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年王與第一盟約

肆 黃河氾濫

《東方妖遊記》 · 村田栞 · 8369 字

一陣幾乎要撼動大地的轟隆聲響讓晄睜眼醒來。

「怎麼回事?」

他揉了揉眼坐起身,看向窗戶外頭,仍然一片漆黑。

「小晄,你醒了嗎?」

莉由不安的嗓音自壁板的另一邊傳來。

「醒了。」晄應道,披上單衣打開臥室的房門。

「剛纔好像有一道很大的聲響呢。」

莉由身穿薄衣站在房門前,隔着黑暗看向發出巨響的方向。

「你們兩個人都沒事吧?」

舜也醒來了。

「舜哥,那是什麼聲音啊?」

「我過去看一下。」

舜仰賴着火爐裏殘存的光源走向大門。

彷佛在心中迴盪般的詭譎聲響沒有止息,煽得人心極度不安。

舜正要打開家門時——

「山丘西側的河堤垮了!下面的村子要被沖走了!」

外頭忽然有人高聲疾呼。

「咦?」

晄與莉由皆彈起來似地往前衝,自大門探出頭去。

外頭強風陣陣,有如颱風來襲,剛升起的彎月時而自雲層間露出臉來時而隱沒。

「利條!」

(莉姐也是毫無來由地討厭男人,所以我這也只能說是天生的了吧。)

晄越過昌又往下走去時,冷不防心臟「撲通!」用力跳動了一下,腦袋變得莫名清晰。

「章玄大人之前不是已經占卜過……說除了用炎招戈打倒化蛇以外,沒有可以平定洪水的方法了嗎?」

莉由面露不滿,舜卻正色說道:

望着姐姐的背影,晄拼命安撫瘋狂跳動的心臟。

「真的嗎?」

楓牙早在數天前就貼出了告示,因此山丘下的住家幾乎都已將糧食及家中財物搬進了山丘上的壕洞裏。壕洞是挖掘了堆積的黃土後所建成的巨大地窖,楓牙自許久之前開始就在高地的四處挖建壕洞,以應付洪水來襲。

莉由瞠大雙眸。

遠方的雷鳴乘着風轟隆隆傳來。

「假使是爲求安心,要舉行祭天大典臣弟也不反對。但是,不一定非得要將人民當作是活供品奉獻給河神吧!」

大王將視線移向在旁待命的章玄。章玄端坐在地,緘默不語眼簾低垂。

察覺到晄因畏水不敢走下來後,莉由將行李都遞給他,接着又轉過身,急急忙忙去取其他行囊。

十幾名女子動作俐落地忙進忙出,眨眼間就煮好了好幾大鍋的粥。一到早飯時間,來自山丘下的避難人們全爭先恐後地湧進家中。

莉由也注意到了。

「不好意思啊,麻煩你了。」

「我來幫你拿吧,其他東西呢?」

「辛苦了,下面情形如何?」

「陽甲王下令,此村當中所有的處女,皆要成爲祭典的供品用以鎮壓黃河!」

(化蛇……?)

「儘管章玄大人的卜卦是正確的,但是讓殷民成爲供品委實太過荒謬。以往占卜的結果若是顯示必須在祭祀當中準備活祭品,也都是捉來異國的奴隸或是罪犯。」

「哦哦,是小晄嗎!已經開始淹水了!」

楓牙衝進重屋,草率地行禮之後便走至陽甲王跟前。

利條轉身面向大王:

「但是,本王也不能眼睜睜看着這座亳邑被河水沖走啊。儘可能想方設法解決難題,不正是執政之人的義務嗎?」

「小晄,我們家現在是緊急的臨時炊飯所喔。畢竟我們房子比其他人家大,又有着堆積如山的鍋碗瓢盆。」

女子們將粥盛在碗中,一一遞給排隊的村民們。

「怎麼了嗎?突然來這裏——」

楓牙向能預知未來的佔術師詢求確認。

昌抬頭看向他們,急迫地喊道:

「嗚~快被吹走了!」

「我知道了!」

「沒事吧?來,這個拿去,我再去拿一些過來,你待在這裏等我。」

「利條大人呢……?依照利條大人卜卦的結果,果然活供品當真是必須的嗎……?」

他們凝神望向山丘西側,但是破曉前的黃河伸手不見五指,根本看不出哪裏潰堤,災情又有多麼嚴重。

接着丟下弟妹兩人,跑向工作的地點。

大王立即抬高音量。迄今無論貞人們卜卦的結果如何,最終裁決的人都是大王。這是殷朝政治的基本。若是對大王的判斷心有存疑,就等同於是動搖國家政治的根本。

一向以自身的魁梧身軀與蠻力爲豪的昌,是最後一個留在村裏的人,負責巡邏確認是否還有人來不及逃跑,以及東西是否搬運齊全。

昌狼吞虎嚥地扒着粥同時答腔。幸虧楓牙事先補強堤防,目前被沖垮的地方只有一處而已,但是黃河自身的水量仍在不斷增加,因此其他地方也有可能隨時都會崩毀。

莉由毫不遲疑地走下山坡,踏步邁入水中,走向抱着兩個大布包的熟悉老婆婆身旁。

「我也到下面的村子去看看!里長的家在那裏,其他還有不少老人家。」

「此次的洪水乃是化蛇引起,能夠打倒化蛇的亦只有炎招戈不是嗎?事到如今才舉辦祭天獻上活祭品,又有什麼用處呢?」

邊等着莉由,晄邊懊惱地思索。

他的膝蓋抖個不停,背脊淌下冷汗。

明知會受到大王斥責,利條仍是開口回答。

舜盤起髮絲,穿上單衣。

「等一下,大哥!這種時候——」

將婆婆安全送至壕洞後,晄又衝下山坡。然後搬運行李,帶着老人家或是小孩前往壕洞,重複來來回回往返了無數次。期間水量依然不斷增加,等到天明之際,水深已足以覆住脖子了。

晄催促着莉由奔往下方的村落。

「啊~終於可以喫到飯了!」

即便看不見身影,晄還是能莫名感受得到。

喀當!大門忽然被人粗魯推開,晄、昌與其他村民們一齊將視線投向門口。

「雖然擔心我的房子,但只是這點程度的損失的話,也算萬幸了吧。全都多虧了楓牙殿下吶。」

「楓牙,你太無禮了!章玄的占卜結果,是本王認可的。你詢問利條,不就是對本王不敬嗎!」

「大王!聽說您要舉辦祭天大典,甚至下令捉來亳邑的完璧少女作爲活祭品,這是怎麼一回事?」

明明想幫助村人,這樣一來根本派不上用場啊,他真是太沒用了。

往年祭祀的供品多是使用動物,甚至還有官職是專門飼養祭祀用的牛犬。就算真要獻上活人祭品,依照慣例也都是捉來他國的戰俘及罪人。但無論如何,楓牙素來就反對活人獻祭。更何況還是讓那些無辜的農村少女成爲祭品,他怎麼樣都無法接受。

由於他都不曾靠近過水,所以既沒有游泳游到溺水的經驗,搭的船隻也從未翻覆過。從爹孃及兄姐說的話看來,他似乎自嬰兒時期起就很怕水,因此當初爲了替他洗澡可是傷透了衆人的腦筋。

「快走吧,得救村人們纔行!」

晄與莉由迅速整裝着備,走出家門。

陽甲王憤而將笏板摔至地上,利條依然繼續諫書:

「重要的美女們還在等着我拯救她們。你們可以靠自己逃走,但是青銅鉞和尊們卻沒有可以逃跑的雙腳啊。」

衆人在火爐裏點燃火焰,上頭掛着好幾只鍋子。當然魔法鼎也沒有錯失這次活躍的機會。

「微臣惶恐,大王,即便獻上活人,黃河也不會平息。」

窗外忽然亮起了一道閃光,接着雷鳴響起,聲音比起先前大了許多。如今外頭風雨交加。

昌以僵硬的表情說道。

身穿盔甲的五、六名士兵鞋子也沒脫,就直接一窩蜂走了進來。盔甲上的圖騰跟曾在亳邑城裏看過的衛兵不一樣,應該是陽甲王自王都帶來的士兵吧。

「臣只是說出卜卦後顯示的結果罷了。之前的占卜與此次的占卜結果會有不同,想必是臣的功力還不夠火候吧。」

「要是堤防全都瓦解了,屆時可就不只是淹水而已了,沒兩下所有住家和田地都會被沖走。等飯喫完之後,我打算去幫忙修復堤防。」

「我和你一起去。」

「總之先幫助老人家和小孩到山丘上避難,之後就是糧食和家中財物。麻煩你們幫忙了!」

別再想那麼多了。

「昌大哥!下面怎麼樣了?」

「我去打鐵鋪看看。那一帶土地較低,搞不好會被沖走。我想河水應該不至於淹到這裏來,但你們還是事先做好逃難的準備吧。」

「楓牙殿下,除了以炎招戈打倒化蛇之外,臣已占卜不出其他方法。」

陽甲王見到楓牙來勢洶洶的模樣後蹙起龍顏。

村中一片混亂吵雜,水已經淹至腰部的高度,疑似爲木頭與布纏在一起的東西飄浮在水面上。當中抱着小孩的女人,以及揹着行囊的男人們正在互相大聲吆喝來回穿梭。

「不行了,水位一直升上來。就連我也幾乎快要滅頂了,纔會跑上來。」

昌放下碗筷,正要起身之際——

「章玄可是擁有着能夠預知現在發生之事的千里眼能力呢。一旦事態有所改變,卜卦結果本身也會出現變化吧。」

晄站在山丘底部注視着這一幕,內心焦急不已,心想得快點幫助村人們纔行,腳步卻遲遲無法往前跨出。

楓牙竭力壓下想發怒的心情,以顫抖的嗓音詢問。

大王出言支持長年侍奉自己的貞人。

(化蛇正在逐漸逼近……)

(爲什麼我會這麼怕水呢?)

將最後一批行李搬進壕洞中後,渾身溼透的莉由前來號召女性。晄、莉由與村裏的女人們一同回到家中。

他靜靜低下頭去。

遙遠的西邊亮起了雷光。那些閃電不如以往直接劃過整片天空,而是集中在某一處。每當閃光亮起,就只有那處低垂密佈的烏雲映照出了暗紅色的光彩。

他們倚賴着微弱的月光緩緩下坡,途中正巧遇見走上來的昌,背後還揹着爺爺啓翁。

「那是什麼……」

陽甲王坐在最裏側的椅子上,愜意地靠着扶把。左右兩側端正坐着以利條、章玄爲首的貞人們。

「好了。你拿着這些東西跟婆婆一起到上面的壕洞去。送婆婆過去之後,就再回來吧。」

「化蛇醒過來了——」

「倘若這樣子就能平定黃河,洪水從一開始就不會出現!」

「那麼,我去幫忙修復河堤啦!」

拿到粥的昌在晄身旁一屁股坐下。

狂風愈來愈強勁,讓人難以往前移動。

「這是章玄卜卦的結果,說是隻要奉獻處女予河伯,黃河就會平息。」

(只到膝蓋的話,應該可以忍耐……)

河伯是棲息於黃河當中的神只。爲了向神明祈求風平雨順,他們歷年都會舉辦祭典,偶爾依據當時的情況還得獻上活供品,但是這些事他們至今始終沒有怠慢。儘管如此,黃河還是常常氾濫成災。

莉由又將一個行囊丟進晄的手裏,「我知道了。」晄應和一聲,與老婆婆一同爬上山丘。

「這不是要打倒化蛇,而是向河伯祈求,請祂鎮壓黃河。」

晄停下腳步,看向黃河上游。

莉由站在士兵前方。

「一旦以民爲祭品,大王將會失去民心。一旦失去人民的信賴,大王的威儀將會蕩然無存。微臣懇請大王謹慎三思,勿以活人作爲供品舉行獻祭。」

王忿然起身:

「利條,這件事本王已經決定了!容不得你插嘴!章玄,此次的祭祀由你主祭!」

利條沉默不語,「遵旨。」章玄則是叩頭行禮。

大王以凌厲的眼神俯視楓牙:

「楓牙,真要追根究柢的話,一切都是因爲你未能找到炎招戈的使用者纔會導致這種結果!倘若你的亳邑僅靠數十人的犧牲就能得救,已經算是便宜你了。」

陽甲王用力拂開衣袖,走出大室。

「等一下!讓處女當活祭品是怎麼一回事!」

晄將莉由護在身後往前一站。

村民們臉色鐵青地注視大批士兵。

「我說過了,這是陽甲王的御令。」

士兵冷然地朝其他同伴招手後,衆多士兵便跨着大步向前,粗魯地捉起四週年輕女子的手腕,硬將她們拉起。村民羣起騷然,周遭接連響起了少女的尖叫聲。

「請等一下。」

啓翁站起身。

「以處女作爲活供品,這未免也太不人道了。畜牲的話姑且不談,但是讓領民成爲獻祭的活供品這種事,我至今可未曾聽說過。這當中是否有什麼誤會?」

「你這老頭是誰啊?」

士兵居高臨下地質問。

「敝人是此村的里長·啓。這個村子至今從未拖延過繳稅,也一直規規矩矩地遵守着領主大人楓牙王爺與陽甲王訂定的律法。我可從不記得我們曾經做過會被捉去當活供品的不正行爲。」

啓翁拼命挺直彎曲的腰桿,向士兵們抗議。

「不只是這個村莊,住在亳邑黃河沿岸村落的處女們全都必須成爲祭品。」

「還有里長、昌大哥……謝謝你們出面袒護我,但是請不要再違逆這些官兵大人了。要是連里長和昌大哥也被官兵捉走的話,村民們會更加不知所措吧。」

然而士兵卻無情地一把踢開年邁的老翁,將莉由拉近自己。

「——可是,我不出馬的話,那些無辜的女子就會白白送命。」

楓牙自我解嘲地勾起嘴角。

晄開口詢問。總是說着不會讓任何事危害到子民的他,絕不可能會答應讓平民百姓成爲活祭品。

迄今的活人獻祭都是捉來罪犯或是異民族的奴隸。這當中尤其是在大陸西北部靠遊牧維生的羌族,爲了獻上活供品,還曾經將一整個部族全都捉回來。

楓牙頭也不回地答道,腳下的速度仍然沒有減緩,嗓音顯得低沉且壓抑。累焰明白楓牙現在正處於即將失去理智的盛怒當中。

莉由以凜然清脆的嗓音開口:

「你怎麼能這樣對待老人家!快把莉姐還來!」

「也許,我並不是足以符合黃帝期望的英雄豪傑吧。」

「住手!你想對莉姐做什麼!」

「若是舉行祭天大典後洪水就能平息,那樣也未嘗不可吧。」

莉由朝着大門邁開步伐,頭也不回。她堅毅地挺起胸膛,筆直望向前方,彷佛她正領着身後的大批士兵一樣。

莉由輕吐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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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悠然從容地揚起笑容。

晄瞪向在西方天際一閃而過的雷光。

「那麼,你要去哪……?」

啓翁霎時跌坐在地,「爺爺!」昌慌忙奔至他身旁。

就算想這麼說,但一旦姐姐爲了弟弟與村民們下定了殊死的決心,就再也無法阻止她了,況且在被全副武裝的士兵們包圍之下,根本插翅也難飛。

「啊,還有,這個村子裏還是清白之身的姑娘只有我而已。那邊那個纔剛新婚,這邊這個雖然即將結婚,但已經不是完璧了喔。」

「莉姐,不行啊……怎麼能成爲祭品呢……」

晄想不出能說的話。

晄愕然跌坐在地,注視着莉由。莉由帶着平靜的笑容回望向晄。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唷——姐姐的眼神在這樣訴說。

儘管如此,比起那些少女們的性命,對累焰而言楓牙的生命更加重要。只是這句話他絕不能在楓牙面前說出口——

因此使用者必須是擁有神明庇護的人,也要有着堅強的意志,並且能正確使用炎招戈。

昌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但晄用力拍開。

楓牙拂開披風,再次跨出腳步。

昌鑽過衆多村民跑到前頭來。見到一名魁梧的男子忽然出現,士兵們皆喫了一驚架起手上的長矛。見狀後,昌只得咬住下脣定在當場不動。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莉由指向被其他士兵捉住的女孩們。

楓牙緊望着前方問道。

「莉姐——!」

此話一出,村民之間更是喧譁鼓譟。

士兵毫不介意晄的提問,赫然往前踏出一步,捉起莉由的手腕。

晄抓住士兵的手腕試圖讓對方放開莉由,但是士兵的手用力一甩,晄便「磅!」的一聲摔在地面上。

「等一下,莉由……」

來到外面後,只見載着莉由的馬車正奔馳在山丘頂上往西邊前進。

羌累焰——他當初也是成了祭品,纔會被帶來這座殷朝。

「你也是尚未出嫁的清白之身吧?」

「那麼累焰,你的意思是就算讓領民們當活祭品也無所謂嗎?要我默不作聲,眼睜睜看着人民被殺害?」

「我一定會讓黃河平息的。因爲保護小晄遠離水,是我的使命呀。」

楓牙顫抖着肩膀,凝視累焰。楓牙也十分明白,雙親曾是活供品的他,是抱着怎樣的心情阻止自己。但是即便明白,他也不能退讓。

晄的眼眶發熱,心痛如絞。

啓翁臉上的血色盡褪。

「楓牙……楓牙王爺知道這件事嗎?」

啓翁上前拉住抓着莉由的士兵。

晄霍然起身衝向門口。

留在原地的人們,只能無計可施地目送莉由與士兵離開。等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後,險些被捉去當活祭品的少女及其雙親們,才朝外伏拜行禮:「謝謝你……」

(我怎麼能眼睜睜看着莉姐死掉——!)

「等一下,小晄!你要去哪裏!」

最後莉由的目光有些寂寥地黯淡下來,果決地轉過身子。見到士兵打算伸手捉她,「別碰我啦!」她立即厲聲拒絕。

「累焰,你認爲作爲一名炎招戈的使用者,我還缺少了什麼?」

「亳邑城——我要去見楓牙。」

晄咬緊下脣,拳頭猛烈顫抖,死瞪着莉由走出的家門。

「請您冷靜一點。主動奔向明知不可能會贏的戰場,又有什麼用呢?倘若化蛇引發了洪水,屆時楓牙殿下又有什麼萬一的話,亳邑的人民今後該怎麼生活下去纔好?」

莉由的笑容散發出前所未見的尊貴氣息,讓人感到眩目。

莉由朝啓翁與昌綻開微笑,但又馬上板起可怕的俏臉對抓着自己手腕的士兵斥道:「放開我啦,我又不會逃走。」用力甩開對方的手。

如今風雨愈來愈強,時而還有閃電劃過頭頂上空,幾乎要震碎耳膜的雷鳴聲宣告着化蛇的降臨。

站在南堂階梯各階上的衆多衛兵們,見到毫無預警突然來到的頂頭上司之後,全都慌忙行禮。

「不曉得。我們只是遵從大王的旨令。」

黃帝爲了讓僅有符合他要求的人得以使用,纔會打造出炎招戈作爲測試用的神器。若是不注入善神之力與心靈正直之人的意念,就無法發揮出身爲戈的力量。

「……也許是天帝不希望您與化蛇戰鬥吧。」

「小晄,不行!連你也會沒命的!」

(可惡!)

「小晄,別過去!不要讓莉由的一番心意白費啊!」

晄一個箭步撲向士兵們,「竟然敢這樣對待爺爺——」昌也漲紅了臉憤然起身。

斜潑的雨珠打向他的臉龐,他卻毫不在意。

莉由發出尖細的悲鳴。

「這個村裏的女孩們,全都等同於是我的女兒。請你們行行好,放過她們吧。」

(——不要走!)

「小晄!莉由!」

「大…大王究竟在想些什麼啊……」

遭到指名的少女正想抗議時,身旁母親「噓!」的一聲便讓她靜了下來。

(力量,如果我也有力量的話——)

「我願意成爲祭品。」

昌慌忙揚聲阻止,但晄完全沒聽見。

晄緊咬牙關,壓下不斷湧上胸口的熾熱情感。

「臣是很清楚沒錯。因爲臣的父母與兄弟,全都在殷這塊土地上,被當作是供品獻給了神明。」

晄啞然失聲,里長與昌也泫然欲泣地緊皺起臉龐。士兵收回抵在昌胸口上的長矛。

「你竟然說得出這種話來?被當作活祭品的人們的悲慘滋味,你應該是最清楚不過的不是嗎?」

捉着莉由的士兵冷冷宣告。

昌追了上來,但晄沒有理會繼續狂奔。

晄與莉由總是形影不離黏在一起。年長五歲的大哥在眥懂事之際,就已經跟着爹一同在青銅器打鐵鋪當中工作,因此自然而然地莉由就成了與晄玩耍的對象。雙親亡故之後,莉由又一直姐代母職照顧着晄。

腦筋機靈的村中男子們隨即紛紛開口說道:「這位是我內人。」、「我們已經訂下婚約且洞過房了。」士兵們只得不甘不願地放開捉着的少女。

累焰跟在邁着大步走在堂塗上的楓牙身後。

「再敢反抗的話,我們可不會手下留情。」

莉由想衝上前去,手腕卻被士兵緊緊箍住不放。

但是晄再次被士兵用力推開,長矛的矛尖則抵着昌的胸口。

「楓牙殿下,您要做什麼!」

身爲王族的楓牙既有守護神天帝的庇佑,也衷心祈禱着能夠爲民使用炎招戈。但是,儘管楓牙的資質不成問題,只要天帝不爲炎招戈注入力量,楓牙就無法拿起它。

「小晄,夠了。」

「您以爲用那把甚至無法拿穩的炎招戈,有辦法與化蛇戰鬥嗎?」

什麼也辦不到的自己真是太沒用了!他連打倒士兵,帶着莉由逃跑的力氣也沒有,也沒有可以阻止活祭品這種荒唐儀式的權力。

(太荒謬了——這種事情怎麼可以發生!)

「小晄!」

楓牙猛然轉過身來。

「小的時候,你老是哇哇大哭不喜歡洗澡,都是我抱着你一起洗的喔。還有搭船的時候,走在河岸邊的時候,都是我牽着你害怕的雙手。」

累焰朝楓牙的背影大聲質問。至今累焰已經占卜過了無數次炎招戈的使用者是誰。但是,楓牙自不待言,連其他人的名字也從未出現過。

「那麼小晄,再會了。要好好照顧自己喔。」

累焰知道楓牙的目的地。南堂——即是保管着炎招戈的場所。爲了讓庶民測試自己能否拿起炎招戈,它已被運出湯王的靈廟,但由於遲遲無法找到炎招戈的使用者,目前被安置於南堂當中。

一股怒火不禁湧上晄的心頭。

「沒事的,我不會去找那些士兵。」

炎招戈仍如同之前讓庶民們測試時一樣,還擺在板車上。

楓牙站在炎招戈前方。

不久前運出靈朝之際,楓牙曾經拿起炎招戈撐了段時間。但是光是拿起它就已竭盡全力,根本無法自由揮動,馬上就耗盡了所有力氣。

但是,現在不是感嘆自己無力的時候了。

「累焰,麻煩你爲我向天帝祈求,請祂在炎招戈上注入力量吧。」

楓牙瞪視般地低頭望着炎招戈,命令身旁有能的佔術師。

「恕臣難以從命!」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後,楓牙瞠大雙眼轉過頭去。因爲這是累焰第一次違抗自己的命令。

「即便臣祈禱了,楓牙殿下也不會成爲使用者。臣絕不會協助您白白送死!」

累焰的目光銳利無比。兩人互瞪了好一陣子後,楓牙倏地撇開臉龐將視線拉回炎招戈上頭。

「那麼我不指望神明,我要靠自己的力量駕馭炎招戈。」

據說只要注入人的意念,炎招戈的重量就會減輕。

楓牙伸出雙手握住炎招戈的刀柄。

(炎招戈,接下我的祈求吧——)

楓牙使出渾身的力量將它舉起。

然而刀柄深深陷入手指當中,無比沉重的重量感甚至蔓延到了肩膀。光是拿着它,呼吸就開始紊亂。

(還不夠嗎——)

光只有想拯救人民這個意念,還無法填滿黃帝所打造的種器。

這樣子能夠打倒化蛇嗎——些微的不安閃過腦海,但楓牙隨即甩開。

(至今我也受過了不少鍛練,只要能將它拿起來,我就能戰鬥。)

男人的兩邊嘴角往上直直勾起。

「楓牙殿下……」

最糟糕的事態——累焰看見眼前的景象,內心浮現這個想法。

在南堂迴廊的角落裏,有個人正獨自窺看着這副光景。總是恭謹地向下低垂的雙眼,宛如孤高的猛虎般綻放着鋒利的光芒。

楓牙雙手提着傳說中的神器,一步一步用力踏在地板上,走出南堂。

但是炎招戈因吸收了楓牙所投注的意念,卻將他變成了一個半吊子的使用者。

「那麼,化蛇與王爺,河伯會選擇站在誰那一邊呢——」

在雷電交加的風雨當中,楓牙踩着蹣跚的步伐往內城的北門前進。出了北門越過守護亳邑城北面的長堤後,就是黃河河岸。

如果楓牙真的是炎招戈的使用者就好了,否則的話,就讓他完全拿不起來還比較好些。

「我絕對不會讓人民成爲活祭品。我一定會在那之前——打倒化蛇!」

累焰睜大眼睛,顫抖着嘴脣注視主人。

烏雲中竄起的閃電照亮了楓牙的側臉。他緊咬着牙,隔着城牆瞪視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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