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一章

《護樹騎士團傳奇》 · 水月鬱見 · 5.7萬 字

1

「弗蘭斯到了。」

這是「指定科目」競技前一天發生的事。

歐崇站在微風輕送的航行臺座甲板上,指着前方都市。

我們位於中央阿曼迪的平原上。

離開福特·迪奧迪特已過了半天。由騎兵隊帶領的迪奧迪特家隊伍走過五十庫德遠的大路,在夕陽餘暉下往弗蘭斯——爲費康伯爵家副首都的城寨都市——前近。

趕赴競技會場參加入團競技會測驗的貴族家,個個都組了包含騎兵隊在內的航行臺座隊伍。這是相當勞民傷財的陋習,但據說這是兩萬年來的傳統,所以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只能順從貴族世界的規矩,無法違抗。

「終於來到這裏了。」

歐崇所指的道路前方——在東方的地平線上——橫亙着一座猶如山巒的輪廓。那是由石造城牆包圍的城寨都市。

明天起舉行測驗的入團競技會會場,就位於此地。

「——」

歐崇難得如此興奮,但我仍倚在甲板的扶手上,望着平原的景緻。

因爲有許多思緒在我腦中交錯。

*

守護騎士這種人形兵器,早在兩萬年前便存在於世上。

米爾索提亞的歷史中記載着,守護騎士是運用伊紐梅奴遺留的科學技術研發而成。原本是貴族家舉行儀式用的機器人,在日益精進之下,被拿來當作守護貴族家的王牌兵器。

守護騎士是貴族家的守護神,據說最早將他們集中起來當作戰略兵器的就是「護樹騎士團」。他們是以武力維護「界梯樹」秩序的義勇騎士團。

「界梯樹」以米爾索提亞爲中心,由七個「界」構成。

米爾索提亞以外的六個「界」,全是米爾索提亞的殖民地。他們也曾一度勢力強盛,企圖顛覆整個和平秩序。當時的護樹騎士們以飛空艦載運守護騎士,通過次元迴廊,降落於各個世界展開猛攻。由菁英駕駛的守護騎士強悍無比,不論是叛軍還是海賊,一看到機體上印有「鎮守『界梯樹』的聖鳥」全都嚇得魂飛天外,不敢抵抗。

「護樹騎士團」不受征服府支配,他們依照自己的判斷,不論是「界梯樹」的哪個角落,都能在短時間內降落展開猛攻,爲維護秩序而戰。長期以來,在貴族階級的騎士中,唯有操縱技巧和戰鬥技能特別優異的人才能參加。

*

護樹騎士團入團競技會——

歐崇悄聲向我叮囑,不讓站在駕駛臺上的士兵聽見。

「喂,裏奇,你到底聽懂了沒?」

「競技會的設施規模非常大。」歐崇指着地圖說道。「如圖所示,沿着城寨都市外圍,設有一處指定科目專用的射擊場、三處格鬥科目用的競技場。費康伯爵家還真捨得花錢。」

「——」

今年分成三組聯盟,一組聯盟有二十名受測生……我聽着歐崇從主辦單位那裏得知的數字,暗暗緊抿嘴脣。

與米爾索提亞首都·人工島康恩隔着一座大達魯多亞海,位於遙遠西方——俗稱西方大陸的大地。包夾在海岸線和西邊焦土山脈間的平原,人稱阿曼迪·沙薛。

這些是我這兩年來不斷翻閱那本牛皮封面的「參考書」所得到的知識。

紋章官歐崇輕拍我的肩膀,我這纔回過神來。

*

「怎麼啦?」

「你並不是自己一個人。你以爲我爲什麼會跟你來?貴族的規矩和習慣,我已經完全教給你了。至少在那座城寨都市內,你得照我說的話去做。」

「就是今年只是前來觀摩、基於人情前來加油,或是家中沒有男丁的貴族家。」

我頷首。

「——」

我們回到領主專用的船艙進行討論,歐崇如此說道。

「——」

「格鬥是採循環賽,所以不必追求全勝。只要能在各自的小組聯盟中取得最高的勝率,就可成爲聯盟優勝,再來只要評斷你的品格和騎士道精神沒有問題,就能合格錄取……裏奇,你怎麼了?」

也許真的是這樣吧。

這是我另一個身分。

入團競技會這三天的行程安排,是依照傳統由「指定科目」和「格鬥循環賽」這兩階段組成。受測生會駕駛自家的守護騎士。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會先測驗基本的守護騎士操縱技術。每位受測生依照飛行、定點着陸、武器操作、劍技等指定項目操縱守護騎士,由裁判依他們的技術評分。

載運守護騎士的航行臺座是一種「地上運輸船」,它現在正朝出現在地平線上的城寨都市前進,再過不久便可抵達。從甲板傳來同船的士兵們歡呼的聲音。

「不。」

「那裏就是米爾索提亞貴族的世界。」

之所以說「據說」,是因爲我並不是貴族。

歷經數千年,層層堆疊而成的都市。

我覺得心情沉重,沒有答話。

「其他?」

身材高大、額頭有道傷疤的紋章官低頭俯看着我。他有一對細長的雙眸。

裏頭應該有工廠吧,從這裏可以看到很多煙囪。

是爲了選拔護樹騎士團成員而設立的競技會。

我抬眼一看,對這座規模龐大的城市感到驚歎,迪奧迪特家的居城福特·迪奧迪特,根本無法與它相比。宛如丘陵般的城寨都市在平原的對面緩緩浮現。

有數十個貴族家割據這片廣大的平原。光是西北部的阿曼迪·沙薛,就被瓜分成十四個貴族領地(由於艾爾康家已經被消滅,所以正確來說是十三個領地)。

我的真名是裏奇·葛雷奈爾·拉法爾。但因爲種種緣由,我現在以迪奧迪特家的世子艾米爾自稱。

在米爾索提亞全土,還有好幾個與弗蘭斯會場相同的競技會場,在同一時間舉辦入團競技會。全土最後的合格人數合計不到二十名。

貴賓船艙內的桌上,攤開一張以弗蘭斯城寨都市爲中心的飛空艇專用地形圖。

「根據我之前得到的情報,聚集在弗蘭斯會場參加競技會的貴族有一百二十家。其他還有大約五十家左右。」

「——」

我與歐崇討論完後,走出船艙。在抵達前,我想先看看機體的維修狀況。

這兩年來,我一直過着扮演別人的生活。

「——」

「考場快到了,緊張是吧?」

2

「這次受測的大會行程,一共爲期三天,連同今天在內則是四天。今晚在城內的費康家迎賓館,會舉行鼓舞晚宴。明天一早便得駕着守護騎士展開指定科目的競技。」

相對於一百二十名受測生,今年共有三個入選名額。

我想起已故的巡禮者爸爸說過的話——在大都市裏,空氣會因爲人們的活動而遭到污染,空中因此籠罩着塵土,就像低垂的雲霧般……往東西綿延的城牆上頭,有個像丘陵般層層堆疊的石造城市。雲層間斜射而下的橙色光線,照在頂端的城郭上。

「那麼,我們先來確認步驟吧。」

我並非出身貴族。那天——米爾索提亞統制歷四〇一七八年的某個冬日,我穿上守護騎士的騎士服,站在迪奧迪特子爵家的航行臺座甲板上。雖然我現在的身分是子爵家的公子,但我原本只是個貧窮的巡禮者之子。我出生於南阿曼迪的一座山間村落,三歲時和父親一同離開村莊,展開長達九年的周遊列國的旅程。這就是我的出身。

但我完全不清楚其他受測生的技術水準有多高。

徹底成爲貴族家的繼承人、參加貴族階級的競技會測驗,這是我在兩年前做的決定,不過——

「在競技會爲期三天的這段時間,你不但要好好操縱守護騎士,在社交場合上也要展現出貴族的風範。想要通過騎士團的入團測驗,就不能讓人覺得你的舉止可疑。」

一年一度在米爾索提亞各地舉辦的競技會,會一併舉行騎士團預備學校的「入學測驗」,所有十四歲到十七歲的貴族家子弟全都會參加測驗。

不過,一個小組聯盟有二十名受測生。也就是說,要在模擬賽中打倒十九人才能合格是吧?雖然我早就知道競爭激烈,但是在格鬥中擊敗對手不知道又是什麼樣的情況。兩年前會在無意間歷經實戰的我,覺得十九這個數字多得難以負荷。

歐崇無視於我突然湧現的不安,自顧自地說着。

我感到不安是嗎?

「我要讓你通過預備學校的測驗,成爲護樹騎士團的騎士。讓原本是巡禮者的你成爲一名『獲選的貴族』。迪奧迪特家也將因此被納入騎士團的『集團防衛協定』,而擁有堅若磐石的安全保障。我們的財政也會有穩定的發展。讓我們兩個合力,把這受狗屁貴族支配的世界搞個天翻地覆吧!」

非焦土地區的陸地,從這裏沿着海岸分佈或是往內陸延伸。光是西方大陸,包含小領地(子爵和男爵家)在內,便有上千個貴族家.

「那還用說。」

通過測驗,進預備學校就讀後,經過三年的訓練,就能成爲「以武力維護『界梯樹』秩序的護樹騎士團」的一員。雖無正式的官位,但可以獲頒「護樹騎士」的稱號。

就快要開始了。

「不,沒什麼……」我搖頭。「我會盡力試試看。」

「今年的入學名額有多少?」

「嗯……」

「我不希望你在『格鬥循環賽』剛開始的時候就遇上強者,所以你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要儘可能拿到高分。如此一來,你纔會被指定爲『種子選手』,避免一開始就遇上可能贏得優勝的強敵。」

歐崇像在向我確認似的說明道。

這兩年來,我自認做了不少訓練……

……

「……」

這是五萬分之一比例尺。

在我爬上臺座的甲板後,平原已一片暮色蒼茫。

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我真的能勝過一半人以上的人嗎?前來受測的貴族子弟們,應該都常操縱自家的守護騎士,很賣力地練習纔對。

閣下偶然的得到這本筆記,而在上頭「記錄」一切的我,則是在機緣巧合下以艾米爾·威·迪奧迪特這個名字自稱,至於我的來歷,則說來話長。

至今仍持續舉辦中。

心中驀地湧現另一個念頭。

依照指定科目的得分,篩選出某種程度以上的受測生後,就會分成不同的小組聯盟,進行模擬循環賽。這時候,會分成幾個小組聯盟(通常是兩個或三個)。至於每個小組聯盟會有幾名選手、最後又會有幾個入選名額,會依據受測生人數做調整。

「根據主辦者發佈的訊息,這個會場只取三名。」

我已將歐崇所說的話記在腦中,但我還是向他點頭確認。

我想太遠了……

只有三個名額,表示藍、紅、白這三個小組聯盟,最後各只有一名優勝者可以進入預備學校就讀是嗎?今年不舉行三名亞軍的敗部復活戰嗎?

「——?」

我心中某個聲音如此說道。

「……」

我胸口突然感受到一陣沉重的壓力。

據說「大接觸」那場災禍發生至今,已四千年之久。次元迴廊因而封閉,「界梯樹」六個「界」的殖民地早已喪失,米爾索提亞的地表也有三分之二化爲焦土。但創立長達兩萬年的騎士團權威依舊不減,只要年滿十四歲便可接受入團測驗,貴族階級的少年們也大多希望能成爲象徵力量的飛空騎士、加入護樹騎士團,而不是長成之後進中央大學,成爲征服府的一級官員。

不過話說回來,騎士的戰鬥原本就沒有所謂的「敗部復活」。

我搖頭。

多達一百幾十個來自大陸各地的貴族家,全部衆集在此——歐崇所言一點都不誇張。

歐崇朝那逐漸接近的都市努了努下巴,如此說道。

「總之,從明天起,這一百二十名貴族子弟,便會在這些射擊場和競技場爭取騎士團預備學校的入學名額。」

「我還是不太想去。今晚那場鼓舞晚宴不去不行嗎?」

我吁了口氣,頷首應道。

「我知道。」

「你怎麼了,裏奇?」

「——」

在他身後的窗外,夕陽西下的平原景緻正緩緩移動。飄浮行進的航行臺座必須配合騎兵隊的速度,所以時遠約十庫德左右。

「你聽好了。對貴族子弟而言,入團競技會的鼓舞晚宴,同時也是十四歲的你們首次在社交界公開露面的場合。沒出席的話,會被人覺得奇怪。我不會叫你在舞會時下場跳舞。到時候,你就靠在牆邊喝果汁吧。總之,你現在是貴族子弟,別做出會讓人懷疑你來歷的行爲。」

從那裏沿着海岸往南走,地勢隆起,平地變得狹窄,氣候驟變。這塊土地背山面海,被名爲艾曼因。由於緯度較低、日照充足,在農業方面,有豐富的果實和橄欖可供採收,人們的個性都十分活潑開朗。南方地區也一樣,有數十個大大小小的貴族家割據。

「——」

這一帶是……我重新望向地形圖。這裏離大陸北部平原的正中央相當近,是中央阿曼迪。

「裏奇,你應該已經知道格鬥科目分成三組聯盟的用意,但我還是告訴你一聲吧,這是爲了不讓強者一開始便對上。預備學校希望儘可能選出優秀的騎士培育生。爲了挑選三名最強的受測生,自然會採用這樣的分組方式。這些你應該都聽得懂吧?」

這樣也好。

「只要踏進裏頭就會發現,有一百幾十個來自大陸四面八方的貴族家聚集於此。」

「你也知道的,在第一天的『指定科目』中,會先測試考生操縱守護騎士的技術。藉此先刷掉一半的受測生,剩下的六十名受測生再依規定的成績分成藍、紅、白三組聯盟,從第二天開始展開『模擬格鬥戰』。大概就是這樣的比賽步驟。」

冷風摩娑着我的臉頰。

「傷腦筋……」我不禁暗自嘀咕。

從我決定報考預備學校的十二歲那年開始,到現在十四歲——這兩年的準備期間,我幾乎都是獨自進行訓練。

我之所以決定報考,不是因爲我「想成爲貴族」,而是想成爲像「某人」一樣的人物。

不知爲何,迪奧迪特家的紋章官歐託利卜·歐崇似乎與此事有一致的利害關係,他不斷給我後援,一邊替我收集相關資訊,一邊還要忙着重建迪奧迪特家,公務繁忙。所以不能期望他像其他貴族家那樣,「整個貴族家上下全體動員,全力支持公子報考預備學校」,給予我有力的支援。

休佩·安斐爾兩年前在戰鬥中損傷的部位,也還沒完全修復。

儘管想花錢維修,但是在兩年前的戰役中——與艾爾康家的侵略大軍在平原上展開激戰,接着又到荒地掃蕩山賊——有許多士兵戰死沙場,支付遺族撫卹金比此事更爲優先。要是失去家臣們的信任,就不用指望迪奧迪特家能東山再起了。更何況,我原本就不希望支付撫卹金的事有任何延遲。

因此,儘管有人爲了報考預備學校而聘請專業講師,甚至有類似特別會的組織,傳授考生通過模擬戰的祕訣,以此收取高額的謝禮,我還是不敢有此奢望。

我只能倚賴一本「參考書」,再來就是在特別籌措預算建造的小型射擊場裏,反覆以自創的訓練方式練習。我自認已盡了最大的努力,至於我在所有受測生中的排行爲何,只能靠自己想像了。

我不該這樣……

我站在甲板上吹着晚風,愈想愈擔心。

隨着考場愈來愈近,我的確有點緊張。

我不行這樣。我離「冷靜的騎士」還差得遠呢。

——何謂「冷靜的騎士」?那就是無論面對何種情況,都能冷靜判斷,不會犯下致命錯誤的騎士。

我腦海中浮現一段文字,那是出自我已看得滾瓜爛熟的參考書。

——所謂「冷靜的騎士」,是指準備完善的騎士。

沒錯。

如果有時間在這裏擔心明天的事,心生旁徨,不如去做準備。

我轉頭朝那往船首逼近的城寨都市望了一眼,夕陽正照在層層堆疊的石造城市上。我沿着甲板的階梯往下走向船體中央的平臺。

「總長。」

關於這點,我也心知肚明。

「接下來,這是大會指定飲用水的訂購單。請問您要訂購幾箱?」

「沒關係。」

那個貴族家付錢很小氣,好像很窮呢——絕不能傳出這樣的風評。這可能會對判定合格與否產生影響。

然而,突然被要求支付這筆費用,又不能以一句「沒錢」回應。要通過入團競技會的測驗,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舉止怪異,讓人懷疑我貴族的身分。不只是我這麼想,歐崇平時也常如此告誡我。想要通過測驗、加入騎士團,得先讓自己成爲一名像樣的貴族——對外千萬不能傳出怪異的評價。

「迪奧迪特家是第一次參加預備學校入團測驗,所以不知道有這種情形。我馬上支付。筆借一下。」

兩年前與火精靈的那一戰——我爲了要打敗艾爾康家那巨大的紅色守護騎士,玉石俱焚地全力衝撞,讓機械的腳部承受超出極限的負荷。

我回到船艙內。

家中財政嚴重喫緊。雖然我準備考試沒花什麼錢,但光在參加入團競技會的費用上,便已向主辦單位繳交了相當可觀的「報考費」。所幸費康家的會場與我們的領地相鄰,所以隊伍不用花太多旅費,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地方。

「那是您支付給騎士團事務局的經費。」官員搓着手回答道。「臺座停泊手續費是支付給負責會場營運的弗蘭斯市當局,有別於受測費用。」

「臨時停泊場就在城牆外側。大會期間航行臺座不能進入城內,不便之處尚請見諒。因爲這次一共來了一百多艘。」

我靠近一看,磨光的黃銅色機械在工作燈的照亮下閃閃生光。右腳的骨架完全外露,四周包圍了多具電磁啓動器。大小正好可以雙手環抱的膝蓋電磁核心軸承、周圍的三次元驅動線圈,原本應該都已非常老舊,現在卻磨得光亮如鏡。

歐崇搖頭否認。

年近半百的總長指着裸露的骨架到膝蓋軸承的部位。

卡帕菲爾德總長——迪奧迪特家技術家職人員的統領——同時也是守護騎士維修工作負責人的這名男子,有着高挺的鷹勾鼻,他將手中的設計圖擱在臺上,鑽過帳篷,就像是在對我說「跟我來」一般。

佔去船體一半以上面積的中央凹陷平臺,躺着一架全長十八碼的人形盔甲武士,上頭罩着藍色帆布,正在進行抵達前的最後維修。

「嗯……那就訂十箱吧。」

我站在駕駛臺旁,望着和官員一問一答的歐崇,雖然他嘴巴上說「沒那個意思」,但我很涪

「如你所見,我們已儘可能將它磨光了。」總長指着腳部的內部機械說道。「就算裏頭只有細如毛髮的傷痕,一旦承受重荷,壓力就會集中,導致零件破裂。坦白說,不論是骨架還是啓動器,我們都已磨光到極限,想再多磨平一釐米都沒有辦法。右腳的動作雖然俞未完全恢復,但強度方面至少已達到原始狀態的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已盡了我們最大的努力。不過,這並不表示它完全不會因爲超出負荷而破裂。你看這裏……」

我跟着爬上鷹架,繞過機體側面,往後方走去。我沿着橫躺的腳部而行,翻飛的帳篷不時打向我的頭部。這時,眼前出現上揚的盤形護甲,膝蓋的內部構造整個裸露。數名年輕的技術家職人員,正在進行維修作業。

那名中年官員仍持續交涉,而我已不想站在一旁,決定全權交給歐崇決定,離開了駕駛臺。

「要看看它膝蓋的情況嗎?」

刷——

「那麼,請由在下引領各位前往城外的臨時停泊處。」

「謝謝你。」

清冷的銀刃在室內伸長,反射窗外射進的陽光。

……

我跟在他身後。

民的援助、支付陣亡士兵遺族的撫卹年金,以及僱用新兵的軍餉,便已捉襟見肘。

官員收下歐崇簽名的付款同意書後,緊接着遞出另一份文件。

騎馬靠向航行臺座、走進船內的這一行人,是由一名衣着光鮮、長相福態的中年官員帶領。他叫入港嚮導是吧?應該是提供會場設施的費康家家職人員。他們應對非常客氣,態度也相當謙恭。

「根據這份『弗蘭斯市入港導覽』,我們得支付臺座停泊手續費是吧?」歐崇語帶質疑地問道。

「可是,我們不是停在城內的停泊設施內,而是停在城牆外的荒原上嗎?爲什麼這樣還要收取停泊手續費?」

「哦,是裏……不,是艾米爾殿下啊。」

「不,在下指的是各位在競技會場裏喝的水。」官員揮手解釋道。「包含受測的公子在內,在會場內只能喝事先經過嚴密檢查、密封的指定飲用水。以防有些受測生在水裏摻入興奮劑,或是有不肖之徒在敵方維修人員的水裏下毒。」

這名肥胖的官員忍着沒笑出聲來。

我由衷地感謝這名老者,同時也向周遭的技術人員點頭致意。臉上滿是黑油的技工們依舊沉默寡言,但臉上都露出了笑容。不過,還不到開朗大笑的程度。因爲儘管他們已盡了全力,機體右腳的情況還未完全修復,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情況。

「嗯……那就訂個五箱吧。」

「正好結束右膝的最後處理,纔剛要闔上護甲。」技術總長動作輕盈地躍上鷹架,朝守護騎士巨大的腳部努了努下巴。

這麼多受測的貴族家公子,在賽前都已經有相關的評價了嗎?

「——」

「指揮艙的儀表板新加裝了紅色警告燈,你只要別讓它亮起來就行了。紅燈會監視施加在右膝軸承外框部位的荷重極限。新裝設的腳部負荷指示器,只要指針能維持在『百分之九十』以內,應該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就像我今天早上提醒你的那樣,一旦猛然往反方向施加重力,也就是雙腳使勁踩在地上,急速反向轉身的動作,機體所承受的重壓就會暴增爲一倍半。這麼一來,就算負荷是『百分之七十五』,不,就算只有『百分之七十』,我也不敢擔保它撐得住。膝蓋部位恐怕會就此破裂。」

安斐爾的右腳若不換零件,不管何時報銷都不會令人意外。

「哦……」我頷首。「當然可以,麻煩你了。」

「——」

「這次的戰鬥也許會有勝算哦,你看一下吧。」

「是的。」

「就是那個,支撐膝蓋核心軸承的支撐架。它內側的圓周佈滿細如毛髮的裂痕。遺憾的是,唯獨這些裂痕是無法磨平的。因爲這是以磁力支撐軸承的重要零件,所以它正圓形的平切面不能有絲毫歪斜。要是正圓形有些許偏斜,膝蓋的核心便會引發震動,就此解體。所以對那個部位的損傷,只能保持原樣。目前只有湊和着用,別讓損傷加重。」

「可是,這次的報考費,我們已一併支付給預備學校事務局了……」

又是一陣沉重的不愉快感壓向胸口——是焦慮。之前我照自己的方式訓練時,從未有這種感覺。

當中也包含整理自己的思緒。

「什麼,指定野餐籃?!」歐崇喫驚地搖着頭。「我們不需要這種東西。包含維修的家職人員在內,我們午餐都會自己準備便當。」

在抵達停泊處、進入城寨都市前,我希望有時間可以稍作準備。

「——」

「這是爲了預防食物中毒。到時候就算您想帶食物進場,在競技場入口大門也會被全數沒收。」

「可以承受多大的重荷?」

我低頭俯看膝蓋的機械,沉默無語,這時時間似乎已經到了,只見總長命令:「將護甲放下。」

與上船的弗蘭斯市官員應對,是率領隊伍的紋章官應負的職責。

我一樣無法苟同。

「在下明白了。」

以我來說,我甚至不知道有哪些貴族家的公子來報考。我這才深深感覺到,我一直沒注意別人是怎麼評論我,在收集資訊方面比別人慢了半拍。

我注視着反射夕陽光芒的刀刃表面,默默拍打着。

我站在一旁聽他們對談,皺起眉頭。這或許只是爲了推銷飲用水而說的恭維話,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和自己有關的評價。

「紋章官,還是說……」這名福態的官員以他那對細眼偷瞄歐崇的表情。「您認爲迪奧迪特家享有『征服府認可的伯爵待遇』,儘管其他貴族家都支付這筆費用,你們還是有權拒絕支付?」

這把劍會殺過人,雖然只有一次……我驀然想起此事。不,當初沒能一擊斬殺對方,最後那個怪物——山賊首領的兒子傑尼爾邦——在那隻神祕黑貓的電擊下全身着火,我朝他咽喉補上一劍,這才了卻他的性命。

我反轉手腕,檢視刀刃的兩面,打開保養刀鋒的粉罐,以附有棉花的棒子拍打。

我坐在牀上,從腰間卸下長劍,拔劍出鞘。

「指定科目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不過……殿下,拜託你,在格鬥循環賽中,千萬別抽中那種得將機動力發揮至極限才能戰勝的瘟神對手啊。」

我順着鷹架往下望,看見一個形狀既像盤子又像盾牌的巨大金屬罩,從膝蓋上方罩下,發出啪的一聲清響,就此密合。

然而,人在駕駛臺內的歐崇翻閱官員遞給他的資料後,馬上撇嘴。

「那是因爲弗蘭斯市負責爲各位保管,當然會收取手續費。還望您能諒解,按規定支付費用。」

唔……

我背對那兩名討論中的大人,獨自走向通往船內的階梯。

那巨大的青黑色人形機體靜靜地躺在避風用的帆布底下。

這名年近半百、骨瘦如柴的技術總長,從作業臺上一看到我,便如此喚道。

「……」

歐崇說道。

「指、指定飲用水?」

「如果是飲用水的話,請不用擔心。我們就位於鄰國,今天早上出發前,已充分補給過了。」

「怎、怎麼會這樣?」

「爲什麼?」

「喏,這是付款同意書。」

「不,各位在競技會場喫的午餐,必須是通過營運單位檢查的指定野餐籃纔行。」

只要是不必要的經費支出,就算只要一枚銅幣,我也不想白花。家中的財政,光是對艾爾康家農

航陸士向我問道:「殿下,您……」我悄聲對他說「入港的工作就交給你了」,便走向階梯。「就要進城了,我想先準備一下。」

「有勞你了。」

「好,那就訂十箱指定飲用水。在下明白了。接下來是午餐用的指定野餐籃,您要幾個呢?」

「之前在戰鬥中造成的細微傷痕和受損的部分,我們都儘可能以手工的方式削除、將它磨光。要同時保持身體平衡和削除傷痕,讓零件的強度發揮至最大極限,是一項非常困難的工作。希望你能好好誇獎一下我們的本事。」

他內心根本就無法接受。

——唔哇!

「真是太感謝您了。」

「來,別再磨蹭了。就快入港了。」

「……」

是休佩·安斐爾。那猶如小山般隆起的胸膛,撐起隨風翻飛的帳篷。機體側面架設了鷹架,連最後一秒都不願浪費的技術家職人員正忙碌着。

「五箱夠嗎?如果要待到第三天的決賽,需要再多一倍哦。我聽說迪奧迪特家公子是通過測驗的熱門人選呢。」

「嗯……」

當我在這裏看他們維修時,臺座的航陸士軍官已來到鷹架底下,抬頭朝我喚了聲「殿下」。

……

「殿下,弗蘭斯市當局的入港嚮導現在正貼近航行臺座,要求上船。請問可以准許他上船嗎?」

「不,我沒那個意思。」

熱門人選?

這名不像入港嚮導,反倒像是推銷員的官員,接着又遞出其他訂購單。

我望着他手指的地方,但看不出支撐那球形軸承的外框零件哪裏有裂痕。難道是肉眼看不出來的裂痕?

「是的。」

那是在山寨的巖山底下的一場死鬥。

我感覺到那駭人的咆吼聲在耳邊響起,震耳欲聾,我猛力甩頭。

「唔。」

爲什麼?

保養刀劍應該會讓心情平靜下來纔對,爲何我會回想起那討厭的過往呢?

「——」

我緊咬着嘴脣,持續拍打刀刃,想揮除腦中的記憶。

然而——

——後會有期。

我腦中掠過那隻神祕動物的「聲音」。

一隻擁有黑色毛皮、柔軟身軀的動物。

它是隻黑貓。

——後會有期。擁有「蒼藍螺旋」的騎士。

我就此停下手中的動作。

它……

從那之後,那隻自稱是諾爾的黑貓便沒在我面前出現過。不過我有種感覺,它可能一直在某個地方注意着我。

糟糕。

我再次甩頭。明明想讓自己保持平靜,兩年前的記憶卻一一浮現。

——你今年不是十二歲嗎?

這次在耳邊響起的,是努沙·庫洛——那名膚色黝黑的行商少年——所說的話。

「你怎麼啦,裏奇?」

「有危險。也許還有什麼東西在船艙內。」

他看我躺在地上,手握長劍,細長的雙眼爲之圓睜。

「這是怎麼回事?」高大的紋章官反問,還搞不清楚狀況。「我到房門前,聽到好大的聲音。」

「要是被它刺中的話——」

小心背後!

「可能是從這裏飛進來的吧。不過,船體的通氣孔應該裝有防止昆蟲飛入的鐵絲濾網纔對啊。」

我倒抽一口冷氣。

我在心中低語。

「你怎麼啦,裏奇?」

歐崇捏着翅膀的一端,在我面前晃動。好像是隻紅黑色的甲蟲,堅硬的紡錘形身體被砍成兩半。

體內那個通知我有危險的「警告」果然沒錯。

剎那間,鋒利的劍刃表面映照出某個影子。雖然只是個小小的東西,但我立刻往牀上一蹬,滾落地面,在轉身望向它的同時,已揮劍擺好架勢。

傷腦筋。

——你不可能活着站在這裏。

我站起身,還劍入鞘,因爲輕微暈眩而甩了甩頭。被帶有殺氣的東西襲擊,讓我感受到一種近乎厭惡的震驚。

「我到底是……」

「那是因爲我剛好拔出。」

爸……

要是我沒立即揮出手中的長劍,或是沒能順利在眼前斬殺它,也許會有生命危險。

我手握離鞘的長劍,呆坐牀上。

——?!

「你幹嘛?」

「毒甲蟲?」

——呀!

我……

歐崇將手中的屍體碎片丟向地面,拍了拍手。

儘管他誇我劍術高超,我卻一點也不覺得開心。

「沒錯。不過從來沒見過這麼紅的傢伙。也許是南方品種。」

「遭到襲擊?什麼東西襲擊你?」

潛意識中有個聲音朝坐在牀上陷入沉思的我厲聲斥喝。我背後一震,同一時間,某個東西正朝我眼睛撲來。

那隻紅黑色的小東西緊迫着我,從天花板上發出嗡嗡的聲響,朝我臉部飛來。這是什麼東西?

——征服府藉由「狩獵螺旋」,持續追捕擁有「某個血統」的孩童,此事已歷經數千年之久,是歷史上不爭的事實。

我的身體做出了反應。

劍刃在我眼前數寸畫出一道銀光。傳來細微的聲響與一擊命中的觸感。

小心!

我並不討厭庫洛,即使從那之後就一直無緣重逢。因爲這名長我幾歲的少年,告訴我許多「世間事」,讓我想了很多。

可是,爲什麼會有這種毒蟲呢?

「沒錯。那名弗蘭斯的嚮導……」歐崇望着天花板。「也許這件事是他們乾的,也可能他只是單純的嚮導。他騎馬靠近我們時,我並沒有仔細盯着他。不過,就算在一旁監視他,恐怕也不會那麼輕易地露出狐狸尾巴。」

3

「劇毒……」

紅黑色的小東西在我眼前斷成兩半,墜落地面,分別滾向左右兩旁。振翅聲就此止歇。

「啊!」

我將劍尖比向對方,仔細望向那名走進屋內的人影,眼前這高大身影有張熟悉的臉……是歐託利卜·歐崇。

爸,我到底……

思考那些再怎麼想、再怎麼推測,也找不出答案的事。

「呼、呼。」

是振翅聲嗎?我雙手反射性地做出動作,看準那飛撲而來的小東西行進的軌道,一劍揮出。

我氣喘吁吁,不敢大意。環視室內,向歐崇喚道:

歐崇撥起他的長髮往通氣孔內窺探,接着搖了搖頭。

我坐在牀上嘆了口氣。

「咦?」

「裏奇。」

費康家是吧。他們與迪奧迪特家相鄰,是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貴族之首,這幾年來一直提供會場、舉辦預備學校入團選拔競技會,是規模龐大的伯爵家。

歐崇朝躺在地上的甲蟲屍體望了一眼,悄聲說道。

「在背後操控那羣山賊的查奎爾·安弗利德,已不在費康家的組織內了。兩年前他與人肉販子組織的幹部們一起逃離巖山的山寨後,就一直下落不明。不過,那是檯面上的事。」

「裏奇,你最好將這把劍磨得利一點。」歐崇說道。「你應該也知道,接下來我們要去的地方,是費康家的居城,同時也是米爾索提亞的貴族社會。我們得在裏頭與他們奮戰。」

即將入港時,我獨自一人在船艙裏,想保養長劍,這時背後頭頂的地方突然有個東西襲擊我。雖然只是個小東西,但它發出嗡嗡的振翅聲,散發着殺氣,像子彈般朝我飛撲而來。

「我在保養。我常這麼做,與其說是用心,不如說是爲了尋求心靈平靜。」

接着,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金屬製的房門開啓。是通道連接船艙的那扇門。耳邊響起一陣腳步聲,有人走了進來。

「嗯,你的用心救了你一命。」歐崇望着地上斷成兩半的屍體,一臉感佩地說道。「在它襲擊的同時在空中將它斬成兩牟。裏奇,你的劍術真高超。」

我仰躺在地上,手握長劍,往室內環視,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室內拔劍?」

我坐在牀上,低頭緊咬着嘴脣。

歐崇在我頭頂接着說道。

「是這個嗎?」

但這個貴族家在兩年前趁着戰亂,在迪奧迪特家的領地內幹過什麼勾當,我再清楚不過了。

費康家——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歐崇一臉詫異地望着躺在地上、手持長劍的我。

「我遭到襲擊。」

「……」

暗殺?

努沙·庫洛說過的話,是我不太願意想起的記憶之一。

「——」

「——?!」

那鮮豔的紅黑色條紋……

「裏頭很暗,看不清楚。總之,待會兒叫技術家職人員來檢查。」

牀上躺着被一分爲二的甲蟲屍體。

「它也許是跟着其他來自南方的貴族隊伍,在往這裏飛來的路上碰巧混進船內。不過,人們也常利用它的劇毒和攻擊性,把它當成暗殺的道具,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關於這隻毒蟲……」

「椅子借我用一下。」

「——」

「被你砍斷的切面最好別碰,應該含有劇毒。」

難道是要暗殺我?

就快抵達了。

根據歐崇說的話,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斬殺的那隻甲蟲帶有劇毒。要是被它刺中的話,可能會一命嗚乎。

但就在這時——

「……」

「唔。」

歐崇移動船艙裏的圓椅,拿來墊腳,往靠近天花板的通氣孔內窺望。

我身體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揮劍斬殺那朝我襲來的小東西。雖然我不清楚頭上發生了什麼,但是體內有個聲音告訴我「小心你背後頭頂的地方」。

「呼、呼。」我喘息不止。

「——」

我強迫自己去思考。

「就麻煩了。裏奇,你可真會防守啊。」

「不知道。有個東西朝我飛來。」

唔……

「這是毒甲蟲。」

還不能鬆懈。

我如此應道,長劍依舊握在手中,歐崇眉頭微蹙,朝室內巡視。不久,他從地上撿起一個紅黑色的碎片。是一片透明的翅膀——雖然很大,但看起像是昆蟲的翅膀。

「我是說拔劍。」

這種毒蟲怎麼會潛入航行中的船內呢?

啪!

「你說的毒甲蟲……」

「兩年前他與人肉販子組織掛鉤,援助山賊,甚至在迪奧迪特家的領地內建造山寨,幹下俘擄旅人和難民的勾當,最後司法判決,這一切都是費康家次席紋章官安弗利德個人的陰謀,就此落幕。」

「……」

「真相究竟爲何,無從得知。代替已故的迪奧迪特子爵接任地方檢察官職務的人是其他貴族。儘管問題攤在面前,卻毫無起訴的意思。也許是承受某處的壓力吧。至於檢察官爲何不追究費康家的罪行,當中的真相連我也不清楚。」

兩年前那場戰爭結束後(詳情請看筆記的前頁),人肉販子組織利用山賊俘擄逃難村民的事就此公諸於世,歐崇似乎想起了當時的情況。

費康家的勢力入侵迪奧迪特家的領地,暗中對山賊的山寨提供援助,此事只要針對遺留在山寨內的馬匹等裝備展開調查便可得知。但弱小的迪奧迪特家絕不可能訴諸法律,向地方上的貴族之首追究此事。歐崇和我都沒那個時間和金錢。代替迪奧迪特子爵擔任地方檢察官的另一位子爵,對此只說了一句「可能有貴族涉案,我會大致進行調查」,做做樣子,然後就此結案,而我們也只能默默接受。

「……」

「真正違法亂紀的是逃亡的安弗利德個人,與費康家無關,不必追究——這是一年半後所做的判決。」

歐崇單膝跪向牀邊,望着低頭不語的我。

「不過裏奇,兩年前你在那座山寨裏目睹了一切,甚至見過安弗利德本人,與他說過話。費康家那班人也許很想除掉你這根眼中釘。」

「……」

「你若是考上護樹騎士團,『界梯樹』底下最強的集團便會保護你的安全。同樣的,迪奧迪特家也能在騎士團的『集團性防衛協定』下獲得保障。如此一來,費康家就很難對迪奧迪特家以及你這位未來的領主下手。不只是費康家,你一旦加入護樹騎士團,就會有一大票人捶胸頓足。那羣貸款給艾爾康家當作戰爭費用的貴族家與商人可不少呢。舊艾爾康家的領地與財產,是當初向他們融資的抵押品,所以他們至今仍認爲這一切歸他們所有。他們一直虎視眈眈想奪回財產,但因爲你和安斐爾實力堅強,纔不敢貿然侵略。要是再讓你加入護樹騎士團,他們就再也無法對那塊領地下手了。」

歐崇以那細長的雙眼望着默默聆聽的我,眼中散發知性的光芒。

他年近三十,前額有道新月形的傷疤。

兩年前他突然提議要我「充當迪奧迪特家世子」。他雖然聰明過人,腦中卻暗藏着危險的企圖。昔日他以平民的身分進入米爾索提亞的最高學府康恩中央大學就讀,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法學部。

不知爲何,他對貴族階級——不,應該說是對貴族統治的這個世界,充滿強烈的恨意。

「如果我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歐崇繼續低語道。「爲了不讓你通過入團考試,我會用盡各種手段。如今你和安斐爾一同出席公開場合,他們認定這是最好的機會,也許會暗殺你,或是佯裝成事故,將你除掉。」

「……」

「不過裏奇,我們……」

「我知道。」

我抬起頭,打斷歐崇的話。

「我已照你說的那樣整理過服裝了。」

「那還用說。紋章官在戰爭時要擬定作戰計劃——亦即策略——來支援領主。這是我的工作。」

「——」

「你放心吧。我表現出急躁的模樣,接連喊了好幾聲『殿下沒事』,這麼一來,周遭的人一定會認爲你身受重傷。要欺敵,就得先騙過自己人。」

「你動作那麼誇張,大家反而會更擔心。」

在恭送隊伍前頭的航行臺座船長代表衆家臣詢問道。

我站起身,將長劍插進騎士服的腰間。我得進入這座城寨都市了。

怎麼辦纔好?

坐進小型馬車,關上車門後,我向歐崇提出抗議。

站在我前方的紋章官悄聲說道,催我走下懸梯。

「我這是將計就計。剛纔不是跟你解釋過了嗎?」

我默默地頷首,他說了聲「好」,就此站起身來。

「殿下,您真的不要緊嗎?」

「啊,等一下。」

——我是亞休雷·吉特少尉。

「就算這樣,我還是會參加入團競技會的比賽。雖然很不安,也覺得害怕,但我還是想出賽。」

我從車窗內仰望眼前數艘排列整齊的航行臺座,喃喃低語。歐崇朝我應道:「那當然。」

我不好意思與這羣替我擔心的家臣們眼神交會,說起話來結結巴巴。

雖然覺得很不自在,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接下來這三天得特別留意,要扮演好貴族家繼承人的角色。在弗蘭斯的這段期間,周遭全是貴族,據說受測生在當中特別受人矚目。

「嗯,就是應該這樣,裏奇。我們得推開看不見的敵人,排除萬難,取得入團競技會的優勝。否則你我都無法開拓自己的未來。」

「應該是這樣沒錯。」

——我是亞休雷·吉特。

但要達成這個目標,得先讓自己成爲一名貴族。不論我喜歡與否,騎士團都是貴族階級下的產物。我得徹底成爲一名貴族纔行。

我低頭望着吊在脖子下的右臂,向歐崇發牢騷。

歐崇起身,朝坐在牀上的我上下打量,檢查我身上的騎士服。

我原本一直想逃離城堡,但後來卻心甘情願地充當迪奧迪特家世子的替身,這都是因爲我「希望加入騎士團」。

然而——

一名黑髮藍眼的騎士。

「你剛纔很刻意耶。」

「你好像有什麼奇怪的策略。」

「真的一定要綁繃帶嗎?」

「應該有人躲在暗處監視你走下臺座的模樣。如果他們知道你沒死,就會繼續使手段暗殺你。」

雖然仍未釋然,但我還是表現出貴族繼承人的姿態,帶着這名身材高大的家臣,從甲板向外延伸的懸梯走向地面。

「——」

從停泊處到都市入口城門的這段路上什麼人都有,有載貨的馬車、士兵,也有大會的相關人員。當中有幾臺馬車插着紋章旗,車內載着受測生,搖搖晃晃地前進。整條大路猶如通往某個大市場。

在窄小的馬車裏,坐在我身旁的歐崇向我聳了聳肩。

「我是來叫你準備進城,該到甲板上去了。你準備好了嗎?再過三分鐘就要入港了。」

仔細一看,在插有紋章旗的馬車當中,我們迪奧迪特家的馬車遠比周遭的馬車來得小,但因爲是由航行臺座運來的,會比較小是當然的。不過,停靠在我們旁邊的貴族家的航行臺座似乎也……

不過,我還是非奮戰不可。

「中上級,那不就是伯爵以上的階級?」

手臂上那誇張的白色繃帶,是歐崇突然跑到醫務室拿來的。

「你別管,趕快進去就是了。我有個好主意。」

從你抵達目的地,走下臺座的那一刻起,衆人便等着看你展現貴族的儀態——從出發前,歐崇便一直對我耳提面命。

「是沒什麼問題啦,只是……」

「——」

前額有道傷疤的紋章官聽我這麼說,不住點頭。

「——」

紋章官正欲帶我步出船艙時,突然停下腳步,好像突然想到什麼。

「只要你假裝右手被刺傷,看起來無緣取得優勝,敵人應該就會鬆懈下來,不再下重手了。」

「傷腦筋……」

這下頭疼了。

不過,我心頭倒是冒出了另一個擔憂。

這兩年來,對於用餐禮儀我已駕輕就熟,不過,公開出席貴族的聚會場合,這還是第一次。

——我是亞休雷·吉特少尉。我受某人之託,前來幫助你。

在米爾索提亞,子爵、男爵等下級貴族可說是俯拾皆是(特別是男爵,據說就算是平民,只要向征服府捐獻一大筆錢,就能買到爵位),不過,伯爵以上的身分就另當別論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來到甲板上時,無數的航行臺座隊伍圍着都市排成一列。擔任護衛的騎兵隊,身上的盔甲在夕陽晚照下閃閃生輝。左右兩旁都是一樣的景象。

放眼望去,滿是士兵和扛重物的苦力,嘈雜喧鬧,歐崇小心翼翼地環視眼前的停泊處。

歐崇就像是要掩飾我的躊躇般,如此應道。

「只要看紋章就知道了,停靠在這一帶的,全都是階級在伯爵家以上的航行臺座。他們可能是引領我們停放在『中上級貴族專用區』。」

「一點都沒錯。因爲我們享有『伯爵待遇』。」

太困難了。

「沒錯。」

歐崇扯開嗓門說明道。

可是,不與人做最基本的交際應酬,也很容易暴露我的真正身分。

突然要我和那些伯爵身分的人同桌,且要不露出馬腳地與人交際應酬,實在是……

兩年前,我在某個機緣下,決意加入護樹騎士團。

迪奧迪特家的航行臺座在騎馬隊的前導下,依照費康家入港嚮導的引領,駛進臨時停泊處,停靠在地面上畫的區塊內。

我環視人聲鼎沸的停泊處,吁了口氣。我身上穿的藍色騎士服,上面印有家徽與已故的迪奧迪特子爵傳下的勳章和公職功勞章,腰間繫着佩刀。另外,我右臂纏着繃帶,吊在脖子上。

「你聽好了,裏……不,艾米爾。這是欺敵的兵法。迪奧迪特家的公子在入港前被毒蟲刺傷,雖然看起來沒有性命之憂,但右臂整個腫脹,無法活動自如。你得刻意營造這種假象。」

在兩側列隊恭送的私家軍軍官、士兵,以及技術家職人員們,紛紛驚訝地喊道:「殿下!」歐崇誇張地高舉雙手,朗聲喊了一聲「沒事」,安撫衆人的情緒。

我緊咬着嘴脣,但歐崇在一旁要我「別擔心」。

「傷腦筋……」

「如果我一直窩在領地裏……」我接着說道。「可能還是一樣能過日子。在維持現狀的情況下,也許一輩子都能過着衣食無缺的生活。但我總覺得不能這樣下去。雖然這麼做可能會有危險,但我還是想在入團競技會中獲勝,加入護樹騎士團。我想朝『目標』邁進。唯有這麼做,才能開拓我真正的未來。我總覺得……自己不能一直這樣僞裝身分,過着苟且偷安的日子。」

我對紋章官吐露自己的心聲——這原本是我最不擅長的事。但在這時候,我不吐不快。

「裏奇……不,艾米爾,我突然有個主意。你別離開房間,待在裏面。」

我與歐崇搭乘的小型馬車,在騎兵隊軍官的駕駛下走進車潮中,往城寨都市的大門而去。

「可是,就算我假裝被刺傷,在明天的『指定科目』中只要能正常操縱,不就露出馬腳,證明我一切正常嗎?」

「就算明天穿幫,至少今晚可以睡得安穩一點。」

「真的?」

「裏奇,你的第六感很準哦。」歐崇頷首說道。「接下來要出席的晚宴,你都可能會與伯爵以上身分的人同桌。座位應該早就安排好了。」

「我總覺得……」

「這旭一區的領主們個個都是伯爵以上的身分,我們被領往這裏,那就表示說今晚的晚宴,我的座位會被安排在……」

「殿下真的沒問題。」歐崇刻意提高音量,以急躁的口吻說道。「你們都不用替殿下擔心。」

我緊抿着嘴脣。

腦中出現那個人的身影。

夾在伯爵家和公爵家的航行臺座間,更突顯出我們的寒摻。迪奧迪特家的航行臺座不光是船身小,還因爲沒錢修理,至今仍保留着兩年前討伐山賊時被子彈打得殘破不堪的船身。

「好,時間到了。」

「殿下無恙。真的沒問題。」

糟糕了。

「怎樣?」

真壯觀……

那是位於巨大城牆外的平地。

數分鐘後。

生命安全受到威脅,反而讓我精神振奮了起來。從現在起,眼前的環境已不允許我像其他受測生那樣悠哉面對了。歐崇說得沒錯。在這三天的大會期間,隨時都會有人想對我不利。

「每個貴族家的航行臺座好像都比我們氣派。」

「沒事,各位別擔心。殿下剛纔被蟲刺傷,明天早上便可痊癒。」

其實我並未受傷,也沒被那隻毒蟲刺中。

「嗯……」

「我讓騎兵隊下去休息,臺座周邊的護衛是採三班輪替。等太陽下山後,便會舉行鼓舞晚宴。屆時會以馬車載你去城內的迎賓館。這樣沒問題吧?」

「聽好了,殿下不會有事。他剛纔被不知從哪兒來的毒蟲刺傷,此事千萬不能讓外人知道。」

「中上級貴族專用區?」

但多年來我過着巡禮者的生活,對殘破的外表早已習以爲常。

他要我待在房內,自己則快步離去。

「沒關係。」

「所以我才叫你綁繃帶啊。」

「咦?」

「就是你手上的繃帶。」歐崇朝我吊在脖子下方的手臂努了努下巴。「就算你舉止生硬,只要謊稱是因爲受傷就行了。舞會時,你右手纏着繃帶,就不必下場跳舞了。」

「……」

「當弗蘭斯市的入港嚮導提到我們享有『伯爵待遇』時,我就在腦中思索該如何因應了。雖然繃帶是我臨時想到的方法,但這點子還不錯吧。」

當歐崇如此說道時,馬車已朝穿越城牆的巨大石門走近。

我定睛一看,人車通行的門並排而立,一共有三個。大小也各有不同。

馬車暫時停了下來。

負責指揮交通的官員站在前方,看到旗幟上的紋章後,翻翻手中一本辭典般厚重的書籍,點了點頭,向車伕說道:

「呃,這是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的馬車對吧?歡迎光臨。」

這名衣着光鮮的官員朝中央的城門揮動一根紅色的棍棒。

「請進,請走中間門。」

一輛由雙馬拖曳的白色馬車,從我們旁邊穿越而過。另一名交通指揮員揮動棍棒,引導那輛馬車走進門內。之所以沒有每輛車都攔下來,是因爲有些馬車就算他們沒參照資料,也能從紋章認出是哪個貴族家(也就是說,對方是名門,一般人都認得他們的紋章)。

從我旁邊穿越的白色馬車插着白旗,上面的紋章吸引了我的目光。是兩條蛇互咬的圖案。

那紋章是……

正當我在心中低語時,馬車已向前駛出,輾過石板地,一陣搖晃。

「哦,這石板地還真講究。與迪奧迪特家的完全不一樣。」歐崇說道。

「——」

「你怎麼了?」

「啊,沒什麼。」我搖頭應道。

「——」

「你爲什麼這樣問?」

「是諾耶·姆吉克。護樹騎士團的練習艦。」歐崇望着它說道。

我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我見到眼前萬頭鑽動,有很多人聚集在迎賓館的石造會館前面。

「這是怎麼回事?」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接觸』時迴廊在轉眼間灰飛煙滅。如今留給人類的,只

的確,弗蘭斯的街道不只年代悠久,它的建造遠比利用巖山斜坡打造而成的迪奧迪特城講究。

貴族家的馬車陸續抵達。身穿騎士服、腰間繫着佩劍的少年們,紛紛走下馬車。看起來不是和我同年,便是大我幾歲。受測生的年紀應該都是在十四歲到十七歲之間。

可是——

歐崇問完後,旋即說明道。

雪茄形的藍灰色船體。那是?

歐崇嗤之以鼻地說道。

歐崇嘆了口氣。

「那是集體上工。」

「那是頭上長角的傢伙專用的。」

我將視線移到窗外,但那雙馬拖曳的馬車已消失在大路的盡頭。

「太莫名其妙了。」

周遭人聲鼎沸。

歐崇指着大路的一方。有一支個頭矮小的隊伍走在狹窄的街道上,共有數十人,與馬車錯身而過,是一羣與我年紀相仿的小孩。個個臉上沾滿髒污,衣衫襤褸,就像當初我還是巡禮者時的模樣。

「沒有。」

「這兩年來,你只有接受守護騎士的訓練與學習受測學科,一直沒時間讓你學跳舞。要是跳得不像樣,恐怕會穿幫。所以就算有人邀你跳舞,你一律都得拒絕。」

「左邊的門是給誰用的?」

驀地,我眼前浮現身穿白色禮服的托爾·諾安與我握手共舞的畫面。托爾轉動身軀,長髮飛揚——我急忙甩頭揮除腦中的遐想。

「——?!」

馬車走在狹窄的街道上,被兩側高聳如牆壁的石造建築包夾,一路蜿蜒地前進。雖是一座大規模的城寨都市,但街道相當狹窄。

不知道爲什麼,我眼眶一熱,淚水幾欲奪眶而出。

「家臣不能走進紅毛毯對面,接下來你得一個人走。」

「咦?」

這裏就是迎賓館?

「你還問我呢。」我指着馬車的窗外。「真的是這裏嗎,沒弄錯吧?」

是飛空船嗎?它從我頭頂低空飛過,輪廓非常細長且銳利,與之前我還是巡禮者時,常在都市看到的貨船不同。

練習艦……

「那個雪茄形狀,是配合次元迴廊的口徑作的設計。」

我們的馬車由中央的大門進入城內。

歐崇明白是怎麼回事,頷首應道。

「可是,全都是打扮得漂亮的女孩……」

「這樣的設計是爲了防止外敵入侵時輕易地攻入城市中央。而且,只要從建築物上頭射箭,就可以輕鬆擊退敵軍。如此講究的設計,建造起來所費不貲呢。」

「因爲這是入團競技會啊。」

別說是中上級貴族了,這羣人的地位甚至比公爵和侯爵還高。不,說他們是「人」或許不太恰當。

明天入團競技會正式開始,所以今晚特地舉行鼓舞晚宴。據說在負責會場營運的費康家迎賓館裏聚集了所有受測生,在此迎接騎士團幹部前來發表訓辭。我原本以爲出席者理應都是貴族家的公子。但迎賓館的玄關前竟擠滿了一羣衣着華麗、像是貴族千金的女孩們。

我一點都不討厭爸爸。儘管他是個大酒鬼,一喝醉就高談闊論。

「……」

「光靠壓榨公民得來的稅金是很難維持如此雄偉的都市的,還得振興工商業纔行。你看那個。」

我抬頭一看,發現有個黑影斜向籠罩在狹窄的石造街道上,一個巨大的物體橫越我頭頂上空。

「我見過。只要到康恩去,你應該也會遇見那些坐在轎子裏的傢伙。」

「你親眼見過那些頭上長角的傢伙嗎?」

我望着它的輪廓消失在建築物的另一頭。

「集體上工?」

「裏奇,你知道飛空艦的形狀爲何那麼細長嗎?」

「這些都是貴族家的千金小姐,她們是爲了要參加晚宴後半段的舞會才聚集在這裏。」歐崇朝廣場努了努下巴。「還真多人呢,可能是從西方大陸各地趕來的吧。」

廣場上,身穿晚禮服的女孩們三三兩兩地衆在一起,以扇子遮口竊竊私語。但看得出來她們不時斜眼偷瞄下車的地方。這羣女孩的年紀看來不是與我相同,就是大我沒幾歲。

歐崇如此說道,催促我走快一點。

這羣貴族少年朝入口走去,腰間的佩劍不斷髮出喀嚓喀嚓的聲響。

經這麼一提纔想到,托爾也曾是貴族家的千金。我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此事。如果當初她父親沒被撤除爵位、她沒到迪奧迪特家當女官見習生,或許她也會參加入團競技會的鼓舞晚宴,下場與人跳舞。

「你聽好了。之前我告訴你『舞會時你不必下場跳舞』,其實正確來說,應該是『不準跳』纔對。」

「他們是廉價勞工。雖然有付他們工錢,但他們大部分都是繳不出稅金的公民之子,所以工錢扣除稅金後,根本就沒有餘錢。他們全都住在公舍裏,一天工作十八個小時。一年只放一次假,只能在豐收祭的短短几天回家。就是這股勞力支撐着費康家的工業。」

可是——

「騎士團幹部爲了明天舉行的競技會,特地從康恩趕來。」

「我們到了。」

「好啦,你就抬頭挺胸地下車吧。別被石板地絆倒哦。這一帶很老舊。」

人聲嘈雜。

「大廳內是貴族的世界。加油,別露出馬腳。」

這是怎麼一回事?

「……」

「我知道。」

歐崇朝玄關努了努下巴。

……

兩年前,我的社會地位甚至不如這些孩子。

可是,我並不悲慘。我一直和爸爸在一起。雖然他指導我劍術時非常嚴苛。

「——」

「次元迴廊?」

歐崇最後又叮囑道。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跳。」我向歐崇出示右臂的繃帶。「放心吧。」

「只有『真貴族』從中央來訪時纔會開那扇門。年代久遠的都市都設有這樣的門。」

右邊的門擠滿了徒步的熙攘人潮。而中央的大門,似乎專供貴族家的馬車通行。

「現在應該是工廠換班的時間。他們都是農村的公民子弟,被派往都市的工廠工作。」

「本來就是這樣。」

歐崇反問道。

我看着廣場上的情形,瞠目結舌。

歐崇讓我走在前頭,一面在背後囑咐我。

「——」

怎麼回事?

「你自己想想看。今晚那麼多優秀的貴族家公子,爲了參加騎士團入團測驗而齊衆一堂。個個都是日後將繼承家業的健康男孩。這世上有人急着讓自己的兒子加入騎士團,當然也有人忙着找女婿。特別是家裏沒有男孩繼承家業的貴族家,對他們而言,這裏簡直是一座令人垂涎的寶山啊。」

歐崇說道。

我們朝大廳的正面玄關走近。

我望着左側那扇緊閉的厚重木門,向歐崇詢問道。右邊的門擠得水泄不通,要是左側的門也能開就好了。

「爲什麼,這裏明明是舉辦競技會啊?」

「哼,那些傢伙花了兩萬年的時間,將自己改造得和伊紐梅奴一樣。只要通過騎士團的入團測驗,你也可以看到那些噁心的傢伙。」

圓環深處有個頂端罩着圓頂、石造會場般的建築物。好巨大。正面玄關與它前方的地面滿是黃色的燈光,比頭頂的夕陽晚照明亮,清楚襯托出整座建築。

「還有,裏奇……不,艾米爾。」

「你怎麼了,裏奇?」

——再見了,裏奇。

我視線從這些孩子們身上移開,不忍卒睹。

孩子們面無表情,低着頭與我們擦身而過。不過,他們住的雖然是公舍,好歹還有個地方可住,而且還提供三餐。儘管貧窮,農村裏還是有家庭和家人。

「真貴族」……

馬車停止行進。

「沒錯。在『大接觸』之前,通往『界梯樹』其他『界』的交通工具就是飛空船了。它們穿過奴梅拉入口系統所造出的空脈,航行於次元迴廊之中。所以飛空船、飛空艦的船身大小都不能超過空脈——亦即次元迴廊的內徑。儘管軍艦巨大且擁有巨炮,但無法穿越迴廊就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想增加飛空艦的體積,只能讓它前後加長。」

爸……

數分鐘後,馬車來到被建築物包圍的石板地圓環內。那是一處寬敞的圓形石板廣場,中央有座噴水池。這又是哪個時代的建築?

在我低頭沉思時,頭頂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機械聲響。嗡——連石板地也爲之震動。這是……MC機關?可是聲音很大,而且旋轉速度頗慢。

「不過,在七座奴梅拉入口全部運作的全盛時期,可以暫時撐大回廊的口徑,所以當時好像建造了大小媲美一座城寨的巨大巡航型戰艦。」

有名官差從馬車外打開車門,我走出車外,來到門口的下車處。我腰間的長劍卡在車門上。我感覺到周遭人們的目光朝我身上傾注。

「就因爲是競技會啊。」

歐崇朝那數十名排隊行走、面無表情的小孩努了努下巴。

「地圖上是這麼寫沒錯。這裏是鼓舞晚宴的會場。」

「有句話忘了跟你說。你千萬要注意,如果有人談到『第一次獵狐』,你絕對不能跟着聊。要看情況轉移話題。」

「我知道……」我嘆了口氣。「那我走羅。」

4

稍微聊一下我自己好了。

我的真名是裏奇·葛雷奈爾·拉法爾。這我之前就已經提過。

我出生於南阿曼迪的某個山間村落。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父親在我三歲那年帶着我離開村莊。之後長達九年的時間,我從未回過故鄉,一直過着巡禮者的生活。

「到各國巡禮」說來好聽,但我們過的生活其實與乞丐無異。我和父親兩人住在帳篷裏,挨家挨戶拜託人讓我們做修繕的工作,以此賺取生活費。父親身材高大,常有頑童嘲笑他「乞丐、乞丐」,甚至朝他丟石頭,但他總是不爲所動,默默做着他的工作,並在無人的山路上教我劍術。他的指導非常嚴厲,我常被他凌空拋飛,痛得昏厥。

但父親在街上的酒店裏喝醉後,常會忘了回帳篷。每當他喝醉時,一定會莫名其妙地說自己會經是名騎士。這時候,我就得從酒店將喝得爛醉的父親扛回帳篷。

每天光爲了餬口就耗盡我所有的力氣,根本無暇思考自己是何出身、離開故鄉的理由爲何,以及自己今後人生該怎麼走。

我原本只是個瘦小又貧窮的小鬼。

就在我十二歲那年的某個冬夜,父親突然對我說一句「我將在這裏的領主城內與敵人交手」,就此消失在平原上。

父親平時就沉默寡書,未對此多做說明。年幼的我,對父親突如其來的舉動大爲震驚,於是我違揹他要我「往反方向逃」的命令,追尋他的腳步而去。

接着,我在烈焰沖天的迪奧迪特城內,被捲進那幕慘劇中。

那是兩年前的事。

自從那晚在城裏發生那幕慘劇後,我人生的道路有了很大的轉折——

不知道爲何,我竟然能操縱唯有迪奧迪特家主人與世子才能駕馭的守護騎士—休佩·安斐爾。

當時雖然稱不上操縱,但我在陰錯陽差下坐進守護騎士並啓動它,還成功驅逐想要侵略迪奧迪特城的神祕黑甲軍團。由於正統操縱者——也就是那名世子,在操縱席內留下一份小抄,我才得以照着他的筆記操縱。然而,啓動系統時的「生體認證」系統是無法矇混過關的,爲何原本靜止不動的機體會就此啓動,這一直是我無法解開的謎。

身爲迪奧迪特家職統領的紋章官歐崇看準了這點,對走出守護騎士機體、嚇得只剩半條命的我提議:「你就取代葬身火窟的世子吧。」

迪奧迪特子爵家原本有位繼承爵位的獨生子,但因爲遭黑甲軍團襲擊而在起火的高塔中喪生。就是這名少年將操縱法的小抄遺留在操縱席內。

這名已故的子爵獨生子與我同年且體格相仿,他的個性古怪而自閉,所以連家臣也鮮少有人見過他,歐崇就是看準這點纔會想加以利用。「子爵被火燒死,就連世子也一同葬身火窟,這個家將就此斷絕,而衆家臣也將全部失業,無法過活。」歐崇以這個理由要求我「冒充世子艾米爾」。

我當時自然是悍然拒絕。

在燭臺照耀下,晚宴大廳大致坐滿了人,衆人輕聲地交談着。

這是中上級貴族的座位是吧……

「被蟲叮了一下。沒什麼事。」

我嚥了口唾沫,走向圓桌旁兩個空出的座位。

「以前我家的領地,好像就位在那六個當中的『青界』。」

我將下巴往內收,走過正面玄關,往內部走去,感覺到雙肩因緊張而僵硬。

捲髮少年朝對面的空位努了努下巴。仔細一看,桌上確實擺着一張小小的名牌。

我不禁全身一僵。

亞休雷·吉特是男爵家出身,數年前在入團競技會中贏得優勝,以最優秀的成績進入預備學校就讀。他將自己從參與競技會測驗到在預備學校接受訓練的過程,全部寫在《通往騎士團之路》這本書中。這本書成了我日後唯一的指標——同時也是我的參考書。

我一面應答,一面觀察男子臉上的表情,但還是沒看出個所以然來。男子似乎打從心底替我擔心,他壓低音量對我說了一句:「這樣啊,請您多多保重。」恭敬地行了一禮,接着便走回入口處。

這些年紀與我相近的少年們朗聲而笑。

「等一下,這不是你的座位。」

一名年約三十歲、身穿紫色禮服的男子在入口處迎接。

不知道他爲何會來救我,只見他突然駕着那架藍銀兩色的守護騎士從天而降,阻止了那架朝我撲來、想取我性命的紅黑色火精靈。那位騎士催促艾爾康男爵遵照「騎士規範」認輸,但男爵卻以卑鄙的手段反抗,於是他一劍朝火精靈斬落。

但之後發生了許多事,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非扮演迪奧迪特家世子這個角色不可。

「聽說騎士團會增加錄取名額呢。」

沒錯。

「遲繳了四千年是吧?」

後來我拜讀了他的著作,心中這份想法變得更加強烈。這位駕駛着藍銀兩色守護騎士的騎士名叫亞休雷·吉特,擔任護樹騎士團的初級資深軍官。

每張圓桌都是八人座。

慘劇發生的兩天後,迪奧迪特家遭鄰國艾爾康家的大軍侵略,前往迎擊的私家軍差點全軍覆沒。不只是軍隊入侵,艾爾康家的男爵所駕駛的守護騎士火精靈,更是配備着引以爲傲的巨大機體及重型武裝,火力強大無比。當時我在草原上認識了行商少年庫洛,並運用之前向他學來的欺敵戰術推倒火精靈的巨大機體,但最後因爲掉以輕心而遭對手反擊,差點丟了性命。

我向他答謝時聲音有些沙啞。

「您受傷了嗎?」

沒有問題的,好歹在領地裏,我一直都扮演着子爵家公子的角色。只要我少說話,別露出馬腳,應該就不會有問題。我嚥了口唾沫,走向空着的座位。

「笑得那麼大聲的人是你吧?」

他粗魯的口吻讓我一時不悅。

「征服者所推動的『界梯樹再征服計劃』要是能夠成功,也許就能重現次元迴廊了。」

上面放着一把長劍。是一把晶亮的黑色劍鞘。仔細一看,是我右邊的少年卸下腰間的佩劍,放在我的椅子上。

然而,這羣上級貴族子弟可沒那麼簡單。

「那麼,你在『成長護樹會』模擬戰中的偏差值是多少?」

爲了這個目的,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分。不能讓人知道我不是貴族。

一見到此人,我不禁猛然佇足,身子微微後仰。因爲他的服裝和兩年前那位查奎爾·安弗利德一模一樣。

起初我打算乘機逃離此地。平民若是假冒貴族,被發現的話是唯一死罪。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歡迎蒞臨。等同伯爵待遇的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

「啊,謝謝。」

加入護樹騎士團吧,成爲像他一樣厲害的騎士——強悍、冷靜的騎士。

那名騎士從機體的艙門現身,我看到他挺拔的身軀、冷峻的雙眸、飄揚的黑髮。

坐在右手邊一名滿頭茶色捲髮的少年,擋着不讓我碰觸椅背,如此說道。

「什麼?」

怎麼了?

他是第六紋章官。迪奧迪特家的紋章官只有歐崇一人,這裏究竟有幾名紋章官啊?

我來到一處挑高天花板的昏暗空間。

「啊……在入港前發生了點事。」

我決定以加入護樹騎士團爲目標,成爲像他一樣的人。爲了這個目標,就算假冒貴族也無所謂。

——我是亞休雷·吉特。

紋章官指定我坐的圓桌位於最前排。已有六名身穿騎士服的少年就座,燭光照着他們的臉,個個談笑風生。

當然,這名男子並不是想加害於我,他只是看出我胸前的紋章,前來接待罷了。仔細一看,還有其他人也身穿紫色禮服,他們逐一接待從下車處走來的貴族少年,正確地叫出對方的姓氏,前去問候。不同於城門指揮交通的官差,他們個個都是紋章官。

「——」

原來如此。

「你幹嘛?」

「那可嚇人了。要是連同加重課稅得繳多少錢啊?」

「這小子是誰啊?」

「抱歉,可否移一下你的劍?」

然而——

「不認識。」

「不好意思……」

講臺後方的牆壁插着繪有「鎮守『界梯樹』的聖鳥」的騎士團紋章旗。

我繞到對面的空位,正想拉開椅子時,發現我的位子上擱着某個東西。

「謝謝……」

是劍?

我望着他一身紫衣的背影,緊隨在後,心中暗忖——不知此人如何看待我這位迪奧迪特家的世子。

「哈哈。」

「喂喂,來了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

「你認識他嗎?」

「哈哈。」

「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是說,你叫這麼大聲幹嘛?這裏可是中上級貴族的座位耶。你搞清楚場合好不好!」

右邊這位少年緩緩轉頭面向我。他顫骨高聳,單眼皮的雙眼圓睜,瞪視着我,連眨也不眨一下。

「就是那一桌,請就座。」

場內有十多張圓桌排成馬蹄形,圍繞着畫有費康家紋章的舞池,前方是講臺。

耳邊傳來少年們說話的聲音。

「你是誰?」

「抱歉……」我微微拉高音量。「可以請你把劍移開嗎?」

俐落無比的一劍。

然而,有一名騎士給了我一個「動機」,讓我願意接受迪奧迪特家世子的身分。

這位少年對我的聲音置若罔聞,朗聲而笑。看起來像是與同伴聊得正開心所以聽不見,但似乎也有幾分故意。

「沒錯。聽說與我們米爾索提亞擁有同樣大小,同樣資源的地球,在不同次元的空間裏還有六個。很酷吧?」

連座位都指定好了。

「是爲了『再征服計劃』做準備是嗎?」

「哈哈哈哈。」

「請把你的劍……」

「咦?」

我朝他喚道。

我朝同桌的少年們點頭示意,正欲伸手拉開椅子時,一旁突然有人出手阻攔。

這時,現場氣氛陡然冷了下來,變得鴉雀無聲。

就在我九死一生之際,有位騎士挺身相救。

「哈哈。」

我將長劍系在騎士服腰間,揮別紋章官歐崇,獨自踏向迎賓館的紅地毯,同時在心中訓斥自己:

「不好意思。」

「在下是費康家第六紋章官亞札雷。請讓在下引您入席。」

「你是怎麼看的,上面不是有名牌嗎?」捲髮少年陡然改變語調,與剛纔和同伴談笑時的笑聲截然不同,說話時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喏,你的在那邊。」

然而,這名男子不顯一絲情緒。他走過地上畫有紋章的舞池,指着靠近前方講臺的一張圓桌。

儘管沒對外公開,但兩年前我親眼看見費康家暗中支援山賊,與人肉販子組織勾結,於巖山底下從事非法的勾當。

費康家的紋章官……

我隔着螢幕望見他的身影和長相:心底興起一個念頭——我以後也要像他那樣。

「這樣的話,我要搶先進入次元迴廊,向他們徵稅纔行。那邊的領民從『大接觸』後就失去聯絡,足足有四千多年沒向領主納稅了。」

「勉強六十一。」

「你說什麼?」

此刻我要打進一羣團員早已彼此熟識的團體中。真不想這麼做,因爲我並不是貴族。

自稱是第六紋章官的男子彷彿這時才發現。他朝我纏着右臂的繃帶望了一眼,悄聲問道:「公子,您怎麼了?」

「你何必謙虛呢。」

「那麼多錢,有辦法帶回來嗎?」

右邊的這位少年看起來大我一、兩歲,頂着一頭短髮。他雙肘擱在桌上,好像完全沒看到我站在旁邊似的,自顧自地與同伴談天說笑。

男子恭敬地行了一禮,接着站在前頭引領我走進大廳內。

我向他行禮道謝,繞過圓桌,走向另一頭。少年們無視於我的存在,仍自顧自地聊天。

一開始擋住我手,頂着一頭茶色捲髮的少年,朝我如此間道。他年約十五、六歲。

「你不是我們這一夥的。報上名來。」

「我……我是艾米爾·威……咳!」也許是緊張的緣故,我一時嗆着了。「艾米爾·威·迪奧迪特,迪奧迪特子爵家的公子。」

「搞什麼,竟然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好?」

「子爵?這位子可不是你這種身分的人可以坐的。」

「滾一邊去。」

「可是……」我指着桌上的名牌。「這裏是我的座位。」

「一定是弄錯了。」

「對,一定是弄錯了,你快滾吧。」

這羣貴族少年你一言我一語地嚷着:「滾一邊去。」他們的態度讓人覺得,只要不是他們的同夥就會被瞧不起。我原本以爲階級高的貴族人品會較爲高尚,看來是我想錯了。

怎麼辦?

傷腦筋。鼓舞晚宴即將開始,如果不能就座,便無法參加競技會。

「各位,請等一下。」

那名一頭茶色捲髮的少年制止衆人,向我問道。

「你剛纔說你是迪奧迪特子爵家的公子是嗎?」

「沒錯。」

「嗯,我有聽過你的事。兩年前,以十二歲的年紀操縱守護騎士,在實戰中打倒艾爾康家火精靈的,就是你嗎?」

「——」

我聞言後頷首,同桌的少年們紛紛將目光投注在我身上。「就是他嗎……」「就是他嗎?」我彷彿感覺到他們這般竊竊私語。

「那麼,你有資格坐這個位子。迪奧迪特家因爲立下這樣的戰勳,征服府才授予『等同伯爵的待遇』。艾米爾,等你日後正式繼承家業,應該會正式升任伯爵。」

「咦?」

緊接着下個瞬間。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就此脫口說出:

「哼,等同伯爵待遇的子爵?看了就礙眼,明明就是個下級貴族,竟然也能升官封爵。」

「快跪下來!」

我不發一語地回望對方,少年也許是等得不耐煩了,對我厲聲斥喝。

「臭小子。你要感謝那隻刺傷你的蟲子。我原本想和你決鬥,但宰了你這種不能用右手的傢伙,實在很沒意思。只要你跪下來磕頭,我就原諒你。還不快跪地磕頭!」

「你動我的劍想做什麼?」

我向前走時,猛然感覺到大廳牆邊有一道顯眼的人影。在衆多緊繃視線的傾注下,那人的眼神彷彿正享受着眼前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這是怎麼回事?

「喂。」

「——」

我佇立不動,少年不層地朝我哼了一聲。

然而——

我正眼回望這名個子比我高的少年。我的目光似乎讓他覺得礙眼,他上吊的眼睛又上吊了些許。

我也是不得已啊。劍擱在座位上,我沒辦法就坐,所以纔會想將它移開。

「成長護樹會」?

「是……」

我到底說了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那番話竟然是出自我的口中。

我感覺到周遭的目光全部往這裏集中。

「你問我想做什麼?」

不得已,我只好伸出沒纏繃帶的左手,想從椅子上取走那把劍。

在衆人目光的傾注下,我與那名個頭比我高的少年並肩走向舞池中央。已就座的受測生們與入場準備就座的受測生們全都注視着我。

不過,我右手邊的少年卻不屑地哼了一聲。

「我來吧。」

命令?

就在我伸手碰觸的同時,他從鄰座伸手握住黑色劍鞘把劍抽回。

和我同桌的那名茶色捲髮的少年舉手自願。

並且站起身來,我這才發現他非常高大。

這陌生的名稱令人在意,但更命我傷腦筋的是,右座這名少年仍沒有將椅子上的劍移開的意思。

我心中有個莫名沉穩的東西。這是什麼?

但我卻自然地脫口而出,同時回望那名顴骨高聳的少年,習慣性地將視線鎖定在少年身上。特別是腰部以上,心窩的動向。身體一切的動作都是源自於此。他的心窩動作很大,全身滿是破綻。我能一刀解決他……

他無理取鬧地對我惡言相向,接下來竟然還命令我。

低調地就座,像貴族子弟般彬彬有禮地聽人說話,然後迅速回到航行臺座。這是我原本的假想。

「喂,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少瞧不起人哦,臭小鬼。」

他可真清楚。

「唔……」

「雖然我慣用右手,但就算不能用右手也沒關係。對付你,我用左手就夠了。」

「你這傢伙,你想幹什麼?!」

眼睛上吊的這名少年,白眼外翻。

右座的少年似乎不想將那把劍從我椅子上移開。

正當我心中暗忖「得解決這個難題纔行」時——

面對這不講理的態度,我的訝異勝過憤怒。此人應該是出生於伯爵階級以上的家庭。

我驚訝莫名。

這名顴骨高聳的少年,單眼皮的雙眼向上吊,厲聲怒吼。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沒聽到我的命令嗎?快跪下來道歉!」

「不好意思……」

可惡。

然而——

但鄰座這位比我還高的少年卻霍然站身,椅子發出一聲巨響,以他那顫骨高聳的臉瞪視着我。

「你那誇張的繃帶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打算明天纏着繃帶參加競技會吧?臭小子,你瞧不起人是吧?」他指着我右臂的繃帶,嘲笑道。

剛纔那位第六紋章官在一旁目睹了一切,只見他倏然走近,耳語般輕聲向我確認。

然而,我無暇從人牆中確認誰是「視線的主人」,我與顴骨高聳的少年一同走向舞池中央。

「我要賭上貴族的名譽,與他決鬥。原本就算斬殺一名手纏繃帶的傢伙,也沒什麼好自豪的,但他竟然說用左手對付我就夠了,敢說出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實在不可饒恕。」

那非比尋常的視線是誰投射出的?

「有哪位願意擔任見證人?」

「那麼,晚宴即將開始,請兩位速戰速決。」第六紋章官表情沒變,向我們行了一禮,伸手指向中央的舞池,說道:「請使用舞池。」

他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什麼?

我原本還打算在晚宴上要保持低調呢。

儘管還是有其他受測生進入大廳,但衆人都靜止不動,靜靜注視着我們。

我究竟是怎麼了?

「您要決鬥嗎?」

「在下明白了。」

在抵達這座城市前,我心裏明明充滿了不安與恐懼……但一被這名大我幾歲的少年纏上,不安與恐懼旋即煙消雲散。

「蟲?」

那名紋章官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退出舞池。

「我是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家的公子。就由我來擔任見證人。」

第六紋章官環視大廳。

他不讓我有機會說話,手指着我,濤濤不絕地說着。

到底是誰該道歉啊。

不知不覺間,我發現同桌——不,是周遭每個人都將目光投注在我和那名少年身上。

這種人也稱得上是中上級貴族?他家的階級好歹也有伯爵吧。這再度讓我對貴族的印象打折扣。

「那麼,我在此確認雙方的意願,你們真的要決鬥對吧?」捲髮少年最後就像在提醒那名顴骨高聳的少年般,如此間道。「你真的要嗎,鷲爾?」

這時——

這樣根本沒辦法坐。

這名一頭茶色捲髮的少年,在同桌當中似乎階級最高。他說了一句「坐吧」,同桌的少年個個都安分了下來。

「臭小子,劍是騎士的生命。你不明白這個道理嗎?你擅自碰別人的劍,是什麼意思?」

衆人議論紛紛。

「要決鬥就來吧。」

當我發現時,這句話已經說出口。

人聲鼎沸。

我冷冷凝望着那名怒不可抑的少年。我不明白自己爲何能保持冷靜,只覺得腦中愈來愈清晰。

「我不要。」

「——」

我感受到大廳內這股突然緊繃的氣氛,以及匯聚在我身上的一百多道目光,但我腦中的思路依舊清晰。這是怎麼回事?

——?

「哼,經這麼一提,我也聽過另一個傳聞。聽說他在十二歲之前,一直都很自閉,從不到外頭露面,很不中用。難怪在『成長護樹會』中沒見過他。」

「沒錯,要決鬥。」

啪!

原本的嘈雜人聲,全都戛然而止。

自稱是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的這名捲髮少年,走到衆人目光焦點的舞池,彷彿在指定位置上站定般。他拉開我與那名少年,讓我們兩人迎面而立。

當我回過神來時,這句話已脫口而出。同一時間,我心中也發出一聲驚呼,我剛纔說了什麼?在這場晚宴裏,我不是應該避免招搖,保持低調纔對嗎?

要我道歉?

「竟敢用你的髒手摸騎士的生命。快道歉!」

你不想讓人碰的話,就不該放在別人的座位上。

叫我就座的那名茶色捲髮少年,看來是同桌裏階級最高的帶頭者,但並非所有人都聽從他的號令。仔細一想,大家都是受測生,是可能在循環賽中持劍相向的競爭對手。

「臭小子,你會後悔的。」

「我只是被蟲刺傷而已。」我回了這麼一句。「明天就會好了。」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

我說不出話來,那名額骨高聳的少年見狀,眼自居多的雙眼又往上吊高些許。

「沒錯。」

真不可思議。

在我開口回應前,那名顴骨高聳的少年(後來我才知道他是伯爵家的公子)搶先一步喊道。

「可是……」

「什麼?」

「受了這麼大的侮辱,我能默不作聲嗎?我要賭上貴族的名譽……臭小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名少年突然對我大吼。

「——?」

「渾帳,你剛纔在笑對吧!」

「咦?」

我覺得莫名其妙。不過,當他說到「貴族的名譽」時,我的臉頰似乎掛着一抹淺笑。雖然我自己完全沒意識到。

「臭小子!」

在三碼遠的距離下,顴骨高聳的少年拔掉左手的白手套,使勁朝我臉上丟來。然而,他從心窩開

始的一連串行動,動作既大且慢,我稍微側頭便輕鬆躲過朝我飛來的手套。

從我左耳擦過的手套,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啪的一聲,顯得無比悽清。

「唔……你這個無禮的傢伙。」

這名高大的少年怒聳雙盾,滿面通紅。無禮的傢伙?歸究起來,應該是把劍放在別人椅子上刁難人的傢伙的錯吧?

難道他總是仗着自己身分比人高而欺凌、刁難別人,還把自己惹的麻煩全怪罪到別人頭上?

「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你願意嗎?」

「我無所謂。」

我如此應道。

「我接受這場決鬥。」

如果是以前,面對這種情況我可能會就此退卻,不敢將事情鬧大——我在心中如此暗忖。但兩年前害托爾和菲託慘遭蹂躪的經驗,告訴我「這種人不能輕饒」。

這種蠻橫無理的無賴,不能饒恕——

就算饒了他,也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我是鷲爾·紐伊·艾戚安努。艾戚安努伯爵家的長子。」

這隻手臂是從哪來的?!

什麼嘛,劍鞘看起來亮麗如新,但聽聲音就知道這把劍保養不周。

「哇。」

我感覺到一股宛如撞向大樹的衝擊,就此化解我的衝撞。同一時間,那名闖入者手中握着一把像是長棍的東西,擋住劈砍而下的長劍,發出一聲清響。

這是當時我腦中唯一的想法。

就貴族子弟面吾,鼓舞晚宴是他們在社交界首次登場的場合。

真不可思議。

我只知道有人闖進來阻止我們,但並未發現這名高大的少年從一旁衝進我們當中。即使他動作迅捷無比,沒能發現就表示我光集中精神注意眼前對手的動作就已竭盡全力。

少年似乎覺得自己被我瞧扁了,這時他的心窩終於有了動作——是舉劍的動作!

5

「喝啊!」

名叫塞特·古流尼法特的公爵家公子擔任見證人,在一旁如此宣佈。與我間隔三碼遠的那名高大的少年,率先報上名號。

決鬥就意謂着互相殘殺。

那麼,我該殺了他嗎?

身體的一切行動都是從心窩開始——兩年前在一連串的戰鬥中,我體內某個東西教我明白這個道理。人體在行動時,心窩會先有動作,然後身體重心出現變化,接着轉動肩膀、手腳各自做出動作,這才使出「招式」。因此,只要注視着心窩,便可「看穿」對手身體的動作。

要與這種蠻橫的無賴對峙,我心裏反而有些高興。

他的眼神讓我恍然大悟,剛纔向我投射異樣目光的難道就是他?剛纔在緊繃的氣氛中,從牆邊朝我投射而來、覺得這種場面很有趣的詭異目光。他那茶色的眼珠帶着笑意。

「接下來,雙方將賭上貴族的名譽,進行決鬥。」

在他們的催促下,我接着說道:

不必殺了他。我何必殺這種人,搞得自己心裏不舒服。

我一直將目光焦點擺在位於我視野中心的少年心窩上。如果他要蹬地朝我砍來,心窩會先有動作。

刷!

「唔。」

在我們決鬥衝撞的瞬間,突然有個人影以驚人的速度衝進我們兩人當中——是一名身材高跳、一襲黑色騎士服的少年。

「你不過是小小的男爵,竟敢……」

他是誰?

「看也知道,這名受測生右手纏着繃帶,無法行動,而且身材瘦弱、年紀比您還小。殺了他,您會感到得意嗎?」

咚。

然而——

少年的銀色長髮飄逸。

顴骨高聳的少年呼吸急促,發出一聲怒吼。

「男爵!」

「——?!」

我往地面使勁一蹬。少年的右臂甫將劍尖舉向頭頂,我已作好準備,打算以左肩撞向他懷中。

然而,儘管我心裏覺得「麻煩」,但體內彷彿有「另一個我」,絲毫不爲所動。

爲了成爲護樹騎士團的騎士。

緊接着下個瞬間,舞池上的一切皆僵直不動。

好輕柔……

「一、二……三!」

「好。」古流尼法特那端正的臉龐重重地點着頭,說道:「那麼,選武器吧。」

「雙方報上名來。」

特別吸引人目光的,是他那頭隨着動作飄揚的銀色長髮。

假扮成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第一次以貴族身分出席公開場合的我,連椅子都還沒坐,就被迫以這種驚人的方式「登場」。

塞特·古流尼法特如此宣佈。

怎麼了?

在決鬥前互報姓名,似乎是貴族的規矩。

這時——

怎麼回事?

「在下是強·路易·迪拉克。迪拉克男爵家的長子。」

「您忘了嗎?」

不知爲何,我一時對他的動作看得入迷。

我自己在心裏簡短地「自問自答」。

蠻不講理、向我找碴的那名少年要求與我決鬥。

這名少年——自稱是強·路易·迪拉克的銀髮少年——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很好。那我數到三拍手之後,就展開決鬥。希望兩位能維護貴族的名譽,堂堂正正地對決。」

我全神貫注地盯着這名少年的心窩,想看出他的準備動作,只見他頻頻上下揮劍,遲遲不出招。

「快清醒過來吧,伯爵家的公子。」

他是什麼人?

他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然而——

「臭小子,你爲什麼不拔劍?!」

我覺得沒有拔劍的必要。他心窩處動作緩慢,讓人清楚看出究竟有多少能耐。不論他要使出刺擊還是砍劈,在他長劍比向我之前,我會迅速衝向前,撞進他懷裏。衝撞的同時一拳擊向他的腹部,在他往前彎腰時,將他往後推倒,再跨到他身上,制住他的動作,然後奪走他手中的劍,刺向他的咽喉——在快要刺中時停住。我正在腦中描繪這一連串的動作。

一旁突然伸出一隻手,攔住我。

動作笨拙卻想攻擊我的這位伯爵家公子艾戚安努,在被這名少年阻止後,滿臉通紅,朝對方怒吼:「你不過是個小小的男爵!」

艾戚安努情緒激動。

「艾爾米·威,你呢?」

決鬥即將展開——

他會一劍刺來,還是舉劍劈砍而下?

「有必要時,我自然會拔劍。」

「在騎士團裏爲何會採用和軍隊的軍官階級,而不是採貴族階級來稱呼?因爲就算是伯爵,也得在男爵的指揮下飛行。這是個講求實力的世界。」

「我忘了自我介紹……」

但我不想殺他。就算他想殺我,我也不會和他一樣。他並不是襲擊領民的山賊,在這裏殺了這種人對我沒有半點益處。因爲我是來參加入團測驗的。

不用。

「你、你是什麼人?」

突然闖進、阻止我和艾戚安努之間衝突的高大少年……我的目光不禁順着他那黑色騎士服的胸線往上移,與他四目交會。眼前是一對深棕色的眼瞳。

我回過神來定睛一看,一名銀色長髮飛揚、身材高跳的少年衝進我和鷲爾·艾戚安努之間,以左臂和握在右手中的劍鞘阻擋了這場衝突。三個人就此糾纏在一起,靜止不動。

「兩位都等一下。」他以低沉的聲音說道,呼吸不顯一絲紊亂。

差點被推倒的艾戚安努——顴骨高聳的伯爵家公子——使勁站穩腳步,朝那銀髮闖入者怒喝道。

「唔。」

——!

這名銀髮少年不僅身手俐落,臂力更是驚人。他張開雙臂,一口氣將我和艾戚安努分開。

啪!

這名高大的少年以低沉的嗓音應道,右手抵在黑色騎士服胸前,深深一鞠躬。此刻他的動作無比輕柔,與方纔使出的剛猛動作迥然不同。

依照貴族的慣習,在決鬥中就算殺了對手,也不會有罪。只有有人要求決鬥,而雙方也都同意,兩人便可以命相搏,完全合法。爲了讓貴族保有名譽,這是被認可的行爲。

艾戚安努發出一聲低吼,正要開口說話時——

雖說是情勢使然,但這的確是麻煩事一樁。

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我是艾米爾·威·迪奧迪特。迪奧迪特子爵家的公子。」

發生什麼事了?

一頭捲髮的古流尼法特如此宣佈時,那名顴骨高聳、身材高大的少年一直以那單眼皮的雙眼狠狠瞪着我。

「我同意。」

「有這麼多人圍觀,當然是用劍羅。」

「那就沒辦法了。決鬥開始。」

不可思議的是,他眼中帶笑。

我如此應道,目光未曾從他身上移開。

他雙手一拍。

*

唔!

同一時間,在舞池的大理石地面上,與我距離三碼遠的那名高大少年已拔出腰間的長劍。

「臭、臭小子!」

然而,我心裏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從牆邊到大廳中央有多長的距離?從我們兩人開始行動到制止我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必須要有過人的速度纔行……

「兩位先分開吧。」

至於什麼等同伯爵待遇之類的稱號,我覺得太過累贅,所以自動省略。

「——!」

「唔……」

此刻,艾戚安努的臉轉爲鐵青。

這也難怪。銀髮少年用語雖然客氣,這番話卻意味着:「我的實力勝過你,所以你得聽我的。」

但艾戚安努卻連舉起手中長劍都辦不到。儘管這名身穿黑色騎士服的高大少年正手抵着胸前、鞠躬行禮……

他全身毫無破綻?

看不見他心窩的動作。

我看得目瞪口呆。這時,那名高大的少年瞄了我一眼,對我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就像是在對我說:「你剛纔想看出我的動作對吧?」

好厲害……他馬上就知道我想看出他心窩的動作是嗎?

才一眨眼的工夫,迪拉克又將視線移回艾戚安努身上,接着說道。

「艾戚安努伯爵家公子。在下給您個忠告,請您不要認爲聽男爵的勸告收劍是很不名譽的事。」

「唔……」

「伯爵家公子。」一頭銀髮的迪拉克壓低音量重複道。「我這是在救人啊。」

顴骨高聳的伯爵家長男肩膀上下起伏,喘息了半晌,接着對我撂下一句:「哼,這次就饒了你。」還劍入鞘,快步走出舞池。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四周一陣議論紛紛。

大廳內又恢復原本的交談聲。

「決鬥中止是嗎?」

亞札雷紋章官向一頭捲髮的古流尼法特確認道。

「好像是。」這位公爵家公子聳了聳肩。「決鬥中止。因爲有人出面調停。」

古流尼法特轉過身去,彷彿已不感興趣,快步走回最前排的座位。

「不過,你和他交手時竟然敢不拔劍,真有你的。你該不會是因爲『劍不該輕易出鞘,但應時時保養』這句話吧?」

我回望少年。

虛張聲勢,無視我的存在?是針對我嗎?

不過,他問我的問題,我完全想不出答案。

我對強·路易·迪拉克——這位大我幾歲的男爵家公子,同時也是初次報考的受測生——有一股莫名的親近感。不知他是哪裏人。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消息。幫我準備考試的歐託利卜·歐崇儘管能力再強,終究還有家中大大小小的事要忙。我第一次挑戰預備學校,實在無法在短短的兩年內收集到充分的資訊。

「啊,沒錯。」

「——?」

其實我也一樣。剛纔我試着看出這名少年心窩的動向時,他回望我一眼,暗示「你想看出我的動作對吧」。我頗爲驚訝,認定他是個厲害的人物,同時心裏有幾分欣喜。因爲我感覺到有個和我同樣厲害的人,不,應該說是比我厲害。我很開心。

只是,什麼是「成長護樹會」?

「爲什麼?」

「容我再次介紹。我叫強·路易·迪拉克。年紀已經不小了,今年十七歲。」

「……」

強·路易厚實的嘴脣輕揚。

「——」

「……」

「抱歉,打擾了。」

「——」

「亞休雷·吉特對吧?」

這名銀髮少年叫作強,路易·迪拉克對吧?我剛纔想對艾戚安努施展的招術,竟然被他看透了!才一眨眼的工夫,就如此準確地看出。

我吐了口氣,走回座位。

高大的銀髮少年抬頭挺胸,朝消失在人牆中的艾戚安努努了努下巴。

我微微向他點頭示意,這次終於可以順利拉開椅子,沒人阻攔了。正當我要坐下時,發現對面古流尼法特的鄰座也一樣空着。

「——?」

「我也是第一次受測。」

奇怪。

另一個人也沒來。

我吁了口氣,不禁莞爾一笑。

看來,這名男爵家的少年對我有股莫名的親近感。

「咦?」

「剛纔他們一直在虛張聲勢,假裝無視於你的存在。看了連我都覺得不對勁。」

「告訴你吧。古流尼法特今年十六歲,已是第三次報考,那些像手下般緊跟在他身邊的人之中最不聽話的艾戚安努,今年十五歲,是第二次報考。古流尼法特身爲公爵之子,若是三次報考都落榜的話,會非常沒面子。第二次報考的艾戚安努姑且不論,古流尼法特在『成長護樹會』中還接受個別指導,這次與會已徹底磨鏈過技藝。事實上,他的劍術也不差。運氣好的話,也許會考上也說不定。」

「我也參加過『成長護樹會』的講座。」少年接着說道。「你應該沒參加過吧?沒見過你。」

我左手完全沒碰腰間的長劍,右手纏着繃帶,佇立於舞池中。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拔劍的意思。

我無言以對,強·路易輕拍我的肩。

「……」

「這樣啊。」

「艾米爾,你聽好了。他們也許打算一擁而上,將你擊潰。你要留神……」

這時,我臉上的笑容爲之僵硬。

我與強·路易·迪拉克站在舞池上交談,後來在負責管理會場的費康家紋章官的催促下,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那桌的那羣人。」

「我認爲有可能。就算在實戰中也一樣。」

少年此刻說出我時常闇誦的句子,我不禁頻頻點頭。

「就是與你同桌的那班人——以古流尼法特公爵的兒子爲首,個個家裏都是西方大陸的富豪貴族。你也許不認識他們,但他們好像很清楚你的事。從你與他們見面的那時起,氣氛就不太一樣。」

強·路易·迪拉克那深棕色的雙眼滿含開朗的笑意,向我伸出碩大的手掌。

——!

銀髮少年弓着身,在耳邊悄聲告訴我這一切。他對其他受測生的事知之甚詳。

「你也有那本書?」

不,難道是我資訊太貧乏了?

強·路易的座位,似乎就位於後方的牆邊。

坐在桌子對面的古流尼法特一臉無趣地說明道。

但在命運的安排下,我或許會與他在循環賽中交手——我目送他離去的背影,心中閃過這個念頭。

「艾戚安努說他會向大會提出申請,要在晚宴中缺席。」

「他好像心情不好。」

這樣才符合騎士的禮節。

「咦?」

「是的……」

「……」

他突然叫我的名字,向我發問,令我猛然微感暈眩。

剛纔那名紋章官亞札雷打斷我們的談話,向我行了一禮,指着前方的桌子悄聲說道:

雖然很想再和他多聊一會兒,但因爲衆人都已就座,晚宴即將開始而無法如願。

還有另一個人缺席是嗎?

「啊,好。」

「這樣啊。」少年點頭應道,接着悄聲說道。

當我腦中想着這個問題、正要坐下時,又有狀況發生。突然間,古流尼法特好像從會場前方發現了什麼,霍然起身,同桌的其他五人就像模仿他的動作一般紛紛起立,發出拉開椅子的聲響。我完全在狀況外。由於同桌的人全部起立,所以我拉開椅子後僵在現場,不敢坐下。

就是之前他對我說「這不是你的座位」,阻止我坐下的那個位子。儘管上頭放有名牌,但我看不見上面的名字。那到底是誰的座位?

「這樣啊。」

當我爲之語塞時,強·路易望着我的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用力點着頭。

強·路易點了點頭,接着悄聲說道。

「那些人啊……」強·路易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加入特別會,多年來繳交昂貴的月費,卯足全力對預備學校的入團測驗擬定對策。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沒有實戰經驗。」

看來,那應該是每月繳交高額月費,針對預備學校測驗,指導受測對策的一種特別會。我也曾聽說過,但是——

我納悶地環視四周。

寬敞的會場里人聲嘈雜,受測生似乎已全部就座。

銀髮少年也回以一笑。

「那傢伙誤會了。」

「我拿它當參考書呢。」少年頷首應道,壯碩的雙臂盤在胸前。「不過,《通往騎士團之路》有很多都是理想論。真正的戰鬥應該會更粗野纔對吧?實戰時真的能照書中寫的那樣去戰鬥嗎?」

「——」

少年也回望着我。

「就那班人面吾——特別是古流尼法特,再也找不到像你這麼神祕莫測的可怕對手了。也許你不知道,但你在空中將人肉販子組織的飛空艇斬成兩半的事蹟可是威名遠播呢。而且是透過人民口耳相傳。雖然也有人認爲是領主在自吹自擂。」

希望不要遇上他……

我體內有個東西如此說道。

「我不知道。」我坦白地回答。

到時候,得使出全力打倒他。

——!

但我右側的座位卻是空的。那是艾戚安努的座位。

「我要救的人是他。」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着對我說「祝你比賽順利」,頂着銀髮的高大身軀轉身離去。

「我叫裏……不,艾米爾·威·迪奧迪特。」我緊緊握住他的手,低頭行了一禮。「您好,我是第一次受測。」

「對了,艾米爾,你猜那班人最怕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就是你。」強·路易回答道。

「難怪。」

「哦,原來如此,你是迪奧迪特子爵家的公子。兩年前在實戰中打敗艾爾康家火精靈的那位迪奧迪特家世子,就是你嗎?」

我親眼見識過亞休雷·吉特斬殺火精靈的那一幕——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我體內有個東西牽制着我,提醒我說話要謹慣小心。

「真是的,要不是我出面阻止,他會被你赤手空拳按倒在地,奪走佩劍,在所有受測生面前丟臉。」

強·路易話才說到一半。

「那種特別會,我……」我沒那麼多錢,沒辦法參加,但我無法對初次見面的少年說出口,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他朝最前排的座位努了努下巴。

我在資訊收集方面輸人一大截——我再次深有所感。

「咦?」

「坐在最前面那桌的人,個個都是會中特別課程的常客。在公爵和伯爵家,就算孩子沒那個意願,一到十三歲,父親就會出錢逼他們入會。因此坐那桌的人都彼此認識。說起來也算是孽緣吧,他們還形成一種上下關係。因爲常在講座中練習,所以大致知道彼此操縱守護騎士的技術與劍術的深淺,對彼此的實力都很清楚。他們常說自己『指定科目』應該會通過,但若是在『格鬥循環賽』中對上那個人就肯定贏不了。當然,今年在同伴中有誰可能會考上,在來競技會場前就開始有傳聞了。」

「衆人都要就座了。請儘快回到您的座位上,別站着交談。」

祝我比賽順利是吧。

「我……」

「就是你,艾米爾。你從未參加過特別會,而且在十二歲那年,還在實戰中打敗比自己的機體大上一倍的守護騎士。何況對手還是以善戰聞名的艾爾康男爵。聽說火精靈善用各種卑鄙的手段。」

轉頭往後一望。

「咦?」

就在那一剎那——

我不禁對映入眼中的景象發出一聲驚呼。

那是一道人影。

披肩的長髮。

我耳邊傳來踩在大理石地上的腳步聲。

那人腰間的銀色長劍頻頻發出碰撞的聲響,一道纖細的銀白色人影朝我走近。

這個人是?

*

那天晚上,年方十四的我在晚宴上遭遇了許多事。

我遇見往後與我息息相關的人,好壞都有。鼓舞晚宴那晚對我面吾意義非凡,永生難忘。

然而,當時轉頭望向會場、一臉驚詫的我,俞未發現此事的重要性。

6

——

鼓舞晚宴的會場大廳。

在晚宴即將開始前,出現一道人影。

當那道輪廓——從昏暗的會場前方現身的纖細人影——映入我眼中的那一刻。

不知爲何,我感覺到前額吹過一陣風。

是怎麼回事?

叩、叩——

地上傳來鞋跟碰地的清響,那道人影從大理石地上走來。披肩的長髮,搭上銀白色的騎士服。起初給人的印象是「這是一名瘦弱的少年」,但是當人影從桌子的暗處現出全貌後,清楚看出此人身上穿着短裙套裝。桌上的燭光照亮此人的面容,我隨即轉爲驚詫。

嚓——

我如此思忖,一時差點與她四目交接。

不知是什麼緣故,這名少女對少年們爲她起立的事非常反感。她把臉轉向一旁,雙肩上下起伏。

我不明白他這句話的含意。他以銳利的灰色雙眸俯看着我。

「唔。」

「我是一名騎士。你們用不着起身向我致意。」

面無表情,望着平原遠方……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人就是眼前這名身穿銀白騎士服的少女。

「……」

「在下是費康家的首席紋章官基爾法德。擔任競技會執行委員會事務局長。」

不一會兒,周遭的少年們紛紛拉開椅子就座。我看得目瞪口呆,一邊跟着拉開椅子就座。靠近大廳講臺的圓桌已坐滿了人。

「——」

我不是在作夢,她是白天坐在白色航行臺座上的那名少女。不會有錯。如今她出現在晚宴會場,腰間佩劍發出碰撞的清響,往我的方向走來。

她要不是和我同年,就是大我幾歲。

是女生——

好粗魯的男性用語——她漂亮的臉蛋更突顯當中的落差。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她身穿騎士服,這表示……

一名穿着駕駛長靴的高大騎士從我面前走過,腳跟發出清跪的聲響,身穿一襲黑色的騎士服。不簡單,他心窩處完全不會上下晃動。這樣就沒辦法輕易斬殺他了——我習慣性地觀察對方身體的動作,同時跟着周遭的少年們拍手。

因爲當時逆光,那道人影的面容我只是驚鴻一瞥。

她怒氣騰騰地在桌子前停步,雙脣緊抿,不顯一絲笑意。

這裏是騎士團的測驗會場啊……

怎麼回事?我在一旁望着她激動的模樣,百思不解。

古流尼法特仰身向後,彷彿被她這股氣勢震懾。周遭的少年們同樣是一臉驚詫。

這是怎麼回事?

我向他行了一禮,那名滿臉黑胡的騎士臉上嚴肅的表情登時放鬆,微微一笑,用他的大手輕拍我的肩膀。點了點頭,走向紅地毯的方向。

「對、對不起。」

我拍着手,仔細端詳這羣人。

「是你嗎?」

那名一身銀白騎士服的少女,直挺挺地坐在古流尼法特身旁的座位。她的體態纖細而典雅,幾乎就坐在我正對面,但我與她素未謀面,總不能一直盯着她瞧,因此刻意不看她。

那名騎士好像發現什麼似的猛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向我。他的眼神四處搜尋,犀利的目光望向站在圓桌前拍手的我,跨出紅地毯,一步步向我走來。

接着,發生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

我聽得一頭霧水,但還是點頭稱是。他好像在警告我什麼事。

入口處響起一陣掌聲。

就座後,我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擺。

穿着銀白色騎士服的少女……

當時平原上那架白色的航行臺座!

就在這時候,大廳天花板的照明突然喀嚓一聲點亮,光束像探照燈般移動,照亮場內的入口。

但他仍繼續說道。

她櫻色的豐脣微張。銀白色的套裝前胸一陣起伏,朗聲說道。

這兩桌的少年們似乎都彼此認識,我置身其中就像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局外人,不斷左右張望。

這時,鄰桌的受測生們紛紛站起,拉開椅子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感覺到額頭汗如雨下。雖然我還是不明白他在警告我什麼。

當時我驚訝不已。

在午後西照的陽光下,發出MC機關轟然巨響的白色客船超越我們而去。那是幾小時前纔出現過的畫面。由於對方的階級在我們之上,所以迪奧迪特家依照慣例讓路。會是哪個貴族家呢?他們的騎兵隊插有無數面迎風飄揚的白色三角旗,上面畫有兩條蛇互咬的紋章。頂端的臺座甲板有道人影……

少女吐了口氣,雙手叉腰,瞪視最前排這兩桌的少年們。

這名金髮少女佩劍頻頻作響,生氣地望向一旁,就此停下腳步。緊閉的雙脣、濃密的秀眉……好美啊——我如此暗忖。那張臉蛋就像是技巧純熟的工匠打造的人偶,是如此完美無瑕。

「今後你們別再把我當女人看。我是一名騎士。我不認爲自己是個女人。騎士在就座時,身邊的人要是都這樣一一站起來向我致意,只會造成我的困擾。」

這名年過半百的紋章官,黑眼圈的雙眼環視全場,以低沉清晰的嗓音宣佈道。

「啊……是。」

「等一下。你……」他快步走了回來,不知爲何,又往我臉上不住打量。「你叫什麼名字?」

「修行是不錯。不過,不可以對每個人都用這種眼神哦。」

怎麼可能?!

在徐徐清風下,那架大型臺座越過抬頭仰望的我們,駛過平原的大路。

「艾、艾米爾·威·迪奧迪特……」我大爲喫驚,結結巴巴地應道。「是迪奧迪特子爵家的公子。」

捲髮少年做出貴族成人常有的動作,想親吻少女的手。但這位一身銀白套裝的少女,竟然以手背撥開少年的手。

「少羅嗦。」

怎麼回事?

十幾名大人踩在中央的紅地毯上,從起身歡迎的衆受測生中走來。其中只有三人身穿黑底加金線的騎士服。這三人身形奇偉,腰繫佩劍。其他人身穿禮服、佩帶勳章,裏頭也有肥胖的中年人和有點年紀的男子,看起來不像騎士,應該是貴族。

這名高大的騎士竟然朝我走來。他站在我面前低下頭望着我。黑髮加上絡腮鬍,年約三十歲。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覺到那歷經千錘百鏈的肉體,彷彿能從他肌肉的運動中感覺到一陣風吹來。

又怎麼了?

少年們驚訝地望着她,只有古流尼法特和他那羣跟班露出苦笑。

這名美少女壓低嗓音,以男人的口吻說道,腳下發出清脆的腳步聲,繞過圓桌,拉開之前我原本要坐,卻被制止的椅子,自行坐下。

爲什麼這位貴族家千金會想要混在我們這羣少年裏頭,參加護樹騎士團的考試呢?如果她像外面那羣貴族千金那樣,看準舞會時間特地趕來的話倒另當別論。她搭乘航行臺座前來,還身穿騎士服坐在這裏,這表示她也擁有自己的守護騎士,而且能操縱它飛行,與人戰鬥羅?

不過,事情並未就此結束。那名三十多歲的騎士走到一半,好像想到什麼似的,猛然停下腳步。緩緩轉頭面向我。

「記得學會如何隱藏。我剛纔感到一陣寒意呢。」

坐我對面的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代表起立的諸位中上級貴族公子繞過圓桌來到少女面前,單膝跪地,弓身向她行了一禮。看起來刻意且做作。

「別這樣!」

「比安。」一頭捲髮的古流尼法特一臉困惑地笑着。「我們從小見面都是這樣啊,爲什麼最近……」

「知道了啦,比安。」捲髮的公爵家公子如此說道,想加以安撫。「我以後不會再當你是千金小姐。雖然我個人覺得有些可惜。」

「迪奧迪特家……」

他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看到她近乎銀白色的金髮,以及望向一旁的不悅神情,我這才猛然想起——

我看得雙目圓睜。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一顆心噗通直跳。

他們就是選考審查委員會嗎?

「接下來要舉行鼓舞晚宴。請熱烈恭迎十二位選考審查委員入場。」

突然冒出這名少女騎士令人驚詫不已。而晚宴也就此展開。

周遭的受測生仍繼續拍手,但我感覺到他們都以斜眼偷瞄我。突然有一名入場的騎士團成員走出紅地毯,和我這名受測生交談。連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

「——?」

原本人聲嘈雜的大廳登時鴉雀無聲,衆人的目光都往浮現在燈光下的入口處投注。應該是費康家的私家軍軍樂隊吧。一隊排列整齊的士兵朝天花板吹奏喇叭。

「咦?」

爲什麼會有這種事?

我當然沒見過這名騎士團的騎士。

但她確實是名少女。儘管身穿騎士服,腰間佩劍,卻是名如假包換的少女。

「剛纔以『斬人時的眼神』看我的,是你嗎?」

我驚詫地目送臺座離去。

但我心裏滿是疑問。

另一方面,同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六名受測生,還有同樣坐在最前排的鄰桌受測生們,紛紛從椅子上站起,迎接這位一身銀白色套裝的少女,彷彿起立迎接是理所當然的事。

最先出現在光芒中的,是一名身穿禮服的費康家官員。一身紫衣,是紋章官。年約五十歲,頂上無毛,像和尚般頂着顆光頭。

啪!

「艾曼因小姐,你今天還是一樣漂亮。」

「小姐你來啦。」

在平原大路的交會處,越過我們先行的那艘白色大型航行臺座,再度浮現在我腦中——

貴族們陸續從我眼前通過,走到講臺上事先備好的座位。競技會的選考審查委員,是負責評分、決定受測生是否合格的委員,包括騎士在內,總共有十二名成員。我原本以爲他們都是護樹騎士團的騎士,看來我猜錯了。

「下次別再這樣了。」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別把我當小姐看。」

「——」

「……」

這名少女名叫比安是吧?她繞過圓桌時,那披着銀白色短披風的背部彷彿冒着騰騰熱氣。

「唔……」

他低聲問我。

他們在幹什麼?

這句話一說完,入座的每一個人——共一百二十名受測生,紛紛站起身。在拉開椅子的聲響中,我也跟着周遭的人一同站起身。關於晚宴的舉行程序,我並不清楚。只知道所有人會聆聽騎士團選考委員致辭,用完餐後會舉辦舞會。歐崇光是替我調查競技會測驗科目的內容就已費盡心思。再來只能靠我自己模仿周遭人的動作,見機行事了。

滿臉黑胡的男子將視線移向一旁,表情一沉。

怎麼了?

「這樣啊……不,抱歉。」

男子搖了搖頭,說道。

「我認識某個人,和你的容貌有幾分相似。心想該不會那麼湊巧吧,看來是我猜錯了。」

「——?」

「你的手臂怎麼了?」

「哦,被蟲叮傷了。明天就能拆下繃帶。」

「這樣啊。要在競技中好好加油哦。」

騎士留下這句話後就轉過身去,跟在審查委員隊伍後頭,走上講臺。

委員們在講臺上就座後,場內衆人也一併坐下。我跟着周遭的人一起就座,覺得兩頰發燙。

剛纔是怎麼回事?

今天晚上接連發生了許多事。

此外,我兩頰也隱約感覺到周遭的目光正往我身上聚集。

糟糕——我極力不東張西望,努力坐正。一面端正自己的坐姿,一面緊咬着嘴脣。我明明要保持低調,不讓自己太顯眼的……剛纔那名滿臉黑胡的騎士到底想說什麼?

擔任事務局長、推動宴會進行的那位禿頭紋章官,將衆人的注意引向講臺上。

「現在由騎士爲各位宣佈競技會開幕。」

他的聲音讓場內衆人的目光聚集到講臺。

三名騎士中看起來最年輕的一位,起身走向講臺宣佈:

「第一八七八七屆護樹騎士團預備學校入團選拔競技會,正式於弗蘭斯開幕。諸位,我在此稱各位是奮起的騎士。」

「今年我想改個方式,一邊用餐一邊和各位聊天。先喫飯吧。騎士團在露宿時,都是用最簡單的方式祈禱,只要說一句『希望明天一樣能飛行』就行了。」

我回應心中的聲音。

「他竟然喫得下這種鬼東西。」耳邊傳來少年悄聲低語的聲音。

「各位。」

我明白了,我會忍下這口氣。我不想再和人決鬥。

叩。

那名年輕的騎士宣佈開幕,在受測生代表宣誓後就退下講臺,改由那位黑鬍子騎士——剛纔和我說話的那名三十多歲的騎士站上講臺。

黑鬍子騎士在講臺上比了個手勢,大廳後方旋即出現數名配膳的服務生,開始朝各桌送湯。

這六名少年的視線驟然轉爲納悶:心中暗忖:「這小子在說什麼啊?」而坐我對面的塞特·古流尼法特則是以眼神向剛纔揶揄我「竟然喫得下這種東西」的少年示意,想開口說些什麼。

然而——

對我來說,儘管裏頭沒加任何餡料,但貴族家廚房熬煮的湯,就堪稱是美味的佳餚。乍看粗糙的乾麪包也是一樣,一喫就知道它用的是上好的麪粉。

同桌的少年們似乎有些驚訝。一般來說,大人物致辭,底下的人應該要儀態端正地聆聽纔是。但他卻突然命人端湯上桌,還要我們「先喫飯」。

說到受測生代表,好像是事先決定好的。這名捲髮的少年高聲念出事先背好的誓詞,講臺上一名擔任選考審查委員的中年貴族眯着眼睛頻頻點頭。

場內叫好聲四起,掌聲如雷。

我朝那名說我壞話的少年望了一眼。這種鬼東西?這明明就很可口啊。他根本就是在瞧不起我。

「今晚是晚宴,肚子餓了就沒辦法說話,先來喝湯吧。」

「就算在戰場上只能喫這個,但這麼硬的東西要怎麼喫啊?」

「非常棒的宣誓。接下來,請我們的上級資深軍官爲各位進行受測訓話。」

「希、希望明天一樣能飛行。」

坐我對面的茶色捲髮少年朗聲應道,起身走到講臺下,舉起單手宣誓。

我擱下湯匙。這是一把沉甸甸的上等銀製湯匙。以我巡禮者的身分,根本不配拿這種餐具。

我該不會是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吧?

巴塞爾·布拉凱瑪在講臺上朝場內的受測生說道。

護樹騎士團過去的戰鬥。

也就是開放時代的事——

「好硬。」

「這不是給馬喫的。是我們人喫的食物。」

別再引發衝突了。

「——」少女聽我這麼說,又咬了一口乾麪包。「像石頭一樣硬。這不是給馬喫的吧?」

雖然她是朝麪包說話,但顯然是在向坐在對面的我發問。

但這桌中上級貴族的受測生們卻沒人想喫。不僅如此,還用像是在看某種奇特生物的眼神,望着喫得津津有味的我。

環視場內的黑鬍子騎士接着說道。

這時,古流尼法特身旁傳來湯匙發出的聲音,這聲音吸引了同桌每一個人的注意。仔細一看,那名身穿銀白騎士服的少女,竟然拿起湯匙撈湯送入口中。

我心中有個聲音制止了我。

不過,他致辭的方式非常令人意外。至少與我在巡禮者時代聽過的那些儈侶致辭截然不同。

他臉泛潮紅地走回,就座後,得意洋洋地往鄰座瞄了一眼。

「各位。」我嚥了口唾沫,壓抑心中想要回嘴的衝動,環視同桌的少年們。「真正的戰場上,是沒有佳餚可以喫的。只要有熱食就是人間美味。」

「之所以端這樣的食物上桌,是有原因的。

我嘴裏嚼個不停,猛然抬頭,大感意外。與我同桌的少年們,只喝了一口湯便擱下湯匙,沒人肯喝。也沒人碰一旁的乾麪包。

場內開始一陣竊竊私語。我仿傚同桌的其他少年,低聲唸了一句「希望明天一樣能飛行」,便以左手拿起湯匙。茶色的液體在盤中搖晃。這是湯嗎?

不久後,熱氣騰騰的湯盤也端到我面前,一旁附上一片乾麪包與一根湯匙。透明的熱湯裏沒有任何餡料。

亞休雷·吉特的《通往騎士團之路》也提過這段內容。

衆人目光皆投向講臺。

*

講臺上的儀式繼續進行。

少年回瞪我一眼。

講臺上的男子雙手交握在他的黑鬍子前,只念了一句祈禱文,便睜開眼睛。

突然端出簡便的熱湯,鼓舞晚宴就此展開。

「你啊……」

「我不想在這種公開場合批評,不過從兩萬年前開始,米爾索提亞征服府的政府軍就一直這麼做。爲了保護貴族所經營的殖民地的安全,貴族騎士必須自己出動,在最少人犧牲的情況下平息叛亂。此外,征服軍因爲不想增加工作量而放任不管的海賊,也必須由我們騎士團出面收伏。」

不知何時,場內一片闐靜,受測生們全神貫注地聆聽黑鬍子騎士的訓話。

「那是距今四千多年前的『開放時代』發生的事。請各位遙想一下,你們的祖先爲了維護『界梯樹』的秩序而戰鬥。駕着守護騎士穿過次元迴廊,降落在各個『界』,在各個角落嚴懲擾亂殖民地秩序的惡徒。前往各個『界』的每個角落說來簡單,但是和米爾索提亞同樣大小的地球,在不同次元裏共有六個。只要有人叛亂,就算是在遙遠的彼方,『護樹騎士團』也會立即出動。我們非出動不可。因爲要是交由征服軍去鎮壓叛亂,他們不會區分武裝勢力和無辜的農民,一律全部撲殺。要是交由徵稅軍去處理,情況又更慘了。對於未繳稅金,或是舉兵反抗的地區,徵稅軍會派出他們飼養的『蹂躪鬼』,一把火燒了整個地區,讓好不容易開墾的莊園和農民們全部化爲灰燼。

「右!」

「以成爲護樹騎士爲目標的各位少年們。」騎士環視場內,以低沉的嗓音說道。「我先祝賀各位前來競技會。看到有這麼多貴族少年希望加入維護『界梯樹』秩序的護樹騎士團,我得先向各位表達感謝之意。我是護樹騎士團的上級資深軍官,巴塞爾·布拉凱瑪。」

「儘管一半以上的地表已變成這般悲慘的模樣,我們米爾索提亞的貴族還能過着如此豐裕的生活,都是拜昔日騎士們的奮戰所賜,各位絕不能忘記。我們應該對飛往世界彼方艱苦奮戰的騎士前輩們致上最高的敬意。我們騎士團將會從諸位當中選出三名新的夥伴。也就是今年的新生——新人騎士的選拔。選拔全憑實力,與貴族的階級高低無關。每個人都有機會。」

我拿起一旁的乾麪包,咬了一口。雖然有點硬,但一口咬下微感甘甜。比起我在巡禮者時代常喫的那種硬邦邦的麪包,感覺得出它是用上好的麪粉。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

那一晚。

「——」

是我第一次與比安·尼梅·米拉波交談。她一面啃着乾麪包,一面低聲說:「這不是給馬喫的吧?」臉上表情無比認真。

「如今,我們騎士團負責調停米爾索提亞國內的紛爭,但隨着技術的革新,次元迴廊遲早會再次復出,人類可能會再度控制『界梯樹』。不,我相信一定有那麼一天。因此,爲了讓各位想起先人在開放時代的戰鬥精神,我特地選擇這種簡便的糧食當作今晚的菜餚。」

心中一股反抗之心油然而生,我瞪視其中一人。

那是充滿敵意的眼神——

你不是來這裏和人起衝突的。

騎士接着說道。

「各位,在那遙遠世界的戰場上,無法取得像樣的食物。我們的祖先就是啃着現在放在各位桌上的簡便糧食,爲了維護『界梯樹』秩序,在遙遠的世界戰鬥。也就是說,他們是爲了人民而戰鬥。因爲米爾索提亞與六個『界』的安定,能爲人類帶來繁榮。這是『大接觸』之前的事。」

那名黑鬍子騎士在講臺上將湯匙送入口中,這樣應該可以開動了吧?我也從盤裏撈湯送入口中。

我很喜歡,決定大快朵頤一番。感覺到熱湯有助於舒緩我緊張的胃。喝了湯之後,我纔想到自己早已飢腸挽挽。我很快便解決了一盤。

對這羣貴族來說,這或許是很粗簡的食物……

這時,周遭的少年們就像是在罵我「臭小子」一樣,以瞪視新人的眼神,刺向我的臉頰。

騎士以犀利的目光環視現場的受測生們,在講臺上緊握拳頭。

「如你們所見,這是簡便的湯配上硬麪包,想必有很多人對此感到納悶,但請大家聽我說句話。」

古流尼法特宣誓完畢後,場內又是一陣如雷的掌聲。

「接下來是受測生代表宣誓。代表人,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塞特·古流尼法特。」

當中有許多受測生一臉困惑。

少年們的目光焦點轉移到這名喝湯的少女,不發一語地注視着她。

但他卻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

*

衆人的目光紛紛移向講臺。

我如此應道。

「——?」

他那瞪人的眼神,就像不容許我和這名少女有片刻「交談」的樣子。這傢伙是哪根筋不對?我被他瞪得莫名其妙。這時,頭頂突然傳來某個聲音,就像要調解這場紛爭一般。

我、我知道。

騎士待衆人的目光衆向他後才接着說道。

「宣誓,我等身爲光榮的米爾索提亞貴族,誓必遵從『騎士規範』,堂堂正正……」

這時,坐在少女身旁的塞特·古流尼法特不發一語地瞪着我,與他之前一派紳士的模樣截然不同,眼神兇惡無比。

自稱是布拉凱瑪的這名黑鬍子騎士,開始以低沉的嗓音致辭。

壓抑你對貴族的反抗之心。

「希望能飛行。」

「——?」

嗯,好喫。

之前我還是一名巡禮者時,只要有熱食就謝天謝地了。嚐了一口湯,微微帶有鹹味,是牛骨湯吧。儘管沒加任何餡料,還是一樣可口。

一股芳香的氣味送入鼻端。這段時間我一直很緊張,經這麼一提纔想到,我從中午起便粒米未進。

一身銀白騎士服的少女對他視若無睹。

少女朝乾麪包一口咬下。她櫻脣微努、蹙起秀眉,朝那塊麪包說道:

「唔……」

——?.

別跟他們起衝突。

對了,周遭完全沒聽到餐具的聲音。非但如此,我感覺到他們像是看到什麼奇珍異獸似的,向我投以異樣的眼光。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也許打算一擁而上,將你擊潰——方纔強·路易·迪拉克說的那番話從我腦中閃過,但我回望這些充滿敵意的目光,怒火中燒,不自主地緊握纏着繃帶的右手。

「哦。」我明白她是在問我,緊張地回答道。「只要多嚼幾口,就會變軟了。」

怎麼回事?

受測生們也學他那樣祈禱,腦中滿是困惑。

鏘。

「各位,護樹騎士的戰鬥相當艱苦。不過,有此豪氣、想加入我們行列的人,請在明天的競技會中展現實力。我非常期待各位的努力。」

騎士以一句「完畢」結束演講,場內旋即響起如雷的掌聲。

布拉凱瑪資深軍官的演講令我情緒高昂。在高昂的情緒帶動下,我用纏着繃帶的手鼓掌,坐我兩側的少年露出厭惡的表情,像是在對我說「這傢伙真吵」,刻意緩緩地拍手。

坐我對面的古流尼法特也露出苦笑,緩緩拍着手。

坐他身旁的銀白騎士服少女——一副若有所思的眼神,輕輕拍着手。她的視線投往不知名的方向,好像沒在看任何人。

就這樣,演講的時間飛逝而過。

7

演講的時間結束後,餐具被收走,到了後半的舞會時間。

受測生全部起立離席,走向會場的舞池,場地後方的入口開啓。那些身穿禮服、炫麗奪目的女孩早已等候多時,蜂湧而入。

原本寂靜無聲的石造大廳,旋即揚起一陣鶯聲燕語,昏暗的空間填滿了各式禮服的鮮豔色彩。明明沒有增加照明,卻提高了不少亮度。絃樂隊走進場中,在舞池旁擺好椅子,開始調音。

「——」

我站在原地,望着眼前這幕景象。

白色、紅色、淡桃色、紫色……數十名身穿華麗晚禮服的女孩,個個都是貴族家的小姐。

轉眼間,眼前已不是嚴肅的入團競技會測驗會場,而是貴族們社交的舞會會場。

人聲鼎沸。

我還是第一次被這樣的氣氛包圍。

雖然我已決定要成爲迪奧迪特家的世子,但這兩年來,我幾乎沒踏出迪奧迪特家的城門一步,也從未拜訪過其他貴族家。雖然收過婚喪喜慶的請帖,但我和歐崇都沒那個閒工夫冒着暴露我巡禮者身分的危險,專程出席貴族的社交場合。

——

歐崇替我纏的繃帶派上用場了。

儘管絃樂開始演奏,我還是站在與那羣千金小姐反方向的牆邊,一動也不動。

其他受測生們彷彿從沉悶的儀式中解脫一般,快步朝那羣千金小姐們走去。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這名高挑的黑髮千金,獨自一人橫越會場而來。

「我今年十五歲。雖然比您大一歲,但應該沒超出範圍纔對。」

「請問,您是不是覺得女方主動邀約很失禮呢?」這位黑髮千金朱脣緊抿,微微低下頭。「可是,我該怎麼做才能接近公子您呢?」

「……」

「既然您都能和人決鬥,下場跳舞應該沒問題纔對。」

「您是艾米爾·威·迪奧迪特公子對吧?」

因爲我還只是個孩子。

「大家都在談這件事呢。我們原本都在那邊的等候廳等待舞會開始。那時候突然有人衝進來告訴我們『大廳裏有人要決鬥』。一聽之下才知道,原來是艾戚安努伯爵家的公子與十四歲的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要決鬥。而且您還對身高几乎高出一倍的艾戚安努公子說:『我用單手對付你就夠了。』」

我一個人站在這裏顯得有點奇怪,打算到面向中庭的陽臺透透氣。

「這……」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身高几乎高出一倍——這也太誇張了。

一名看起來比我年長的千金小姐突然和我說話,喊出我的名字,讓我微微感到一陣暈眩。爲什麼她知道我的名字?

我體內有個聲音問道。

我遠遠望着他們。

白皙的臉頰泛起紅暈。

就在這時候——

用這種說法拒絕應該沒錯吧?

「——」

千金小姐接着說道。

他們看起來好像很快樂。

我感到莫名其妙,一時無言以對。

可是,她爲何會知道我的名字?

「很不巧,我手臂受傷……在明天早上拆開繃帶之前,都不能亂動。」

「艾米爾殿下,抱歉,可否借一步說話?」

這時,一個沉穩的老者聲音,將我從思索中拉回現實。

「不,我……」我吞吞吐吐地回應道。「決鬥用左手就行了,但與女士跳舞,單手未免太失禮了。」

怎麼辦?!

「可是,您剛纔不是要與人決鬥嗎?」

「什麼事?」

但當我發現時,已有名一頭黑髮、穿着白色禮服的女孩——年紀可能比我大——站在離我一步半的距離外靜靜望着我。

「您是艾米爾公子對吧?」

身穿騎士服、腰繫佩劍,十足大人模樣的少年們,迅速地從成羣的千金小姐中挑選中意的對象,快步走向前,單膝跪地行禮(就像剛纔古流尼法特向那位銀白少女做的動作一樣),邀對方共舞。受邀的小姐臉泛潮紅,表情彷彿在說着「真的是選我嗎」,往兩旁張望,一付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但在少年們一聲「來,請吧」的催促下,旋即嬌羞地讓對方牽着手走向舞池。

——?

眼前這位黑眼珠的千金小姐,是特地橫越會場來這裏找我的嗎?

由於會場無比喧鬧,一開始我不知道那是在叫我。我不像那些中上級貴族的公子哥兒,從小便認識其他貴族家的千金。

不必了……我連怎麼跳都不會。

不過,她是從哪兒看到的?

或許真是如此。可能有人來這裏是爲了製造機會認識其他千金小姐,而不是爲了報考預備學校。若不是爲了這個目的,這種錄取率這麼低的考試,不可能聚集這麼多受測生。

她爲什麼會知道?

「由女方主動邀約,也許違反慣例……」這名千金小姐垂眼望着地面。「但我一直在那邊等,都不見您過來,所以……」

她的談吐沉穩。黑髮、黑眼珠、單眼皮的細長雙眼、臉頰有顆酒渦。

邀我共舞?

在舞會結束前,就自己一個人獨處吧。這個鼓舞晚宴,不能中途離席嗎?

起初因爲多所矜持,只有幾組搭擋走進舞池,但隨着絃樂的曲調愈來愈激昂,現場也變得熱鬧不少。過沒幾分鐘,舞池內白色、桃色、紫色的禮服長裙愈來愈多,開始翩翩起舞。

「因爲您是第一次報考。」

「啊……是的。」

「啊,是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

「哎呀……」

「在下名叫裏多,是弗尼茲公爵家的總管。以在下的身分,理應不能進入場內,但我家公爵命在下『務必前來』,於是特別請費康家替在下安排。」

那名銀髮少年叫強·路易·迪拉克是吧……他應該也是認真前來報考的。

歡樂慶典?

總管?

「咦?」

「公子今年十四歲對吧?」

怎麼回事,我把人家弄哭了嗎?

「——」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失禮的話?

「請原諒我的冒昧。我叫休愛特·索爾·弗尼茲。是弗尼茲公爵家的長女。」

糟了!

「——?」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我好不容易纔結結巴巴地開口回答她的問題。

「抱歉打擾了……」

在會場中央,一名身穿黑色騎士服的高大少年,正與一名身穿華麗禮服的千金小姐共舞。好搶眼。他的舞姿真帥氣。被他甩出的千金小姐,開心地發出一聲尖叫。少年的銀髮飄揚。員厲害,連我這種外行人看了,也覺得他舞技一流。

「公子可否和我共舞呢?」

可是,她爲什麼會來找我?公爵家的身分……非但不是伯爵,甚至遠高於我呢。

「請問……」

我瞪大眼睛,望着眼前這名有點年紀的紳士。他說自己是弗尼茲公爵家的總管?

鼓舞晚宴同時也是你們在社交界首次露面的場合——我腦中再度浮現歐崇的話。這同時也是衆多以加入騎士團爲目標、健康且優秀的貴族子弟聚集的場合。

那你就跳吧。

當中也有身穿華麗禮服的小姐,因爲同時被兩名少年開口邀舞,既開心又有點不知所措,露出「怎麼辦纔好」的表情。

他們是怎麼回事?

「——」

「等候廳裏尖叫聲四起,大家議論紛紛。還有人說出面調停的迪拉克男爵家公子很帥……啊!」

「對不起,我員丟臉。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

聽她這麼說,我不禁轉頭望向會場。音樂不斷傳來,少男少女開心地繞圈共舞。

咦?

當時——

「不過,就算您單手和我共舞,我也絲毫不介意。今晚……」比我年長的休愛特以細長的雙眼望着大廳。「是個難得的歡樂慶典,不是嗎?」

原來是指剛纔那件事。

那些沉醉在舞蹈中的受測生當中,該不會有人專程爲了這場舞會而來,不是真心想報考預備學校吧?我在心中如此暗忖。事實上,一百二十人報考,只會錄取三人。也許有人只是爲了面子,而報考「作爲紀念」吧。

你想跳舞嗎?

我驚訝地當場愣住,但這名千金卻猛然抬起頭,以水亮的雙眼仰望着我。

「抱歉……」

「咦?」

爲什麼她會知道我的假名?

我還不知道女人傳遞資訊的速度有多快。不僅如此,我對貴族界的社交、社交的目的,以及背後的人情世故,也都一無所悉。

然而,這名比我年長的千金小姐沒等我回答,又接着說道:

公爵?

「啊……」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默默搖着頭。

這樣的回答應該很有貴族風範吧?

「您……-這名公爵千金抬起頭來,望着我的臉。「還是不願和我跳舞嗎?」

我轉頭一看,那名一身白色禮服的少女身旁,站着一名年近半百、給人柔和印象的紳士。他身上未佩戴勳章,看起來不像是貴族。他會是誰呢?

我根本不會跳舞。

公爵家的千金……

「啊?不好意思,因爲……」

這時,那名一頭黑髮的千金小姐突然以戴着白手套的雙手掩面。

「您真是太溫柔了。」

我朝會場望了一眼,發現今晚遠從大陸各地聚集此地的貴族千金們,都隔着舞池齊衆在另一側。現場頻頻有人更換舞伴。

這名比我年長的千金小姐以戴着白手套的手搗着嘴巴。

他找我有什麼事?

「坦白說,初次見面便提出這種要求,實屬冒昧,但在下有件事想拜託公子,今日才特地前來拜見。提出這項請託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位休愛特小姐。」老總管望向身旁那身穿白色禮服的小姐。

自稱是總管的紳士如此說道,那名一頭黑髮的少女登時雙頰泛起紅暈,低下頭去。

「這……」

我聽得一頭霧水。

「公子,請您先聽在下說明。在下就開門見山地說了,不瞞您說,弗尼茲公爵家沒有兒子。休愛特小姐是家中三千金裏的長女。」

「是……」

「我家公爵雖有側室,但還是無子可承衣鉢,所以他一直很注意最近大陸上有哪些年輕貴族公子有活躍的表現。然而,儘管西方大陸幅員遼闊,卻遍尋不着足以託付我方領地、財產,以及衆家臣領民未來的『繼承人』。再這樣下去,弗尼茲家恐將就此斷絕,正當我家公爵爲此苦惱時,終於注意到公子您的存在。」

「咦?」

「您就是最佳人選啊,公子。」

「請問……」我愈聽愈糊塗。舞會進行到一牛,這名老者突然跑來,不知在說些什麼。「您到底想說什麼?」

「兩年前,公子以嬌小的身軀打了一場精采的勝仗,拓展領土。征服府破例讓您日後『升格爲伯爵』。這種例子非常罕見。」

「——」

「請您見諒,在下已事先調查過公子與您的領地。」

「咦?」

他已調查過我的背景?

我心頭一怔,那名總管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公子位於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迪奧迪特領地,雖然經濟還不太穩定,但公子一直很關心領民,用心經營,備受領民敬愛。」

「我沒有您說的那麼好……」

看來我不是貴族的事並未露出馬腳。

總管接着說道,不讓我有機會說話。

此項測驗還可以進行第二次挑戰。

我甩開公爵千金和那名總管,倚身靠向冰冷的石造圓柱,吁了口氣。

着陸點——定點着陸的目標——是一處位於射擊場角落、直徑一百碼寬、以白漆畫出的四個同心圓。雙腳着陸時愈接近圓心分數就愈高。受測生必須在着陸的同時,將機體的控制系統由「飛行模式」切換爲「陸戰模式」並拔出長劍。

而科目測驗就在通過起始點的同時展開。此時會開始計時。緊急降落的目標是地上的着陸點。

我甩了甩頭,不想浪費寶貴的時間,於是在腦中思索明天測驗科目的操縱要領。

「以加入騎士團爲目標是個遠大的志向。不過夢想終究是夢想。認清眼前的現實,全力投入自己領地的經營中,也是一種腳踏實地的生活方式,不是嗎?」

在藍白色的月光下,穿着銀白色套裝的身影面對着我。那幾近純白色的金髮閃着水亮的光澤。

在等候點到緊急降落起始點之間,設有六庫德遠的「助跑航線」。在這段航線上,受測生必須在八千碼高的空中維持水平飛行,並加速到0.7倍音速。「助跑航線」的終點,有一艘標示出緊急降落起始點的護樹騎士團練習艦。練習艦旁邊一百碼的位置便是緊急降落的起始點。受測生在規定的高度與速度下通過空中的定點,在確認過顯示射擊場淨空的綠色信號燈後,就可以展開緊急降落。若不能以規定的速度——0.7l以上的音速通過,就會被扣分。

我抬頭一看,上弦月高掛在城寨都市層層堆疊的中央城郭旁。淡紫色的煙囪冒出一道斜煙,從明月前方掠過。

——

簡言之,這名公爵家的總管突然跑來找我,是想對我說「公爵家沒有兒子,希望你入贅到公爵家」。

「——」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要求,我一時答不出話來,老總管直接向我提出邀約。

「艾米爾·威·迪奧迪特公子,在下有件事想拜託您。希望您能迎娶休愛特小姐。儘管這是公爵的想法,但小姐若是不願意,此事也無法實現,就如您所見……」

我內心鬆了口氣,搖頭否認。

我緊咬嘴脣。「指定科目」的得分只要贏過一半的考生就行了……

明天的「指定科目」——將測驗守護騎士操縱技巧的科目組合在一起,以花費的秒數和得分一較長短。

「如何,公子?如果您同意的話,可否在您從競技會返回時,順道來弗尼茲家的領地一趟呢?」

「可是我……」

傍晚時在航行臺座裏有人想取我性命,所以我對周遭的事物得提高警覺纔行。出聲叫喚的人和我都站在陽臺上,但我卻沒有發現。可見我還只是個孩子。

這名老總管雖然態度溫和,但看起來就像是在打量我一般。

「拿着。」

明月高懸的夜晚。

「我……」

少女話一說完,朝我丟出某個東西。

一根像長棍的黝黑之物破空飛來,我以左手接住。

老總管朝身邊望了一眼,那名一頭黑髮的千金小姐水亮的烏黑雙眸閃着光芒,拉起裙襬,向我行了一禮。

受測生全坐上各自的守護騎士離地飛翔,一開始先在空中八千碼高的等候點集合,進行等候盤旋,再依照決定好的順序逐一進行測驗。

有三項評分標準:緊急降落時抵達終點所花的時間、定點着陸的精準度,以及在奔跑狀態下揮劍擊破目標的命中率及失誤率。以這三個要素進行評分,計算出受測生的分數,以此決定順位。

來到面向中庭的陽臺後,我感受到冷冽的空氣。中庭的空間被大廳的石造建築包圍住,區隔出一塊方形的草地。設有石造扶手的寬敞陽臺,宛如一座小小的舞臺。

明天一早就會展開「指定科目」的競技。要在這種地方尋覓結婚對象的人,儘管慢慢找吧。我要是有那種閒工夫,寧可對明天的「指定科目」進行假想訓練,或是磨鏈劍技。

某個工廠現在還在工作。那些公民的孩子日夜輪班,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

「我沒有像您說的那樣受領民敬愛,也有不少人恨我。」

我不能太逞強。

緊急降落最好是頭朝地面俯衝降落。但若在水平飛行的狀態下將控制桿往前推、讓機首朝下,身體會因爲負向重力而浮起,導致血液衝向腦門,駕駛者可能會就此昏厥。我在自家射擊場練習時也喫過這種苦頭。降落時還是先讓機體背面朝下,再拉回控制桿纔是明智之舉,而且速度也比較快。

「不,競技會在即,對鬥志昂揚的公子提出這種要求,實在非常失禮。但還是希望公子能考慮考慮。」

就算會犧牲一些時間,還是得在減低推進力的情況下降落。爲了隔天的格鬥循環賽,要儘可能不讓機體有任何損傷。空中着陸對膝蓋造成的負擔最重,而且要一面前進,一面斬斷左右兩側的旗杆,會使出橫向扭身的的姿勢,有時會出現卡帕菲爾德最忌諱我做出的動作。

「請、請等一下……」

正當我如此思索時——

我打算就此走出大廳。

我好不容易纔出聲回答,依序望着總管和那名千金。

「——」

我不理睬背後的叫喚,打開通往中庭陽臺的大門。

「在下知道公子您並無兄弟,是家中的獨子。但此事並不難辦。只要您娶了我家大小姐後,讓迪奧迪特家與弗尼茲家『統合經營』即可。領地雖然分隔兩地,但也有不少貴族家成功經營的案例。日後您是要繼承迪奧迪特的姓氏,還是要繼承弗尼茲家,成爲公爵,都可由您自己判斷。不過,可以繼承公爵的爵位卻仍堅持維持伯爵爵位的例子,可說是少之又少……」

「不,公子,我並沒有要您馬上做決定。婚禮等您滿十六歲,繼承家業,正式晉升爲伯爵後再舉行也不遲。關於您領地的經營,我家小姐的嫁妝應該能幫得上忙纔對。」

我在夜氣中長吁口氣,望着自己吐出的白色霧氣。

一頭黑髮的貴族千金——休愛特小姐,在一旁以水亮的雙眸注視着我。

此時正值寒冬。

一旁突然有人叫我。

可是,她怎麼會在這裏?

我來到面向中庭的陽臺,在夜氣中獨自沉思。這時,一旁突然有人出聲叫喚。

她叫比安對吧。那名伯爵家的千金——不,是伯爵家的少女騎士。

「你現在有空吧?」少女騎士尖尖的下巴面向一旁,如此說道。

雖然是女聲沒錯,可是——

「謝謝您的好意……」

不過,當時的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日後有一天會和某人一起共度人生。

熱鬧的空氣從窗口逸泄而出。背後傳來的樂音、鶯聲燕語,以及禮服翻飛的明亮色彩,都令我反感。我在心中暗忖,這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

首先——

那些公爵和伯爵家的受測生與我不同,他們在守護騎士維修方面所花的經費,可用揮霍來形容。

「喂。」

好重。

可是——若不能在「指定科目」中取得高分,成爲受測生裏的種子選手,就可能在一開始的格鬥循環賽中對上有可能贏得優勝的對手。

我左手緊握,接着張開手望着自己的手掌。此刻我置身於此。在某個機緣下,我成了貴族家的世子。明天起,將參加護樹騎士團的入團測驗。

是劍——不,是練習用的模擬劍。

嚓。

「咦?」

我轉過身去,甩開那名千金小姐的視線。

我拋開一切,往前走去。

這就是社交界嗎?

我緊咬着嘴脣。

「咦?」

我驚訝地轉頭,爲之一怔。

怎麼回事?

「世人常說,身爲集團的領導人,只要有三分之一的成員支持就算及格,如果有一半的人支持就算極爲優秀。此外,您還有一位很有才幹的紋章官。」

等……等一下好不好。

機體維修負責人卡帕菲爾德一再提醒我別給機體造成負擔。休佩·安斐爾自從兩年前與艾爾康家戰鬥後,就一直處於殘破的狀態.腳部的啓動器和膝關節的零件若不更換,連衝刺都有困難,但迪奧迪特家的技術家職人員使出渾身解數,全力維修,才讓它得以在競技會中出賽。

此外,測驗進行的順序對過去報考過的受測生較爲有利。會多次參加的考生會先進行,至於受測次數較少的考生則是排在後面,可以一面進行等候盤旋,一面觀摩前面的考生接受測驗。換句話說,初次受測的我,排在相當後面。

起初我是採倒栽蔥的姿勢,以亞音速朝地面緊急降落。這時若使出推進力,展開動力緊急降落,會加速到直逼音速的程度,如此一來能縮短降落所花的秒數,但接下來得在着陸前緊急拉起機身,使出向上推進力以抵消速度。倘若降落速度過快,在拉起機體時會形成強大的重力和落體速度,一旦無法抵消,就會對腳部造成強大的着地衝擊。也就是說,腳部會撞向地面,造成毀損。

「——?!」

不是剛纔那位千金小姐。

受測生沒有任何喘息的機會,必須馬上展開「多重目標陸上擊破」。在守護騎士着陸的同心圓前方設有一條寬五十碼、全長半庫德的跑道,兩側裝設了高三十碼的電光式旗杆,一邊十根,左右共二十根,以等距離排列。受測生駕着守護騎士衝過跑道,揮劍斬斷旗杆發光的部位。二十根旗杆當中,有五根會發光,而每個旗杆又分成上、中、下三處發光點。哪根旗杆會發光,發光部位又位於何處,這都是在守護騎士着陸後以亂數決定。若是錯過目標、斬錯旗杆,或是斬向沒發光的部位都會被扣分。這是用來測試受測生的技巧,看他們能否在奔跑的情況下出劍擊中目標。

是低沉的女聲。

測驗的會場,設在弗蘭斯市城外平原上的專用射擊場以及上方的領空。

看見銀白色的人影。

他讓我想起兩年前在迪奧迪特家的那場慘劇中,爲了幫助我逃脫而遭敵人槍殺身亡的總管。經驗老道的貴族家總管,在認人方面,大多能發揮無與倫比的過人眼力。中槍身亡的森查是一位工作了四十多年的老手,但他明知道我只是個混進城內的平民,卻故意在所有家臣面前稱呼我是「世子大人」。那是爲了不讓迪奧迪特家就此滅絕的策略。

「喂,前面那個。」

如果換個想法,這或許是個好消息,不過——

根據歐崇調查得來的資訊,今年是將「定點起始緊急降落」、「定點着陸」、「持劍」、「多重目標陸上擊破」整合爲一個連續科目。

「和我比劃比劃。」

牛庫德遠的跑道底端就是終點。衝過終點的同時會停止計時,開始計算所花費的秒數。

「恕我告辭。」

結婚?在貴族的世界裏,因爲政治因素提早結婚的例子確實不少……

「不管有多麼困難,我都想加入騎士團。倘若今年不行,明年就再試一次。關於結婚,我暫時……不,也許永遠都不會考慮。恕我告辭。」

「小姐好像很欣賞您呢。聽說剛纔您接受體格大您一倍的艾戚安努伯爵公子提出的決鬥要求,還對他說『我用單手對付你就夠了』,展現出騎士戰鬥的氣概。小姐從小就一直是由在下照顧,所以在下最清楚不過了,素以聰慧聞名的休愛特小姐,還是第一次在男孩面前做出這番難爲情之舉。這麼一來,裏多若是不能談成這樁婚事……」

還是沒辦法……

這就是存在於這世上的階級是嗎?

「公子!」

展開假想訓練。

「公子——」

原本衣衫襤褸、在原野上四處旅行的我,竟然也會有這麼一天……

若我能在第一次的測驗中通過「指定科目」,就不必參加第二次測驗了。

在熱鬧的舞會大廳外。

我一時被此事震懾,吞了口唾沫。休愛特小姐,你不是公爵家的千金嗎?你知道嗎,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九年來一直過着流浪生活、一貧如洗的巡禮者之子啊……

我先對所有科目中最難的部分進行假想。

我莫名其妙地回望她。

「浪費。」少女那對望向一旁的藍色眼珠,仿如反射月光的湖面,朝喧鬧的舞池露出厭惡的表情。「簡直就是浪費時間。修行的時間再多都不夠用。和我過招吧。」

「你……」我不禁反問道。「你不去參加舞會嗎?」

我話才說出口,心裏便大喊「不妙」。

「你不出招是吧。那我要攻羅。」

颼——

少女急躁地拔出模擬劍,在月光下反手握住。刀鋒閃着寒光。那是很獨特的握法,而且動作俐落乾淨。

「啊,等一下。」

我急忙讓她看我右手的繃帶。

「我的右手不方便。不好意思……」

「要是現在遇上敵人,你就死定了。」

「咦?」

少女與我保持五碼的距離,瞪視着我。

我一時無言以對。

如此美豔動人的少女惡狠狠地瞪着人看——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

「我……」

她說得沒錯。一旦上了戰場,敵人不會因爲我受傷而手下留情。

可是!

「請等一下!」我腦中一片混亂。

這時剛纔黑鬍子騎士說的那番話再度浮現我腦中。不可以對每個人都用這種眼神——我這才意會當中的含意。不論面對什麼人,都以想要揮劍斬人的態度去觀察對方是不妥的。特別是對騎士,更是一種冒犯之舉,布拉凱瑪資深軍官告訴我這個道理。

也許有人想取你性命——我原本一直希望歐崇的這番話是杞人憂天,但這個希望此刻已隨着振翅聲粉碎。

那是?

我腦後突然傳來一陣呼嘯聲。

我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己做出動作——右手立刻甩開繃帶,一把握住腰間的長劍,拔劍向前掃出。

現在無暇解釋。

不知她下了多大的苦心練習。或是她原本就有過人的資質。

啪嚓!

我全身神經瞬間做出反應。我右手持劍,雙腳往石板地猛力一蹬。在跳躍的同時,預測那疾飛的物體會有什麼動作。這次我看出來了。我舉起長劍,在空中劈砍而下。就在它即將襲向少女背後時,我畫出半圓的劍尖已掌握住它的動作,一劍砍中。

隱隱發出寒光的模擬劍緊抵着我咽喉前方,我抬眼一看,眼前是銀白少女的手臂與她一頭金髮的容顏,身後是高掛夜空的上弦月。

——?!

和傍晚時襲擊我的毒甲蟲一模一樣!

啪!

她在我頭頂輕啓櫻脣。

「我要出招羅。」

這名少女騎士乾淨俐落地反手握劍。當我無意識地望向她的身影時,少女的短裙與張開的雙腿清楚地映入我眼中。

「快到裏面去。」

「你只會說大話。」

又來了兩隻。

嚓!

後面!

糟了,怎麼辦?!

我一陣錯愕,抬頭望着那名銀白少女的雙肩。

嗡。

「可惡。」

「唔。」

飛向頭頂另一側。不妙。它迅速盤旋,要從正上方襲擊!我仰頭望向背後頭頂。這時,舞池內正好演奏完一首曲子,響起一陣掌聲。甲蟲的振翅聲就此被掩蓋。一時之間,我掌握不到那隻飛上空中的甲蟲行蹤。

這一帶是百碼寬的方形中庭草地。四面被方方正正的石造大廳包圍,中庭裏不見半盞燈光—一個漆黑的正方形。舞池內搖曳的燈光在草地上躍動。

日後我才明白,昆蟲在叮人時,會採直線的飛行軌道,所以可以輕易地掌握其動作。但在保持距離的狀態下,就算我揮劍,也沒辦法擊中在空中自由飛舞的甲蟲。

我重新持劍站穩身子。但甲蟲卻突然越過我頭頂,飛向陽臺的另一頭。

啪!

我仰躺在地,喘息不止,對少女沒半點累贅的俐落動作看得入迷。

「我在大會中聽說了。你打倒艾爾康家的火精靈,還在空中一劍擊落人肉販子組織的飛空艇。」

唔……

「關於你的傳聞……」

我說出實情。

好厲害的突刺。

好快!她省略了預備動作,是突刺。我全力後退。

落地。

被我撞開的少女低呼一聲,對這突發事件感到錯愕。她整個人被撞飛,從陽臺上滾落。

糟了。

這時——

纖瘦卻經嚴格訓練的身軀。仔細一看,她長靴上的大腿沒有半點贅肉,月光下隱隱浮現肌肉線條的陰影。

但就在這時候——

「唔……」

當我回過神來時,已一屁股跌坐在陽臺的石地上,仰躺在地。

聲音在耳畔響起,仰躺在地的我反射性地轉頭。振翅聲!一個小小的黑色物體從中庭的暗處竄出,向我飛撲而來。

「關於那件事……」

「唔!」

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響,斷成兩牛的大甲蟲滾落陽臺地面。

啪!

此時無法靠眼睛辨別,我以耳朵掌握毒甲蟲的動向。在哪裏?是從中庭的何處飛來?舞會搖曳的燈光這時反而礙事。可惡,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我體內某個聲音提醒我。

正要從我臉部右上方刺來的甲蟲被我的劍尖逮個正着,斬成兩半。我順勢轉身,畫出一道圓弧,揮劍砍向正面飛來的另一隻甲蟲。但正面飛來的甲蟲順着我的刀風往上飄,從我頭頂飛越。

「快趴下!」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糟了,兩隻同時攻擊我!

危險。

「喝!」

真是莫名其妙——

儘管我雙手握劍想將它掃開,卻無法像剛纔那樣掌握住它的行動。

少女以流暢的動作轉身,百褶短裙飄起,背對着我。

來了,一前一後飛過來了!

快趴下。

快朝地面打滾。

毒……毒甲蟲!

嗡——

但我現在已顧不得了。我以耳朵掌握那兩隻甲蟲飛行的軌跡——正面一隻,右上方一隻。先從右上方那隻開始。我反射性地操控手中的長劍。被逼得快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出劍更要精準——父親說過的話從我腦中閃過,於是我將右手手肘往內收,朝右上方揮劍掃去。

這名少女突然跑來,硬塞給我一把劍,叫我和她「比劃」,自顧自地朝我一劍刺來,看我一屁股跌坐地上,留下一句「我太高估你了」就此揚長而去。

就像有東西拍打後腦向我提出警告。

刷——

我立刻往地上一蹬,撲向陽臺上方。在大理石的瓷磚上打滾。

不僅如此,這種暗殺用的甲蟲也襲向陽臺上的伯爵家女騎士。

少女大喝一聲,擺出突刺的姿勢向我襲來。

我無法看穿少女心窩的動作。不是因爲夜氣的關係,而是我一時難爲情,不敢盯着她看。

發出巨大振翅聲的大型甲蟲好像是毒甲蟲,和黃昏時在航行臺座內襲擊我的昆蟲一樣,突然從中庭的暗處向我襲來。

「也許會有更多。」

「——」

「那是……」

在絃樂的演奏下,大廳內的舞會正來到最高潮,但我卻面臨了意想不到的危機。

我立即以肩膀將我背後的少女撞開。

少女發現背後有異,回身而望。

糟了!

我轉頭望去,看見浮現在月光下的銀白色背影。莫非是少女身上的套裝過於顯眼?

「啊!」

8

就在我露出破綻時——

嗡——

少女哼了一聲別過臉去,還劍入鞘。沒有任何累贅的動作,動作快得足以劃破空氣。

什麼?!

我一面調勻呼吸,一面應道。

她因驚訝而圓睜的雙眸緊盯着我瞧——這也難怪,她只在練習場與人對打,很少有被人偷襲的經驗。

「看來你不是勁敵。我太高估你了。」

長靴腳跟發出陣陣清響,走向陽臺對面。

「哼。」

「唔哇!」

嗡嗡——

長劍畫出一道圓弧,斬斷那衝向空中的物體。我在它即將撲向我臉部時擊中它。那個物體在眼前爆裂,斷成兩半往左右兩旁滾落。

糟了!

我還來不及喘息,旋即有另一隻從暗處發出振翅聲,像子彈般衝向我!

這名少女到底……

手中傳來擊中的觸感。

我背對着身穿銀白騎士服的少女想保護她,右手握着長劍,斜斜地比向暗處。

飛撲而來的甲蟲在一碼的距離下,輕鬆地從我劍下穿過。迅速飛向我頭頂後,發出振翅的低鳴聲,在空中畫出一道螺旋,從旁向我襲來。同時正面也來了另一隻。

「火精靈是我靠假動作撞倒的,能打敗它純粹是運氣好,純屬偶然。我並不是靠手中的長劍破解它的長槍。一切都是僥倖。」

我面對這名看得目瞪口呆的少女不住喘息,伸手指着大廳的門口。

嗡——

甲蟲沒刺中我,在空中畫了個U字型,再次飛向高空。緊咬着我不放……一旦被放出,就會攻擊所有會動的東西是嗎?雖然只是我的猜想,但如果這真的是暗殺者的攻擊方式,那這種甲蟲在刺傷獵物之前,應該會持續攻擊纔對。

「可惡。」

大廳內又傳來一陣響亮的掌聲,嘈雜的人聲掩蓋了甲蟲的振翅聲。糟糕,我無法分辨它會從何處攻擊我。它只是在黑暗中盤旋的一個黑點。我的視力追不上它的行蹤!

可惡,到底會從頭頂的何處展開攻擊?

我仰躺在大理石的瓷磚上,睜大眼睛在黑暗中搜尋,但就是掌握不到甲蟲的行蹤。可惡,再這樣下去……

就在這時候——

突然從中庭的草地裏竄出一個高大的黑影,覆在我身上,他手中的長劍掃出一道強勁的刀風。

啪嚓!

一個紅黑色的小東西在頭頂被砍成兩半。那突然竄出的黑影——身穿騎士服的高大人影,不知是怎麼辦到的,竟然掌握了在空中飛舞的甲蟲行蹤,一劍將它斬殺。

啪。

被斬殺的甲蟲殘骸斷成兩半,掉落地上,這時大廳內的掌聲已經停止,耳邊已聽不見振翅聲。

我氣喘吁吁。

——?

我躺在地上,抬眼往上瞧。望見一名身穿黑色騎士服的男子,雙腳跨在我身上,昂然而立。

騎士服……

「嗨。」

在月光下,一名銀髮垂肩的高大少年低頭望着我,嘴角輕揚。

「真是千鈞一髮呢。」

「強……路易?」

我慢了半拍,旋即跟在少年身後。那名銀髮少年的直覺似乎比我敏銳,他一躍向草地,旋即拔出長劍奔跑。

「你的意思是說,毒甲蟲的目標是你羅,比安·尼梅。」

「哼!」少女轉過身去,從草地上離去。腰間繫着長劍。百褶短裙上沾有青草。

衝向石造建築的牆角後,雖然感覺不出有人,卻看到銀髮少年單膝跪地,查看某樣東西。

我想起那名老先生說過的話。

「什麼?」

「——?」我只能站在一旁着看強·路易與銀白少女兩人的對話。聽得似懂非懂。

我沒使出全力?

「我?」

不知何時,這名伯爵家的女騎士已來到我們身旁。由於剛纔我將她撞向中庭,所以肩膀沾有綠色的污漬。

「——?!」

跨在我身上的這名少年呼吸不顯一絲紊亂。喀嚓一聲還劍入鞘,朝仰躺在地的我伸出右手。

「這是怎麼回事?」

強·路易暗啐一聲,環視周遭,朝空無一物的草叢努了努下巴。

「因爲……該怎麼說呢,當時我正好躺在草叢裏。暗殺用的毒甲蟲會攻擊慌張逃跑的人。你人在陽臺上,它是被你的動作引來的。不,應該說是你們吧。」

「是南方品種。在我們艾曼因的圖監上有記載,就算在山裏看到也絕不能靠近。暗殺者的目標也不見得是你。」少女說明完後,將手中的屍體丟向草叢。

「暗殺者用的東西。毒甲蟲師剛纔一直埋伏在這裏,將籠子放在這兒。」

「哼!」

「知道了、知道了。」

「艾米爾……」強,路易目送銀白少女的背影離去,悄聲說道。「那個狠角色看上你了。」

「沒錯。」

「還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訴你們,我是爲了通過測驗纔來這裏戰鬥。如果在循環賽中對上我,用不着手下留情。」

「那是?」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的臉。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我下了一跳,急忙轉頭,只見那一身銀白套裝的少女雙手叉腰站在我面前。

暗殺者……

咦,我?

令人驚訝的是,突然從中庭草地衝向陽臺、替我揮劍收拾甲蟲的人,是之前阻止我決鬥的那名身材高大的銀髮少年。

強·路易似乎認得這名少女,直呼她的名字。

「——」

「我……我明白了。抱歉。」

「不,不見得是你。因爲你也知道的,我家是去年才成爲貴族的。」

「這是一種會讓昆蟲興奮的香。」強·路易·迪拉克從草地中撿起一根細長的殘香。他因爲那股臭味而皺眉,拿給隨後趕上的我看。

依照強·路易的看法,剛纔中庭發生的襲擊事件,不知道是針對我們三人當中的哪一個。

「那裏好像有人,快來。」他背對着我喊道。

「咦?」

「我們在舞會時會到外面來是很容易猜到的事。這種毒甲蟲……」

「你看,就放在那邊。對方雖然逃走了,卻留下他之前將籠子擱在草地上的痕跡。天黑後,對方馬上潛進這裏,一直在等機會下手。」

我與強·路易,迪拉克兩人站在草地中,目送那名銀白少女離去的背影。

「爲了這次測驗,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嗎?我纔不需要找什麼夫婿。倒是你,在草叢裏做什麼?」

「那當然。特別是你。」少女站在草地前方,指着我的臉。

是你誤會了。

會向爸爸學過劍術的我無法輕易躲開那迅捷無比的突刺。你的確很不簡單……

少女板着面孔指向中庭的樹叢。

人在那裏?就在中庭深處?意思是說施放毒甲蟲的人就躲在那一帶嗎?

這時——

「——?」

是之前那名衣着華麗的千金。她身上的禮服半褪,發現我們正看着她,雙手急忙按住裸露的香肩,轉過身去,往大廳的方向奔去。

「這世上有很多人看別人有機會飛黃騰達就想扯人後腿,也有很多人看到別人努力往上爬,就想一腳踩下。」

怎麼回事?

啪!少女完全沒任何預備動作,右手迅速擊向強·路易的臉頰。

「我知道。」強應道。「就像之前在特別會的時候一樣,我會以騎士的身分全力以赴。」

少女頜首。

「對了,比安。」銀髮少年以開朗的聲音說道。似乎已將剛纔遭襲擊的事拋諸腦後。

我暗自在心中向少女回應。

少女以藍色的眼瞳瞪視着我。「下次你要是再不使出全力,我會宰了你。艾米爾·威·迪奧迪特。」銀白少女撂下這句話後,再度背過身去,以騎士長靴撥開草叢,快步離去。

貴族家的世子若放着沒人保護,便會成爲其他貴族家下手的目標。所以家中兄弟愈多愈好,只有一個獨生子實在是不像話——經這麼一提纔想到,兩年前在福特·迪奧迪特的市場餐館裏,會聽一位當過軍人的老先生提過此事。貴族家一旦絕後,對周遭的貴族家面吾,是搶奪領地的大好機會。儘管表面上雙方保有友好的關係,但只要有可乘之機,世子便會成爲其他貴族家暗殺的對象。

「抱歉,艾米爾。」

比安雙手叉腰。

一身銀白騎士服的少女拿起被我斬殺的甲蟲半邊屍體,出示給我和強·路易看。

「我是家中的獨生女。我要是死了,米拉波家便沒人可以延續香火。競技會場的護衛薄弱,應該是有人認爲這是下手的好機會。」

「以後不准你再這樣胡言亂語。」

「我說比安,那種女孩或許是你最討厭的對象,但我聽說你也曾在某個舞會里穿着豔光四射的禮服……好痛!」

「真是千鈞一髮呢,艾米爾。」少年那強健的下巴露出微笑。「你和我都溜出舞會,進行得正順利的時候……唔!」

這個人影突然出面替我解危。

經這麼一提,草地上確實有一個方形的痕跡。藉着月光走近一看便可明白,若是站在明亮的陽臺上,這個建築的陰暗角落一定會被黑暗掩蓋,看不清楚。

「知道了,對不起。」

少女手搭在劍上,發出「喀嚓」的聲響。強·路易急忙舉起雙手否認剛纔說的話。銀白少女怒氣衝衝,抬眼瞪視着那名少年。

嘈雜的掌聲再度從散發黃光的大廳傳來。

我聽這名高大的少年這樣說,不明白他話中的含意。去年纔剛成爲貴族?

比安·尼梅·米拉波——這是你的名字對吧。剛纔我和你交手時,並沒有保留實力啊。

在貴族的世界裏,暗殺貴族子弟的行徑竟是這般橫行。

我握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起來。我認得他。

「也許我們三人都有遭人暗算的理由。」強·路易再度聳了聳肩,輕拍我的肩膀。「若能除掉像艾米爾這麼優秀的受測生,自己的孩子也許就能考上——有些父親應該會這麼想吧?」

這句低語應該沒被少女聽見纔是,不過,原本準備走向大廳的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瞪着我們。

「強·路易·迪拉克……」

厲害……好快啊!

我右手持劍,緊跟在後頭,在草地上飛奔。

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暗殺者是爲了等我走向陽臺,才事先埋伏在這裏嗎?

「你乾脆別參加測驗,和艾米爾結婚生子算了。我剛纔看你們兩個挺情投意合的……啊,不!」

「歹徒看準了我在舞會最熱鬧時一定會溜到中庭來,所以埋伏在這裏,放出毒甲蟲打算取我性命,正好你人在陽臺,動作特別顯眼。」

這名比我年長的少年見我一臉納悶,苦笑着對我解釋:

沒想到高大的強·路易·迪拉克竟然向我道歉。他明明救了我,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這名長我幾歲的少年話說到一半,突然發現了什麼,轉身望向背後的中庭,往地上使勁一蹬,向前疾奔。

一陣窸窣聲傳來。一名解開長髮的千金小姐一臉驚詫地從她所指的地方坐起身。

不論哪個貴族家,都無法擺脫這樣的危險。所以護樹騎士團提供的「集團性防衛協定」對小規模的貴族家來說,是渴望獲得的安全保障。

纔沒那回事。

「——?」

高大的強·路易·迪拉克聳了聳肩。

「啊……不。因爲跳舞流了不少汗,我纔到涼快的地方吹吹風。」強·路易高舉雙手解釋道。「傷腦筋。你指出她躲藏的地方,不是害她沒面子嗎。」

「你聽好了,我不會歧視花錢當上貴族的男爵。不過,你也一樣不準用這種口吻和我說話。」

但緊接着下個瞬間——

「抱歉講一次就夠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