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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護樹騎士團傳奇》 · 水月鬱見 · 8224 字

這是一本相當厚實的牛皮封面筆記。

早上我恰巧在市場的攤販前發現它,因爲我在包覆它的油紙上,看到(隱約)印有多年前遭撤除爵位的梅爾第三家之紋章。

遭撤除爵位的貴族家紋章?我直覺此事不能視若無睹,於是便佇足細看。

我將它拿在手中,感覺沉甸甸。打開油紙後,老舊的筆記封面映入眼中。想必是擱在梅爾家館邸的書庫角落,任憑蒙塵,然後由某個在館邸工作的領民(領地內的居民)帶出館外,充當跑路的盤纏。之後,這本筆記輾轉流經他人手中,歷經多年,與剛採收的雞蛋一起擺在伊利耶,康佈雷城下廣場的清晨市集裏兜售。若非恰巧被我拿在手中,這本厚厚的筆記早晚會流落到某個農家,被人拿來放在醃醋黃瓜的罈子上充當封壇的重物。

我將它連同雞蛋從攤販手中買下(諸君請勿見笑。在下昔日雖是在貴族家效力的紋章官,但自從主人一家遭撤除爵位後,如今我得自行採買、親自下廚),回到我獨自一人居住的房間。

我名叫艾索華•流德,今年二十六歲。半年前,我在某貴族家擔任紋章官,但因爲主人後來被征服府撤除爵位,所以淪爲無業遊民。如今下野向人租屋,由於無事可做,只好研究專業領域度日。原本我在貴族家任職時,主業便是研究。趁着還有一點積蓄可以過活,我決定多看點書。

不過,這些年來,征服府徵稅軍對下級貴族展開的稅務調查及徵收,常有脫序之舉——算了,我別再發牢騷了。

我馬上回到房裏,對這本筆記展開調查。深茶色的封皮以斑駁的字跡寫着「康恩中央大學:四〇一八〇年」,下面印着圓形的大學紋章,寫有「自由想法筆記」的標題,以及「學生不受階級限制,自由陳述想法」這一行文字。

康恩中央大學,這與梅爾第三家有何關聯?雖然有些失禮,但就我所知,並未聽說梅爾家族出過哪些聰明的人物。我對發黴的封面進一步調查後,從內頁中得知,這本筆記是距今約十年前,由位於首都人工島的康恩中央大學史學系學生沙隆所留下的「自由論述本」。「自由論述本」是吧……

時代的落差,令我感到一陣暈眩。經這麼一提纔想到,聽說過去在米爾索提亞,每一所大學裏都有這麼一本筆記,讓貴族背景的年輕學生們能無拘無束地展開論戰。

在這個世界裏,有辦法進大學的學生全都是貴族子弟,無一例外。貴族之間也有不同的家世階級。階級低的人,很難以對等的姿態向階級高的人陳述意見(子爵家的孩子,很難對伯爵家的兒子說「你的說法有問題」。相對的,階級高的人,也很難對階級低的人承認錯誤)。爲了不讓這份怯縮妨礙學問的發展,大學才設置這本「可匿名抒發感想,在紙上論戰」的筆記。基本上,校方並不會檢查內容。不過,基於「這將成爲政治性發言溫牀」的理由,在我就學的時代,已被征服府勒令廢止。

這本老舊的筆記本,真的是那個時代的產物嗎?

然而,這種東西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我從未聽說梅爾家最近有人畢業於康恩中央大學,成爲征服府的一級官員。料想是因爲某個機緣,梅爾家的某位成員替某人保管這本筆記。

我翻開厚重的封面,翻閱裏頭的內容,發現數百張大開數的頁面當中,寫滿了筆跡各異的文字。漸層的青色墨水,濃度有微妙的變化,令人看得頭暈目眩。當中有些頁面不易判讀。但一看便可明白的是,裏頭是由數百人合力寫成。

看來,這確實是昔日的大學自由論述本。

對於我這種嗜讀史學(特別是近代史)的人而言,這是睽違許久的「獵物」。我廢寢忘食,終日埋首於調查這本筆記的工作中。

如果封面上的字句屬實,那麼書裏的內容應該都是由當時的貴族學生寫下的(雖是處於尼費休統治時期,但在那個時代,征服府的統治不像現在這般嚴苛)。第一頁的日期距今約莫十年,要寫滿這厚厚數百頁的內容,恐怕得耗費數年之久。

爲了方便日後整理,我在每段文字上標示出編號和「出處」,不過,大可不必加以理會。這純粹是爲了日後引用至其它論文時所做的準備。

我試着從筆記前半部的頁面當中,隨意摘錄重要內容,明列如下:

沒錯。各位想想,最重要的是握有這所大學主導權的校長是誰。他可是頭上長角的怪物啊。若是談論到「真貴族」的爲政者、「螺旋」、甚至是四千年前的「大接觸」等相關問題,便是犯下滔天大罪。如此危險的論文就算提出了,也絕不會通過。

你指的是那名金髮少女嗎?我曾看到她走進教養學院的階梯講堂中。那位漂亮的女孩竟然是騎士候補生,真令人驚訝。如果是騎士團預校的新生,今年應該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吧。

喂,向上級打小報告的人出現了。諸君在討論時要小心啊!

一定是閣下的直覺有誤。況且,我們早巳過了會對護樹騎士團的騎士抱持憧憬的年紀。雖然他們擺着架子,自稱是護樹騎士團的翔空騎士,但說穿了,只不過是一羣擁有戰鬥能力的天才罷了。追溯其組織的由來可以得知,它是由貴族們一手創建的義勇騎士團。能指揮他們的,正是征服府,亦即日後將成爲一級官員的我們。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這次似乎聊起了八卦。

(二十八)

護樹騎士團預校從衆多大學裏挑選了康恩中央大學,定期派遣騎士候補生前去學習教養課程。不過,女性騎士候補生確實罕見。

(十二)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別說傻話了。若不是貴族子弟,豈能通過護樹騎士團預校的考試。既然你主張那名少年不是貴族,就要拿出證據來。

就是因爲有這麼多像你一樣盲目的傻瓜,社會學院的人所提倡的「民主主義」纔會滯礙難行。

關於此事,不論哪個時代的主政者(泛指所有「真貴族」的統合執政官。附帶一提,統合執政官「征服者」的稱呼,其實並非正式的官方用語,而是民衆的通俗用語,此事想必各位早巳知曉。之前歷任的執政官,沒人稱自己爲征服者。但到了現代,基於文官政治的考慮,也開始有執政官自稱「征服者」。各位也都知道,那些傲慢、不知廉恥的〔刪除•中略〕),都企圖「否定『螺旋』的存在」,這或許就是原因之一。此乃我個人的推論。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一)

(六)

雖說這是自由論述筆記,但這樣的言行實在不可原諒。前面這位提到「鄉下貴族」的仁兄,我要求與你決鬥!●●日下午一點,帶着長劍前往大學中庭赴約吧。如果有人願意當見證人,請報上名來。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中途插入兩位的討論,請見諒,第一位學生指稱,我們偉大的征服者尼費休•A•史卜藍道是「傲慢、不知廉恥的陰謀家」,不知此語何意?有問題的這一部分,應從筆記本的版面中刪除,同時也要向大學當局報告此事。

(二十二)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若非學究型的階級引這是哪門子的說法?我想問前一位留言的學生。難道你認爲除了征服府賜給我們的貴族稱號外,還存在着其它檯面下的階級嗎?還是你想否定現有的階級?在此給你一個忠告,這無疑是社會學院的部分人士所提倡的「民主主義」,一種非常沒有效率的危險思想。

你看,果然是個鄉下貴族。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十四)

(十八)

若不收回你的話,就與我決鬥。

不對,並不是那名女孩。在下所指的那個怪人,是一名黑髮少年。在訓練生當中,他也許是年紀最小的一位,裏頭不是有一位身材清瘦,外表文靜的少年嗎?那傢伙很怪。一副連蟲子也不敢殺的模樣,不禁讓人懷疑他是怎樣被選進護樹騎士團的;於是我在餐廳時,趁着坐他隔壁的機會,試着與他交談。就我個人的感覺,那名少年並非貴族。

也讓我插句話吧。我是社會學院的學生,我認爲最好的政治形態,便是由優秀的獨裁者進行獨裁統治,此事已有結論。這世界的愚者數量多過於智者,若是採「多數決」這種愚蠢的作法,國家將會走上滅亡之路。本學院部分人士提倡的「民主主義」,是在「苦無優秀獨裁者」的情況下所採取的次等措施。然而,「沒有優秀獨裁者」的這項前提,是對「真貴族」的一種侮辱,纔會因此被貼上危險思想的標籤。希望諸君也能對此有所認知。

(二)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自從主人被抄家後,我在大學時代貴族友人的幫忙下,得以用近乎免費的廉價房租取得棲身之處,纔能有這半年窮極無聊的日子可過。雖然暫時不至於有斷炊之虞,但在我那微薄的積蓄散盡前,勢必得再找戶貴族家任官不可。然而,當今之世,每戶貴族家都面臨爵位遭撤除的危機,要找到肯僱用我的對象,並非易事。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她應該是米拉波家的長女(比安•尼梅•米拉波)。在我的故鄉艾曼因,是位遠近馳名的千金小姐。諸君要小心。要是隨便向她搭訕的話,小心她賞你耳光哦。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三)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此事根本不值一提。平民絕不可能加入護樹騎士團。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二十九)

過去四千年來,米爾索提亞曾多次進行「狩獵螺旋」,此事毋庸置疑。但是在哪個時代、實施的範圍有多廣、如何執行,卻始終不見正式的紀錄。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七)

(二十五)

繼續往下翻,發現學生們改變了話題。看來,他們並未聽從那名學生的「警告」。他們感興趣的目標不時在變,鼻尖貪婪地四處嗅聞。像河灘裏成千上萬顆石頭般廣闊的閒談中,總有一天會滾出一顆金沙。設置這本自由論述本時,想必就是抱持此種期待。

在這個時代,就連貴族也無法因爲出身千金之家,而長保一生安泰。實在是世局險惡啊。

你應該是個鄉下貴族吧?鄉下貴族隨便經人一激,馬上便會氣得失去理智。

縱使長吁短嘆也無濟於事,還是回到筆記裏的內容吧。

(八)

(十五)

(五)

(四)

還有其它人瞧不起我是吧?我也要和你決鬥!把脖子洗乾淨等我,你這個——(後面的部分爲筆者刪除)

全宇宙最睿智的「真貴族」——「偉大的征服者」尼費休大人,一切決策均經由他的思考判斷,爲何還需要選舉和議會?更別說我們這些稱不上「真貴族」的人類貴族了,我們對宇宙又瞭解多少?嚷着要「設立民主議會」的那些人,實乃無禮之至。

(二十三)

緊抓着一些和本論無關的枝微末節,說它是危險思想,未免太小題大作了。在下口(是看出在「狩獵螺旋」的史實中所隱藏的意涵,試着以此驗證米爾索提亞與「界梯樹」的由來罷了。坦白說,就算身爲高階的貴族,若是不多讀點書,一樣不會受人尊敬,這是可以確定的。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當時果然是比較寬鬆。換作是現今的米爾索提亞,學者們只要隱約提到相關的內容,可能就會立即銀鐺入獄。這可不光只是不讓論文通過就能了事。

(二十四)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十)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十七)

諸君可曾見過他們?那羣年輕人——從騎士團預校前來參加教養研修的訓練生們。有個怪人混在

(十三)

他們現在談論的對象,似乎是從護樹騎士團預校前去參加教養講座課程的訓練生們。

你說傻瓜是什麼意思?收回你說的話,

米爾索提亞有「貴族須注重禮儀,以做爲民衆典範」的一種「規矩」,不過,那些年輕貴族就是這副德行。

像我,沒有萬貫家財可以繼承,儘管想留在大學裏從事研究,但只要助手的職務沒有空缺,便沒有薪水可領,無法餬口。最後不得已,只好取得紋章官的資格,到貴族家任職。但才過沒幾年,便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之前侍奉的貴族家,某日突然受到征服府徵稅軍的稅務調查,只因些許的申報遺漏,便被冠上逃漏稅的罪名,財產悉數充公,被處以撤除爵位的處分。

(二十)

我以紋章官的身分在一旁擔任見證人,就我看來,徵稅軍的徵稅官根本就是存心找碴。我家主人雖然可憐,但就算提出抗議,也沒人理會。我想,征服府最近應該是爲了要籌措軍事預算,才刻意展開這類調查。抗拒是很危險的行徑。就徵稅軍來說,要給對方冠上逃漏稅的叛逆罪,是輕而易舉之事。萬一應對失當,可能一家老小全都得進監牢。倘若一時激動,派出歷代祖先遺留下的守護騎士加以抵抗,征服府飼養的那些駭人的「蹂躪鬼」,馬上便會從天而降大肆屠殺,瞬間讓這一帶不留半條活口,整個城下市鎮(以城爲中心發展出來的城邑)將就此焚燒殆盡。這種「殺雞儆猴」的戲碼會定期上演。在這個時代,即使是貴族家,若未能與征服府的權力核心保有密切的關係,也會成爲被壓榨的對象,與平民無異。

附帶一提,筆者並非貴族,而是出身平民。因爲學業成績受到肯定,才獲准進大學就讀,亦即所謂的「平民學士」(無法進入征服府的一級官員)。我大學時代的同學幾乎都是貴族子弟,當中有人雖然年紀尚輕,但已擁有高尚的品格,不過裏頭當然也有一些傢伙,讓人看了不禁懷疑「這樣也叫貴族嗎?」算了,閒話休提。

(十一)

傻人說傻話。

(十六)

以下是長達一頁半罵人的話,所以就此割愛。

你說的怪人,指的是什麼?請具體指出。

(二十一)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唯有在一小部分官員和見多識廣的人之間口耳相傳「似乎曾有此事」 ,但具有孩子被狩獵捕獲嗎?倘若具有其事,受害人數以及「螺旋」的種類又爲何呢?詳情一概不明。至少,相關資料未載於征服府歷史館的公文當中。

(九)

對了,聽說這屆的騎士團訓練生中有名女生。

裏頭。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十九)

(二十七)

我不禁再度嘆息。就算提出,也絕不會通過是吧?

因此,就算是米爾索提亞的貴族階級,若非學究型的階級,也有人不知道「螺旋」的存在。

警告。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二十六)

你認爲哪裏危險呢?如果你有頭腦的話,就加以說明吧。

那是危險的思想。

喂,勸你別這麼做。在大學裏決鬥,未免太落伍了吧。這樣別人愈會當你是傻瓜的。

坦白說,這些不用任職便能享有領地和財產、衣食無虞的貴族子弟,就當時的我面吾,實在羨慕得緊。

諸君從數日前開始,針對「螺旋」一事所展開的論戰,最好到此爲止,萬爲明智之舉。因爲「狩獵螺旋」而對身上流有某種血統的孩子展開追殺,關於這項傳言,只是個堪稱爲「都市傳說」的謠言,完全沒有任何正式紀錄。身爲在康恩大學裏修習史學的學生,實在不該討論這樣的話題。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三十)

前者實在不像是史學部學生該有的發言。過去,護樹騎士團總是行事迅速,不照征服府的意思去做,正因爲如此,他們多次阻止大規模紛爭和災禍的發生,維護「界梯樹」秩序的功績更是繁不勝數,這是歷史上昭然若揭的事實。閣下會說護樹騎士團不過是官員的走狗,想必是因爲十四歲那年沒能通過騎士團的考試,心有不甘,纔會這麼說吧?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三十一)

不好意思。你自己不也是沒能通過騎士團的入團考試,現在纔會在這所大學裏嗎?有什麼資格說我?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三十二)

各位別再吵了。在下是第一位提出這個話題的人,在此將具體陳述自己爲何會有那樣的感覺——

那名少年無法對「第一次獵狐」的經驗發表任何感想。各位不覺得很奇怪嗎?他可是貴族家的男

孩啊。對自己「第一次獵狐」的經驗,怎麼可能會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呢?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三十三)

這點確實奇怪。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三十四)

可能人家當你是傻瓜吧。

——出處:一位匿名學生在康恩中央大學史學部•自由想法筆記中所寫的內容

看着這羣貴族學生們在紙上展開筆戰,學生時代的感覺不禁再度浮現心頭。他們這些貴族有自己的世界,像我這樣的平民,不管再怎麼努力也打不進他們的圈子裏。縱使我勤奮向學、成績優異,日後還是不可能在他們之上。世人從誕生人世的那一刻起,身分便已註定。貴族就是貴族,平民永遠是平民。

我繼續翻頁。

這段描述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來我猜錯了。後半部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接下來的頁面,一樣只有寥寥數行的描述。

原本我一直很煩惱該不該將這個「故事」公諸於世。或許我的朋友看過之後會笑我:「流德,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當史學家,改當小說家啦?」

這是怎麼回事?

同樣地,筆者絲毫沒有反抗當時政權的意圖,因此得先在此做個交待。

我眨了眨眼,繼續往下翻。我本以爲這厚厚的一本筆記,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都會寫滿數百名學生毫無顧忌的發言。

某月•某日 道比爾大學史學部•二級學士 艾索華•流德

倘若日後有人在偶然的機緣下得到這本筆記,希望您別看裏頭的內容,再次讓它塵封於某處,或是將它燒燬。

我不能讓人知道我的「來歷」。現在絕對不能在這種地方,因爲一些無聊的傳聞,而暴露我的真實身分。因此會偷出這本筆記,也是出於無奈。

對方欲言又止,繼續寫下類似獨自的字句。逐頁往後翻發現,文章愈寫愈密,雖然我只是大致瞄過,但近似日記的文體一直延續下去。接下來的每一頁,儘管藍色墨水的濃淡不同,但都是同一人的筆跡。

老實說,接下來展開的一連串「故事」,是有人巧妙捏造的虛構故事,或是證明這名少年確實存在的證據,我無從判斷。因爲內容委實過於荒唐無稽。

這本筆記——差點就被埋沒在市集裏的自由論述本——多年前在寫了將近一半的時候,被人從大學的學生交誼廳裏取出,從此展開一場奇妙的「流浪」旅程。這種像是奇特獨自的語句,又是何人所寫?

他說偷出……是什麼意思?

看來,這本筆記的後半部,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這是怎麼回事?我再次皺眉,翻回獨自開始的那一頁。「我偷走了這本筆記,但我並不是小偷。」重新將這行描述又看過一遞。

這是獨白嗎?

偉大的領導者萬歲。

我打算在筆記的後半部寫下自己的事。不過,我要寫的內容——亦即我自己的「紀錄」——不希望讓任何人看到。之所以寫下這些文字,是對這本重要筆記本一個最起碼的贖罪。對於得改名易姓才能生存的我而言,能證明自己的存在,或許也稱得上是一種救贖。因此,寫完後我不希望它曝光,我會將它藏在某處。

驀然發現下頁是一片空白,唯獨角落有一行用藍墨水寫下的敘述。

此外,文中因部分污損而無法判斷的部分,筆者並未加入個人臆測,只是加以說明後,保留空白。關於內容方面,因爲是一部作者不詳的「故事」,所以類似的人名、家族名雖然實際存在(因爲故事的主要舞臺,是位於大海另一頭的西北部阿曼迪•沙薛,並非我所熟悉的區域,所以難以查證故事真實與否。儘管米爾索提亞地表有四分之三已成爲焦土,仍然相當遼闊),但那應該是「恰巧雷同」吧。

我現在深受良心譴責。

*

我偷走了這本筆記,但我並不是小偷。

我在偶然間取得了這本舊筆記本,並花了數天的時間細讀裏頭的獨自——或者該說是近乎紀錄或日記的文字。本書接下來將展開的「故事」,便是其全文。

不過,我還是將它視爲一篇資料,重謄於此,爲了方便讀者閱讀,我依章節加以整理。期盼在史學論文協會里看過此書的諸位前賢,能提出您的判斷。

原本上頭寫着滿滿的文字,一下子突然變成一片空白,反而給人一種頭暈目眩的落差感。

我停下整理資料的動作,眉頭微蹙。

我不禁停下整理筆記內容的工作,翻往下一頁。

看來,這位寫下獨自,說自己「行竊」的這個人,從大學的學生交誼廳取走筆記本後,在後半的頁面裏寫下自己的紀錄——這是我目前所能做的推測。但這又是爲什麼呢?他爲什麼非這麼做不可?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本筆記是史學部所有學生的共有財產。我深夜潛進學生交誼廳偷走這本筆記,是情非得已的。因爲聽說已經有人在這本筆記當中,針對我的來歷展開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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