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白晝之鳥與暗夜之鳥

晄背靠着樹墩坐下，怔怔地看着士兵們一一帶走盜賊。

焉被押走後，不久盜賊們便帶着劫來的物品，扛着病患主動下山。他們皆已用葛根藥湯清洗過身體，也徹底洗淨了奪來的毛皮。

焉似乎早已囑咐過盜賊等人，因此他們全都順從地任由士兵綁上繩子。焉撒謊是擄來的女人和孩子們，也默不作聲地遵從士兵的指示。

「晄少爺，謝謝你！這下子終於趕得上春季市集了！」

村民們手腳利落地梳整毛皮，準備拿到市集上販售。但是望着領民興高采烈工作的身影，晄卻開心不起來。

「我如果像鸞一樣可以施展幻術的話，就可以驅使大夫來爲病患看病，再協助盜賊們逃走吧。」

鳳冷不防現身，在晄身旁坐下。

「我明明想救他們……卻什麼也辦不到……」

晄將小臉埋進膝蓋裏。

「話不能這麼說吧。原本他們會當場就被處以火刑，但現在病患能夠請到大夫看病，女人小孩也不用被捉進牢裏啦。」

「可是，焉一定會被處死吧……」

「因爲他是好人啊～我也覺得他就這麼死了很可惜。讓我深深感慨，要是這種時候我能使用幻術就好了呢。」

鳳輕吐口氣。

「晄——」

逮捕盜賊的公務告一段落後，楓牙走上前來。

「這一位難道是——」

跟在楓牙身後的累焰將目光駐留在鳳身上。看來累焰一眼就看穿鳳是屬陽的妖魔。

「對，就是那時在陝邑的小雞喔。他叫作鳳。」

晄回答後，鳳又老樣子噘起嘴巴抱怨：「別叫我小雞啦！」

楓牙坐在晄背靠着的樹墩上。

莉由朝鳳笑道。

「……我也喜歡玉米餅喔。」

鳳在身旁坐下，似乎終於卸下膝枕的任務。

「能夠乖乖遵照別人的指示，靜靜坐着不動，真是了不起呢。聽說你幫了小晄很多忙，作爲謝禮，我今晚做些你喜歡喫的東西吧。你喜歡喫什麼？」

煒白也表示同意。

「感覺暖洋洋的，真是舒服。」

「我？」

討厭男人的莉由雖不歡迎楓牙的來訪，面對鳳卻未表現出明顯的厭惡。

「看來今天沒辦法趕回亳邑城吧……來我家住一宿吧？」

鳳一口接一口，不停地把玉米餅全都往嘴裏塞。

接着他發出了大概是在說「那麼再見啦！」的咕嚕聲後，就衝出家門。

「都是因爲你這麼消沉，那傢伙纔會被陰氣吸引來喔。」

晄開口邀約。

「可是，焉一定不肯逃走吧。他多半會想，一旦自己逃獄，原本僅是被判服勞役的男人們，罪行定會加重。」

「好喫——！大姐，你廚藝真好！我雖然活了這麼久，可是這麼好喫的玉米餅還是第一次喫到呢！」

汪李變作人形，搓了搓晄的腦袋。

汪李看向窗外。

知道鳳是妖魔後，也許是因爲已收容了汪李和煒白，老早就習慣了，舜和莉由並未太過喫驚。

累焰也衝了上來，抱住楓牙。

鳳用拇指比向後頭。

煒白也變作人形，並且讓臉部接連變作楓牙和累焰的模樣。汪李露骨地擺出臭臉。

鳳扭動着上半身，不斷揮舞手臂。

「我說過了，我會仔細審理後再判刑。老弱婦孺，我不會視他們是盜賊的同夥。另外傷害野午村民一事，也不會追究罪責。我只會審問行搶這一項。」

「聽您這麼說真是不勝感激。另外，也請鳳殿下幫個忙吧。」

「話雖如此，你的下半身還是乖乖地固定在原地不動啊，其實是個很聽話的妖魔嘛。」

若沒有規定與法令，就無法維持世間秩序。這點晄也曉得。可是，一想到爲此焉將被處以極刑，晄就非常的難過。

「這種情形真的非得依法行事嗎？明明那些做壞事的人，背後都各自有着不同的苦衷啊。用相同的法律去裁定每一個人，也太奇怪了吧。」

晄一邊想着究竟是由誰劃出那條界線，一邊凝視着逐漸西沉的夕陽。

「如同汪李殿下所說的，是被你的氣吸引來的呀。」

「你應該在生我的氣吧。」

一道與鳳十分相似的藍色身影，背對着月亮走來。

說到一半時，楓牙忽然用單手按住太陽穴，身軀猛然一晃。

「聽說焉被捉走了吧。」

「爲什麼……你爲什麼這麼殘忍……！」

「要讓一個骯髒邋遢的男人枕在自己膝上，真的很讓人受不了吧？」

「我求求你！不要判焉……不要判大家死罪——」

但隨即聽見莉由與舜竊竊私語道：「連腦子也因爲瘴氣……」於是楓牙暗暗下定決心，再也不幹第二次！

——對於焉、焉至今拼命養活的人們，還有你，我都感到很抱歉。

「對我而言，年紀跟小晄一樣或是比他還小的人，都不算是男人，只是小孩子呀。」

「我是不介意骯不骯髒啦，可是我最討厭靜靜待着不動了！」

「是啊……」

聽見這番冷峻的回答，晄霍然起身：

「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

「人、人家我也喜歡玉米餅哦……」

楓牙低聲咕噥。

（善惡的界線嗎……）

「玉米餅做好了喔！」

「焉是個貫徹始終的人。」

已經變作迷你小駁的煒白在旁給予建議。因爲馬的形體無法擠進家裏，人形莉由又不喜歡，只有三餐之際才能變化。

「哎呀，我都不知道呢。」

「鳳與小晄有些相似，個性都是活潑開朗。楓牙也學學小晄和鳳，試着講講看不要啦～人家我之類的字句如何呢？」

「鸞——你怎麼會來這裏？」

「快進來吧，我現在就去開門。」

陽氣少年的膝蓋枕頭似乎有着絕佳的效果，楓牙疲憊不堪的神情也逐漸放鬆緩和。

「別讓我說這麼多次，我會仔細審理後再……」

「可是呢，如果不劃清界線區分善惡，警示衆人做這些事就會受罰的話，到最後大家就會爲所欲爲。盜賊不一定全都像焉一樣是好人吧？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些蠢人，肚子餓了就搶、心情不爽就打人、看人不順眼就殺人喔。」

晄握緊拳頭。不甘、悲傷，怒力壓抑想怒吼的衝動也讓他很痛苦。

當晚，晄遲遲無法入睡，一直待在窗邊眺望戶外。剛升起的月亮靜靜地照亮着滾滾流動的黃河。

「儘管明白事情已成定局，但就是無法放棄呢。」

「你還沒想開嗎？這也無可厚非啦……」

「一想到那麼好的人不久之後就要死了，我就開始在想，所謂的法律究竟是爲何而存在的呢——？其實楓牙也是無可奈何，但法律如此規定，就必須做出這種裁決纔行吧。」

「畢竟所謂的法律，看的不是人本性的善惡，而是行爲的善惡啊。無論是多麼善良的人，一旦犯法就必須接受制裁。楓牙能在法律允許的邊緣做出這種決定，我已經覺得他很了不起了。雖然在你姐姐面前，就像變了個人一樣啦。」

鸞輕笑道。

返家途中，楓牙如此說道。晄也知道楓牙內心其實不好受，也很感謝楓牙與嚴願意配合焉最後故意演的一場戲。但是——

晄無助地懇求。

「都是因爲您尚未驅除瘴氣，就一直勉強自己走動。」

「玉米餅！可是，我日落之前必須出門，你能在那之前做出來嗎？」

「不了，我馬上就會離開了。因爲我散發出的陰氣對楓牙親王的身體有害。」

晄滔滔不絕地訴說，鸞自始至終都是靜靜傾聽，

不出所料，笑容立即自莉由的俏臉上褪去，她猛然起身。

「嗯……是鳳告訴你的吧．他可能會成爲祭祀的活祭品。」

莉由笑道。

晄背對衆人靠在窗邊，聆聽他們的對話，同時仰望開始染成硃紅色的天空。

晄深深嘆了口氣。

「所以是點心囉？嗯，沒問題的，而且小晄也很愛喫，就交給我吧。」

這是莉由的解釋。

「別派汪李去比較好。汪李不擅長變身，由我出馬的話，我還能變成官兵或是楓牙喔。」

鳳高聲叫嚷。

「你大哥大姐很擔心你呢，現在楓牙正告訴他們事情的概略經過。」

「請您再忍耐一下就好了。」

「只不過是差了三、四歲，爲什麼待遇會差這麼多啊？」

「焉說過，他不後悔散盡錢財，也不後悔成了盜賊。通常一般人都會覺得，虧自己還花光了所有財產，甚至不惜淪爲盜賊才養活這麼多人——自己至今花費的錢財與心力都算是白費了。但是，焉不是那種人。他滿腦子想的，就只是努力不讓自己收容的人們死掉……爲什麼這樣的好人非死不可呢……」

「太噁心了！這種事我不能接受！」

晄慌忙扶住楓牙的肩頭。

「對不起，我抱怨了這麼一大堆——」

莉由拿着盛有玉米餅，名爲簋的青銅器，放在晄等人前方。

莉由笑得燦爛。

一抵達晄家，鳳便被迫端坐在火爐旁，讓楓牙枕在自己的膝蓋上頭，暫時無法任意動彈。

「唔唔，嗯嗯嗯！」

晄緊盯着傍晚的天空呢喃。

楓牙試着小小聲地模仿晄的語氣。

鸞緩緩搖頭，與方纔的晄一樣，深深吐出嘆息。

「太過煩惱的話，體內的陰氣會增加喔。不然，我溜進牢裏協助焉逃獄如何？」

舜和煦笑道。

晄一回到家，舜和莉由又如同往常大驚小怪地喊道：「幸好你平安無事～」這對兄姐從野午村民口中得知晄上山潛入盜賊集團的巢穴後，雖明白汪李和煒白也在，用不着擔心，但只要晄不在自己視線範圍內，似乎就會擔心得不得了。

晄接着說明，焉是信任自己纔會讓他去找楓牙，以及焉演了出戏以求減輕盜賊一行人的刑責等事。

累焰冷汗涔涔地注視着主人的情況。

「楓牙殿下！」

「楓牙——？」

楓牙也試着開口表示。

鳳火速開始狼吞虎嚥。

鳳指向自己。

「哇噢，好耶！」

「這麼說來，你不打算對盜賊他們酌情減刑嗎……？」

「全身散發着陽氣的鳳殿下若能待在楓牙殿下身邊，殿下偏陰的身體也能儘早復原。請您務必幫這個忙。」

「什麼是善什麼是惡，這種事情並無法完全區分。法律，是當時的權力者依循自己的判斷所決定的。我認爲法律中所說的善惡，並不是真理。」

鸞代替晄說出了他想說卻無法完整表達的話語。

「我也想救焉。倘若我的法術在白天也有效力，我就能對焉和楓牙親王施展幻術，讓焉逃走了。」

語畢後，鸞垂下長長的睫毛。

「你來得正好，向小晄施個法術讓他睡着吧。」

汪李撥弄晄的頭髮。

「咦？」鸞一臉詫異，晄慌忙搖頭：「不用了啦，我馬上就要睡了。」

晄與鸞道別後，就鑽進被子裏。

平時總是以小蛇與小駁姿態就寢的汪李與煒白，不知爲何仍然保持人形，分別躺在晄的兩側。

「等等，你們兩個怎麼啦？」

「根據英招傳授給我的知識，人在睡不着的時候，有人依偎陪睡會比較好。」

「好像還有唱搖籃曲這個方法喔。」

「真是的，你們不要老是把我當小孩子啦！」

晄拉起被子蓋住臉蛋。

儘管內心還是相當苦悶，但是聽到鸞也和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後，晄的心情霎時平靜了些許。

「身體恢復得如何？」

在放有火爐的主廳裏，舜一邊鋪上客用的寢具一邊詢問。

「嗯，感覺已經好多了。」

楓牙答道，但臉頰仍有些凹陷，眼下的黑眼圈也極深。多虧了鳳的膝枕，瘴氣似乎已經去除，但若要恢復先前消耗的體力，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

「就寢之前，要不要喝杯酒呢？」

鳳依然以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問向汪李與煒白。

「舜，在那之前你千萬別讓晄靠近陝邑，替我盯緊他吧。」

至今一直靜默傾聽兩人對話的累焰開口：

老人轉頭看向下城，霎時瞠大雙眼。

煒白躊躇再三地回答，小蛇模樣的汪李則是說道：「陝邑怎樣都與我無關。」將腦袋塞進身體裏。

自從被迫擔任楓牙的膝枕之後，這是鳳再次出現在晄面前。

「楓牙在我們家借住一宿時，他曾向舜說過這件事。舜還答應楓牙，不會讓小晄到陝邑去。所以當時我也沒有向你轉達。」

晄筆直回望煒白的目光。

他若是袖手旁觀，楓牙很有可能會喪命，而且滿溢至城外的瘴氣也會毀滅周圍的村落。

僅是妖魔聚集，不可能會有那般驚人的瘴氣囤積在陝邑里，況且之前楓牙要求晄返回毫邑的理由也相當不自然。

一旦陝邑遭到妖魔佔據，晄必定會前往陝邑，試圖彌補煒白犯下的罪過。楓牙認爲，章玄會將魄留在人間，其目的一定是爲了誘使晄前來。

王爺你遇到危險的話我倒是完全無所謂——這回這句話他忍住沒有說出口。現在不是調侃楓牙的時候。楓牙會不顧自己的性命，着手處理如此艱鉅的任務，都是爲了晄。

煒白仍是十分擔憂。

「情況相當棘手。無論施下何種咒術，舉辦多少次祭祀，瘴氣都絲毫未減，妖怪的數量還是不斷增加。」

（楓牙已經前往陝邑了嗎！）

煒白那對如星空般的漆黑眸子盈滿擔心。

正當他與興奮談天的村民一同推着貨車，穿過人羣時——

「不過，我不曉得章玄究竟打算用什麼方法，謀殺擁有河伯庇護的晄。是晄身上的清濁光芒，跟陰陽有什麼關係嗎……？」

小雞咧嘴燦笑。

晄轉過身將野午村民拋在腦後，拔腿狂奔。

「今年毛皮全都賣到了好價錢呢～」

「原來如此，我先前還一直覺得奇怪——」

現下野午一事已經解決，依晄的個性，他鐵定會馬上奔回陝邑。必須儘快設法破解章玄的法術，但舜也不曉得日光與月光同時照耀的含意。

他先是牲畜無害地溫柔燦笑，行了一禮。

覆蓋着城鎮的黑霧濃密地打着漩渦，越過城牆溢了出來。

但也因爲那場洪災，焉淪落成了盜賊，即將遭到處刑。

楓牙蹙起眉頭。河伯的庇護雖能抵擋強大妖魔的獠牙，但濁光若是變強，代表河伯的守護力量就會減弱。

擺好寢具後，舜端出裝有酒的卣和觥。他在觥中倒酒，再置於楓牙與累焰跟前。

「就到處亂跑啊。算啦，別在意。」

「我也是。」

兩天後，春季市集在亳邑城前的廣場正式開鑼。晄隨同野午村民一同來到市集，幫忙販賣毛皮。

「只有日光與月光同時照耀，才能夠驅除陝邑的瘴氣，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那可就糟了——」

舜說道，自己也拿起觥湊至嘴邊。

「你們先走吧！」晄向嚴等人丟下這句話後，跑向方纔談論陝邑的人羣。

「要是跑到我們村裏來，那可怎麼辦啊！」

楓牙疲憊不堪的臉龐上甚至透出了淒涼感，他看向舜。

×

（但也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給王爺呢。）

「我要去陝邑一趟，可以麻煩你替我向舜哥及莉姐說一聲，我暫時不會回家嗎？」

楓牙喝了口酒後，深深嘆息。

「章玄設下的陷阱——？」

村民們歡喜的笑靨，反而讓晄的心頭蒙上陰影。

昌來通報野午遭到盜賊襲擊時，楓牙爲了逼晄回去，甚至冷淡說道「這些事跟你無關」，就是因爲累焰占卜到了這回陝邑的瘴氣是章玄所引起的。

「你們剛纔說陝邑的瘴氣滿出來了，是真的嗎？」

×

「鳳！你之前跑去哪裏了啊？」

「很好！那麼，我也一起去吧！」

「能在春季市集之前捉到盜賊集團，真是太好了。全都多虧了晄少爺呢！」

煒白也點頭同意，變化成馬。

（起碼，得先準備一些保護小晄的咒具纔行……）

舜清秀的五官沉了下來。

「是嗎，所以當時纔會那樣……」

「但是，假使賦予晄少爺濁光的事物也屬陰的話，只怕濁光會因爲瘴氣而開始增強。」

「這點你不用擔心。那就拜託你了！」

晄瞠大眼睛，「謝謝你！」向工匠道謝後，回到嚴一行人的隊伍。

「日月同時照耀這件事，小晄已經告訴過我了。我也調查過了不少資料，但這兩樣東西分別屬於陰陽的兩個極端，根本不可能同時存在。」

「這是沒問題，但眼下時間已過正午，現在出發的話，半夜纔會抵達陝邑喔。」

「我都聽到啦！」

（不會吧？陝邑嗎——？）

「是啊，情況相當嚴重呢。」

「照那樣看來，不久連城外的村落也會被瘴氣掩埋吧。亳邑的楓牙親王已經下令避難了。」

楓牙不解地低喃。

一陣尖銳的說話聲傳入晄的耳中。

「對了對了，我忘了向你道謝。我真的很感謝你命令小晄回到亳邑，離開那種危險的地方。」

「瘴氣會在陝邑滯留，是因爲當地亡者的魄並未迴歸塵土。是章玄施了術法將魄留在人間，魄又吐出瘴氣，最後吸引來了大批的屬陰妖怪。」

黑霧緩慢地，卻又確實地逐漸逼近這個村落。

汪李像是在說：「你這真是廢話」，用力哼了口氣。

晄自沿着黃河而建的河堤看向陝邑，不禁瞠目結舌。

村民們綻開了心滿意足的笑顏。

來到黃河沿岸的森林，確認附近沒有人煙後，晄開口呼喚變作小腿護具的煒白。但煒白沒有變成馬，反而變作人形。

「那麼，化蛇大哥、駁大哥，你們的主人都這麼說了，怎麼辦呢？」

「聽說陝邑的瘴氣滿溢出來啦！」

鳳的聲音冷不防自附近的樹梢上傳來。晄抬起頭，只見一隻黃色小雞停在枝頭上。小雞自樹梢上飛下，晄下意識地舉高手臂，鳳便停在他手上。

「不…不好啦——！」

「這種事用不着你說我也知道。我可不想讓小晄遇到危險。」

「你要自己去送死嗎？」

就在這時——

晄急忙詢問。

「這還用說嗎？無論是什麼事情，我都會遵從小晄做的決定。」

今年多半是因爲鄰近的耿邑、隞邑等大型邑城遭受洪災，貨品不足，所以許多皮裘商人都自其他邑城來到亳邑購買毛皮。

「因爲我們根本不知道日光與月光同時照耀是什麼意思啊，就只能要求章玄解開法術了。我到陝邑的話，章玄肯定會有所行動。我只能抓準這個機會。」

陰與陽是司掌萬物榮枯盛衰的一種氣流，雖與善惡無關，但晄身上的清光屬善，濁光則隱含着邪惡。

楓牙手忙腳亂地連連搖頭，躊躇一陣後，才沉重開口：

陝邑的下城被烏黑的瘴氣全面包圍，連城牆也完全埋沒於其中。不僅如此，滿出的瘴氣甚至擴散至流經陝邑北邊的黃河，水面結起了薄冰。

「怎麼會這樣——」

老人嚇得幾乎是連滾帶爬，衝進村長家裏。

「水屬陰，河伯是水神，因此凝聚了陰氣的瘴氣，應該無法破壞河伯的庇護吧。」

「章玄——？」

一名蒲邑的皮革工匠男子點頭。昨日他經過陝邑時，見到陝邑上空一片漆黑，瘴氣也溢出城牆，附近的村落全都吵得不可開交。

離市集結束還有一段時間，但毛皮已經售完，晄一行人便收起攤子，準備返回野午。

「呃，那個，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舜哥和你們都這麼擔心我，我很高興。可是，我非去陝邑不可。」

一名居住於陝邑城外的老人喫完早餐後，如同往常扛着鋤頭走出家門。

「既然這是章玄的陷阱，我更不能對陝邑坐視不管。之後我還是要返回陝邑，盡力尋找日光與月光能夠同時照耀的方法，驅除瘴氣。」

小雞高高跳起，停在晄的頭上。

「今天也是好天氣吶，但怎麼覺得有點冷？是那些靄霧的關係嗎……」

「我想這件事應該先跟你說一聲。陝邑的瘴氣，恐怕是章玄爲了暗殺晄所設下的陷阱。」

「小晄說，你當初是要他用不着擔心王爺，應該要善盡野午領主的職責，還說過累焰大人無論占卜出什麼結果都跟他沒有關係。真是太好了！你說得完全正確！我也會要求小晄用不着擔心你，只要專心管理野午這塊領地，從今而後別跟你扯上任何關係。」

毛皮具有極高的價值，很快銷售一空。有人以貝幣支付，但大多數人都是以小米，玉米及布料等物品作爲交換，因此在毛皮賣光之後，晄等人眼前原本用以運送毛皮的推車上，適時變成裝載着堆積如山快要滿溢而出的物品。

「小晄，陝邑的瘴氣是章玄設下的陷阱。」

晄身上纏繞着一道尋常人看不見，清濁並存的光芒。清光是源自於河伯的守護，但濁光的來源卻無人知曉。

「煒白，快變成馬！」

「陝邑的情況怎麼樣了？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似乎不太樂觀呢。」

「嗯，這方面我也不太清楚，畢竟是次元截然不同的事物。」

雖說冰的厚度就只有一層皮那般薄，但眼下不斷凝結的瘴氣，竟足以使三月底的微溫黃河河水結冰。

「這下子情況很不妙吧？」

頭頂上的小雞低喃。

「冰層若變得過厚，就會堵住上游流來的河水，最後引發水災。」

以黃河爲棲身之地的化蛇族之王，話聲僵硬地補充。

「得快點消除瘴氣纔行——」

晄驅策煒白，奔向陝邑下城衝進瘴氣黑雲裏。

儘管時間剛過正午，城鎮卻因被濃密的瘴氣覆蓋，四下如同深夜一般漆黑。冷空氣撲向肌膚，甚至有些隱隱作痛。

煒白才走了兩、三步，便有無數的小巧綠色光芒團團包圍住晄一行人。那是妖魔的眼睛。妖怪們飢腸轆轆，貪婪的視線全落在晄身上。

頭上的小雞和手臂上的小蛇各自化作人形，走在煒白前方。但是妖怪沒有讓開，仍是發出低嗥不斷逼近。那是擁有六隻腳的食人犬——從從的低吼聲。

「跟前陣子相比，它們的感覺變了很多呢。之前沒有這麼多一看到獵物就會無止盡地衝上來的妖怪吧。」

鳳感到納悶。

「這座城鎮既沒有鳥獸居住，也沒有草木生長，妖怪能夠果腹的食物不多。但是妖魔依然不斷聚集，所以較弱的妖怪似乎都被淘汰了。」

煒白仰起頭，觀察四周的氣息。

「楓牙似乎也陷入了苦戰。小晄，我要強行衝出重圍，你不介意吧？」

汪李轉頭詢問。

「——也只能這麼做了。」

無論是多麼殘暴的妖怪，晄始終不太願意消滅它們。但是眼下這種情況，他若是繼續同情妖怪，楓牙的生命就會有危險。

「交給我吧！」

鳳勾起嘴角，往前跨一大步。

「鳳殿下，您那把光槍，是陽氣——也就是日光吧？」

鳳揚起自嘲的笑容，又揮了揮手催促累焰：

鳳召喚出的光槍一點一滴失去了光彩，原本耀眼的燦爛白光開始變作黯淡的橘紅色，彷彿是日暮時的太陽——

離去之際，累焰問向鳳：

「我們的故鄉雖然相同，但我是鸞鳥，鳳是鳳皇，兩者是截然不同的種族。」

「別問這個了，總之楓牙你先帶兵離開這裏。我沒問題的，只要士兵不在，汪李與煒白就能露出真面目，章玄和妖怪都傷不了我。」

「楓牙，你快點離開陝邑！再待在瘴氣裏的話，大家會沒命的！」

「到底要退還是要攻，快點講清楚！天都要暗了啦！」

晄自煒白背上跳下，拔出炎招戈，橫劈向自旁衝出的猿形妖怪後，奔向楓牙。

晄目瞪口呆地注視着鸞。汪李和煒白也啞口無言，滿是驚愕的視線投注在由陽轉陰的妖魔身上。

爲數衆多的妖怪聚集在他們周圍，儘管它們忌憚着汪李和煒白，但仍繃緊神經，準備隨時有機會就撲上來。

他們也不知道生下自己的，究竟是鳳皇還是鸞鳥。

「晄——你還是來了嗎？」

晄一行人決定今晚暫住在陝邑城內，他挨着火盆取暖，聆聽鸞的說明。原本他們也可與在東城門外紮營的楓牙會合，但如今楓牙的身體已因瘴氣而十分虛弱，鸞身上散發的陰氣又對他有害，所以最後他們沒有前去會合。

「你是……鸞吧？爲什麼……？這究竟是……」

「天亮它們就會醒來。因爲太陽一旦升起，這個身體就是屬於鳳的。」

「居然會有這種事情……」

晄朝背對着楓牙接連射箭殺敵的累焰請求協助。

「別害怕！別退縮！我們要殲滅妖怪，儘量減少瘴氣！若不加緊腳步，附近的村落就會被瘴氣吞噬！」

晄將鳳護在身後，揮舞炎招戈。

「我和鳳自出生起就是一體的。」

累焰回過頭來，毫無預警地往楓牙的胸口揮去一拳。楓牙來不及出聲便往下軟倒，累焰趕緊抱住他。

汪李興趣濃厚地看向小雞少年的雙手。

四周雖有硃色的火光照耀，楓牙的臉色仍然顯得蒼白。他的呼吸不穩，全身還在微微打顫，其實根本連站都要站不住了吧？

晄目瞪口呆。

「你在說什麼啊……想走的話就快點……」

晄喫驚地回過頭來。

妖怪們當場無力倒下，緩緩閉上眼睛，最終不再動彈。它們並未化作塵埃，似乎不是死了，只是陷入深沉的睡眠。

鸞難過地垂下眼簾。

他將輕輕握起的兩個拳頭上下重疊，彷彿正握着一根看不見的棍棒，緊接着微微曲起的手指當中倏地迸出白光。「咻！」鳳一股作氣將雙手往橫拉開，兩掌之間赫然多出了一把光槍。那把光槍綻放着太陽般的耀眼光芒，與炎招戈發光時十分相似。

晄簡直不敢相信。自出生起就有其他種族共用一個軀殼，這在人類及獸類之間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只有妖魔纔會出現這種特例吧。

汪李顯得老大不高興，但鳳毫不介意，拿着光槍往前疾衝：「好啦，別磨磨蹭蹭的了！快走吧！」煒白也跟在鳳後頭起腳飛奔。倖存的妖魔自晄身後追來，但在陸地上，沒有妖魔能嬴得過煒白的速度。煒白轉眼間就將從從遠遠甩在腦後，但這次換成擁有翅膀的妖怪劃空朝晄飛來。

晄這時纔想起每當天一黑，鳳總是慌慌張張地跑得不見人影。

「不過這光槍跟化蛇大哥的落雷一樣，缺點就是一碰到地面就會消失。」

「我明白了，我會讓士兵撤退。可是，現在不曉得章玄會使出什麼詭計，晄，我不能把你留在這裏。」

「但又跟大哥的落雷不一樣，這光槍既可以往橫飛，而且很安靜。」

時間已過了一刻鐘。在這段時間裏，三名妖魔總覺得自己彷彿已殲滅了多達數千只的屬陰妖怪。倘若是人類之間的戰爭，這可說是相當宏偉的戰果，但是視晄爲獵物不斷撲來的妖怪數量絲毫沒有減少，鳳顯得十分焦急。

晄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多半是受不了他們僵持不下，鳳暴躁大吼。

「我知道了。」

鳳用兩掌捂住低垂的臉孔，死命掙扎。嘴上喊着快讓我走，他的雙腳卻緊緊釘在原地，沒有離開。

從從刺眼地眯起眼睛，垂下尾巴向後退。

楓牙正在高聲喝斥士兵。

「真是沒完沒了！到底有多少妖魔啊？」

天空亮起雷光，無數閃電竄向地面。接着過了一秒後，真正的雷鳴撼動大地。妖怪的身體遭雷貫穿後，往上彈起化作塵埃消散無蹤。

鸞轉身面向妖怪，兩掌在胸前相對，微微曲起手指。隨即手中出現了一道蒙朧的白色光輝，接着變作了滿月的形體。鸞單手捧着滿月，舉高至眼睛的高度。淡色光粒如同隨風流動的靄霧般，向四周飄散。

說到一半時，晄不敢置信地瞠大眼睛。察覺到異狀後，汪李降落至地面，用長長的蛇身圍住晄與鳳，不讓妖怪接近他們。煒白也暫停殺敵跑上前來。

汪李及煒白皆變作人形，在晄身旁坐下。

晄揮舞炎招戈砍向襲來的妖魔，鳳也掄起光槍左右突剌。

估計累焰一行人已走出城外後，汪李與煒白現出真面目。

變作珍珠色馬匹的煒白則是抬起前腳，發出戰鼓般的長嘯。再用他猛虎般的利爪撕裂未被閃雷擊中的妖怪，或用額上的獨角攻擊它們。

「我們是具有缺陷的失敗品，所以無論經過多麼漫長的歲月，我們都還是雛鳥的模樣。同時間出生的鸞鳥和鳳皇，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長成擁有美麗羽翼的成鳥了。」

聽見鸞是如此看待自己二人，晄頗爲喫驚。

就在晄與楓牙爭辯之際，妖怪仍源源不絕地襲來。鳳以光槍擋下它們，煒白則以馬蹄攻擊。偶爾會有妖怪自上空掉落，應該是汪李正在空中與妖魔纏鬥吧。

「不過是隻小雞，講話這麼狂妄自大。」

「別看！不要看我！你這渾帳，快讓我走啊！」

鳳舉臂用力一揮，將光槍擲進從從妖羣當中。不僅是被光槍刺中的從從，其他妖怪接觸到光槍散發出的光芒後，也全都化作黑色粉塵灰飛煙滅。光槍當場消失，但鳳的手中又出現了一把新的光槍。

「害我也想睡了。」

鸞平靜說道。

「糟了……」

「可惡！別阻止我，快讓我走——！」

「你怎麼了？」

「怎麼說自己是失敗品呢——神明只是不小心出了點小差錯呀。」

也許是維持陰陽平衡的力量在作用，屬陰的妖怪不僅是晄，也試圖喫掉鳳。但是在那之前，妖怪一碰到自身難以承受的強烈陽氣——也就是光槍時，就已灰飛煙滅。

鳳轉向汪李得意賊笑。

「楓牙！」

「那又怎麼樣？」

「鳳他討厭我，也討厭自己有這樣的身體，所以先前一直不肯讓你知道我們共用一個身體……一到夜晚自己就會變成鸞。」

「他很生氣，覺得我太多嘴了。因爲我說的話，我的所見所聞，也全都能傳達給鳳知道。」

汪李用力拍振未有羽毛的翅膀，衝上瘴氣覆蓋的天空，白銀鱗片在昏暗的空中閃爍着渾沌的光芒。他張口咆哮出雷鳴般的怒吼後，瘴氣之間倏地出現烏雲，接着閃雷奔騰。

「他今天也相當抗拒呢。那時是你的意識嗎？」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這些人當中，就是楓牙你最無法抵抗瘴氣啊！」

「你自身似乎也會吸引來妖怪喔。」

「一般而言，即便是雙胞胎，鸞鳥的蛋只會孵出鸞鳥，鳳皇的蛋也只會孵出鳳皇。但是不知爲何，我們出生時就已是一體共用的妖魔，太陽昇起時是鳳皇，西沉後則成了鸞鳥。」

「假使日光與月光能夠同時照耀，就能驅除這陣瘴氣——」

「累焰！你快點勸勸楓牙，帶他離開下城吧！」

鸞以月光靜謐灑落般的嗓音說道。

「你怎麼會……」

「你沒事吧？太累了嗎？」

累焰說完後，朝士兵們大喝：

正想攻擊晄的妖怪們頓時停下動作，膽怯地仰望天空。

「所以他纔會常常留意天黑了沒嗎？那麼，鳳他現在怎麼樣了？」

「你就算假裝生氣也沒用的，我知道這是章玄的陷阱，但我還是要來。」

鳳以光槍消滅阻擋在前方的妖怪，汪李則負責打落半空中的妖魔。煒白趁機踢開妖怪不斷往前進。

「是嗎？只有身體沒辦法任意驅使呢。依鳳的個性，這樣子他一定覺得很彆扭吧。」

鳳身上淡黃色的衣裳逐漸變成深沉的藍色，同時束起頭髮的紅色頭巾也褪去了色彩，變作是散發着銀光般的純白色澤。不只是衣服的顏色，連纏繞在他身上的氣息也變得截然不同。膽大包天過度好動，個性活潑的鳳的氣息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着穩定，十分靜謐的氣息。晄認識這股氣息。

「很可惜，我只能召喚出這種光槍。」

楓牙睜大雙眼。

「這件事之後再說——總之我先向妖怪施法，平息這場混亂。」

突然間，鳳脫口喊出莫名其妙的句子。

鳳一邊丟出光槍，一邊大發牢騷。

「原來是這樣啊……」

汪李輕輕甩頭，煒白也踏穩險些軟倒的四肢。

「如果是平時的楓牙殿下，我這種軟弱的拳頭根本打暈不了他。」

「敵人的目標是你。」

「在日出日落之際，有短暫的一段時間，我與鳳會同時共同存在於這個身體裏。這時鳳與我都無法施展法術，因此當時我們若是離開了，我認爲你和我們自身都會有危險，所以強行留在原地。」

「楓牙殿下有令，全員撤退至東城門！」

不久之後，遠處可以聽見戰鼓及弓弦的聲音，也可以見到有無數人影背對着龐大火堆揮劍斬妖。

汪李讓背部生出化蛇羽翼，一口氣往上攀升，撕裂空中妖怪的翅膀。還來不及喘口氣，前方又有巨大蝗蟲般的妖羣縱身撲向晄。

「快點走吧。太陽就要下山了，屬陰的妖魔一到夜晚力量就會增強，你應該是知道的。」

鳳放下捂着臉龐的雙手，底下出現了一張潔白如月的容顏。如同夜之湖泊般的雙瞳眼瞼低垂，在火光的照耀下，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烙下了濃密的陰影。

「你才應該回去！我說過這是我的工作了吧，快回去！」

「怎麼可能——？」

「喔，你鍛鍊了你的陽氣嗎？這招很有意思嘛！」

楓牙的臉龐十分憔悴，氣魄卻是不減半分。

晄咯咯笑了起來。

「很好笑嗎……？鳳也在大聲抱怨說這並不好笑呢。」

「抱歉抱歉。可是一想到討厭靜靜待着不動的鳳在你體內掙扎吵鬧，就覺得很可愛——雖然對你們而言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不過，我倒是覺得無所謂喔。」

「無所謂？」

鸞蹙起秀麗的柳眉。

「我的意思是，無論你們是同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我都不介意。鸞就是鸞，鳳就是鳳，兩個人我都一樣喜歡！」

鸞滿臉怔愕，眨了眨長長的睫毛。

「真是殺傷力驚人的一句話吶……」

汪李露出淺笑輕聲說道。

「能夠毫無惡意打從心底說出這種話這一點，正是小晄的厲害之處。」

煒白也大方地表示佩服。

「鳳，你聽我說。」

晄凝視着鸞的眼瞳深處，對鳳說道：

「你的個性活潑開朗，總是勇於說出我不敢說的話，做出我不敢做的事，常常及時拉我一把。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開心，也能得到鼓勵。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有你這種朋友就好了。能夠認識你，我真的很高興喔。」

接着晄再看向眼前的鸞。

「鸞，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心情就會非常平靜。全身都能放鬆，也能卸下所有僞裝，不怕讓你看見軟弱的一面。當我傷心沮喪的時候，你光是待在我身旁，我就能恢復精神。可以跟你成爲朋友，我也覺得真是太好了。」

鸞看來相當喫驚，雖然表情跟平時沒有太大差異，但現在他瞪大眼睛，紅脣也微微顫抖。

「鳳他問你，即使他無法施展幻術，這樣也沒關係嗎？而我也想問你一樣的問題。我並未擁有足以消滅妖怪的力量，儘管如此，你還是認爲，很高興能認識我們嗎？」

「鳳是在意沒能讓焉逃走這件事吧？無論是幻術還是光槍，這兩種法術我都覺得很厲害啊，一個人能使用的技能，跟別人喜不喜歡沒有關係吧。跟鳳在一起很開心，跟鸞在一起則很安心，所以我兩個人都喜歡，這樣不行嗎？」

「意思是你不會把我們倆拿來做比較嗎……？就算我們是兩妖共用一個軀殼的失敗品也沒關係……？」

形似蝙蝠的妖魔無聲無息地在靄霧中飛舞。是寓。

白色的靄霧悄然飄動。

「小子，你等着吧——」

「去吧。」

章玄像是老虎相中獵物般眯起眼睛，抬頭喚來一隻寓。他將一卷以竹皮削成的薄片交給那隻寓。

晄遇見殺害了雙親的刺客時，由於心中湧出過多憤恨，導致濁光的力量增強，於是失去了河伯的庇護，無法拿起炎招戈。最後，甚至還讓莉由與楓牙身陷險境。

「時機正好。」

「就算一味怨嘆自己身上爲何附有濁光也無濟於事。是我自己一下子生氣，一下子難過，纔會壯大濁光的力量。我必須對自己的所作所爲、言語以及心情，負起責任纔行；也必須時常堅定自己的內心。」

「雖然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快要被擊垮，但是，這是我個人的問題，只能我自己想辦法解決啊。只有這件事，誰也幫不了我——我常常提醒自己，一定要更加努力。」

鑑映照出了漆黑瘴氣滿溢的陝邑，以及橫向流過陝邑北側的長長黃河逐漸結冰的情景。

晄握緊舉在火盆旁的小手，拾起臉來。鸞那雙彷彿是倒映出月亮的夜湖般的眼眸盈滿淚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晄。晄不由得看得出神，「哇，不好！差點中了你的幻術！」才又慌忙別開目光。

章玄放開寓後，它隨即拍動沒有羽毛的翅膀，消失在白色雲霞裏。

在寓翩翩飛舞的白色空間當中，矗立着一株梅樹。在散發着芬芳香氣的梅樹下，章玄正望着青銅水鏡——鑑。

「清澈的光芒是來自河伯的守護，但混濁的光，我不知道是誰賦予我的。當我非常難過，或是強烈地憎恨他人時，濁光就會變強。這點倒是和你們不太一樣。」

「我身上帶有一種清濁並存的光芒，你們看得到嗎？」

晄注視着自己舉在火盆旁的雙手。

「所以我們只要維持原樣就好了嗎……」

但是，當初一聽到楓牙說這些事跟自己無關，他就意志消沉，又生氣對方不肯救焉，自己實在是還不夠成熟呢——晄露出苦笑。

「迄至今日，在他人眼裏我們始終都是一隻未創造完全的鳥兒。別人只有在比較優劣的時候，纔會將我們視爲兩個個體。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們說，鳳與鸞他都一樣喜歡，也不在意我們是怎樣的存在……」

章玄勾起嘴角，笑得高深莫測。

×

晄頓時手足無措。是因爲自己將他們心目中如此重大的問題以一句「無所謂」就草率帶過，傷害到他們了嗎？

「我好像有點太自以爲是了呢。不過，這是真的喔，在鸞面前，我是絕不會開玩笑或說謊的——而且，我也有些地方與你們相似啊。」

「怎、怎麼了嗎？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鸞那雙如同深夜湖泊般的眼睛泛起漣漪，緊接着眼眶泛紅，淚水沿着臉頰滑落。

晄詢問後，鸞靜靜頷首。

「黃帝將炎招戈託付給你的理由，如今……我終於明白了。」

「不，不是的。」

鸞揚起微笑，靜靜垂下眼簾。

「我不認爲你們是失敗品啊！一個身體裏有兩個妖魔的心，既不是什麼丟臉的事，也不是壞事呀。不過，可能真的很不方便吧。搞不好你們並不是兩個人，而是一種夜晚擁有陰性力量，白天擁有陽性力量，既非鸞鳥也非鳳皇的獨特鳥兒哦。嗯，就算真是這樣我也不在意啦。無論你們是什麼模樣，我都喜歡你們啊。」

鸞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