞窟已形同空殼。他們只留下一些基層的山賊,至於人肉販子組織的幹部們,全都從山頂的停機坪搭飛空艇逃走了。」
少女睜開眼睛,交互望着投光器照耀的洞窟牆壁、天花板、身穿紅色軍服的士兵,以及朝她奔來的我。
「這樣啊……」
我從背後遭到偷襲。
「被俘擄的領民將近有一千人之多。他們分組被遭到拘禁,我們在山腹中發現他們。剩餘的山賊已掃蕩完畢,很快就能釋放那羣領民。」
但就算我離開這裏,還是無法擺脫自己理應負起的責任……
我隨着這聲咆哮被拋向空中,翻了一圈後落入液體中。我一面咳一面伸手撐地,抬頭望向那個怪物,發現他身上的衣服盡是熊熊烈火。他站在紅色的液體中,臉朝向天花板,痛苦地掙扎着。他那宛如某種生物的舌頭被一劍貫穿,在口中不住抖動。
少女並不答話,反倒是猛然從擔架上坐起,從一旁的士兵腰間搶走短劍,拔劍出鞘。驚訝的士兵還來不及阻擋,她已舉劍刺向自己的喉嚨。
「嗚嗚——」
但我辦不到。我無法放着精神錯亂的托爾不管,就此離開。這名貴族出身的年輕女官只要一不注意就會咬舌自盡,不然就是拿劍刺向自己的喉嚨。我無法拋下她就此離去,只好一同坐上航行臺座。
航行臺座似乎已用磁力無線電與城內聯絡,留守在街上的士兵家屬全員出動,聚集在城門內的廣場迎接我們。這填街塞巷的人羣,約莫有士兵人數的三倍之多。其中有一半是陣亡的士兵遺族。
那名臉色白皙的少女,被士兵用擔架扛着運來。她一動也不動,當我望向她時,她似乎覺得投光器的光線刺眼,眯起了眼睛。
可惡,他明明被我一劍劃破腹部,爲什麼還有這麼大的力氣!
她似乎仍有意識。一名士兵取出短劍,割斷堵住她嘴巴的布條。
有人在宣佈戰死者的名冊,存活的士兵們親手從臺座的平臺上搬下一具具遺體,擺放在廣場的石板地上,成羣的婦女和小孩湧向前去。
我回身望去,那隻黑貓落在臺座底部,左前腳泡在紅色液體中,正注視着我。
她全身裹着毛毯,睡得香甜,我在她身旁擺了張椅子,靜靜凝望她的睡臉,自己也覺得昏昏欲睡。仔細一想,我昨晚完全沒睡。但不知爲什麼,儘管我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卻無法入眠。每當我快要睡着時,就會想起之前我未經思索就下令航行臺座進攻的那一刻。倒臥在血泊中的一百多名士兵,以及奧爾柯特上尉的遺骸,紛紛出現在我腦海,每每都讓我驚醒。
我感到後腦汗毛聳立,回身望去。那名巨漢發出風箱般的呼吸聲,從我身後的頭頂上方一躍而下。上面有個毀損彎曲的鋼筋橫樑,往下垂落。那個怪物就躲在上頭。
「這裏是什麼地方?」
噢——
那對水汪汪的烏黑雙瞳。是托爾,諾安沒錯。
就在這時候——
「呼、呼。」
「可惡,我怎麼會犯下這種錯誤……」
「咳!」
「逃了?」
「不會來?」
嚓。
怪物口中插着長劍,不斷噴出血霧,痛苦地扭曲着,不久,他就此倒臥在液體中。衣服上的火已經熄滅,洞窟內又恢復原本的黑暗。
在投光器交錯的光線下,一個包裹在毛毯裏的纖瘦身軀被放上綁有繩索的擔架上,從天花板的橫樑垂降而下。此人長長的黑髮垂落。那是……
「咳、咳。」她包裹在毛毯下的白皙肩膀緩緩地上下起伏,接着開始急劇地呼吸。
接下來的半天,都在匆忙中度過。
就如同歐崇所言,與人肉販子組織掛勾的山賊幹部們已搭飛空艇逃離此地,所以我們只要收拾基層的山賊就可以了,但我方的犧牲並不小。
「或許應該說,讓他們給逃了。」
要不是我立即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恐怕她已仰頭一劍刺穿喉嚨。
「山寨內部幾乎都被我們佔領了。」
只要想到這點,我就使勁地捶打雙膝。
父親和兒子一同從軍的人家無法像其他領民一樣,因爲敗戰在即而逃離此地。他們只能躲在家中,默默祈禱父親和兒子能平安歸來。
「哇!」
她到底想做什麼;:她甩開我的手,再次持劍刺向自己的喉嚨,我爲了阻止她,與她纏在一起,跌向擔架的另一側。我們兩人抱在一起,跌落鮮紅的液體中。
歐崇與我走散後,就指揮一隊步兵,前去佔領供應山寨電力的汲電所。理應沒有現代裝備的山寨,竟然有如此豐沛的電力供給,連歐崇也覺得難以置信。經他調查後發現,巖山內部的某個角落有臨時搭建的汲電設備,從那裏向外延伸出三根粗大的電纜線。一根接往入口的停機庫,一根接往山頂的停機坪。另一根則是行經隧道,接往地底深處。
我快斷氣了。
「『商品』?」
歐崇帶來的士兵們,正手持攜帶型投光器,在殘骸散落一地的洞窟內展開調查。雖然打倒了那個怪物,但還是沒發現托爾。
一切都是因爲我的誤判……
托爾不停啜泣。
因爲我導致這樣的結果,我得負起這項重責纔行。
「托爾,你沒事吧?」
「嗚——嗚——」托爾泣不成聲,手握短劍,在液體中掙扎着。再一次刺向自己的喉嚨。
我低聲說道,歐崇隔着毛毯輕拍我的肩膀。我因疼痛而皺眉。這時,一名士兵在洞窟深處朗聲喚了聲「殿下」。
*
我在高塔內未遭大火波及的某個房間裏,意志消沉。這時,歐崇推開那扇雙開的橡樹門走了進來。換上禮服的紋章官洗過澡,整個人顯得神清氣爽。我坐在椅子上,垂首不語,他將某個長形物體擱在我前方的桌上。
「喏,你忘了這個。」
我抬眼一看,是那把劍。
「——」
「烏德邦首領的兒子伽尼爾邦,人稱『荒地的怪物』。聽說你用這把劍打倒了那個變態是吧?」
「——」
「挺厲害的嘛。」
歐崇見我沒有答話,屈身跪在我面前,往我臉上打量。
「你用不着沮喪。確實有人犧牲。剛纔那些捐軀者的遺族哀傷的模樣,讓你耿耿於懷對吧?但你擊退了鄰國的侵略大軍,還從人肉販子手中救出近千名的領民呢。」
「——」
「你已善盡領主的職責。」
「別再叫我領主。」我搖着頭。「我再也不想假冒貴族了。」
「是嗎?」歐崇說道。「不過裏奇,我看你倒已經有了覺悟要當一名領主了。你之前說的話就是最好的證據。今天早上你會對火精靈的操縱者艾爾康男爵說——父親講求『非戰主義』。」
「那是因爲……」
「你那不是主動宣佈『我是迪奧迪特家的世子』嗎?」
「……」
我低着頭,微微感到一陣暈眩,皺起眉頭。經這麼一提,我記得自己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可是,當時我所說的「父親」,究竟是平時便標榜「非戰主義」的已故迪奧迪特子爵,還是我在城內大火中喪身的父親呢?我事後想起此事,自己也分不清楚。過去就算被頑童們嘲笑是「乞丐」、丟擲石頭,父親都無動於衷,還說「騎士不能對比自己弱小的人拔劍」,無視於他們的所作所爲,他這樣的行徑,確實也可稱之爲「非戰主義」。
「……」
「裏奇,你聽好了,一時的誤判沒有關係。」
「別開玩笑了。」
我僵在當場,無法動彈,一旁的歐崇代我揮手示意。
——?
怎麼了?
「不想。」
就這樣,不論是否如我所願,我已深陷其中,無法從迪奧迪特家脫身。
「是啊,這真的不能開玩笑。連我也沒料到中央的官員這麼快就來了。我原本打算今晚要『處理』城內的資料,以備徵稅局官員的來訪。沒想到他們搶先一步趕到。」
歐崇見我一臉無法接受的神情,暗啐一聲。他抓住我的手腕,說了一句「跟我來」。
「戰爭中的獲利?這話怎麼說?」我爲之一愣,完全聽不種歐崇在說什麼。
補償金……
「我們有權利佔領艾爾康家的領地。因爲你在領主的決鬥中獲勝。」
「你不是對戰死沙場的士兵們過意不去嗎?既然這樣,爲了讓他們的家人可以繼續過日子,應該要支付他們補償金和遺族年金纔對,不是嗎?如果不佔領鄰國的領地,要去哪裏籌這筆錢?我們還得補充三百名新兵纔行。新兵的薪水雖然便宜,但不只要支付三百個家庭遺族年金,還要重新建軍,以我們目前的財政狀況根本就不可能。你懂嗎?!」
「怎麼了嗎?」歐崇代替我問道。
「你很羅嗦耶,到底要去哪兒?」
「這是沒辦法的事。你看歷史。別說是誤判了,爲了領主無意義的虛榮和麪子之爭,而讓數千名士兵全軍覆沒的例子比比皆是。」
「裏奇。」
的確,不管我再怎麼後悔、愧疚,那些戰死士兵遺留下的家人還是得過日子。
城門猶如混雜的市場般,排了一列長長的人龍,等着接受衛兵審查。
這是怎麼回事?
「裏奇,依我看,艾爾康家四處舉債籌措軍事費用,現在一定是債臺高築。否則以他們的領地規模,怎麼可能擁有如此大軍。騎兵隊的數目足足是我們的兩倍。火精靈朝你發射的炮彈,一顆相當於一匹馬的費用。他一次撒下數千發,就算再怎麼向人民壓榨,也湊不出這麼多錢。他們因爲多年的積怨,大肆整軍備武,一直找機會侵略迪奧迪特家。反過來說,他們若是不能佔領我們,以此償還戰爭的費用,便會面臨破產的命運。所以纔會那麼迫不及待地出兵攻打我們。
「是。」
「可是你看。艾爾康家爲了領主的虛榮和慾望而喫了敗仗,淪爲那般田地。家臣和領民們今後的遭遇都無從預料。要是一切都交給那些愚昧的貴族去主導,不論是哪個貴族或國家,都可能會落得和艾爾康家同樣的下場。但你擁有導正這個世界的力量。只要你我聯手,至少能治理好這座平原。」
「跟我來就對了。」
「是。」
「我總覺得,日後我們的世界如果不是依照出身和血統來決定一切,而是選出有實力的人爲領導人,不知道有多好。偶爾的誤判在所難免,但至少不會因爲領主無謂的虛榮、面子或慾望,讓衆多領民或士兵白白送命。」
佔領?
「民衆已經知道這件事,所以纔會回到街上。一個由厲害的領主治理的城市,可以安全地住在這裏、做生意,具有居住的價值。不出三天,福特·迪奧迪特家便能恢復以往的熱鬧……不,會比以前還要熱鬧。」
「只因爲住在艾爾康家的領地上,多年來就一直被領主壓榨,這次又得遭他人掠奪。非但如此,我們私家軍因爲河岸的戰役和征討山賊,一共犧牲了三百多名士兵。對那些家人在戰場上犧牲的士兵遺族,還必須支付補償金與遺族年金,那可是多達三百多人的補償金啊!我們還得僱用士兵補足人數,要從哪裏生這筆錢?倖存的士兵立了大功。也要晉升他們的位階、提高薪資,以資獎勵。」
「咦?」
待前來傳話的少尉退下後,歐崇望着我說道:「裏奇,你聽好了。」
「世上不可能全都是好事。」
「徵稅局?」
城內的廣場已不見剛纔步兵隊抵達時的悲壯氣氛,只見商人們纔剛返抵,就已迅速擺好商品,開始招呼客人。人們似乎急着想恢復平日的生活。在一陣混亂中,有人發現我站在瞭望臺上,紛紛以手肘輕輕撞着彼此,伸手指向我。
「——」
身爲家職人員之長,平時便掌管貴族家中一切事務的歐崇,滔滔不絕地說着:
「殿下,紋章官。原來你們在這裏。」
「——」
「等一下。我又沒說要佔領鄰國。」
萬歲、萬歲,迪奧迪特家萬歲……他們是這樣說的嗎?我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
「渾帳東西!」人在升降機吊籃內的歐崇,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衣領。
「……」
「如果沒資格當一名領主,爲何能博得民衆如此的讚揚?剛纔那些士兵遺族怨恨的眼神,以及這樣的歡呼聲,全都是真的。這是世人對你投射的情感。有人怨恨你,也有人感謝你。」
「這時——
「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想當世子。」
我本以爲只要擊退侵略軍、收伏山賊,一切就結束了,但沒想到歐崇卻突然要我「宣佈佔領」。
「我……」
這裏若不是由迪奧迪特家佔領,就將受盡艾爾康家的掠奪,毫無法紀可言。「現在」的我已學過戰略論,回頭看過去,歐崇說的那番話既不誇張,也沒半點虛假。
「——」
我非得佔領鄰國的領地不可?情況由不得我說不?這個男人到底在胡說什麼?他的意思是說,要我變得和侵略鄰國的艾爾康男爵一樣嗎?
明明因爲領主魯莽行事,造成那麼多人犧牲!
成千上萬有如浪潮般起伏搖曳的手。
歐崇一面回應羣衆的歡呼,一面以側臉對着我說道。
「爲什麼?」我搖着頭。「我原本就不想成爲這個家的領主,就算我當上領主,也絕不能靠戰爭搶奪別人的領地。」
「……」
「逃離的領民們都回來了。」歐崇朝平原和前方的廣場努了努下巴。「艾爾康家的火精靈已經被打敗,敵方的大軍也都棄械投降。我們攻陷了山賊的山寨,被俘擄的人們獲得釋放,山賊的幹部全數逃亡,所以烏德邦山賊集團算是已經滅亡了。才短短一天就發生這麼多了不起的事。」
「是。征服府徵稅局的使者求見。」
歐崇拍打着我疼痛的肩膀。我低着頭,無奈地頷首。
當時年僅十二歲的我,雙脣緊抿表示同意。歐崇見狀後頻頻頷首,說了聲「很好」。
「……」
要如何在戰爭中獲利?
「艾爾康軍的主力已經棄械投降,他們的領地現在正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只要我們宣佈『佔領』,領地的一切權利便歸你所有。」
這時,廣場的人們像被吸向瞭望臺下似的一擁而上,旋即擠得水泄不通。聚集的人羣竟然開始朝我高聲歡呼,舉手揮舞。他們的嘴形看起來像是在喊着「殿下」、「殿下」、「世子大人」。
「現在的情況,由不得你說不。」
「你聽我說。」以平民身分畢業於中央大學的紋章官,一面說一面跳上升降機。
「……」經歐崇這麼一說,我無言以對。
我又被帶回街上。
「不,我說別開玩笑的意思是……」
抵達城堡後一個小時,已近日暮時分。我被迫坐上我死也不想坐的升降機(火災後,只修復了一座),被歐崇拖回街上。
我又被歐崇拉着奔下了望臺的石階,衝進底下一輛早已備好的馬車,從人多混雜的廣場奔上坡道,趕往升降機的搭乘處。
然而,想到那些因我而死的士兵們,我也只能同意這麼做了。
「回應一下吧。」
歐崇鬆開我的衣領,聲音恢復平時的冷靜。
「沒有關係?」
「裏奇。」
我揉揉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通往平原的城門周邊,聚集的人潮遠比剛纔還要多。而且人們的動向與昨天相反,無數的人影彷如被吸回來一般,從城外的平原四方往城內聚集。
「這不重要,跟我來就是了。」
我站在俯瞰廣場的領主專用瞭望臺上,發現夕陽正朝地平線傾沉。一陣喧鬧的聲響隨着這陣沁涼的空氣傳來。
歡呼聲高漲,廣場宛如成了慶典會場。
「要『宣佈』佔領,必須由打倒敵方領主的貴族家主人——也就是你——在擔任徵稅局使者的一級官員面前主動提出申報,並接受認證。不能由他人代理,必須由你親自執行纔行。」
「裏奇,只要你宣佈佔領,接收艾爾康家的財產,與他們的領地合併,征服府就會以『佔領稅』的名義,從艾爾康家財產與領地的時價總額中取走一成。所以徵稅局的官員纔會十萬火急地趕來,他們爲了徽收稅金,哪怕是能多一枚金幣也好。」
他受傷的右臂纏着繃帶,吊在脖子上。是傑森克少尉。他立正朝我和歐崇行了一禮。
「什麼事?」
我站在無處藏身的瞭望臺欄干前面,不知所措地望着這幕情景。
歡呼聲——
「歸我所有?」我爲之一怔。
「你不想這麼做嗎?」
「這……」我呼吸急促。「這個家的財政和我有什麼關係?」
「是征服府派來的嗎?」
我佇立原地,無言以對,一名身穿紅色軍服的軍官走上了望臺的石階,站在我們身邊。
然而……
「——」
「這關係着那些戰死士兵遺族的生計。現在由不得你說不。你應該辦得到吧?」
當天傍晚。
「你聽好了。你必須佔領鄰國的領地,在債權者成羣湧來之前,扣押艾爾康家所有財產。否則我們就繳不出遺族年金。我們迪奧迪特家會宣告破產。」
「……」
這次換歐崇說不出話來。到底是怎麼了?
我就是不想看到那些士兵的遺族們,才把自己關在城堡裏,想逃避這一切。
「等等,你聽好了,你暫且配合一下。」歐崇湊向我耳邊,輕聲說道。「中央的徵稅局派官員前來,是因爲我們打贏了這場戰爭,他們前來監視我們是否有安分地申報戰爭中的獲利。」
「是的。聽說是今天早上從康恩出發,在高速飛空艇的護衛下,剛抵達山頂的停機坪。對方說有急事要會見殿下。」
現在仔細想想,至少對這座平原來說,這並非一件壞事。
我站在升降機中回望這名五官端正的男子。從他平時冷靜的表情中,感受到一股難得的激動。
「怎麼會?」歐崇回望那名年輕軍官的臉,問道。「中央已經派使者前來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可是你非佔領艾爾康家的領地不可。」
「若是放任不管,那些借錢給艾爾康家的貴族家以及放高利貸的人,馬上就會湧向艾爾康家的領地大肆掠奪。他們的領地恐怕會四分五裂。艾爾康家的家臣會有何下場我不管,但那些領民呢?」
「怎麼會有這種事?我從來沒聽說過。」
「很好。既然你要去會見徵稅局的使者,那會有很多事得注意。我簡短地說明,你要仔細聽。」
升降機不斷向上攀升。
歐崇撥起前發,露出他那留有傷疤的前額,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他的表情彷佛是在說—麻煩的問題太多了,不知該從何說起。
「首先要注意的是,必須『處理』城內沒被燒燬的資料。」
「資料?」
「沒錯。」歐崇頷首。「一旦要徵收『佔領稅』,他們就會趁機將迪奧迪特家的財務徹頭徹尾地調查一遍。我們的財務雖然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可是一旦接受稅務調查,他們一定會要我們彙整城內所有資料。萬一裏頭留有『正牌』的艾米爾·威·迪奧迪特的照片,到時候不知道會怎樣。」
「——?!」
這句話讓我大喫一驚,這時,升降機已來到垂直洞穴的頂端,抵達山頂的城堡。
9
抵達山頂的城堡時,擔任家職的女官們已等候多時,將我團團圍住。
「殿下,請您穿上這個。」
「要穿上禮服出席認證儀式。」
「快點。」
「子爵大人的勳章也要戴上。」
「怎麼這麼快,原本要等到十六歲繼承家業時才穿戴的。」
女官們你一言我一語,逐一褪去我身上的衣服。
我呆站在城堡大廳的大理石地上。我先是被脫得一件不剩,然後從頭到腳被換上全新的衣服——我莫名奇妙地被換上垂滿吊飾、沉甸甸的黑衣。
她們從我頭上套進一條紅帶子,讓我斜斜地披在身上。
「女官總管。這把劍很髒,要換一把有裝飾品的劍嗎?」
一名像是女侍的少女,從我先前待的房裏捧出一把長劍,如此間道。
它兩側各立着一具黑色的守護騎士,宛如守護寺院大門的雕像。這是征服軍的量產型守護騎士(日後才知道,它們的機型名稱叫作休耶達岡)。矮矮胖胖、有棱有角的巨大機體與其他守護騎士的優美曲線相去甚遠,它沒有任何手工雕刻的裝飾,機械右臂握着一根比手臂還要粗的黑色長棍。
「就是這個。」歐崇悄聲說道,指着自己前額的傷疤。「你別管,看着前面就對了。」
「啊……」
日暮微風吹拂着他短短的前發。
我站在地毯的一端,抬頭仰望這名高挑的官員(所謂的一級官員,就是在征服府擔任公職的上級貴族),他是因爲有事找我才千里迢迢跨海而來。
那名女官總管望着我的頭,發出驚呼。
近十名女官和女侍捧着衣服,旋風般地在我四周來回奔忙。泰半的女性家職人員在那夜的慘劇中遭耶茲公爵的黑甲軍團殺害。那些捧着衣服的女侍們,個個都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少女。
「應該也記起來了。」
女官……
但我已學會「如何與施壓的對手對峙」。我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已習得這項技能。我會下意識地捕捉那名官員心窩的動作。換句話說,我在無意識下已做好「出招的準備」。
不知爲何,我身旁的歐崇突然露出震驚的表情。
真正的艾米爾是吧……
「此等殊榮,我等受之有愧。」
「我是雷斯帕士·布拉聖斯公爵家的主人,由偉大的尼費休·A·史卜藍道任命爲征服府徵稅局佔領徵稅課的調查官。希望日後見面時,您還能記得我。」
「很好。」
「願、願意。」
「可是紋章官,再怎麼說,殿下的頭髮也太髒了……」
「沒關係。中央的徵稅局使者可是一級官員。一級官員最討厭等人。只要服裝整齊就行了。」
「待認證儀式結束後,你要自己入浴,替頭髮染色。你應該知道,艾米爾少爺是黑髮。」
「我願意。」
「喂,我只是和你聊一下,談談近況罷了。怎麼啦?抬起頭來,歐崇。」
歐崇在一旁深深鞠躬,不得已,我也只好照着做。總之,今晚若有什麼不懂的地方,跟着歐崇做就對了,只是繁文縛節還真多。快點結束佔領的認證吧。
然而,領主從領民那裏徵收而來的稅金,若是在上繳中央時有不法之舉——也就是漏報或偷斤減兩的話,徵稅局會嚴格調查舉發,加以嚴懲。所以在征服軍中權力最大的就屬徵稅軍,他們的戰力比任何貴族家都強,且擁有精銳部隊。甚至有人說,就算徵稅軍的公務軍人不是貴族出身,也比一般貴族家的領主來得威風。上級貴族中,也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在大學畢業後出任徵稅局的一級官員。
所謂的貴族子弟,一直都是這樣嗎?還是因爲今天要迎接中央使者的緣故,所以比較特別?我搞不清楚。
「咦?」
「就是應對的說法啊。你記起來了沒?」
這位一級官員這纔將目光移向我。我的身高還不及他的胸口。
「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一級官員說道。「這次真是辛苦您了。領主子爵不在,您上場戰鬥度過難關的確不簡單。實在是好膽識。」
「第二件事。」
「——?」
一聲大叫讓我猛然回神。
「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繼承舊艾爾康家領地之徵收稅務與向征服府納稅之責,特在此認證。您願意在此宣誓,今後將致力於維護人民治安、振興產業、朝合法徵收稅務及納稅之路邁進嗎?」
說完宣誓的誓詞後,那名身材挺拔、得抬頭仰望才能一眼望盡的雷斯帕士·布拉聖斯,將手中的證書交給我。我畢恭畢敬地以雙手接下。
風吹不止。
然而,我纔剛鬆口氣沒多久……
我朝站在喧鬧圈外的歐崇望了一眼。
「快點。」
「久……」歐崇變得結結巴巴(像他這麼口齒伶俐的人竟然也會結巴),以冷漠不帶情感的口吻問候對方:「久未向您問候。」
托爾……
*
我和歐崇來到紅色地毯的一端,衛兵隊旋即在左右兩側列隊站好。
可是歐崇之前說過,搭乘飛空艇抵達城堡北側停機坪的征服府徵稅局官員爲了徵收「佔領稅」,會徹底清查迪奧迪特家的內部資料。屆時要是發現「正牌」艾米爾·威·迪奧迪特的照片,就會事蹟敗露。所以歐崇才說要「處理」城內沒被燒燬的資料。
「唔!」
「天恩浩蕩,康恩的領導人尼費休大人也對此次戰爭的結果表達關切之意。此乃無上的榮譽。」
「不妙……來了個最不好惹的人。」
歐崇會說自己「畢業於康恩中央大學」,看來是真的。
「是……」
「坦白說,我接獲情報後得知『艾爾康家即將攻陷迪奧迪特家』,所以今天早上特別從康恩出發。但我飛越大達魯多亞海後發現情勢逆轉,最後由迪奧迪特家獲勝。發生這種出乎意料的事讓我頗爲喫驚。於是我立刻向征服府確認,變更此次來訪的目的。天恩浩蕩……」
數分鐘後,我已更衣完畢,歐崇拉着我快步走過城堡中庭的遊廊,趕往停機坪。
這時,歐崇一副忙碌的模樣,取出一張紙,想了一會兒,在上頭寫了三行字,催促我背誦。
「想得很周到嘛。」
「惹惱中央的官員有害無益。剛纔的臺詞背好了嗎?」
「殿下,您的頭髮……」
她身心所受的傷害不知道有多嚴重……等她恢復正常後,是否還能重返女官的工作?
「我們再演練一次吧。一面走一面說沒關係。對了,還有一件事。」
「是。」
那名身材高跳的官員走到我和歐崇面前後,以犀利的眼神望着我。
她們連襪子都不讓我自己穿,讓我頗感詫異。
「你認識他嗎?」
那名官員接着說道,我感覺到一旁的歐崇全身爲之一震。會是什麼事?莫非發生了出乎歐崇預料的事?
我正要開口,一旁的歐崇搶先一步制止道:「不用麻煩了,奧莉!」
如果是之前未曾闖過鬼門關的我,在他銳利目光的注視下可能會就此全身一震,低下頭去。
這名官員對年紀小他許多的我,用辭遺句竟然遠比面對歐崇時來得客氣。我日後才發現,他對貴族出身的人會採用尊重對方身分的口吻,對平民則是採用對待平民的說話用語,兩者之間有所區分。
「那麼公子,我們就書歸正傳吧。您在本日的領主決鬥中戰勝,是否願意在此宣佈佔領艾爾康家的領地?」
當時年僅十二歲的我還無法理解這個複雜的道理——對貴族家而言,佔領鄰國就是取得全新的領地,但是就征服府的徵稅局看來,那意謂着「你必須代替前任領主負起向地方徵稅、向中央納稅之責」。換言之,就征服府而言,貴族家不過是種從領地榨取稅金的裝置罷了。
「看來你現在比較會說話了。原來你在這種地方當起『掌櫃』了啊,之前從沒聽說呢。歐託利卜·歐崇。」官員以不可一世的高傲口吻說道。
換裝時女侍們有點手忙腳亂。有人說我身上的皮帶弄反了,就此喧譁了起來。
「真是的。」那名五官端正的官員嘆了口氣,接着說道。「我最近在中央負責教育年輕後輩。但歐崇啊,那些在貧窮階層長大的學生總是行徑偏差,真令人傷腦筋。他們總是散發着『我要出人頭地』、『我絕不認輸』的氣勢。哼,我絕不認輸?他們周圍的人全是敵人嗎?被他們敵視的人才傷腦筋呢。他們還有一種擔心自己比不上別人的不安,以及一種毫無根據的優越感,認爲自己是靠實力來到這裏、比其他人優秀。這兩種矛盾交織在一起造就了這種學生的人格,我實在很不想和這種人打交道。這種人的存在只會給人添麻煩而已,你不這麼認爲嗎,歐崇?」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雷斯帕士·布拉聖斯,就是那極少數的一級官員之一(我後來才知道,他在康恩中央大學法學部的成績僅次於歐崇)。
「可是紋章官……」
我朝這位遠從大達魯多亞海對岸首都島前來的徵稅局官員行了一禮,道出剛纔死背的應答話語。爲了那羣在戰鬥中犧牲的士兵家人,儘管我百般不願佯裝成世子,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啊,不用了。」那名像是女官總指揮、年約三十歲的女性還來不及開口,我已一把從那名女侍手中接過長劍,插在全新的禮服腰間。「這是我的劍,謝謝。」
「我已請人轉告使者,說主塔的接見大廳已被燒燬,請對方在飛空艇內等候。」歐崇快步行走,如此說道。「因爲城內現在沒有暖氣。這樣做比較不會惹官員生氣。」
看着這些女性俐落的動作,突然讓我想起某個人。托爾現在不知道怎樣了?她注射了鎮靜劑,現在應該在城裏的醫務室歇息吧。
「是……」歐崇手擺在胸前,不斷低頭行禮。但在我看來他不像是在行禮,反倒是像不想和對方眼神交會,纔不斷低頭。
此刻替我更衣的少女及婦女們——她們當中沒人見過真正的世子嗎?我一面讓她們替我整理上衣,一面環視四周。那名年約三十歲,給人一股知性感的女官總管看起來似乎頗有資歷。然而,她看着我的臉時,卻不顯一絲狐疑。連她也很少見那名「自閉少年」嗎?
「殿下還要抽空練習如何與官員應答和問候。如果沒學會,殿下可是會在中央官員面前出醜的。這件事重要多了。先別管頭髮,動作快點。」
「我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遵循貴族慣例,將繼承艾爾康男爵家領地之擁有權,並肩負起維護人民治安、守法納稅之責,期許能對米爾索提亞全體發展有所貢獻,特在此宣佈佔領。」
「是……」
「問候方式呢?」
眼前是一名年輕的官員。應該還不到三十歲,與歐崇年紀相仿。
「我一直沒注意到,真對不起。煤灰把您的頭髮都給弄黑了。屬下立刻爲您準備入浴。」
「啊……是。」
可以從兩人對望時氣氛判斷,眼前這名來自征服府的官員與歐崇是舊識。
「這次我不辭千里跨海而來不爲別的。這位就是子爵家的公子嗎?」
怎麼回事?這是貴族社會的某種習慣嗎?
城堡北側的停機坪停着一架不知何時抵達的飛空艇,它漂亮的銀色船身在西傾的夕陽下熠熠生輝,它伸出三根着陸用的腳架,像只昆蟲般靜止不動。
「應該是記起來了。」
「噢。」這名一級官員表情爲之一變,彷佛在端詳某個有趣的東西。「年紀雖小,但已有十足的騎士架勢。日後前途無可限量啊,公子。」
「咦?」
官員從飛空艇內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證書,在我面前宣讀。
因此,他們歡迎「強悍的領主」。由強悍領主治理的土地治安良好,不容易受外敵侵擾,安全且有保障,所以產業和農業比較穩定,稅金的徵收率高。征服府甚至有一種歡迎強悍領主搶奪弱小領主土地的風氣。
一級官員一說出「天恩浩蕩」這句話,他和歐崇就不約而同地挺胸立正,我也急忙跟着模仿他們的動作。
「您客氣了……」我依照歐崇教我的方法,右手按在胸前,向官員深深一鞠躬。這是謙恭的尊敬之禮。「請您多多指教。」
刷——飛空艇的艙門在左右兩側排列整齊的衛兵隊前方開啓。一名身材高跳的男子帶着護衛走下階梯。一身紫色禮服,頭上頂着短短的金髮。
爲了支付士兵遺族的補償金和年金,非得佔領鄰國艾爾康家的領地不可——這名男子說的理由,是無可奈何之事。爲此,我今天一定得充當這個家的世子。
「聽好了,你要抬頭挺胸地面向前方。」
「征服府徵稅局調查官駕到!」
真累,這些繁文縛節總算結束了吧?
這時——
迪奧迪特軍的衛兵隊已在銀色的船身前鋪好紅色地毯。
「——」
其實我應該在「請您多多指教」前面加上一句「在下是子爵家公子」纔對,但因爲口乾舌燥,我舌頭一時打結。
「嗯。」他以低語般的聲音說道。「聽說你們弱小的軍隊奇蹟似的獲勝。聽說是有個讓人意想不到的男人在一旁當軍師。」
第二件事——這表示除了佔領認證外,我還必須進行其他應答?
身高與歐崇相仿的雷斯帕士·布拉聖斯,從他背後的隨行官員手中接過另一張證書,朝不知所措的我宣讀道:「宣旨。隨着此次納稅規模擴大,待艾米爾·威·迪奧迪特公子繼承家業後,將賜予迪奧迪特家伯爵之位,在西北部阿曼迪·沙薛地區排名第四。不過,在其繼承家業前這段時間,仍舊維持子爵稱號,但即日起在征服府的待遇方面則以伯爵視之。欽此。」
咦?
一時間之間,我聽得一頭霧水。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恭禧您。」這名身材高大的官員低聲說道,將證書交給我。「閣下的戰功,在中央評價頗高。希望您能日益精進。」
「是,謝謝您。」
雖然我不明所以,但還是姑且行了一禮,同樣以雙手接下雷斯帕士·布拉聖斯頒發的證書。
我日後才得知,那天早上在我危急時,那位名叫亞休雷·吉特的護樹騎士團騎士趕來拔刀相助,給了火精靈致命的一擊,並協助我軍讓艾爾康軍棄械投降一事,並未公開記錄。換言之,雖然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這似乎與吉特少尉所屬的騎士團無關,是他個人暗中前來相助。
盡是一些我無法理解的事。
當時的我還無法掌握自己周遭的狀況。雖然會在戰鬥中獲勝一、兩次,但我終究還只是個孩子。
因爲他對我說了句「恭禧」,所以我心想應該收下它纔對,就伸手接過這份證書,再深深一鞠躬。我感覺到歐崇倒吸一口冷氣,僵在一旁,但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在公開儀式中,身爲家臣的紋章官不能對領主有任何意見或指示)。
「嗯,迪奧迪特公子,接下來我必須前往烏爾索城堡以保全艾爾康家的財產。爲了防止艾爾康家的家人擅自運走財產,我會加以扣押。『佔領稅』的納稅事務不用勞煩閣下處理,徵稅局會在自行調查後決定稅額,主要是從舊艾爾康家遺留的資產中徵稅。日後也會派遣負責徵稅的官員前來,屆時希望閣下能遵照指示行事。」
「啊……是。」
我搞不清楚狀況,只是一味點頭。我只想早點結束這一切。
「謝謝您。」
一級官員的披風翻飛,就此消失在飛空艇內,飛空艇隨着MC機關的聲響收起着陸腳架,銀色船身扶搖直上。歐崇目送它離去,以側臉對着我喊了聲「喂」。
「喂,事情嚴重了,裏奇。」
「咦引」我好不容易纔從那死板的儀式中解脫,正覺得鬆了口氣,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你剛纔有聽到他說什麼嗎?」
「咦?」
少女低着頭向我行了一禮後,站在我旁邊望着城下市鎮和平原。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停機坪上,遠處的背後傳來一陣隆隆聲響。
「這我怎麼知道……」
就過着普通生活的平民百姓來說,伯爵是家財萬貫、勢力強大的貴族。男爵和子爵多得是(特別是男爵,商人只要有錢,就能向征服府買到爵位),但伯爵大多是地方上首屈一指的名門。
「不。」少女搖頭。「聽說是因爲接受徵稅局的調查時出了問題,繳不出追加的徵收金。不過當時我還小,不是很清楚。」
「可是。」托爾環抱自己的胸口,不住搖頭。「像我這種不潔之人,是不能待在世子大人身邊的。這是女官世界的規矩。」
「我也常從這裏眺望平原。」她說道。「煩惱時、沮喪時,或是莫名想起孩時往事感到感傷的時候。」
伯爵?誰啊?
我微微一驚,望向聲音的方向,發現陽臺的石造欄干旁站着一名長髮少女,一身白衣被夕陽染成橘色。
「關於這點,恐怕不是殿下所能理解。這就是女官的世界。當中有很多原因。」
「你已經沒事了嗎?」
「等……」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等等,托爾,你的意思是要離開這裏嗎?」
之後的一整天,我就像睡死了一樣。
我一時還無法領略。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身分』啊?!」歐崇斜眼瞪着我。「你可是伯爵耶。」
「請等一下。」
「怎麼會這樣……」
歐崇望着飛空艇遠去的西邊天際,緊咬着嘴脣。
我轉頭仰望,不知何時,無數個張開黑色雙翼的人形飛行物體,組成V字形隊伍出現於東方天際,從我頭頂飛越後,往夕陽斜傾的西邊飛去。
「拜託你,別再尋短了。」
我先穿上身旁的衣服,走向庭園。
等庫洛恢復後,我還是和他一起離開這裏吧。我心中如此暗忖,朝城門一帶望去。
話說回來,我之前一直過着平民百姓的生活,從沒聽過官員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我因爲緊張,根本聽不懂對方在說些什麼。
夕陽將天空染成橘色,緩緩朝地平線沉沒。一陣風從平原吹來。此時的風是從大陸吹向海洋,又被稱爲陸風。這個時節,每到傍晚時分,大海會比陸地來得溫暖——這是父親教我的。
因爲自己一個命令,就能造成數百人慘死,這種身分我實在承擔不起……
「這樣啊……」
伯爵?
少女手抵在胸前,她的長髮微微飄逸。
隆隆隆——
如今只有你一個人,重回巡禮者的生活,你打算做些什麼——我體內有個聲音如此問道。
「喂,你怎麼了?裏奇?」
起牀後,我獨自坐在寢室寬敞的牀上,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我該如何逃離這座城堡」。
我感受不到那種真實感。
「我這條命是世子大人救的,我怎麼能輕易尋短呢?」
「世子大人爲我所做的一切,我銘記在心,今後就算我孤零零一人,也一樣會好好活下去。今天我來這裏,就是爲了要向您道謝。」
因爲始終沒能好好睡覺,徹夜戰鬥,血流不止,再加上不習慣如此緊張的情緒,我的身體似乎已達到極限。就在我放鬆的瞬間感到一陣暈眩。一直到我倒在歐崇懷裏之前,我都還勉強有印象,但之後我就像昏迷似的,沉沉睡去。
「——」我緊咬着嘴脣。
「是的。」
「……」我被這幕景象震懾住,一直仰頭望着天空。
「這些日子以來,承蒙您眷顧了。」少女朝我深深一鞠躬。
「……」
「但話說回來,要是你敗在男爵手下,現在這支大軍便會湧進我們城裏。或許該看作是我們度過了難關吧。喂?」
「咦?」
這對我來說太沉重了,爸爸。
「我會找個地方,自己一個人……」
「世子大人。」
「沒這回事。你的僱主不是領主嗎?」
「世子大人,我從歐崇大人那裏聽說了。您爲了救我,率領士兵冒着生命危險闖入山賊的巖山。而且還……」少女似乎想起了什麼,雙脣緊抿,但旋即又接着說道。「還親自持劍和那個怪物搏鬥,打敗了他。您爲我做了這麼多事,雖然我是受辱之身,但絕不能就此輕易結束自己的性命。」
我望着那名比我還高的少女側臉,如此說道。
好多守護騎士啊……
「是徵稅軍。」歐崇說道。「他們要去鎮壓烏爾索的城寨都市。布拉聖斯那傢伙打算阻止艾爾康的家人和家臣帶着財產逃跑。」
「……」
「當時正好是弱小貴族家被撤除爵位的時代,那也許是無可奈何的結果,所以我很不希望這個家也變成那樣。」
「——」我聽得目瞪口呆。
「他是在告訴你,我提高你的爵位,所以你得多繳點稅。可惡!」
當我一覺醒來,已是隔天傍晚。
托爾將辭去女官的職務,遠走他鄉——這表示沒落貴族出身、無依無靠的她,將四處流浪。別開玩笑了,她打算怎麼過活啊?
「那你聽好了。只要你的領主說『我無論如何也要僱用你』、『待在這裏』,這樣就行了吧?」
「咦?」
「托爾……」
「有沒有受傷?」
四年後,我將成爲伯爵家的主人?
「托爾。」
「什麼事?」
「是的。」
「咦——?「
前一天她在鐘乳洞內挺劍刺向自己喉嚨的錯亂模樣,此刻已不復見。也許她已恢復理智,聲音聽來相當沉穩。
我側頭不解,歐崇接着說道:
面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托爾,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問着無關緊要的問題。
「你辦不到的。你聽好了,流浪的生活……」我一時爲之語塞。「總之,你要三思啊。」
這種感覺是如此虛無,完全摸不着邊際。再說了,別說四年,就算四天,我也不想待在這裏。
我急忙整理腦中的思緒,再次問道:
要不是正有衛兵看着我們,歐崇也許會一把揪住我的衣領。那兩架休耶達岡緊跟在飛空艇後面起飛,所以歐崇激動的聲音被隆隆聲響和風聲掩蓋住,不會傳到衛兵們耳中。
「既然有他們前往,我們就不必親自去扣押艾爾康家的財產,省了不少麻煩。不過,還是一樣前途未卜啊。」歐崇低語道。「打敗了艾爾康、取得他的財產和領地,還晉升爲伯爵,那些因爲借錢給艾爾康而蒙受損失的貴族家和金融業者一定恨死我們了。」
「總之,貴族的爵位異動並不常見,此事也出乎我意料之外。但這並不全然是喜事。一旦成爲伯爵,就會累進課稅,向中央繳納的稅率也會提高。那個傢伙……」
「托爾……」
「真受不了,你竟然擅自收下詔書。那種升遷的詔書是可以辭退的。」
隆隆隆隆——
「你的意思是要辭去家職的身分嗎?可是,你爲什麼要這麼做?繼續在這裏工作不是很好嗎?我好不容易纔救了你,你不是還可以工作嗎?」
「托爾,聽說你家當初被撤除爵位是吧?」
當時我望着天空,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再也站不住了。
可是……
當然,它上面有公爵和侯爵,更上面還有「真貴族」,但這些人物通常不會出現在平民面前,所以他們就像是置身雲端般地無法想像。就當時的我來說,伯爵意謂着「是我所見過的人物當中,身分最高貴的」。
是量產型守護騎士。我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隊伍。巨大的聲響幾乎讓城堡所在的巖山爲之震動。數十架休耶達岡幾乎覆蓋整個平原上空,浩浩蕩蕩地飛向某處。
在我一再詢問下,少女以袖口遮掩手腕,搖了搖頭。
「是因爲戰爭而被佔領嗎?」
「我……」少女低着頭,緊咬嘴脣,這才接着說道。「我是受辱之身,不能再以這污穢的身軀於世子大人身畔服侍。我要向您請辭,遠離此地找個地方獨自生活。」
城堡西側的陽臺從巖山的崖壁向外挺出,城下市鎮與前方平原盡收眼底。
「唔……」
「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歐崇看我搖搖欲墜的模樣,急忙一把抱住我。
「那些護士們,個個都對你非常景仰。」
「托爾。」我朝向我低頭行禮的托爾說道。「你可不可以再重新考慮一下?你離開這裏,打算怎麼過活?」
「咦?」我側頭不解。「這話怎麼說?」
「是的。」
你重回巡禮者的生活,打算做什麼——努沙·庫洛的話從我腦中掠過。的確,那樣的生活並不輕鬆。但當時因爲和爸爸在一起,偶爾也會有快樂的事……
「你明白他那番話的含意嗎?再過四年,你將成爲『迪奧迪特伯爵』。」
一旁突然有人出聲叫喚,令我猛然回神。
我從三歲起就居無定所,隨着父親四處流浪。望着夕陽西下,腦中驀然浮現往日的點點滴滴。
「怎、怎麼有這種事!」我不禁大聲喊道。在平原上流浪的生活是怎樣的情形,絕非三言兩語可以道盡。像她這種千金小姐出身,行事一板一眼的人,豈能過得了那種生活?
「啊,不……」
爸爸——
「這樣啊。」
話才說完——
我睜大眼睛問道,這名從小路走來的少女在晚風的吹拂下點了點頭。
「可是……」
「你別管那麼多。托爾,你是以女官的身分出任務,纔會遭遇那樣的災難,你一點都不污穢。你只是爲了達成任務而遇襲罷了。日後若有人敢說你壞話,我……也就是這個家的領主,絕不輕饒!」
我伸手放在胸前,儘管舌頭有點打結,但吞了口唾沫後仍繼續說道。
我情緒激動,覺得兩頰發燙。
「你聽好了,我以領主的身分命令你。你要一直待在這裏。不,是住在這裏。今後也要爲這個家好好工作。」
「世子大人……」
10
我竟然說出那種話來……
托爾哭着退下。事後沁涼的冷風吹拂着我的臉頰,我恢復了理智。
糟糕,我竟然說出那種話。
而且還以「領主的身分」命令……
怎、怎麼辦?
我感到心驚膽戰。
然而……
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體內某個聲音說道。
她那是喜極而泣。
你做得很好。
但我猛搖頭,心中喊着「別開玩笑了」。
別開玩笑了—這麼一來,我不就愈來愈難從這裏抽身了嗎?
我再也無法待在這裏,於是我返回城內,想尋求幫助。有了,到醫務室去吧。不知道努沙·庫洛是否恢復意識了?
從垂直洞穴的底端,隱隱傳來鐵槌的聲音。
我隱約看見黑貓的身影,急忙佇足。
訂購——這表示是那名世子或是他的子爵父親爲兒子購買的。雖然他們都已不在人世……
我向那名一臉詫異的技術家職人員點頭道謝,從旁邊一路看着書架上排列整齊的書本封面。看來幾乎都是講述與守護騎士技術相關的書籍。
我急忙翻開封面。
「請你不要老是說些我辦不到的事。」
「我再也沒辦法駕着它與人戰鬥了。我辦不到。」
我萬萬沒想到,現在手中這本書的作者,竟然就是那位護樹騎士團的騎士?當時就是他駕着藍銀雙色的守護騎士前來救我。
「我不行。我昨天才明白這個道理……」我搖了搖頭。「因爲我的誤判,轉眼間就讓許多士兵送命。如果我再次上場戰鬥,可能又會做出同樣的事來。」
「根據歐崇的說法,裏奇,是你決定佔領艾爾康家的領地是吧?」
「這話怎麼說?」我朝他的側臉問道。
「嗯——」總長髮出一聲沉吟。
是它?
行經在大火中倖存的中庭時,突然有個黑影從我眼角餘光的暗處穿過。
我不禁跟着那小小的黑影奔去。
「你個子雖然小,但卻是一名騎士。你得端正自己的言行,廣爲助人,並愛惜你自己。」
「——」
作者的話:我是亞休雷·吉特少尉。目前擔任護樹騎士團的初級資深軍官,爲了達成使命,每天都努力達成任務。不過,數年前的我也和各位一樣,只是個夢想能成爲翔空騎士的少年。
「——?.」
「這麼一來,士兵的補償金應該就有着落了。如果能順便增加這傢伙的維修預算,自然是更好,不過,希望可能不大。」
我再次爲這巨大機體感到震懾,總長接着對我說道:「我問過歐崇了」。
——我是諾爾。
這名字:
「此外,艾爾康家所有的財產應該都已拿去抵押借款,充當軍用資金。聽說不少貴族家和金融業者料想他會攻打迪奧迪特家的領地,紛紛融資給他。借錢給他的那班人心裏一定認爲艾爾康家的財產是歸他們所有,爲了搶回欠款,他們搞不好會僱用強盜到艾爾康領地搶奪。過不了幾天,這傢伙……」年近半百的總長抬頭仰望因維修而四處迸散火花的機體,轉頭望向我。
讓我喫驚的是書名下方的作者姓名。
昨天在戰場上解救我的那個人……
「啊?這樣啊……謝謝。」
連高處的天花板都充斥着作業的噪音,機體處處發出火花。我眯起眼睛,抬頭望向水銀燈刺眼的光芒,這時,背後傳來「嗨」的一聲叫喚。
我不禁暗自吞了口唾沫。
他是迪奧迪特家負責維修守護騎士的人。
「……」
我感覺它在對我說——到下面來。我伸舌舔了一下嘴脣,坐上升降機。
護樹騎士團……
來到地底的大停機庫一看,噪音登時大聲許多。
——艾米爾·威·迪奧迪特。我受某人之託,前來幫助你。
第一頁是「序」,上面寫着「作者的話」。
我光是抬頭看安斐爾的機體就覺得難過。我移開視線,發現停機庫的牆上有個設有玻璃窗的作業指揮所。隔着玻璃窗,可以看見裏頭的書架上擺滿了書。
「因爲你睡着了,我們只好自己搬運這傢伙,真是累慘了。僅只一架的航行臺座也傷得殘破不堪。」
「要是凡事都得尋求原諒,每個人一生都得在教會里度過了。」
同時有某個聲音在我腦中甦醒。
「你身體還好吧?」
對了,那隻貓……當歐崇率領步兵隊撬開山寨地底洞窟的入口時,不知何時它已消失了蹤影。不知跑哪兒去了。
「嗯?」
——?!
卡帕菲爾德總長知道我假冒世子的事。雖然和他不熟,但能對他說出真心話。
本書是在出版協會的請求下撰寫而成。乃是我立志加入護樹騎士團,通過入團競技會後接受各項訓練,最後被任命爲騎士的這段過程的紀錄。我個人才疏學淺,起初堅辭這項執筆的請託,但聽聞這是爲青少年們所寫,而我個人也曾歷經煩惱的年少時光,這才決心執筆,希望能對後進有所助益。此書若能供立志加入騎士團的少年們參考,實感萬幸。
「啊,謝謝你。」
「可是我……」
一般的領民應該無法體會。昔日我還是一名巡禮者時,即使到寺院的圖書館,也不被允許碰那些書。所以我一看到這些排列整齊的書籍封面,不管是什麼書,都很想翻開來看看。儘管此時境遇已不同已往,但本性還是沒變。
幹練的工匠氣質,與昨天早上見面時一樣。
這名總長不像其他家職人員稱我爲「殿下」,而是直接以「你」來稱呼。換言之,前來和我說話的他知道我是假冒的世子。只有極少數的家臣知道「正牌」的艾米爾·威·迪奧迪特已死,他就是其中之一。
我指着架上的書問道。
裏頭空無一人。
頂多只能坐十人的吊籃停止不動,機門開啓。
「是的……」我頷首。
原來是書……
「只要是戰鬥,就會發生這種事。」
——?!
「我認爲你還需要更多練習,然而,身爲它的駕駛,你表現得不錯。如果沒將它搞得遍體鱗傷的話就更好了。」
我將這本厚厚的書翻到背面,在底頁發現作者的相片。我不禁瞪大眼睛。是一名身材修長、五官端正的騎士,他一腳跨在藍銀雙色守護騎士胸前的艙門上,雙臂盤胸,眼望前方。黑髮隨風飄揚。冰藍色的雙眸泛着冷光。果然是他……
「——」
「我可以看這裏的書嗎?」
「在下已聽說您的英勇事蹟了,殿下。」這名資料整理員把書遞給我,如此說道。「子爵的事令人遺憾,不過,殿下若是能藉由這本書磨鏈自己的技藝,順利通過騎士團的考試,子爵在天之靈一定會替您感到高興的。」
怎麼可能?!
亞休雷·吉特——就是那個人嗎?
「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這就是我們該走的路。不是嗎?」
那隻貓……
我只能呆立原地,目送總長的背影。
是他寫的書?
安斐爾在投光器的照射下,被移動式起重機包圍的機體右膝部分的護甲被卸下,內部的機械組織裸露在外。似乎正在進行維修。
「嗯。」我含糊地頷首應道。我都能自己走來這裏了,應該看得出我沒什麼大礙纔對。
我轉身背對紅輪西墜的景緻,奔離陽臺。
我靜默不語,向他微微行了一禮。
繞過高塔後,前方是升降機的搭乘處。這不是通往下方市街的大型升降機,而是發生慘劇的那天晚上,我獨自搭乘,從地底的大停機庫來到中庭的那座小型升降機。
說完後,技術總長夾着資料往喧鬧的維修場走去。
我記得它好像自稱是「諾爾」。它到底是何方神聖?爲什麼老跟在我身邊?
轉頭一看,那名年近半百、長着鷹勾鼻的男子,頭上戴着一頂皮製安全帽,腋下夾着許多像是設計圖的紙筒,從作業指揮所走來。
我的目光被第一行吸引住。
「——」
我竟然駕駛着這種機器……
「唔……」在他犀利目光的注視下,我不禁仰身向後。
到處都不見黑貓的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架青黑色的巨大機體,以單膝跪地的姿勢坐鎮在地底的廣大空間中。是休佩·安斐爾。不知何時,它已從荒地的山寨運回。
是卡帕菲爾德總長。
總長拍着我的肩膀說道。
我在一股莫名的誘使下走進作業指揮所。明亮的室內,有一名年輕的技術家職人員正在製圖臺上工作。我一走進,他立刻起身喊了聲「殿下您來啦」,向我行了一禮,旋即又忙碌地工作。
《通往騎士團之路》吉特男爵家·第一公子亞休雷·吉特着
「這是我從住在國境附近的朋友那裏打聽到的消息。聽說艾爾康領地裏的農村,連小米和稗子都被領主壓榨,農民就快被活活餓死了,根本沒有生產能力。」
「……」我站在他身旁,抬頭仰望機體。
「殿下,這些全部都是您的書。」
「這樣啊。」總長點點頭,仰望那架維修中的巨大機體。「我們昨晚就開始着手修理這傢伙,但不可能完全修復。能換的零件都換了,但一些昂貴的零件沒有庫存。不得已,只好把零件拆下,想辦法以手工修復,重新利用。極限強度自然會下降,所以要全力展開格鬥恐怕會有困難。」
——我是亞休雷,吉特。
總長不像歐崇那樣,他沒有強迫我做某件事的意圖。他只是單純地反問我。
我朝書架前的圓椅坐下,望着那本訂購而來的書籍封面,書名首先映入眼中。
「對了,殿下。」有人從背後叫喚。「您訂購的書已經送來了。請過目。」
「也許又得上場了。」
——他們炸燬製造槽,逃走了。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
我無比興奮,緊接着往下一行看去。
我一時聽不僅他這番話的含意,只是一味點頭說「謝謝」,接下那本牛皮封面的書。
「第一年若能找出艾爾康領主的私藏財產,予以沒收的話,那倒還好,但隔年起,恐怕就無法順利收稅。相反地,還得援助艾爾康領地的農村。甚至得提供山羊奶給快要餓死的幼兒喝,以及供應藥品。這將會是沉重的負擔。」
「請問……」
這名年輕的技術家職人員似乎是負責整理資料。他取來一本牛皮封面的全新書籍,遞到我面前。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好。貴族只會讓許多人喪命。因爲自己的緣故做出那樣的事……實在不可原諒。可是,我已愈陷愈深,無法抽身。」
我迅速翻閱內文。目錄中「何謂護樹騎士團」、「入團競技會」、「預備學校的架構」等內容映入眼中。我看到後半有個名爲「戰鬥的心理準備·其一」的標題,選了這篇先看。
何謂冷靜的騎士?那就是無論面對何種情況,都能冷靜判斷,不會犯下致命錯誤的騎士。但在戰場上,出人意料的狀況會陸續發生。那麼,要如何才能成爲『冷靜的騎士』呢?
嘩啦——
我翻開下一頁。
所謂冷靜的騎士,是指準備完善的騎士。何謂準備?亦即沉着與自信。所謂的沉着,是完全掌握周遭發生的事與即將發生的狀況。而自信,則是明白自己接下來該做的事,以及明白自己的能力可以做些什麼。此事說來簡單,但直覺平庸的人,光是要掌握周遭發生的事,就得透過反覆的個案演練才能辦到。
嘩啦——
以我個人的情況來說,當我判斷出錯時,我會將它視爲一次學習的機會,待戰鬥訓練結束後再徹底思索:氣爲什麼會這樣?』『當時是什麼樣的情況?』並且反覆研究,下次遇到同樣的情況時應該怎麼做?在想出答案之前,必須不停地思考對策。
在戰場上,任誰都會出錯。出錯之後,不該深陷在懊悔中,唯有將自己的誤判當作經驗,活用在下次的戰鬥中,才能稱得上是一名騎士。坦白說,我也曾因爲犯錯而意志消沉,害怕坐上守護騎士,然而,能忍受這種情緒,加以克服,這樣纔是『冷靜的騎士』。
「——」
我再次翻回封面,從「序」開始看起。裏頭有個標題是「爲何我立志要加入騎士團?」
我立志加入騎士團的動機其實很現實。因爲周遭年紀相仿的貴族子弟們,個個都參加入團考試,所以這也是我加入的理由之一。但就我的情況而言,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能籍由加入騎士團獲得「領地保障認可」。我出生在樸實的男爵家,家中領土非常小,四周有列強環伺。因此,我從小就對護樹騎士團充滿憧憬。在我十二歲那年,得知「有騎士和守護騎士加入騎士團的貴族家,得以加入「集團防衛協定』」,爲了雙親、弟弟們,以及衆多領民的安全,我毅然決定入團。
從那時開始,它已不再是懵懂的憧憬,我將加入預備學校當作『目標』。而那時距離入團考試只剩不到兩年的時間。有些貴族早從五歲開始就讓孩子學習駕駛守護騎士,我起步算是相當晚。
「……」
不知不覺間,我已聽不見大停機庫的喧囂,坐在堅硬的椅子上看得入迷。
護樹騎士團的騎士手札——
在那之前,我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孩,莫名地被捲入一場紛爭中。我並未主動想做些什麼,也不認爲自己有能力辦到。
更沒想過要成爲什麼樣的人物。
昔日我四處巡禮時,腦中只想着今天喫什麼,明天喫什麼,要找一處睡得暖的地方。
沒有令我崇拜的大人。我喜歡的大人,就只有父親。
但當時我有種未曾有過的感受,在我翻書的同時不斷湧上心頭,讓我不知所措。
「你的真實身分。我都聽護士們說了。你是這座城堡的少主?」
「喂,裏奇。」正當我準備轉身離去時,歐崇從身後喚住了我。
我驀然抬頭,朝指揮所內的時鐘望了一眼,發現已過了好幾個小時。
「可以耽誤一下你的時間嗎?」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不知道嗎?也難怪啦,很多人都不知道。這聽起來像是傳說,但其實至今仍偷偷進行着。因爲征服府並未公開此事,所以對外就當從沒發生過,但是對了解真相的人而言,這可說是一項常識。征服府藉由『狩獵螺旋』,持續追捕擁有『某個血統』的孩童,此事已歷時數千年之久,是歷史上不爭的事實。」
「咦?」
入團的競技會測驗……
「護士們都很照顧我,所以不會覺得無聊。」
他問我的年紀,我點點頭。
我坐下後吁了口氣,庫洛說道:「多虧你帶我趕到前線陣營,讓他們替我輸血。我得謝謝你。」
「你在那裏住到幾歲?」
他在胡說些什麼?
預備學校……接受三年的訓練……
何謂護樹騎士團?
「那麼,你能活到現在,實在很奇怪。」
我確實是十二歲。從我出生到三歲那年,我都住在故鄉,之後便一直過巡禮者的流浪生活。旅行——流浪的生活,已達九年之久。爲什麼他說「你能活到現在,實在很奇怪」?
——
歐崇轉過身來,朝我腋下那本牛皮封面的書努了努下巴。眼尖的他,似乎已經察覺。
這更讓我覺得自己非得將真相告訴他不可。
歐崇對側頭不解的我說明道:
「已經止血了,但暫時無法行走。」
護樹騎士團被賦予的任務……以武力維護「界梯樹」全體的秩序?難道說他們活躍於整個宇宙?不,在四千年前發生「大接觸」之前,似乎真的是如此。不光是在米爾索提亞,他們還會通過次元迴廊,在七個「界」內調解各處的紛爭。規模無比龐大……
「……」
「看我這副德行。」
我抬起臉,向少年反問道。「聽說什麼?」
「歐崇。」
「咦?」我回望這名少年端正的臉龐。
「沒什麼……本來有事想請教你……不過,既然你在忙,那改天再說吧。」
努沙·庫洛早已恢復意識,手腳纏滿了繃帶,躺在牀上。被費康家士兵開槍射傷的右腳以白色石膏固定住,從天花板拉下繩索垂吊着。
「咦?」
書裏好像也有提過……那到底是什麼?
我朝他背後喚道。
「夠了,別再說了。」庫洛苦笑着打斷我的話。「那天晚上,我不是在草原上聽你說自己的身世嗎?當時我就覺得不太對勁。」
父親在世時,迴歸故鄉的話題就像禁忌一樣,因此我總是避而不談。雖然這只是我的感覺,但父親的沉默彷佛是在告訴我——不準談這件事。我還記得那天傍晚,我們逃難似的匆忙離開那座村莊。我從未提及此事,只是一味地在腦中回想。還有關於母親的事……
「——?」
「這樣正好。在那之前,你就參考這本書,好好用功,全心投入訓練中吧。數學和物理這類的學科,我會好好指導你的。知道了嗎?」歐崇說完後,再度轉身背對我,着手整理桌上的資料。
「那一夜,你隱藏世子的身分,前往大路視察難民的情況對吧?難怪你那麼不知天高地厚,行徑總是那麼魯莽。」
「……」
「嗯。」
「庫洛,爲什麼我能活到現在會讓你覺得奇怪?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但答案出乎我意料之外。
「是個山間的村落?」
「庫洛,你傷勢如何?」我站在病牀邊,望着那誇張的石膏腳問道。
「狩獵螺旋」?那是什麼?我第一次聽說。
「這樣啊……」
「如果你今年十二歲,那麼你三歲那年就正好是九年前。所以我才說你不可能活着站在這裏。」
我的身世不對勁?這話怎麼說?
「因爲我也常反抗我老爸。不過,你以後別再這樣亂來了。老是依照『騎士規範』行事,就算你有再多條命也不夠用啊。」
「這本書不錯吧?」
「那是我訂的。」
聽說教育那位「正牌」艾米爾公子的工作是由歐崇負責的。難道歐崇打算讓他看這本書,激勵他的雄心壯志,以全心投入守護騎士的訓練工作?
「不用解釋了。應該是因爲你父親主張『非戰主義』,老是被人說怯懦,你反抗他的做法,想要有另一番作爲,『爲人民挺身戰鬥』,所以才離開城堡對吧?我可以理解。」
我走向高塔中的領主內閣辦公室,只見歐託利卜,歐崇正面向一張巨大的書桌,忙着「處理」堆積如山的資料。
我猛然想起某件事,闔上書本,將它夾在腋下,坐上升降機。
領地保障認可?
「我來告訴你吧。」努沙·庫洛就像要解開謎題似的向我說明。「約莫十年前——正確來說應該是九年前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南阿曼迪的山間展開一場大規模的『狩獵螺旋』。某天晚上,山間的每個村落突然遭征服軍的特務部隊襲擊,從嬰兒到三歲的孩童全部被擄走,一個不剩。」
我聽得張口結舌。
怎麼回事?這就是熱血激昂的感覺嗎?
「這樣啊。」
「裏奇,我都聽說了。」
「這樣啊。」
庫洛用他自己的想法來解讀我的行爲。
儘管庫洛認定我就是貴族家的世子,但他並未謙遜地稱呼我「世子大人」或「殿下」,還是以同樣的態度對我,讓我覺得很開心。他無視於彼此的身分,把我當作普通的朋友。
「三歲。」
冷靜的騎士……
「艾米爾·威是你的本名對吧?」
看着看着,我感到一陣暈眩。
「不用隱瞞了。難怪我總覺得你不是普通人。」
「庫洛,『狩獵螺旋』是什麼?」
「嗯?」歐崇停下手中的工作,轉頭望向我。「怎麼啦?難得你一本正經。有什麼事?」
我無法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一時無言。
何謂冷靜的騎士?
「你是想讓之前那位世子看這本書嗎?」
《通往騎士團之路》——那位名叫亞休雷·吉特的男爵家公子所寫的手札,讓我看得非常入迷。
「不,那是……」
那個人確實是如此。
「裏奇,你看過那本書了嗎?」
能活到現在很奇怪?爲什麼?
少年仰天而笑。
「見識過你的本事之後,我對護樹騎士團也改觀了。那個強大的義勇騎士團標榜着理想主義,如果你也能加入的話,迪奧迪特家便能在『集團防衛協定』下獲得領地保障認可。這樣正好。」
「嗨。」走進病房後,這名看來閒得發慌的少年將他黝黑的臉龐轉向我,露出苦笑。
「我正在忙。」歐崇背對着我應道。「我得趕在明天之前將城內的資料『處理』完畢纔行。不知道徵稅局的官員什麼時候會來。」
「嗯。」我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
「咦?」
「不,庫洛……」我不想對庫洛說謊。我思索着該如何向他解釋。
「嗯。」
「也就是說,因爲提供騎士和守護騎士加入護樹騎士團的貴族家中沒有武力駐守,所以有一項條約規定,成員的貴族家一旦遭受外敵侵略,騎士團全體會一起協助對抗侵略。這項制度有相當大的幫助,是保證我們領土安全最有效的辦法。你不覺得嗎?」
我聽得目瞪口呆,紋章官接着說道:
「——」
「傻瓜。我是爲了讓你看這本書,昨天才特別去訂的。」歐崇冷冷地說道。「這是一本暢銷書,所以書店都會有存貨。沒想到這麼快就送來了。」
「你今年不是十二歲嗎?」
「——?!」
「你說自己出生於南阿曼迪對吧?」
庫洛很肯定地說道。
因爲種種因素的耽擱,我一直到深夜才前往城內的醫務室。
從我懂事以來,在外旅行了九年之久,從未有這樣的感受。我是第一次有這種體驗。
看庫洛這個樣子,目前是無法和他一起離開這座城堡了——我一面如此暗忖,一面朝牀邊的圓椅坐下。少年的枕邊擺了幾本故事書以及一盆插花。
「啊……是的。」我點了點頭。
「……」
如果是指我從三歲便開始流浪,從未回過故鄉,這樣的身世確實罕見。但之所以無法回到故鄉,可能是因爲我已故的父親在南阿曼迪的山間村落裏犯過罪。
「如果你打算報考騎士團的預備學校,我明天會一併幫你準備申請書。但就算提出申請,也得等到年滿十四歲纔有報考資格。你後年才滿十四歲對吧?」
然而……
「庫洛,我真的是一名巡禮者之子。因爲某個機緣,我才成爲世子的替身……」
「不,我纔要謝謝你呢。多虧你救了我。」
「狩獵螺旋」——螺旋……一個深深吸引人的名詞。
然而,那是我第一次從庫洛口中聽到關於這個名詞的「史實」。
歷史上不爭的事實?我自認從父親那裏學過不少米爾索提亞世界的歷史——不論是「界梯樹」世界的形成,還是因爲四千年前那場人稱「大接觸」的災難而毀滅的史實,我都略有所知。可是卻從未聽父親提過「狩獵螺旋」這個名詞。
「狩獵螺旋」……到底是什麼?
「爲什麼孩童會被『狩獵』?『狩獵螺旋』到底是什麼?」我不明白當中的道理,向庫洛問道。
「正確來說,征服府這四千年來,一直在搜捕擁有『某種血統』的孩童。」庫洛回答道。
「我會聽貴族家的學者說過,首都康恩有一套計算所有人口血統的人工智能,一旦預測出擁有某種特定血統的孩童會在某處出現——亦即血液中擁有『螺旋』的孩童出世,就會發出警報。可是那臺機器無法明確指出那名孩童的身分和所在地點,所以征服府不得已,只好針對預測的地區,將那裏所有嬰兒全部擄走。將可能擁有『螺旋』的孩童全部抓走。九年前在南阿曼迪的那場『狩獵螺旋』中,好像有人全家早一步趁夜逃進山裏,但他們進入山中追捕,最後全部帶走,一個不漏。」
「……」
「螺旋」……
我沉默不語,庫洛接着說道。
「所以我才發現你的身世是捏造的。看來,你這位少主對地方史實的瞭解還不夠。」
「請問……」
「什麼事?」
「庫洛,關於『狩獵螺旋』……雖然已是九年前的事,但當初在南阿曼迪追捕孩童時,沒人躲過一劫嗎?」
「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聽說他們比照戶籍資料,一個都沒有遺漏,所以應該沒人躲過纔對。有件事讓人聽了毛骨悚然,聽說光靠征服軍的士兵還是不夠,他們還提供當地的流氓獎勵金,讓他們上山狩獵。很駭人聽聞吧?如果我是那個年紀、出生在那種地方,不知會有什麼下場?」
「被擄走的孩子都被送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庫洛搖頭。「聽說狩獵時被帶走的孩子,沒有人回來過。」
「爲什麼?『螺旋』到底是什麼?」
「我也不是很清楚。」膚色黝黑的庫洛嘆了口氣。「征服府的上級貴族和『真貴族』之中,似乎流傳着某個傳說。」
「——?」
「唔……」
11
——?
今後……
就在這時候——
我猛然察覺,從操縱席上彈跳而起,身子探出指揮艙外。
我伸手拾起一看,原來是一把銀色鑰匙。
我迷迷糊糊的在城內漫步。
指揮艙的橢圓形艙門開啓着。我跨過好幾層裝甲切面裸露的艙門,走進球形的操縱室內,靠嚮往空中挺出的座位。
我腦中一片混亂,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庫洛的病房。
常明燈在高高的天花板上綻放藍光。宛如巨大雕像的休佩·安斐爾,光亮的表面被燈光染成藍色,以單膝跪地的姿勢蹲踞在我頭頂上方,靜止不動。
操縱席呈仰躺的姿勢,一坐上去,感覺皮椅表面相當冰冷。計量器面板貼滿了紅色的禁止操作標籤,「修理中」的標示就像寺院的祈願符一樣垂吊着。
我拾級而上。
黑貓發出一陣腳步聲,就此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深處。
當我猛然回神時,發現夜已深沉,自己就站在大停機庫內。
「喂。」我朝它叫喚。「喂,你告訴我,我到底是……」
「關於傳說的內容,我也只聽過一次,所以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上級貴族和『真貴族』那些人,非常怕血液中擁有『螺旋』的孩子長大後學會劍術,成爲『螺旋騎士』。他們要趕在那之前加以殺害。好像就是這麼回事。」
黑貓以平時的聲音直接傳入我腦中。
但黑貓並未答話,它轉身往黑暗處走去。它的影子愈來愈小,就在即將消失時陡然停步,轉身面向我。
我坐在昏暗的指揮艙內,抬頭仰望全景螢幕的全黑畫面:心中喃喃自語。
快告訴我,我到底是什麼人?
闋靜無聲。
看來這天晚上的維修作業終於結束了。技術人員已全部離開,大停機庫迴歸寂靜的黑暗。城裏的人們因戰爭而精疲神困,決定暫停徹夜趕工的作業。不只是這裏,城內也一樣悄靜無聲。
有了!它果然在。在格子狀的立足處深處有兩個小小的藍色光點。一個頭上長有一對尖細耳朵的黑影正望着我。
鏘——我抬腳踩上維修用起重機的鐵梯,仰望機體。從底下往上看,它隆起的胸部宛如巖山向外挺出的山崖。
它就像是早已看出我會來這裏一般,將鑰匙擱在控制桿旁邊。
地下的廣大空間空無一人,傍晚時的吵鬧聲就像未曾存在一般。
「……」
騎士,那把鑰匙歸你所有。
我手搗着臉,深深地吸了口氣。休佩·安斐爾已關閉動力,那靜止不動的機體正包覆着我嬌小的身軀。我還是無法相信——這座巨大的機體竟然在我的操縱下,以趨近音速的速度行動。
鑰匙?
沙——
——這把鑰匙歸你所有。
這小小的東西是什麼?
每走一步,腳下便發出「鏘」的一聲。這就是那天晚上,我在煙霧瀰漫中往上爬的階梯。
我想喚住它,但它就這麼走了。
——受死吧!
這把鑰匙是那時候……
這是……
耶茲拿走的是假的。你要好好保管。
「——」
先前某場戰鬥的破碎片段浮現在我眼前。我使勁甩頭,揮除那討厭的畫面。
「喂,諾爾,你叫諾爾對吧?」
今後,我到底該往哪走……
後會有期。擁有「蒼藍螺旋」的騎士。
我閉上眼。
我記得這種觸感,以及這映照出常明燈微弱光線的神祕銀光。
我朝維修用的起重機左右張望。
我發現眼前有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我急忙睜開眼。發現漆面斑駁的控制桿旁,擱着一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