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來自異界的神獸

數尾銀色小蛇拍動着沒有羽毛的翅膀，於王都的夜空中飛舞。它們的長度大小都幾乎等同於一條人類的手臂，背部生有銀白色鬃毛，額頭上長着兩道細長的尖角。

正是汪李的眷屬們，晄等人都稱呼它們爲小化蛇。

一輪纔剛升上夜空的圓月，照亮了小化蛇身上的銀色鱗片，但如今王都當中無人有心抬頭賞月，因此小化蛇們不擔心有人會看見它們，筆直地飛向主人身邊。

「楓牙，今天是最後一晚待在王都了喔。你不必回王宮裏嗎？」

楓牙正在書寫寄予晏仲的竹簡時，晄開口詢問。楓牙今日一整天都忙着巡視王都，或是造訪母親氏族居住的宅邸，之後直接回到和條的官邸。

「雖然我也很想跟王兄們好好談談……」

楓牙有些窘迫地答。

「是嗎……是因爲昨晚那件事吧。你現在還不想見到梓羅羅娘娘吧。」

晄天真無邪地脫口而出。

「什麼？你和大王的寵姬勾搭上了嗎——？」

這時在房間角落小口晚酌的也真立即傾出上半身。

「算我拜託你們，反應不要這麼誇張好嗎？我們只是講了幾句話而已。」

楓牙擺出臭臉。

「大王的側妃與年輕氣盛的王弟，大半夜裏會是談什麼事情啊？」

也真盯着楓牙上下打量。

「這個……我不能說。」

楓牙語塞。炎招戈的使用者等事情，難以對也真詳細說明。

「太可疑了，我回去要告訴莉由。」

「不…不行！這件事絕對不能——」

楓牙忙不迭搖頭時，忽然響起敲打窗戶的聲響。

也真嗤笑。

「對不起嚇到你們了。因爲我接到鬼門已開的通知——」

「別瞧不起人了！」

「我先聲明喔，去年襲擊耿邑和瞰邑的洪水，還有現在黃河暴漲，都跟我沒有關係。我無法不降雨就引發洪災。」

「不是啦，這是真的。這頭化蛇就是我戴在手臂上的詛咒臂環真面目。」

焉臉色慘白。傳說中化蛇一現身就會引發洪水。

原爲手下的一名男子指向東方天際。

「焉！」

這日，晄第一次興起了想與敵人一決高下的慾望。

「…………我明白了。」

「說得也是呢。如果無視於每個人的想法和心情，妄想成爲大陸的霸者，很難避免戰爭的發生吧。我也不想靠着犧牲他人性命而當上帝王。」

「真是偉大的夢想啊。但是，所有人都能快樂生活的國家是不可能存在的。」

一旦妖怪出現，屆時勢必需要服從晄的三位妖魔的力量。但是，同時也會令晄身陷險境。在焦慮與不安的折磨下，舜繼續佈陣。

回應晄的呼喚，臂環、小腿護具以及藏起的雛鳥皆一一變作人形。也真手中的觥「咚」一聲掉落在地。

（都怪我先前完全沒料想到會有人破壞咒具……）

晄點頭後，戰士立即變爲栗色馬匹，載着美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高速奔向西方。

見到衝進屋內於空中盤旋的小蛇，也真瞠大雙眼，楓牙與累焰也喫了一驚，仰頭看向在晄頭上來回飛行的小化蛇們。

晄點頭。他始終在想，總有一天他會在陝邑與章玄及炅展開大戰，屆時必須向焉和也真坦白說出一切纔行。看來時機已經到了。

鬼石上散落着神像的無數碎片。連他自己也認爲是相當值得表揚的傑作。他有自信無論是用大鐵槌敲打，還是施加詛咒，依人爲的力量都絕對破壞不了。

晄正要衝出屋子時，「等一下！」也真揚聲喚住他。

也真毫不掩飾訝異地說。

「有翼的蛇——是化蛇嗎！難不成這次的洪水是它引起的——」

「還有這種妖怪啊。那麻煩你們立刻啓程吧。」

晄先搪塞帶過。

鸞靜靜微笑。

擁有金黃色眼珠和兩條利角的龐大頭顱滑行般掠過他們面前，接着覆滿銀鱗的巨大身軀停在焉一行人前方。

「我是你的侍衛。一旦陝邑出事，我也必須知道，而且在你身邊保護你也是我的職責。既然你要回陝邑，我也要一起回去！」

「這點程度的咒具實在難以……」

舜邊擺放自亳邑家中帶來的鐵及長劍，邊咬住下脣。他將咒具所生的力量送往鬼石，但這樣的方式起不了多大的防護作用。力量強大的妖魔，定能毫無窒礙地突破防護網入侵至這個世界。

「對不起喔，我一直騙了你們。那個外表像是女孩子的妖魔，其實就是鳳，不過現在是鸞啦——之後我會再向你們詳細說明。我現在要趕去三門峽，麻煩焉你們帶領城裏的大家前往高處避難！」

他已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要站上能夠在會議上向大王發表意見的地位，但只要試圖使共工復活的人還阻擋在自己眼前，這個夢想就無法實現。

焉啞然失聲，望着晄愛馬的背影。

晄語畢後，「喔～？」也真大感意外地應和。

「是我的眷屬。」

「我們面對的敵人非常厲害狡猾。可以的話，實在不想連累到你。」

「汪李、煒白、鸞——」

也真已恢復冷靜，但臉上的笑容仍是有些僵硬。

至今他從未主動向章玄及炅挑起戰火，遇到攻擊也只是一味防禦。但如此一來，戰爭永遠也不會結束，也無法拯救深陷於苦海的百姓。

同一時間舜正仰賴着月光，在崤山山頂上佈置鐵、劍、盾牌等咒具。眼下濁流的水位不斷攀升，妖怪們的嘶吼甚至混在水聲中自鬼門的方向傳人舜的耳中。

「我已經十六歲了喔。」

「煒煒煒煒白——？」

「對手是咒術師嗎——嗯，這也無可厚非。一個十五歲的小毛頭若想驅使水妖之王、平圃神獸和崑崙山上的鳳鸞，支配這個世界，一般人很難接受吧。」

「咦？」

（是那名少年動手破壞的嗎？）

「現在又沒狂風暴雨，爲什麼河水會暴漲呢——」

「息壤？」

煒白笑着安撫汪李。

晄如今再也沒有心思顧慮也真在場，急忙起身打開窗戶。

除了逐漸獲得共工力量的炅之外，他想不到其他還有誰能夠破壞這些咒具。

那頭妖魔轉向他們開始下降。「哇啊～！」男人們不禁發出淒厲慘叫。

晄筆直地回望也真。

仰頭望去，只見一個身體細長的龐然大物正拍動着偌大的羽翼，往這裏疾速飛來。而且在月光的照耀下，渾身散發出銀色的光芒。

「保護小晄是你的職責？區區一介人類，口氣倒是很大嘛——」

至今晄從未思考過道件事，道回他忽然低喃：「這樣或許也不錯呢……」

「鬼門打開了。我得趕回陝邑纔行！」

「沒什麼好嫉妒的吧。汪李依然是保護小晄的最強護衛啊。」

楓牙卻霍然起身。「楓牙殿下！」累焰刷白了臉。

「晄晄…晄……我該不會正在房間裏睡覺做夢吧？」

「再多運一些土來！另外再伐木堆起樹幹。動作快！」

晄丟下這些話後，與汪李一同拔腿狂奔。楓牙與累焰也跟在他身後，留在原地的焉一行人皆愕然呆站在原地。

「不，我也和你一起去！」

「不僅是中原，你甚至能成爲這塊大陸的霸主吧。」

由小腿護具變成的肌膚黝黑健壯青年，回答了晄的疑惑。

晄向也真描述三頭妖魔的真面目。

「小晄，我打算即刻前往崑崙山借取息壤。煒白能借我一用嗎？」

焉沉着臉看向水位持續攀升的黃河，這是——

晄左臂上的小蛇汪李低聲說。

晄愕然低語，「發生什麼事了？」楓牙與累焰都坐起身子。

晄一說完，汪李便變作人形。

「在陸地上的話，煒白也可以跑這麼快喔。」

（難道是三門峽出事了——？）

但是，實際上那兩位神只與猛虎的雕像全都碎落一地，甚至拼湊不出原貌。

焉半張着嘴，雙眼張大至極限，望着他們的領主。身後大半男子都已嚇得癱坐在地，但焉毫無所覺。

同時，焉與男人們正在三門峽的東方修復即將崩毀的堤防。儘管範圍不大，但堤防有多處地方都出現戰裂，河水開始溢出。河水灌入下城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抱歉，我現在沒有時間說明。你之後再和楓牙他們一起回陝邑吧。」

「騙人的吧——」

「這樣一來，就能夠禁止那些王公貴族奢侈度日，再讓殷朝、鬼方、九夷所有人和睦相處，將食物分送給所有人民，取消祭祀時獻上活人供品這種規定上具希望可以打遙出這樣的國家，讓大家都能帶着笑容快快樂樂地生活。」

「老大！你快看——有什麼東西飛過來了！」

去年焉等人曾聽說過化蛇出現於亳邑，但如今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巨大的妖魔，全都駭然地渾身發抖，緊緊盯着化蛇無法移開目光。

「不會吧——」

坐於化蛇背上的晄、也真、亳邑王爺和其親信一躍而下落至堤防。

「一旦我發現打不贏，我會馬上拔腿開溜的。」

但現在他沒有時間再做大型的咒具，即便完成，也沒有方法能運至鬼石上。

汪李顯得不太高興。

「先是詛咒臂環和詛咒之戈，現在又是會飛的銀蛇——你一直有某些祕密沒告訴我們，連殷朝的大史令和亳邑王爺也都知道！卻從來沒告訴過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至於自己身上纏有共工的氣息，也是因爲這股氣息纔會被敵人盯上一事，晄並沒有提及。因爲他不想再讓也真擔心，也不想將他捲進自己與炅之間，不知何時纔會劃下旬點的死鬥當中。

晄、也真、楓牙與累焰乘坐在變回原貌的汪李背上，飛於黃河的上空往西前進。煒白則變作小腿護具纏於晄腳上，鸞變回雛鳥縮在晄的懷裏，

「不過鳳說——最強的護衛是汪李，但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哦。」

「是一種能夠無限制造出土壤的妖怪。以往夏禹也曾用它阻擋過洪水。」

小化蛇竟然會不顧被人看見的危險前來，想必是出了大事。

那對金黃色的眼珠睥睨看向焉一行人。然而焉等人太過驚訝，同時又被汪李足以與神明媲美的美貌奪去注意力，無法馬上聽懂他到底說了什麼。

也真攀住銀色的鬃毛，低頭俯瞰月光照耀的街道。

一隻雛鳥自懷中探出頭來，接着變作讓人聯想到月娘化身的美少女。

（必須打倒他們兩人才行——）

「爲什麼突然要回去？那些蛇妖是怎麼回事？」

——鬼門打開了！炅破壞了舜置於鬼石上的咒具。

「小晄……」

小毛頭——這句話刺痛了晄。截至目前爲止，已有許多人對他如此說過。事實上他也的確是個小毛頭。儘管得到炎招戈，強大的妖魔們也站在自己這一邊，自己依然只是個小孩子。

「真不敢相信，我們竟然要一路飛回去——」

在那雙如野狼般的眼睛瞪視下，晄僵在原地。

察覺到化蛇背上竟坐着晄與也真等人時，焉震驚得連恐懼都拋在腦後。

也真怒聲咆哮。

小化蛇以普通人類聽不見的話聲說道。

「而且現在有人想殺了我，這回對方對三門峽下了詛咒，打算召喚出妖魔。」

根據小化蛇所言，目前度朔山的妖怪還未出現，但是黃河的水量已經暴漲。

「那麼，該怎麼辦呢？」

也真轉向焉，察看他的反應。

「什麼怎麼辦……？」

焉依然怔忡地望着晄等人奔進的黑暗深處。

「那傢伙養着三頭妖魔，卻一直瞞着我們喔。另外，那傢伙還與一個非常厲害的咒術師爲敵，這回黃河會暴漲似乎也是對方引起的。你仍然承認他是你們的領主，今後打算繼續跟隨他嗎？」

聽見也真的問題，焉將視線轉向也真。但是他注視着也真，好一半晌答不上話。

「…………晄少爺爲什麼不肯坦白告訴我呢？」

終於脫口而出的語句，卻不是在回答對方的問題。

「因爲不想連累到他人——至少他是對我這麼說的。」

「那個臭小鬼——」

焉原先呆滯的表情如今充滿憤怒，並逐漸膨脹爆發：

「事到如今說那什麼話！可惡，竟敢瞧不起我——！」

見到焉無預警地開始連聲痛罵，也真眨了眨眼。

「不想連累我們？不過是個毛還沒長齊的小鬼頭，口氣這麼狂妄！要是沒有我的話，他根本沒有辦法統管這些將近百人的罪犯，讓他們好好工作！」

「深有同感。」

也真無比認真地頷首同意。

「那傢伙老是自不量力，既會爲了即將被判死罪的盜賊求情，還會直接跑去找大王吵架，簡直是笨得可以！要不是有我跟着他，陝邑的領民老早就流落街頭了！真是氣死我了！但是，在他能夠獨當一面之前，我會一直跟隨着他！」

焉重新握好手中的鋤頭，轉向茫然呆坐在地的男人們大吼：

「大夥兒，現在沒時間目瞪口呆了！管他們是蛇是馬還是小雞！現在立刻回到下城，準備避難！」

焉舉起鋤頭大聲號令後，領着男人們衝下堤防。

舜呼吸紊亂，竭力擠出話聲說道。

大雨在轉眼間撲滅了森林大火。頓時黑煙竄起，樹木燃燒後的嗆人臭氣也飄散開來。

「它能夠吸收水，無限地進行繁殖。不過它繁殖的速度很慢，不曉得能不能趕上暴漲的速度——」

晄跨坐於汪李的蛇背上，俯瞰地面一圈後，目光移向赤龍。赤龍上升至汪李召喚出的烏雲前方，停於半空中，烈焰色的眼睛緊瞅住晄，全身迸發出殺氣。

孩童們與周圍的大人，皆目瞪口呆地出神注視着在天空中翱翔的巨大化蛇，與乘坐於其上的領主。

「冷靜一點！到處亂跑的話，反而有可能被火焰包圍的！」

「當然沒問題。」

「他是好妖嗎？」

在終南山山腳一帶，噴起了一道鮮紅的火柱。

「異界的水量正在增加，看來是鬼門又打開了不少。再這樣下去，下游的邑城全部會被淹在水中！」

晄腰際的炎招戈陡然發熱，綻放出柔和的光芒。

「不管怎麼做，鬼門就是無法關起……」

「我會留在這裏。我必須保護好鬼石。」

黃褐色的河水撲向息壤。

煒白望着那頭持續往上飛竄的巨大妖魔說道。

晄不想與赤龍打鬥。他不想讓陝邑人民身陷險境，另外，也是因爲他在眼前的赤龍身上感受不到一絲邪惡。

「這樣會有效嗎……？」

「鳳，快點！」

赤龍張嘴咆哮。「轟！」一聲像是暴風颳起般，它的口腔中吐出火焰。點點星火紛紛灑落至地表。

「煒白、鳳——」

「汪李，快帶舜哥回來！」

擁有優越視力的烽白，霎時發現一名身穿玄端的高階官員，正以老虎相中獵物般的雙眼緊緊注視着鬼石。

「無論如何都非打不可嗎？」

鳳坐在烽白背上，向晄等人展示自己手心上的土塊。雖說是妖，卻沒有眼睛鼻子甚至嘴巴，看來就只是一般尋常的土。

終南山山腳下的森林當中，建有幾棟簡陋的小木屋，在洪災的危機解除之前，領民們皆暫住於此處。正巧前來避難所察看領民情形的晄聽到消息後，立刻衝向安置累焰的小屋。

「別擔心！那是跟隨晄的化蛇，他會爲人家滅火的。」

河水當中，變作巨大化蛇姿態的汪李探出頭來。

在如同深淵般的黑暗中，某樣物體像是遭到火柱推起般現出蹤影，晄雙眼圓睜。

帶着耀眼火紅色彩的那樣生物，無論大小與形體都與汪李本來的面貌十分酷似。它的背部生有火焰形成的鬃毛，亦有着一對沒有羽毛的翅膀，但與化蛇不同的是，它的胸口與腹部一帶長有短健的四肢。手腳都是三根指頭，前端有着銳利的彎曲尖爪。

「上一任炎招戈的主人也問過我相同的問題吶。化蛇之王，當時你也是說了同檬的話斥責成湯。現在想來，那時的光景彷彿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

莉由厲聲尖叫之際，震耳欲聾的轟隆聲猛然撼動大地，同時泉水當中噴射出炙熱的火焰。

汪李緊盯着赤龍說道。

「不可以出來……這裏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原來如此——我們的領主大人雖然是位一個人就什麼也辦不到的小鬼頭，但擁有發掘人才的眼光，和驅使他人爲自己做事的才能呢。」

晄掀起代替房門垂掛於入口的布簾後，恰巧汪李正將累焰安頓至牀鋪上。累焰的臉色雪白，閉着雙眼看來精疲力竭。楓牙也跟在一旁。

晄與鳳自煒白身上飛快躍下，鳳站在逐漸瓦解的堤防上，朝息壤命令道：「快沿着堤防繁殖吧！」便將息壤置於堤防邊緣。

「他一直在進行祭祀嗎！那舜哥呢？」

「剛纔的叫聲是？」

「……那個東西……是什麼？」

泉水當中猛地噴濺出滾燙的熱水，周圍的土壤融入水中，一整片深紅色的泥沼冒泡沸騰。一陣地鳴般的低沉聲響起，腳邊的地面劇烈晃動。

「小晄，面對這種對手，講道理是行不通的。打從一開始我們所屬的陣營就不一樣。若不抱着消滅對方的覺悟迎戰，你會沒命的。」

莉由仰首看向前方的斜坡後瞠大雙眼。泉水所在的地方如今迸發出烈焰般的深紅色光芒，噴出大量的濃密蒸氣。她再往前走了幾步路，但泉水散發的熱氣實在太過驚人，她無法再靠近半步。

朝陽升起。

「你們快點去滅火！否則避難所會慘遭火舌吞噬的！」

晄說完後，坐至變回原本樣貌的汪李背上，疾速飛向終南山。

他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很愚蠢，還是不由得問出口。

「不好了，聽說累焰大人累倒了——」

累烙端坐於並排的供品前方，詠唱咒文。兩人正一同舉辦祭祁，加強鬼石的防禦結界。

舜焦急大喊。

「又有一條怪獸來了！這回是銀色的！」

「我一直叫他休息，他就是不聽——」

煒白明白舜想將咒具置於身側的緣由。他利用神獸擁有的驚人腳力縱身一躍跳至鬼石，迅速撿起所有劍、鐵和盾牌。返回舜身旁之前，煒白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聳立於對岸的中條山山頂。

外表看來不過是個平凡土塊的息壤開始抖動，接着逐漸膨脹，依鳳的指令緩緩沿着河岸往兩旁延伸。

汪李聽從晄的指示，飛至鬼石不由分說地擄起舜。晄自煒白身上躍下，連忙伸手扶住一落地便不支癱軟的舜。

不久馬蹄聲響起，載着鳳的煒白出現於崤山的北面斜坡上。煒白輕輕鬆鬆地衝下幾近垂直的險坡。

望着息壤的尖端漸漸增高增長，鳳嗓音僵硬地道。

楓牙也大感不可思議。

「晄哥哥好厲害——」

晄十分擔心舜的身子，但比起帶他回恐有洪患的下城，或是有可能發生森林大火的避難所，待在崤山山頂也許比較安全。

赤龍嘴角扭曲，似乎在笑。

「這麼小的東西，可以擋住水流嗎？」

藉着剛升起的月亮光芒，晄自崤山山頂望向三門峽，只見舜正在鬼石上，於觥中倒酒後再灑向鬼石。

赤龍的口氣平淡冷靜，絲毫未摻有憤怒或是怨恨等情感。

晄衡出小屋，跳上變化爲馬的煒白背上。汪李的背部也生出翅膀跟在後頭。

聽見赤龍開口，晄十分震驚。至今毗曾與衆多的妖魔交手，但包含汪李和煒白在內，所有妖都是受到了章玄的咒術操控，或是聽從命令前來攻擊晄。這是他第一次遇見憑自身意思想殺了炎招戈使用者的妖魔。

舜神情肅穆地目送弟弟離開後，轉頭看向變作人形的煒白。

也真不由得勾起微笑，驚覺到這點後，隨即又轉爲苦笑。

晄滿懷祈求地注視着施展咒術的兩人。

「火好像熄滅了。」

咒術會急遽消耗術師的咒力還有體力。比起向神祈禱的累焰，舜操縱咒具時消耗的咒力雖然較少，但整整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地進行咒術還是太操勞了。

舜正在鼎中烹煮用以祭祀的肉類，再將熟肉置於簋上，又將卣中的酒倒於觥中潑向鬼石。新擺上的咒具，是舜趁着昨夜拜託汪李運送的。

見到落至終南山山腳的星火轉眼間蔓延爲火海，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森林着火了！

汪李張口吼出雷鳴般的咆哮。女人及孩子們皆搗住耳朵發出悲鳴。剎那間空中湧出烏雲，斗大的雨珠落向森林。

「——我知道了。煒白，舜哥就託你照顧了。」

「讓你們久等了。我終於向西王母娘娘要到息壤了。」

聽見孩子們恐懼的大叫聲，楓牙與領民一齊仰首看向天空。

舜的面容憔悴不堪，彷彿化作了另一個人，凌亂的髮絲貼附在滿是汗水的額上。

「煒白，你能跳至鬼石那裏嗎？真不好意思，我希望你能儘快幫我把鬼石上的劍、鐵和盾牌拿過來。」

突如其來出現的紅龍，再加上森林四處有火舌竄起，避難所的人民全都陷入恐慌當中。楓牙與焉在小屋之間疲於奔命，竭力鎮住莽撞衝出的百姓。

（舜哥、累焰，拜託你們了，關上鬼門吧——）

聽見孩子們的問題，楓牙躊躇一陣後，回答：「他是我們的同伴。」因爲晄不喜歡別人因自己的好惡就決定善惡，當然他也是。

楓牙的話聲中充滿苦澀。

「那是赤龍，看來是來自於度朔山。」

「看來可以暫時抵擋一陣子，但是若不關上鬼門，河水遲早會滿溢出來的。」

晄跨坐至鳳的身後，衝下狹窄的山路。

有什麼東西，已經到那裏來了。既炙熱，又火紅，焦急地尋找着出口。

「得阻止他纔行——」

日落之後不久，累焰就被扛進領民們避難的高地。

「因爲我們希望天界的統治權，能夠交至共工大人的手中。向伏羲及女媧靠攏的炎招戈使用者，自古以來就是我們的敵人。」

晄與楓牙立於崤山山頂，視線投向正在鬼石上施展咒術的舜與累焰。

「你就是當今炎招戈的使用者喁？」

小化蛇前來告知累焰暈倒的消息後，汪李即刻趕往鬼石，本想將舜一同帶回避難所，但舜堅持要繼續施展咒術，請汪李先帶累焰返回此處。

「你……爲什麼想殺了炎招戈的使用者呢……？」

這陣搖晃大地的轟隆聲響，令晄倏地回頭。

晄衝向煒白。

晄不安低喃。自昨夜起兩人便不眠不休地舉行祭祀，但黃河的水位依舊持續上漲。汪李解釋道，是異界的水自鬼門流進了黃河。

「舜哥呢？」

「不要過來！」

「還在鬼石上面。」

在三門峽下游的河岸邊，小化蛇們正刨起河底的污泥往上堆成堤防。但是激烈的水流立即衝開了堆起的泥土。

白銀鱗片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汪李在夜空中劃空飛來。定睛一瞧，晄也坐在他的背上。

「總之先試試看吧。楓牙，舜哥他們就拜託你了。」

下游已有多處堤防崩垮，晄與汪李直到方纔都還在修復毀損的堤防，但修好了一處又有另一處潰堤，衆人實在是已束手無策。現在汪李仍繼續動員所有的小化蛇補強堤防。下城的人民也已至終南山上避難，但水位再往上攀升的話，就會形成大規模的洪水，沖走民宅與農田。

這時莉由走在終南山的山路上往泉水前進。她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要走向泉水，只是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不安驅使着，隻身一人離開了避難所。

隨着愈來愈接近泉水，心中的不安更是強烈。

「喔？我也曾經服侍過那個名爲成湯的男人嗎？」

「我聽說成湯死後，化蛇便自己與所有眷屬一同投入異界，你在沉睡時把一切都忘了囑？我可是爲了與化蛇之王再度一較高下，纔會回應呼嗅的呢。」

「那可真是抱歉吶。不過，既然我是在成湯死後才於異界陷入長眠，就表示先前你和我戰鬥時，是我贏了吧？」

汪李語氣故作輕佻地問，挑釁對方。

「沒錯。但是，這回我不會再輸了。」

赤龍答道，似乎並未動怒，消去了鬃毛上的火焰。

「炅來了。」

至今一直以雛鳥姿態藏在懷裏的鸞露出頭來，仰望天際。

「炅？」

隨着鸞的視線望去，只見有一大羣形似蝙蝠的妖魔密密麻麻地凝聚爲一體飛來。是寓。

寓羣停靠在赤龍背上，接着放下一名少年四散飛起。

「我實在太想親手殺了你了。」

炅說道，嘴角帶着因憎恨而扭曲的笑容。

「炅——」

晄握緊拳頭。

（今天一定要做個了結——）

晄的心願就是拯救殷朝人民，免受大王暴政之苦。爲了這個心願，首先他必須終結這場戰爭不可。

「表情不錯嘛。你終於想跟我打了嗎？」

炅開心地眯起雙眼。

「太卑鄙了。你明知道我們不能殺了那名少年，還故意以他爲盾牌嗎？」

見到大羣四角羊妖忽然自黑暗中現身，楓牙皺起英眉。但對方並非是真的羊，證據即是它們擁有四根利角，和鱷魚般的銳利獠牙。土螻斜角形的雙眼中佈滿血絲，數量逐漸增加，團團包圍住避難所。

「光是一味逃跑，是打倒不了我的喔。」

想必是基於水克火的定理，以火焰爲武器的赤龍纔會避開黃河，自終南山的泉水處現身。

敲中金屬般的刺耳聲響起後，水蛇「沙——」地崩解潰散，變作原先的水回到炅的手心。

晄握緊炎招戈，等待襲來的水蛇。水蛇張開大口，口中並排着難以想像是水構成的銳利獠牙。晄舉起炎招戈往蛇頭砍去。

「以避難所的小屋爲中心，射往艮、巽、坤、乾四個方位，相隔的距離皆要相等——」

也真伸出大掌。

累焰說話時，除了疲倦，神情當中更透出了一種濃厚的陰鬱色彩。

也真依舊帶着笑意，一次搭上三枝箭矢拉起弓弦。

難以匹敵——經過這一番交戰，舜明白了自己與章玄實力上的差距。這道差距，並不是因爲自己疲勞困頓，而是對方的法術遠比自己高超。

「土螻？就是那種會喫人的妖怪嗎？」

「這就是土螻嗎——？」

「你必須多休息纔行啊！」

即是奪走下咒之人的性命。但一旦這麼做，咒術若是反彈，自己也會有生命危險。

也真瞬間瞠目，但隨即重新拉好弓弦。受到了同伴鮮血氣味的刺激，其他土螻一同發動攻勢。身後響起男人們細微的慘叫聲。

「可惡！」

「若能刖閃電攻擊赤龍的頭部，多少可以削弱它的力量，但如此一來炅也會喪命。」

（既然如此，也只有這個方法了。）

也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連射出三根箭矢，見到三根箭矢皆沒入其他土螻的眉心時，楓牙目瞪口呆。這等身手實在足以與累焰匹敵。

「終究打起來了呢……」

出乎預料地與仇敵相逢，窫窳們一同不善地眯起眼睛。

也真自累焰手中接過箭矢，搭於自己的弓上。

晄飛進半空中，汪李立即旋轉身子飛至晄下方接住他。

（小晄，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我不能再讓你們往前進。可以的話，我不想殺生，你們快點乖乖回度朔山吧。」

「都是多虧了也真大人的幫忙……」

舜以發軟無力的手臂高舉起盾牌，另一手握劍將劍尖對準鬼石。一股無形的力量自劍尖迸射而出，注入鬼石。但章玄隨即又重新施法削弱鬼石的力量。

楓牙亦握好長劍。一頭土螻將飢渴的目光定在楓牙身上，緩緩逼近。

接着土螻往上躍起，同時楓牙跨步向前，閃過對方刺來的四根利角後，錯身之際長劍一閃劈向敵人。腦袋分家的土螻頸部噴出大量鮮血，倒落在先前大雨造成的水窪中。

「這一點嘛——」

「你嘴上這麼說，看來倒是很興奮嘛？」

「鸞，你能對赤龍和炅施展幻術嗎？讓他們睡着，再趁機送赤龍回去度朔山？」

聽見楓牙的低喃，一旁的焉倒抽口氣。

汪李金黃色的眼瞳中亮起怒火。

煒白攤開雙手往前踏出一步。他已察覺到舜與章玄之間正展開殊死決鬥，但他無法撇下這些食人妖怪不管前去支援舜。

未使用咒具而施展詛咒時，無論是多麼強大的詛咒，都有個絕無僅有的方法能夠破解。

煒白掄起拳頭揮向最先踏入攻擊範圍的那頭窫窳臉部。若是尋常妖怪，老早就被一拳打暈了。但那頭窫窳一派從容地接下煒白的拳頭，再翹起前腳以馬蹄踢向煒白的額頭。煒白往後一仰，立即有另一頭窫窳露出鱷魚般的利爪咬來。

見到也真的脣角掛着笑容，楓牙說。

「也罷，總比嚇得一溜煙逃跑來得好。」

「不想連累我們——嗎？的確，被捲進這種妖怪大戰裏頭，還真叫人喫不消呢。」

晄用手背揩去額頭上滴落的水珠，雙眼望向正一邊保持距離，一邊緩緩於空中盤旋的赤龍。

焉衝入小屋，手中拿着弓箭的也真與他錯身而過，立於楓牙身側。

赤龍說完後，用力揮起自己的羽翼往下拍動，一直線往晄疾速飛來。

楓牙忽然對也真的來歷湧起疑惑，但現在這個時機不適合盤問。數頭土螻再度欺近，楓牙以長劍推開眼前土螻的利角後，朝它的喉嚨舉劍刺去，再往橫一劃，順着力道斬斷左方土螻的頸項。他扭過身，提起劍柄撞向右手邊土螻的頭部時，忽然視線一隅瞥見累焰拉弓的身影。

「住手！你再繼續使用咒力的話——」

竟然能讓普通的水擁有硬度，這種法術非同小可。炅體內的共工正逐漸恢復力量，同時炅的咒力也跟着提升。

「見到我們也不感到驚訝，看來你不是普通的人類吧。我們現在肚子可是餓扁了，珍惜你的小命的話，就快點讓開！」

汪李發出怒吼，瞬時黑雲當中竄起雷光，一道閃電貫穿赤龍的尾巴。赤龍的身子往上一跳，又馬上穩住，朝他們吐出炙熱無比的大火球。

「你在做什麼！」

四柄箭矢形成的方形制造出了四道無形的牆壁，使土螻無法再靠近。

「真讓人火大。不是人也無所謂，我第一個就先喫了你！」

「要瞄準哪裏？」

（不過，至今在道件事情上我還未曾翰過呢，）

「不過，就算你是駮，可別以爲單打獨鬥就阻止得了我們！」

晄望着炅，話聲僵硬地下令。

這時，煒白正在離三門峽稍遠的下游河岸邊，與大批人面馬足的紅牛，窫窳對峙。窫窳的形體與大小皆和牛隻相似，但遍體通紅，形似人類的臉龐因飢餓與破壞的慾望而猙獰扭曲。

異界之水也帶來了度朔山的妖怪。水中陸續出現了蠃魚、騷魚等魚妖，以及土螻、窫窳等食人的可怕妖怪，煒白與小化蛇們正與它們打鬥。（注：蠃音同「裸」，窫窳音同「訝語」。）

炅喜形於色地勾起笑容，朝晄伸出掌心。手心上立即生出水球，再變作巨大的水蛇。水蛇自炅的手中衝出，彷佛是具有自我意思的生物般，透明的雙眼注視着晄，以驚人的高速破空飛來。

「臣沒事。面對數量這般龐大的土螻，讓並非眉軍士兵的領民挺身戰鬥，實在太爲難他們了。臣來佈下防護結界，能請您暫時援護臣嗎？」

回答的人卻是鳳。

舜再度轉回正面，看向水勢驚人的黃河。以鬼石爲界，下游的水位已上升至駭人的高度。應該是自鬼門流出的異界之水吧。再這樣下去，河水肯定會溢出土妖息壤於東邊三門峽建起的土牆。

「原來是平圃的駮嗎？」

汪李衝進自身喚來的烏雲中，隱藏於烏雲中反轉身子，再疾速往下俯衝。汪李在雲層下方等候赤龍衝出，晄則架好炎招戈，打算一等赤龍從雲中現身就斬斷它的羽翼。但在他付諸行動的前一刻，忽然一條水蛇飛向晄，晄下意識地舉高炎招戈抵擋，卻承受不了水壓被撞出汪李的背部。

接着自白霧當中出現於窫窳們眼前的，是一頭擁有形似馬匹的驅體和巨虎四肢，額頭中央長有一根微微向後彎曲獨角的神獸。瞳孔與尾巴呈深黑色，但獨角與體毛皆是帶有柔和光澤的珍珠色。

晄大爲震撼。以往他以炎招戈揮砍水蛇時，感覺並不像現在這般堅硬。

楓牙試圖取走箭矢，累焰卻是繼續朗頌。他詠唱完簡短的咒文後，喘着大氣將箭矢搭於弓箭上，雙手卻頻頻顫抖無法瞄準目標。

「隧你怎麼說。無論如何，我都要讓共工大人置新降臨於世。」

「汪李，我們上吧！」

鏘！

煒白縱身跳起，與窫窳羣拉開距離，同時他的身軀被一陣白霧包圍。

汪李急忙向左轉身，避開火焰。零星的火球散落開來，汪李立即降雨撲滅。赤龍又緊迫在汪李身後。

（擁有這樣高強本領的男子，爲何至今從未在他處任官？）

領悟到昨日的擔憂已然成了現實，累焰緊咬下脣。

累焰的臉上依舊殘留着疲憊，他抓起四根箭矢，對箭頭詠唱咒文。

烏雲覆蓋住了月亮，在無盡深淵般的黑暗之中，一條白銀化蛇與一條紅龍正激烈纏鬥，白色雷電與火紅的熱焰交錯飛舞。

「原來如此，結界是這麼做的啊。」

大羣窫窳同時抬起馬蹄蹬向地面。

「給我吧，我來射。」

累焰指定射箭的方位後，也真分毫不差地命中。

晄自鞘中拔出炎招戈。炎招戈也許是察覺到了應該討伐的敵人，微微帶着熱意，散發出蒙朧的光芒。

（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已經不足以保護楓牙殿下了。）

窫窳一同往前飛撲。

「我已聽說過你的英勇事蹟，但還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吶。」

舜將高舉的劍尖，轉向中條山山頂。

（至少要護住鬼石——）

「快拿出弓箭與長劍！」

窫窳們微微瞠大雙眼，但依舊毫不打算撤退。它們皆是經歷過遠古天界大戰的強者，這點程度的攻擊不至於使它們嚇得渾身發抖。

立於最前頭的窫窳，眼神倨傲地瞪向煒白。

汪李急速上升，赤龍緊追在後。從它口中吐出的火焰緊撲向晄，汪李抬起羽翼隔絕烈火。化蛇的翅膀與鱗片一樣，即便是灼熱的火焰也無法燒傷。僅有炎招戈傷得了化蛇。

那雙紅眼緊盯住晄，張開血盆大口。「轟！」一團熱焰從它口中噴出。

（剛纔那種金屬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煒白一把抓起咬住自己頭顱的窫窳頭髮，將它拉開後用另一隻手握住它的前腳，接着略一使力將它徹底撕裂。飛濺噴起的鮮血灑至煒白蓬鬆的黑髮上，他再朝立即自左手邊襲來的窫窳刺出拳頭，直至手肘都沒入了敵人的身體當中。

（他變強了……）

「我太不正經了嗎？」

崤山山頂上，舜轉頭看向身後的天空。

汪李邊說邊閃躲火焰。

楓牙一劍砍斷第四隻土螻的腹部後，衝向累焰。

也真環顧四周的土螻一圈後，仰頭看向天空。上方兩頭白銀化蛇與紅龍正相互放出閃電和火焰，展開激烈的廝殺。

（再繼續手下留情的話，小命會不保吧——）

舜看向遙遠對岸的中條山山頂。儘管看不見，但他知道章玄正在山頂上施法破壞鬼石。

也真環視那些憤恨注視着人類的土螻們。

再不趕緊關上鬼門的話，下游的邑城將會慘遭淹沒，所有度朔山的妖怪也會跑至人界來。但是他與累焰兩人截至目前爲止，已試過了各種咒術竭力關起鬼門，卻全都沒有效果。

「我來斬斷赤龍的翅膀吧——」

「應該是聞到人類的氣味，被吸引過來的吧。快以女人孩子爲中心組成圓陣，召集能夠戰鬥的人！」

楓牙的目光緊盯土螻不放，朝焉下令後拔出長劍。

「因爲赤龍是徹底屬陽的妖魔，所以現在明明是晚上，我卻硬生生地被迫出現。而且目前的狀態莫名不佳，無法使出幻術。」

鳳又猜，也許對方是害怕中了鸞的幻術，纔會召喚出赤龍。

「共工分明是屬陰的神明耶——」

附着於晄及炅身上的共工乃是水神，能散發出強大的陰氣。炅能夠操縱水，也是源自共工的力量。

「所以他才能坐在赤龍的背上吧？若是普通人類，老早就烤焦了。」

「若我能喚來豪雨消滅赤龍的火焰，讓周遭充滿陰氣就好了，但是——」

如此一來，陝邑將會化爲一座水城。若能將地點轉移至北方沙漠，這個方法倒是可行，但炅鐵定會以陝邑領民爲人質，不讓晄這麼做吧。

「怎麼啦？厭倦躲貓貓了嗎？」

炅出言挖苦遲遲不敢進攻的晄等人。

「那麼，差不多該結束這場決鬥了吧。」

他眯起邪惡的眼眸，將手心轉向持續噴發出火焰的終南山泉水，唸誦咒語。

隨即泉水中接連吐出了九團火球。

見到火焰當中出現了三足鳥兒後，鳳呻吟：

「嘖，是金烏嗎！」

「金烏？」

「就是太陽的化身。很久很久以前，其實有十個太陽。」

有回十個太陽一同升起，大地險些焦黑乾涸，幸虧一名喚作后羿的射箭高手射下了九個太陽。

「雖然現在它們的力量，比起曾當太陽的時候減弱了不少——」

金烏每拍振一次翅膀就會灑落星火，同時逐漸逼近。九隻金烏在炅面前一字排開，形成半圓包圍住晄。

「你的死期到了。」

「不好意思讓你遇到這種危險。」

「小晄！」

鳳低喃，聲音有些僵硬。

赤龍心中的呢喃鑽入莉由的耳中。

汪李試圖揮起翅膀介入晄與赤龍之間，但動作看來顯得十分遲緩。

忽然腳下絆到了障礙物，莉由撲倒在泥水當中。膝蓋受到一股猛烈的撞擊後，裙上立即滲出血絲，但她無暇去管。她用手背擦去濺至臉上的污泥，再次起身拔腿狂奔。

莉由撩起裙襬，衝下終南山。

（你絕對不能死——）

熱風迎面撲向晄的臉頰，刺眼的光芒幾乎令他睜不開眼睛。

鳳試圖在手心中喚出光槍，但是僅生成了一把光芒微弱的棍棒，馬上就熄滅了。

晄自也真手中拿起施有咒術的箭矢後，「紮在那裏就可以了吧？」便奔向那根已燒得焦黑的箭矢。晄躍上在他身前降落的汪李，直接壓向原先那根已半化爲木岸的箭矢，扎入新的箭矢後，再升至夜空飛向於森林上空盤旋的金烏。

水蛇以等同於飛箭的速度襲來，但見到晄刀起刀落精準地砍落蛇頭後，也真瞠目結舌。

「什麼……！」

「要保護避難所纔行！汪李，快趕過去！」

汪李未減緩速度，躲過炙熱的火焰後，繼續降雨冷卻晄身上的溫度並消滅火勢。接着他轉身再度飛回金烏方纔所在的地點時，只見地面上圓形的燒焦痕跡當中，有個冒着黑煙的烏鴉屍骸。

踏穩受到衝擊後踉嗆蹣跚的腳步，再從劍尖射出光芒。

鳳在汪李的背上傲然站立，兩手手指輕輕彎起，彷佛正握着一把肉眼看不見的棍棒，接着兩臂往旁一伸，他的手中頓時喚出烈日般閃亮耀眼的光槍。

「不行，陽氣不足！」

「成功了——」

那股日光撞向古老太陽的化身，霎時碰撞出令人張不開眼的熱氣和光芒。

土螻低頭將利角瞄準倒地的也真時，晄往地面一蹬，飛身揮起炎招戈砍向土螻的頸子。食人妖怪一接觸到神聖的炎招戈後，立即化作黑色粉塵灰飛煙滅。

「呀啊！」

但還來不及喘一口氣，同樣的光芒再次朝舜撲來。是詛咒的反彈。他舉起盾牌擋下反彈，

他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後，只見當中有五隻鳥兒正冒着黑煙，墜落至遙遠下方的地面。

水蛇躲過了炎招戈的攻擊，猛烈撞向避難所的小屋。於是偌大的水花濺起，木頭圓柱碎裂倒地。

比起不安，心中的絕望更是強烈。明知自己什麼也辦不到，但就是無法放棄，因此直到現在莉由仍然追着赤龍，于山道上奔馳。

晄臉色刷地慘白。

（就是現在——！）

晄高舉起炎招戈往金烏的羽翼劈去，汪李並降下傾盆的冷雨。

舜上氣不接下氣，隔着黑暗望向應該正站在中條山山頂上的章玄。

「汪李，在雙方距離接近之前，先用閃電攻擊金烏吧。」

「……真是頑固吶。」

（這就是當今的炎招戈使用者……）

炅笑得無比愉悅。

避難所裏的人們嚇得驚慌失措，悲鳴與怒吼聲接連響起。

但鳳又因爲赤龍散發出的陽氣，無法與鸞交換。

「我想應該是方纔金烏的火焰，燒燬了施有咒語的箭矢吧。」

「遵命。」

在金烏與晄互相交錯的前一秒，「磅！」一道撕裂大氣般的轟隆聲響起，同時巨大的落雷貫穿金烏的身軀，纏繞於金烏身上的火焰瞬間減弱。

「沒問題的。我身上附有水神共工的氣息，雖然數量不如炅那麼多，可是相對地，我還擁有黃河神只河伯的加護啊。汪李也是水妖——所謂水克火嘛。」

這回光芒沒有再反彈回來。也許這陣攻擊已成功令對方負傷，施加於鬼石上的詛咒又減弱了不少，但並非完全消失。

金烏已自前方緊迫逼來。

金烏們自左手邊迅疾飛來，一股驚人的熱風撲向臉頰，令晄的肌膚隱隱作痛。鳳變作人形護住晄的身軀，汪李再次振翅拍下金烏。

「不過是隻曾被射下的烏鴉，怎麼可能贏得我了呢。」

「小晄！」

腦海中有道細微的脆裂聲響起，忽然莉由的視界被一大片白光籠罩吞噬。

這時兩條水蛇自上空火速朝晄衝來。晄提起炎招戈砍向第一條蛇的腦袋，又彎下身子避開第二條水蛇。他旋轉刀身打算劈向敵人腹部時，卻已晚了一步。

「我們就來看看，與太陽有關的兩種妖魔誰比較厲害吧！」

汪李得意地哼了聲。

赤龍還待在異界通道的時候，她隱約能感覺到它心中懷有的殺氣。所以她纔會爬上終南山，打算等赤龍自泉水當中現身時上前阻止它。

「你不是設下了防護的結界嗎！」

烏雲埋沒了月亮的臉孔，四周籠罩在墨水般的夜色當中，但偶爾汪李喚來的雷電和赤龍吐出的火焰，爲她照亮了漆黑的山路。莉由倚靠着閃爍不定的亮光，不斷奔向避難所。

汪李轉身向下。他用着幾乎與墜落沒有兩樣的速度往下俯衝，一點一點地逼近正振翅下降的金烏。在金烏下方，可以見到四處逃竄的領民，還有引導衆人避難的楓牙與焉。

「你沒事吧？」

金烏們自後頭追來，鳳鎖定目標，振臂一揮朝金烏擲去光槍。

金烏的星火點燃了森林的草木，汪李又立即降雨撲滅火勢。

「遺有四隻。」

莉由厲聲尖叫。

晄奮力轉身。

舜肩膀與倒腹的衣裳都被劃開，新增的傷口皮開肉綻。沿着衣物滴落的鮮血在地面上形成一灘深紅的血漬。

「好厲害……你打贏了太陽耶！」

見狀，晄自汪李背上縱身跳下。

劍尖正發射出常人無法看見的光芒。

「也真！」

莉由並未察覺到自己的吶喊聲。她只是一心想着，一定要想辦法阻止赤龍纔行，這時——

鳳撲上前護住晄的身軀，但足以震碎青銅器的水蛇，連同鳳一起將晄撞飛出汪李的背部。

九隻金烏一齊飛撲向晄，汪李以翅膀拍落金烏，一口氣往上竄升。然而飛行的速度是金烏略勝一籌。

鳳咧嘴燦笑。

——炎招戈的使用者，去死吧！

這時一頭土螻自後方跳向也真。也真察覺到殺氣後急忙回頭，側過身子躲開了土螻的獠牙，但利角的角尖仍劃傷了也真的肩頭。

鳳仰頭瞪向金烏。

晄氣喘吁吁，拭去額上的水珠。

晄與鳳正一同遭到蛇形水柱撞飛，赤龍張口準備朝他們發射火焰。

載着炅的赤龍正以駭人的高速朝他俯衝飛來。炅帶着歡愉的笑容，放出手心中的水蛇。汪李急忙竄升，但趕不及對方下降的速度。

晄舉起手臂遮住眼睛，擋下熱氣和強光。

她不過是個毫無咒力的普通人類，想阻止赤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她就是無法什麼都不做，靜靜等待赤龍出現。

晄攙扶也真起身後，將他護在身後。前方的黑暗當中又竄出一條水蛇，高速朝晄撲來。也真的眼中掠過一抹輕微的懼意。

晄飛進半空中翻了個跟斗後，只見赤龍朝他張開血盆大口。

（小晄……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好歹它們也是金烏嘛，就借用它們的陽氣啦。汪李，麻煩你先別降雨！」

莉由幾乎連滾帶爬地衝下山，低頭看向避難區搭建的帳篷後，倒抽了口氣。

也真張口咆哮，不斷避開落下的水花和圓木碎片。

伴隨着「咚！」的炸裂聲，金烏全身竄起烈焰。自烈焰當中脫落的翅膀依然燃燒着火焰，飄落至半空中。

避難所近在眼前，當雙方就要觸及地面之際，汪李趕上了金烏。汪李繞至下方揮動翅膀驅趕金烏。金烏被吹飛得老遠，身子噴灑出點點星火，導致聚集於周遭的土螻們發出刺耳的尖叫聲，一鬨而散。

鳳等到金烏們距離接近之後，才又擲出光槍。一陣小規模的光芒與熱氣爆炸開來後，又有三隻金烏往下墜落。殘餘的最後一隻金烏拍動翅膀飛往終南山，而非飛向晄。

鳳連聲反對。

也真自累焰手中接過箭矢後，衝至小屋外頭。發現到乾方的箭矢燒燬後，他搭上新的箭矢火速拉弓。

（糟了——）

舜痛苦地臉龐扭曲，持續將青銅劍的劍尖指向對岸的中條山。

「很有趣嗎！」

「不行——！」

「——真是難對付啊。」

「啪！」

汪李揚起羽翼猛力一揮，主動飛向金烏。

「嗚哇！」

「現在不是晚上嗎——」

就在放下心來的那一瞬間，一條水蛇猛烈撞上晄的右手腕。炎招戈飛出晄的手中，掉至地面。

晄重新握緊炎招戈。

累焰再次拿起箭矢朗誦咒文，打算重新佈下防禦結界。

「它打算燒了避難所！」

赤龍衝出泉水時，她明確地感受到，它是爲了殺晄纔來到人界的。同時也領悟到，面對如此強勁的對手，他們根本毫無勝算——

剩餘四隻金烏自下方飛來，與他們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鳳再次於手中生出光槍，但光芒顯得頗爲微弱。因爲金烏數量減少，他無法獲得充足的陽氣。

能夠操控日光的鳳，原本僅在白晝才能召喚光槍。

也真按住受傷的肩頭，瞪大着眼，目不轉睛地注視晄的身影。

「你辦不到的，會被燒死的喔！」

截至目前爲止他已釋放出近十次的詛咒。這種詛咒殺傷力極高，至今還沒有人中咒後能夠活到現在。但是章玄不僅未死，甚至三次中還有一次能彈回詛咒。

（再一次，就到達極限了吧……）

舜身上的咒力已所剩不多。部分原因是由於先前不眠不休地祭祀，但主要原因是他不斷以全力施展法術，又因反彈回來的咒術而受傷，咒力亦連同鮮血一起流失。

舜顫抖着手拿起青銅劍，將劍尖瞄準章玄。他將剩餘的所有咒力集中至長劍上，使出渾身的力量放出詛咒。隨後膝蓋一軟，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地。

倘若這回詛咒再度反彈，他再也無能爲力破解鬼石上的詛咒了。

（小晄……）

舜所能做的，也僅剩下祈求晄能平安無事。

冷不防地，鬼石上詛咒的氣息消失了。

舜倚着青銅劍起身，低頭看向三門峽。水勢依然相當快速，但不再湧入異界的水。

鬼門關起了。

舜看向中條山的山頂，察覺到章玄的氣息逐漸遠去。

（並不是因爲他死了嗎……）

有可能是章玄主動解開了鬼石的詛咒。

這時，身後的終南山傳來一道異樣的氣息，舜猛然回頭。剎那間他有種錯覺，終南山的山腳下彷佛竄起了一道白色閃光。

幾乎同一時刻——

變作原本樣貌的煒白銜着寞窳的頭顱，看向上游。三門峽的鬼石已恢復原來的力量了。

（結束了嗎——）

想來是舜擊退了章玄，中條山山頂上章玄的氣息消失了。

煒白將窫窳的頭顱丟進水位開始下降的黃河。這已是最後一頭。河水當中聚集着數以百計來自度朔山的水妖，正狼吞虎嚥地啃食至今他拋進河裏的窫窳屍骸。見到又有窫窳頭顱丟入水中，水妖們蜂擁而上。之後小化蛇們會收拾這些水妖吧。

這時他忽然感受到在終南山山腳一帶，出現了一股不尋常的氣息。接着「啪！」一聲，空間裂開的聲響微微傳入耳中。

炅的臉頰憤怒漲紅。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斗大的淚珠自莉由的眼眶中滾落。

「…………騙人……」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是鎮守鬼方西邊黃河上游的將軍。」

「……他剛剛是不是講了也真啊？」

楓牙厲聲怒喝。

也真以鬼方話向騎兵答了幾句話後，開始走向他們。

「不準走！」

「不是的……」

「就在剛纔，我和道名少女訂下了契約。道名少女強行帶我一同前往異界。不過在這邊的世界裏，似乎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別胡說八道了！你到底是何時和哪個人訂了契約？」

不久後，晄也聽見了馬蹄聲。

莉由眼眶溼潤地注視赤龍。

「騎兵——？難道是鬼方嗎！」

也真瞟向騎兵。

赤龍闔上嘴巴，鮮紅的雙眼詫異地打量莉由。

莉由左右搖頭。

晄雙眼圓睜。殷朝士兵並不騎馬，而是使用戰車。會騎於馬背上的，皆是土方及鬼方等北方遊牧民族．不過，位在大陸東北方的土方不大可能出現於陝邑。會是沿着黃河南下的鬼方嗎？

「我纔想問你道個問題。是你帶我來道里的吧？」

「我已經締結了契約，所以我無法殺晄。」

位於最前頭的騎兵以不甚流利的中原語答道，晄滿心疑惑。

「這裏的生活真的很有趣，我也順利參觀了一趟王都，也多虧了你纔能有幸見到殷王的尊顏——本來我想再待一陣子的，但想必是部下們看到了會在天空飛翔的化蛇和赤龍，再也等不下去了吧。」

「比起現在自身的處境，你更加擔心炎招戈使用者的安危嗎？」

莉由撲向赤龍巨大的龍顏。

晄的腦袋變作一片空白，絲毫無法思考，只是坐在汪李的背上凝視也真。

「我不懂人類的情愛，但你不是不願與晄生離死別嗎？」

就在汪李開始上升，打算追向起飛的寓羣時——

「有騎兵逼近。」

「也不盡然。不知怎麼搞的，到了後來，我真的覺得自己成了你的侍衛，當你想將我撇在王都的時候，我是真的很火大。」

「可惡——！」

晄的腦海裏，閃過也真從暴走的山豬嘴下救了莉由，以及他教導步兵如何使矛的身影。

「太荒謬了——」

「有某個人創造出了異界——？」

下一秒，白色的世界啪啷一聲崩裂瓦解。

「總有一天，那個孩子會離開我的身邊。這件事我老早就做好覺悟了。只要他能活着，永遠面帶笑容，幸福快樂地過着日子就好了。屆時無論我是死是活，我都無所謂。」

晄一把抱起莉由的腰肢，將她帶離赤龍跟前。

炅氣極地咂嘴，猛然自手心中放出數條水蛇。

汪李變作化蛇，晄立即躍上他的背部。

赤龍平靜下來後，陽氣也減弱了不少，鳳變身成了鸞的姿態。他將手心舉至眉間，於手中凝聚光粒，喚出一顆散發着淡色光芒的圓球。鸞能操控月光，那顆圓球溢出的光芒能夠製造幻覺。

「爲了查探殷朝的情形……從一開始所有一切……都是騙人的羅……？」

「換班啦！現在鸞可以出來了哦！」

煒白輕點向地面，奔向那道氣息所在的位置。

煒白以他千里耳般的聽力分辨出馬蹄聲。

在月光之下，騎兵現出蹤影。他們穿着短身的皮革甲冑，並未戴有頭盔，亦未拉着繮繩，直接騎於馬上搭弦拉弓。見狀，晄簡直不敢置信。

「怎麼會……可是，鸞使用幻術詢問你身分來歷的時候，明明……」

終於，赤龍平靜開口。

「不行！你不能殺小晄！」

「爲什麼會有騎兵……」

「將軍，您受傷了——」

晄與鳳一同重重摔落在地。當他們趕緊起身擺出防禦姿態時，晄竟發現莉由正站在赤龍的面前。

「我等是鬼方濤慎單于的近侍，僅是前來恭迎呼衍也真大將軍，並不打算挑起戰事。」

赤龍亦緊盯着莉由好一段時間。那雙如同熊熊烈火般的眼眸，逐漸變作將沉夕陽般，那種靜謐又寂寥的色彩。

「契約——？」

腦子太過混亂，莉由完全理不清頭緒。

「——好吧，我不殺你也不殺晄。反正若不答答應的請求，我也無法離開道里。」

「因爲他是我重要的弟弟呀……自從爹和娘過世後，我一直代替孃親照顧他。求求你，幫幫小晄吧……你願意幫助他的話，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他揪住也真的衣襬猛力拉扯。

楓牙、累焰及焉皆走出避難小屋，凝神注視着森林深處。

——我是你的侍衛。一旦陝邑出事，我也必須知道，而且在你身邊保護你也是我的職責。

赤龍輕嘆口氣。

炅也愕然地看着突然現身的莉由和赤龍。

也真的視線投向累焰。累焰佔術才能的盛名，也已遠播至遙遠的鬼方。

「赤龍，你怎麼了？爲何不殺了晄？」

「我沒有騙人。鬼方若要攻打殷朝，首要之務就是得攻陷陝邑。我聽說陝邑的領主是炎招戈的使用者，爲了親眼見識他的威力，我纔會遠從鬼方來到這裏。」

騎兵來到避難所的西邊，與晄一行人保持大段距離後停下馬匹。搭於弓上的箭矢不僅瞄準了晄，亦對準了楓牙等人。

但是，除了神明之外，應當無人能夠造出新的異界。

「這裏是哪裏？小晄呢？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對方嘴角掛着冷笑回答。

「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莉由不顧一切地擋在赤龍面前。

「二十—不，共十九名騎兵，有一頭是空馬。」

晄立即自汪李背上一躍而下，衝向也真。

黑暗中騎兵的輪廓浮現而出。儘管奔跑於樹叢茂密的林木之間，飛快逼近的速度卻與馳騁於原野上時沒有兩樣。

莉由雙手在胸前緊握，再次向赤龍懇求。

循着晄等人的視線，騎兵們看見也真後一陣譁然。

晄與炅同時反問。

「你們是誰！明知這裏是殷朝領地陝邑，還膽敢前來夜襲嗎！」

和、三位妖魔、楓牙與累焰，以及焉不約而同地扭頭看向按着受傷肩頭，身子靠在避難小屋即將倒塌的外牆上的也真。

莉由正要回答之際，喫驚地環顧四周。她的周遭一片雪白，天際與地面都是無止無盡的純白色，自身似乎飄浮在半空中。另外，這個世界裏不見其他人的蹤影，只有赤龍與自己二人。

「也真！」

「莉姊！危險啊！」

煒白豎起耳朵，轉頭看向森林深處——終南山的西麓。

莉由不曉得它的眼底裏究竟映照出了什麼．但是，她能隱隱約約感受到，在赤龍心中一股寂寞的情感蔓延開來，但又漸漸沉澱，開始盈滿安詳的暖意。

「沒問題。」

鳳站起身。

「你怎麼啦？——你是什麼時候，又怎麼跑到這裏來的呀？」

「謝謝你——」

「我曾被施過幻術啊？既然你沒有懷疑我，就表示我應該沒有泄露半句吧。我早已預料到或許會有人以佔術調查我的來歷，所以來這裏之前，已請人在我身上施了法術。」

回過神時，赤龍已在莉由的眼前。它張着血盆大口，正要吐出火焰。

晄不再拉扯也真的衣襬，雙眼睜得老大，緊緊瞅着也真。

「小晄！你真的平安無事！」

當初他也是故意捲入鬥毆當中，再稍微賄賂官員，請對方判處自己流刑。

煒白揮動帶着美玉光澤的利角貫穿水蛇，汪李則大臂一揮以和爪斬斷水蛇。爲數衆多的寓趁機飛落至赤龍上方，團團包住炅的身子。

「我不知道。對了，這件事姑且不提，求求你，請你別殺小晄——」

「你是誰？」

晄瞥向烏雲散開的夜空，運着炅的寓羣已逐漸遠去。但是他不能不顧正在接近的不明騎兵隊伍，前去追炅。

鸞手中的圓月散發出光粒，彷佛隨風輕輕流動的煙霧般，朝炅飛去。

莉由連連眨眼，視線與晄對上後，倏地張手緊緊環抱住他：

莉由立即回答，赤龍瞠大眼睛。

「將軍是誰啊……？」

「那麼如果我說——用你的性命與晄交換呢？」

「我…我是——」

炅正要怒聲咆哮，馬蹄聲忽然響起，一頭珍珠色的馬匹立定於他們身前。變作人形的汪李也降落至煒白身旁，伸出指上的和爪。僅有炎招戈才能斬斷的化蛇鱗片，現正變成了銳利的刀片。

炅的眼中掠過驚慌。儘管他的力量已比以往增強許多，但如今若無法驅使赤龍，要同時面對平圃神獸與水妖之王，根本毫無勝算。

回想起當時他是打從心底如此認爲，也真不禁自嘲：

「說實在的，我還曾經想過就這樣倒戈，投靠於你呢。」

他輕聲笑道，騎兵們皆倒抽口氣瞪大雙眼。

「但是，我也不能那麼做。如同你希望讓陝邑的居民擁有富裕的生活，我也想讓那些在乾燥沙漠裏與山羊不斷流浪的人民，獲得物產豐饒的土地。」

也真拉開晄捉住自己衣襬的小手。

「後會有期了。」

語畢，他轉身邁出步伐。

「也真——」

晄往前踏了一步，但騎兵們立即將帶有露骨殺意的箭矢轉向晄。

也真跨上騎兵隊伍帶來的那頭無主空馬。

「下次見面時，我們不是夥伴就是敵人。在那之前，你要將這座陝邑建造成一個我難以攻下的堅固邑城啊。」

他臉上掛着淺笑，以強悍與狡猾兼備，野狼般的雙眼注視着晄。

「我不會打仗的！」

晄握緊拳頭。

「我絕對不會讓陝邑淪爲戰場！所以，我也不會和也真戰鬥！」

晄緊咬牙根，狠狠瞪向也真。但也真一派從容地無視晄的瞪視。

「若我攻陷陝邑，莉由就由我接收了。」

也真瞥向小屋陰影當中，正悄悄窺看他們的莉由。

楓牙頓時錯愕地漲紅了臉，雙眼圓睜，莉由則是明顯擺出厭惡的表情。

也真愉快地哈哈大笑數聲後，策馬旋身離開。騎兵隊伍跟在他的身後。

（我絕不打仗——我要讓殷變成一個能與其他國家和平共處的國度。）

汪李問向默默目送也真離開的晄。

晄話聲顫抖地說。受到矇騙一事讓他非常不甘心，同時他也難過失去了也真。儘管也真外表看來是個桀傲不馴的男子，但心地不壞。面對擁有豐富知識與經歷的也真，晄既憧憬，也相當依賴他。

「放他走沒有關係嗎？」

晄握着發抖的拳頭，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也真消失的森林盡頭，直至再也聽不見馬蹄聲。

「——如果現在這時候我捉了鬼方的大將軍和大王的近侍，會引發戰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