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罪人之城

夏日的明亮朝陽自南邊的窗戶照射進來。在土牀上鋪有竹蓆的簡陋房間裏，儘管日光灑落在臉上，晄仍睡得無比安詳。他身上的棉被掀開，枕頭滾到了腳邊，不難想像他昨晚的嚇人睡相。

晄清醒時，是位濃眉大眼的無敵美少年，讓人過目難忘，但睡着時的他，卻稚氣得看來不像是已有十五歲的少年。

這時一位擁有銀白髮絲與金黃色眼瞳的青年，與一名身穿黃色外袍繫着紅色腰帶，又以紅色布條綁起頭髮的少年，正一同注視着晄的睡臉。在離他們稍遠的衣櫃前方，站有一名有着漆黑蓬鬆捲髮與小麥色肌膚的結實男子，他正在準備晄醒來後身上要穿的衣物。

「差不多該叫他起牀了吧～？」

黃衣少年開口。他身上散發着極爲明亮活潑的氣息，因爲他是本性屬陽的神獸，亦即是守護崑崙白晝和平的鳳皇。他奉黃帝之命來至凡間，已發誓會一直陪伴在晄身邊。

「小晄，快起牀！已經早上了哦！」

銀白長髮青年搖動晄。具有彷若種明美貌的青年，正是水妖化蛇族之王。漫長的歲月他一直沉睡於異界，直到去年秋天蒙受詛咒，因此被迫醒來。當他痛苦不已時，是晄拯救了他。於是水妖之王決定宣誓跟隨晄，晄還爲他取名作汪李。

「拜託啦，再讓我睡一下下……」

晄緊閉雙眼翻了個身。

「快起牀～！我們差不多該出發羅。」

鳳用大拇指與食指強行掰開晄的眼皮。

「出……發……？」

約略隔了兩秒之後——

「現在什麼時辰！這裏是哪裏！」

晄霍然起身，「哇！危險！」鳳連忙後退。

「這裏是毫邑，現在是大食。」

肌膚黝黑的精壯青年邊遞出麻布衣邊回答。他的名字爲煒白，真面目是守護天園——平圃的神獸·駮。剛出生不久的煒白因爲太古的天界大戰，從天際的裂縫掉落至人間。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孤獨一人在深山裏生活，直到去年冬天遭受詛咒，爲了殺晄沿着黃河而下。期間，煒白遺殲滅了黃河沿岸的三座邑城。晄解除了煒白的詛咒後，煒白爲了彌補自己犯下的罪行，決定與晄一同活下去。

「亳邑，大食……不好了！」

晄自煒白手中拽過衣服，「怎麼不早點叫醒我呢～！」趕緊梳洗着裝。大食指的是喫早膳的時辰。按照預定計劃，晄本該在天亮前起牀，這時候已經出發前往陝邑了。這時——

「小晄，你起牀了嗎？」

陝邑曾經全城的人民死絕，如今變作囚犯的流放地點，既無商家也沒有打鐵鏽，現今還未恢復一個邑城應有的機能。此外，陝邑夾在山河之間，能夠作爲田地的土地不多。倘若僅是種植小米和玉米，可以想見將來鐵定撐不下去。

「嗯。我想在現場多幫點忙，也想看看馬兒和牛。」

「你今晚會住在陝邑吧？」

孩子們似乎玩得還不夠盡興，但晄連忙擺手：「我投降了。」

在樹蔭底下釣魚的焉大笑調侃他。因爲陝邑是座洪水頻傳的邑城，這點廣爲人知。

「小晄——！」

「慢走，一路小心呀！」

「我認輸了～」

「壓土這種事，根本不是領主該做的工作吧。還有，你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這裏，你該不會是昨晚半夜就自亳邑出發了吧？」

聽見鳳的咕噥，男人們哈哈大笑。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男人們放鬆疲憊的身心，悠哉地享受釣魚的樂趣；孩子們則是馬上玩起潑水大戰，並且強行將晄拉進小河裏。

鳳不由得也跟着變作原本的樣貌，雛鳥，但莉由對他綻開笑靨。在莉由心目中，與晄同年或是比他還小的少年，都不算是男性，而是小孩子。

「是啊。我也在想等孩子們長大之後，必須確保他們能找到工作纔行……諸如釀酒、製作陶器或是青銅器、編織——對了，讓陝邑成爲馬匹的產地如何？焉可以教導孩子們如何養馬吧？」

「糟了～大家已經開始工作了。」

居於陝邑的所有孩童，幾乎都是焉當盜賊時撿回收養的孤兒。當初見到他們時，瘦得只剩皮包骨，總覺得身上帶有某種陰霾，但現在兩頰紅潤，也露出了孩童應有的開朗笑容。

「下午天氣會更熱。要是連他們都不支倒地，那可就麻煩了。反正我們也得準備晚飯的材料，等到日頭西斜之後再工作吧。」

「既然都來陝邑了，應該先到居城一趟啊。」

「你們也休息吧。午飯就放在那裏，先喫吧。」

鳳嘿嘿賊笑走上岸來，接着像小鳥一樣抖動全身甩去水滴。

「早啊，晄少爺！鳳也辛苦啦。」

「沒事的。那麼我出門羅，我想明天才會回來。」

「嘿咻！」

鳳連忙衝上前來，左臂的汪李趕緊拉住倒下的晄。

「大家儘管潑，治好小晄的懼水症吧！」

望着晄急急忙忙跑進主廳，大口扒着稀飯時，舜一臉擔心地道。身形修長，五官與莉由十分酷似的這名青年，是莉由與晄的大哥。父母雙亡後，在這個家中他一直兄兼父職。

男人們成羣結隊，一臉擔心地跟在焉身後。

「呃～因爲我是騎煒白趕來的，不會花到太多時間啦。」

「馬沒辦法拿壓土棒吧！」

窗戶喀噠喀噠打開，一名擁有鳳眼，鼻樑纖細的俏麗美女探進頭來。她正是晄的姊姊，莉由。她一見到人形的汪李與煒白，柳眉立即向上豎起。趕在莉由出聲之前，汪李就已火速變作小蛇，煒白則是變爲小馬。

「就算煒白是匹駿馬，但如此頻繁地來往於陝邑與亳邑，你的身體也會撐不住的。」

「晄哥哥、鳳哥哥，再一起玩嘛～」

陝邑的苦役內容，除了興建城郭與壕溝，也需飼養戰馬及食用牛隻獻予王都。

「希望總有一天，那些孩子們都能自食其力——」

「怎麼樣？能請煒白幫這個忙嗎？它可是匹足以獻給大王的駿馬呢。」

焉曾是襲擊了晄位於亳邑的領地野午村的盜賊首領。先前晄潛入盜賊的根據地時，從老虎虎口下救了一名女童，又爲了治癒盜賊之間蔓延開來的傳染疾病而四處奔走，因此焉開始對晄敞開心胸，如今則是以代理執政者的身分，負責在陝邑管理這些罪犯。

隨着愈來愈接近陝邑，黃河的河寬變窄，黃褐色的水流也變得湍急，可以見到對岸在大太陽下微微扭曲變形的城鎮剪輪廓。

晄露出苦笑，坐在焉身旁。晄生來就怕水，即便是這種淺底的小河，他也不敢走進去沖涼。不過，沒有搬來陝邑跟這件事無關。

不久之後，太陽高掛至半空中，堆疊的黃土終於來到膝蓋的高度。汗水上黏着不少黃砂，男人們熱得氣喘吁吁。

「晄哥哥，你居然怕水嗎？年紀都這麼大了，好奇怪唷！」

晄笑着含糊帶過。當上領主後，晄現今仍是每天自位於亳邑的屋子往返陝邑。畢竟他在亳邑還有一塊小領地，煒白也因爲滲透至整個身體的詛咒，只喫得下家中魔法鼎煮出的食物。

「因爲我到達這裏的時候，大家已經開始工作了，我又沒辦法每天過來，才希望自己可以儘量幫上大家的忙……」

「要是煒白大哥可以幫忙，這點小事馬上就能解決了吧……」

焉輕輕抱起晄，將他運至樹蔭底下。

一雙健壯的手臂比鳳更快一步抱住晄。晄輕輕眨眼甩去暈眩後，只見一名蓄有鬍子的男人正擔心地看着自己。

繞過陝邑城的北側，走進西邊城牆後，男人們粗獷的吆喝聲傳入晄的耳中。

「哎呀呀，小晄，你睡過頭了嗎？老是在亳邑與陝邑兩地之間往返，身體會累垮吧？」

「我只是有點頭暈而已，已經沒事了。」

一如以往，發現到共騎前來的兩名少年後，男人們停下壓土的作業，綻開笑容。

汪李與煒白在內心咕噥，不過當然傳不進莉由耳裏。鳳變作人形時，外表看來爲十六、七歲，真面目也是一隻雛鳥，但鳳只是停止了成長，從女媧治世的時代赳就一直存活至今。

「早飯已經做好了哦。」

「沒想到你居然怕水呢。所以當上了領主卻沒搬到陝邑來，是基於這個原因羅？」

「什麼下猛藥啊，分明就是想看我好戲！」

莉由的表情變回原來親切可人的模樣。莉由非常討厭男性，除了大哥以外，成年男性皆不準接近她五尺以內；汪李與煒白則是答應過，儘量不在莉由面前變作人形。

他揚起下巴指向放在樹幹旁的便當盒，吩咐原爲手下的男人們：

「不過，真的好熱喔～讓人頭暈眼花。」

「是中暑了嗎～？而且也都還沒喝水。」

在堆積了厚重黃土的臺地上，外側排有以棍棒支撐的細長模板。周圍有數十名男子正忙碌地東奔西跑。所有人都穿着洗至褪色的粗糙布衣，用草繩綁起幾乎未經梳整的蓬鬆亂髮。

（明明實際上的歲數跟我們差不了多少——）

毒辣的盛夏太陽下，晄驅策着白往西奔馳在黃河沿岸的馬車道上。

晄放下碗後又噠噠噠衝出屋外。小蛇汪李纏繞在他左手臂上，佯裝是臂環。鳳則是維持雛鳥的模樣跳至晄的頭頂。在門口，煒白已變作尋常可見的褐色馬匹，裝上馬鞍等晄出來。

本來，這些男子將被處以剕刑，或是成爲祭祀的祭品慘遭活埋，但在晄的懇求之下，最後他們僅要服勞役刑即可。男人們對此相當感激，又看見晄在這種炎熱的天氣底下，願意與他們一同做這種粗活，心中也備感親切。

鳳拿起放在工地角落的水瓶，前去汲水。

「鳳姑且不論，我們也常常在說，領主大人用不着做這些粗活啊。」

「別叫我首領，要叫焉大哥！」

鳳恨恨地看向變作馬匹姿態，一副愜意悠閒的煒白。因爲煒白力大無窮。

煒白跑得極快，普通馬匹要跑上整整一天才能到達陝邑，但他花不到一刻鐘就能抵達。當然，以那種速度疾奔的話會將晄甩下馬，另外在有他人在的時候，也只能佯裝是尋常馬匹奔跑，因此實際上無法一刻鐘就抵達，但也不至於耗費太多時間。

他板起臉大喝一聲，讓晄躺在草地上後，自己也跟着坐在一旁。

「啊，小鳳你可以繼續保持人形哦。」

晄用手背拭去額上的汗水，仰頭看向湛藍的天空。下一秒，他的眼前還真的化作一片黑暗。

「焉——」

晄從頭到腳全身溼透，狼狽不堪地走出小河。

（這並不是開玩笑，如果能請汪李和煒白幫忙的話……要不要坦白告訴他們，其實汪李與煒白是妖魔呢……）

「哇啊～！鳳！你在說什麼啊——嗚哇！噗！」

晄拉起繮繩停下煒白，兩人一同跳下馬鞍。

「馬的產地嗎……真是個好主意。這樣一來，我更想要優良的種馬了。」

「反正也快喫午飯了，你就先休息一下吧。」

焉在淪爲盜賊之前曾經當過養馬師，接受的勞役刑當中有一項是培育戰馬，也是由焉一手包辦。

「好！既然決定好了——大夥兒！喫完飯後我們去釣魚吧！」

男子們往模板裏倒入黃土，再以粗木自上方壓實土壤。他們正以一種名爲版築的堆土方式建造城郭。

不曉得煒白爲神獸的焉，是真的打從心底擔心自己。晄感到良心有些隱隱作痛。

晄噘起嘴脣，嘟噥抱怨。

焉豪爽笑道。

「拜託，別對我潑水啦！我都說了我很怕水嘛！」

「你沒事吧？稍微躺下來休息比較好吧。」

晄舉起棍棒壓實黃土。表面上佯裝是臂環的汪李也在暗中助晄一臂之力，因此晄可以輕輕鬆鬆拿起沉甸甸的壓土棒。

晄看向靜靜停在左臂上，假裝自己是臂環的汪李。

晄正想起身，焉卻伸出大掌將他的腦袋壓下。

原爲盜賊的粗獷漢子們與十五歲少年領主和樂融融地一同工作。

「首領，晄少爺他沒事吧……？」

見到晄兩人加入他們，拿起木棒，男人們笑着說道。

「這種方式就叫作下猛藥，很有效吧？」

「太好了。沒到到晄少爺人不可貌相，是個大力士呢。那我們就不客氣，麻煩你幫忙啦。」

在男人們發覺到之前，原先爲雛鳥緊攀在晄頭上的鳳躍至煒白背上，變幻作爲人形。他們並不曉得服從於晄的妖魔之存在，只以爲煒白是真正的馬，也一直以爲鳳是普通的人類。至於汪李，他們則深信是擁有詛咒的臂環。

當天下午，晄一行人帶着孩童，一同前往聳立於陝邑南方的終南山山麓。在一處可以眺望整座陝邑的高地上，有條小河潺潺流過，未摻有黃土的清澈河水裏，有鯉魚與鯽魚等多種河魚自然悠遊。

「等…等一下，釣魚？那城郭呢？」

今年春天，晄成了這座陝邑的領主。

焉不慌不忙起身大聲號令，「噢～！」原爲手下的男人們高舉單手回應。

陝邑是煒白不受控制下消滅的邑城之一。爾後，陝邑變作廢墟，散發出陰氣的妖怪棲息於此，接着又險些發生洪水肆虐的災難。晄與汪李、煒白及鳳，一同平息了那場浩劫，因此大王爲了給予獎賞，不介懷晄庶民的身分，仍是冊封晄爲陝邑的領主。但是，根本沒有人民願意遷移至曾經發生過慘劇的陝邑，於是陝邑便成了流放罪犯的地點。換言之，這些男人全都是正在服勞役的犯人。

「因爲我也只能幫到這點忙嘛。」

在莉由的目送之下，晄躍上煒白的後背奔往陝邑。

「並不是啦——」

焉望着無憂無慮玩水嬉戲的孩童們，有些哀傷地低喃。

在陝邑飼養的馬匹都是王都的官史隨意挑選後帶來的，儘管稱不上是劣馬，但焉仍是有些不滿。

囚犯的工作，不僅要建造城郭，還必須挖掘壕溝。城郭與壕溝不僅可以替陝邑，亦能替殷擋下外敵，因此必須儘早建好。然而這兩樣工作都是極耗體力的勞動，服勞役刑的犯人又僅有五十名左右。倘若能借助汪李與煒白的力量，不曉得會有多輕鬆。

焉看向待在身後的樹蔭裏，乖巧等候的煒白。

（繼承了神獸之血的馬，搞不好不錯喔——）

晄轉頭看向煒白。鳳與汪李似乎也是相同的想法，不約而同盯着煒白瞧。煒白後退好幾步忙不迭搖頭。

「看來是不行。煒白好像不認爲自己是馬呢～」

「事實上我的確不是馬！」彷佛可以聽見煒白的反駁，總之晄先行婉拒。

「一旦小米收割，手頭也會比較寬裕，屆時再買種馬吧。在那之前請你先等等了。」

晄一臉歉疚地說。如今他光是讓領民喫飽就已耗盡全力，其實連衣物和民生用品也相當匱乏，實在沒有多餘的錢買馬。

「我要是具有執政才華的話，就可以讓焉，還有這裏的大家過上好日子了……」

「你在說什麼啊。」

焉放下釣魚竿，輕輕鬆鬆抱起晄，讓他坐在自己的肩頭上。

透過雜木林的縫隙，可以見到延展在陝邑南端的小米和玉米田。在沉重低垂的小米穗之間，長者與女人們正開心地閒話家常，同時勤奮除草。他們全都是以往因洪水而失去家人與家園的人們，爾後以盜賊爲生的焉收留了他們，現在則跟遭到流放之刑的焉一同居住於陝邑。

「跟當初每天煩惱食物的下落，不得不當盜賊四處逃亡的日子比起來，現在這裏簡直是天堂呢。我們可以像現在這樣堂堂正正地活着，都是多虧了晄少爺你的功勞喔。」

聽了焉這番話，一旁釣魚的男人們也面帶微笑頷首同意。

「陝邑在黃河南岸的邑城當中，地處最西。前面就是周國，西南方是召——」

焉指向西方的天空。眺望向逐漸西沉的夕陽，刺眼地眯起眼睛。基本上，周和召都是會向殷朝貢的友好國家，但難保未來不會舉旗造反。

「黃河對岸則是虞氏統治的蒲邑——」

接着焉指向北方。虞氏是足以與王室匹敵的有力氏族，原本以往必須時刻警戒有無謀反的預兆。

「然後，是敵國鬼方。」

焉指向北方的手指微微偏向西方。虞氏目前不會有造反的動作，是因爲一旦向東進攻，鬼方就有可能趁機攻入蒲邑。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但陝邑可說是殷朝的護盾喔。因爲有我們在這裏做苦役，挖掘壕溝興建城郭，中原的百姓才能安心度日啊。我們都是因爲能夠幫上國家的忙，纔會如此認真工作。我們從來沒有奢望過，希望能過到比現在更好的生活喔。」

「…………最終勉強能夠得勝。」

（原因不僅如此嗎……）

晄一死，共工就會復活。利用煒白和陝邑妖怪攻擊晄的人，就是爲了讓共工復甦，纔會三番兩次謀取晄的性命。

當中僅有一人，能夠冷靜坦然地承接下大王的視線。他正是貞人之長，大史令隗利條。

王都奄的重屋——乃是大王執行政務的殿堂。重屋遵循五行，四個角落設有水、木、金、火，中央區塊則是設有土之間，土之間空間最爲寬敞，因此又稱大屋。

晄想起道別時焉欲言又止的神態。想必焉是想說「你要不要來這裏住」吧。

嚴是焉以前襲擊過的野午村的村長。

殷王陽甲煩躁不耐地在大室中走來走去。

「雖然不需要賺取我的嫁妝，但我很希望大哥繼續當一名青銅器工匠呢。因爲搞不好還會有壞人襲擊小晄呀，必須用大哥做的咒具保護小晄纔行！」

嚴露出有些難以啓齒的笑容：

晄眺望整座小米田說道。

「夠了，兵糧不足的話，向人民徵收就好了吧！」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利條如實說出占卜的結果。縱使謊稱不會贏，陽甲終究會出發遠征南國。這項未來，利條也已預見了。

晄反問後，「不，沒什麼。」焉卻搖搖頭。

「大王。這場戰事，所得之物極少，甚至會招來莫大的災厄。」

晄搖了搖頭大嘆口氣：

「哎呀，我纔不會嫁人呢。」

「是啊……的確，我除了打造青銅器以外，沒有任何才能了呢～我本來還在想，至少要賺筆錢給莉由當嫁妝呢——」

「若有諸候叛離，討伐他們就是了。」

眼前是一片稻穗低垂，開始變作金黃色的小米田。約莫一年前的秋天，晄成爲了炎招戈的使用者，並且降伏了水妖化蛇族之王。這片位於亳邑東邊郊外的田地，是當初殷王陽甲作爲獎賞賜予晄的，如今已開墾完畢。

「你未免太操勞煒白了吧？」焉驚愕丟下這句後，接着揚起苦笑：

嚴神色凝重地道歉。

「抱歉，我多管閒事了。」

「有沒有什麼可以迅速賺錢的方法啊……」

「而且我已經跟嚴村長約好，傍晚要去察看小米田的情形。」

「我也是喔。我老是在想你有沒有好好喫午飯，天氣忽然轉涼時，就懊惱着出門前應該讓你穿件皮裘纔對的，整個人寢食難安呢。」

去年冬天煒白受到咒術操控時，晄險些遭到煒白殺害。另外今年春天，晄又被佔據於陝邑的妖怪們攻擊。

「即便晄少爺離開亳邑，我們的領主還是晄少爺啊。而且，如果你頻繁地來往於亳邑與陝邑兩個城鎮，我也擔心你有天身體會承受不住。另外——」

焉這番話想必也對犯人說過，藉此鼓舞他們吧。年僅十五的自己能夠成爲領主，又能三天兩頭返回亳邑，陝邑也未曾出過大事，全都是焉的功勞。

舜眯起眼眸，凝視晄的身體。

陽甲睥睨看向貞人們，後者全都低垂着頭，僅敢私底下互相對望。擁有咒力的佔術師們在陽甲身上鹹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以及妖惑不祥的瘴氣，全都無法抬起頭來。

舜回想起十五年前，一名嬰孩躺在淡色光芒包圍的小船裏，在黃河水面上飄流而來，內心忽然鬱悶難受。

那張猜測不出年紀的白皙美貌上，帶着細不可察的憂心。

晏仲愈說愈激動，陽甲怒聲大喝：

舜和煦笑道，聳了聳肩。

焉欲言又止。

這一日，陽甲提議討伐未臣屬於殷的南方諸國。但晏仲認爲現今殷朝籌措不出遠征費用，況且若以武力迫使他國屈服，目前與殷關係友好的其他諸國，勢必會不再信任殷王，因此大力反對。姑且不論此事，最近陽甲已時常向周邊諸國挑起無意義的戰事，或者頻繁外出田狩——也就是視察領地的同時出外打獵，無謂地勞民傷財。最近有力氏族之間也傳出了不滿的聲浪。

「不是啦，我纔剛從陝邑回來，現在要回東丘上的家。」

痛切體驗過貧窮生活的莉由，這時顯得非常哀傷。

「這正是最大的問題點呢。」

討厭男人的莉由迅速反駁。

「晄少爺，你還在往返陝邑和亳邑兩地嗎？爲何不搬到陝邑去呢？」

晄提出搬家的問題後，大哥與大姊異口同聲即答。

「不，嚴村長你說得對。謝謝你，我會和舜哥商量看看的。」

「來什麼？」

焉等人擔憂地說，「不會那麼晚啦。」晄又是按照慣例傻笑帶過。

至今晄遲疑着是否要搬至陝邑的最大主因，就是舜的工作。

「看來今年會是大豐收呢。」

「這時從陝邑出發的話，要到半夜纔會抵達亳邑吧？」

「焉，謝謝你……」

殷朝宰相曹晏仲威風凜然的臉龐，這時更添幾分陰沉。

陽甲忿恨不遜地道，晏仲瞠大了埋於皺紋間的雙眼。

晄緊抱住焉的臉龐。

雛鳥姿態的鳳坐在晄頭上開口。

晄垂頭喪氣。即便嚴不說，晄也知道自己並未盡到領主應有的職責。開墾新的土地、與其他邑城進行交易、應付外敵的防禦工程等等，領主的工作多如牛毛。然而，對於一介服勞役刑的犯人面言，焉並沒有決定做這些事的權利。

「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

「路上小心啊，替我向嚴打聲招呼。」

翌日，晄待在版築工地幫忙做事直到中午，爾後跨上白的馬背向焉一行人道別。

焉與嚴的年紀相仿，都在四十歲上下，體型也相當相似，剛毅不凡，絕不會捨棄跟隨自己之人這種個性也頗爲雷同。

「嚴嗎——？有機會我真想好好跟他喝一杯呢……」

「回去——難不成你現在要回陝邑？」

晄苦笑。

站在晄身旁，同樣眺望着田地的野午村長·嚴，心滿意足地頷首。

兩人皆極度寵愛晄，當晄一不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他們就會擔心得茶不思飯不想。

「因爲舜哥在這裏工作，我也不想和嚴村長，還有野午村的村民分開……」

「喂，晄少爺，你要不要來——」

「可是舜哥，搬過去之後你就不能從事最喜歡的工作了吧？」

「我會加油的——我一定會讓陝邑這個城鎮變好。讓焉和大家永遠都能保持笑容，朝氣蓬勃地工作！」

「你應該住在陝邑，與領民同寢共食，與他們共同分擔苦樂之後，你才能漸漸明白自己該爲領民做些什麼吧？我想焉也很希望你住在陝邑喔。」

晄搖搖頭，與嚴告別後跨上煒白。

「微臣惶恐，若是再繼續徵收租稅，人民必定會捱餓。此外，大王派兵攻打九夷，恐怕只會招致諸候的叛離。如今比起遠征，更應該致力於穩定國內的情勢吧。」

「野午只是個小村莊。光靠我一個人，也能大致統管整個村子，真有急事的話，我也能拜託亳邑的領主楓牙王爺。可是晄少爺，陝邑必須由你親手治理纔行啊。無論焉擁有多麼優秀的才幹，也不能代替領主。」

晄意志消沉地低喃。

「多半是今年夏季天候良好，我們在山上也打到了不少獵物。這樣一來，野午村的生活也會富裕不少。」

陽甲揚起不可一世的笑容。

「總不能讓大哥辭掉工作嘛。那麼，除了製作青銅器之外，舜沒有任何其他技能了嗎？」

「只要能讓九夷臣服於本王腳下，那就夠了。」

「只要在陝邑里建一間青銅器工作坊不就好了嗎？如此一來，舜既能工作，也能讓孩子們學習如何打造青銅器。」

焉有些寂寥地笑道，目送晄離開。

晄的身上纏繞着清濁並存的光芒，且尋常人看不見，只有擁有咒力的人才能見到。清光是來自於黃河神只河伯的庇護，而濁光則是因爲遠古水神·共工的身體有一部分附着在晄的身上。這件事並未告知莉由，但其實晄會受到狙擊的主因就是這道濁光。

「貞人們曾經說過，今年上天會賜予我們大豐收。就算人民捱餓，也只會維持一段時間。」

「我已經和焉約好，等小米收成之後要買種馬，讓陝邑變成馬的產地。雖然是個宏遠偉大的計劃，但小馬出生之後，又要花好幾年養育才能賣至外地……」

「總之，就是貧窮——無論是在我們家還是陝邑，這都是最大的難關吧。」

「小晄要搬去陝邑的話，我當然會跟你一起去！」

「是啊，我也很想和焉好好聊聊，但最近忙於打獵。你再替我告訴他，等入冬之後，我再去他那裏喝酒。」

說話時，嚴的神色變得較爲肅穆。

舜是亳邑城御用打鐵鏽的青銅器工匠，手藝之精湛，連全國各地的高官貴族也會向他訂購咒具與祭具。然而，他常常無視於訂購者本人的意願，對圖案過度執着，又會將喜歡的作品帶回家，因此收入稍嫌微薄。

晄牽起在旁等待的煒白身上的繮繩後，嚴瞪大雙眼：

「好比說今天，我一直在擔心小晄待在陝邑的期間，敵國鬼方會不會攻打過來？會不會受到妖魔襲擊？擔心到我完全無法專心工作了呢。」

去年底，晄的領地範圍又增添了野午山及野午村。因爲他降伏了受到詛咒操控，進而毀滅了包含陝邑在內的三座邑城的妖魔——其實也就是煒白，這是大王封予他的賞賜。

然而陽甲全然沒有將長年輔佐自己的老臣子之言聽進耳裏。

「我知道了。那麼，我要回去羅。我暫時無法過來野午，田地就拜託你了。」

晄抵達亳邑時，實際上並不是傍晚，日頭甚至還高高掛在空中。

聽見這句話，煒白半認真地思考：「去平圃拿些四季皆能結穗的稻種好了？」鳳則相當嚴肅地想：「要去崑崙山偷拔一棵玉樹嗎？」至於汪李則是幹勁十足地思索：「我先在附近的邑城降下雷電，再高價兜售舜製作的避雷咒具就好了吧。」但最後誰也沒有說出口。

「陝邑里確實留有不少建築物，但是購買銅、鍚和鑄型用黏土的費用嘛……」

實地探訪完畢後，他發現野午是個僅依靠零星狩獵維生的貧瘠村落。於是晄決定將先前獲得的田地借予野午村民，一同種植小米。

變作小蛇纏在晄手臂上的汪李提議。

討論完收割等瑣碎事項後，晄仰頭看向高出自己兩個頭的嚴。

「嚴村長，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陝邑呢？焉很想跟你交個朋友喔。」

「改天我帶他一起過來吧。你們有許多相似之處，一定很合得來吧？」

大屋裏鋪滿了毛織坐墊，在左右兩邊稱作席子的編織地毯上，以晏仲爲首，文官以及大王直屬的佔術師，亦即貞人們一字排開坐於兩側。

「本王纔不管有沒有災厄。究竟是會贏，還是不會贏？」

「但是，眼下還不知會招來怎樣的災厄，就如此甘冒風險討伐九夷，發動戰爭實在毫無意義可言——」

「說得也是呢……」

「不許再頂嘴！否則本王就視爲造反！」

「大王息怒！」晏仲急忙低頭跪地，卻爲時已晚。

陽甲牙齒打顫，仰起頭顱。他的四肢猛烈發抖，白眼翻起。憤怒的情緒使他往常的病情再次發作。

「大王——！」

一旁待命的文官與貞人們趕緊扶住陽甲。

但陽甲大吼一聲，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使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臂力，甩開身旁的臣子。擔任宰相之前，曾爲軍隊將領擁有無數輝煌戰績的晏仲伸出雙手，自後方壓制住陽甲。緊接着利條詠唱咒文，輕撫陽甲的身軀。

隨即，陽甲的身子虛軟乏力地倒在晏仲懷裏。

「快鋪上被褥！讓大王歇息一陣子。」

晏仲輕輕將睡着的陽甲放至坐墊上，表情苦澀凝重地下令。

「大王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讓其他官員退下後，晏仲於利條對面坐下，中間隔着躺臥於牀褥上的陽甲。陽甲仍舊昏迷不醒。

陽甲深爲信賴的貞人·章玄反叛之後，陽甲的行爲舉止便開始出現異常。起初，他僅是容易胸口鬱悶，或是情緒過於激動，但現在只要一點小事，陽甲就會反應激烈，甚至失去理智咆哮怒吼。因此晏仲諫言時，已儘量謹言慎行。

昏倒的次數愈來愈頻繁之後，陽甲的性情也大爲改變。

以往陽甲雖然具有貴族常有的嬌縱任性，但並不喜歡戰爭，隨時將人民的安寧生活放在考量第一位，而不是擴充國家領主。

然而，現在的陽甲王呢？不僅不關心人民的生活情況，還想興起無謂的戰爭。蔑視貞人的佔術，亦不聽臣子的忠告，甚至大發雷霆。現今晏仲的地位還能保住，但先前已有幾名向陽甲諫言的忠臣遭到了貶職。

「實在難以想像是同一個人。」

晏仲撫着長長白鬚，深深嘆了口氣。

「似乎有某種東西附在大王身上，但無論我怎麼占卜，就是卜不出結果。」

利條低頭看向自己白皙的掌心。掌心上，還殘留着安撫陽甲身體時，那種生硬冰冷的氣息。

「現在來自諸候的朝貢都減少了。難道他們認爲大王是個不值得討好諂媚的君王？抑或者，是知道現在國力衰退，在輕視我們嗎——？」

「炅，我的目的是讓共工復活。如果不殺晄而是殺你，我也無所謂喔。」

利條使出所有力量詠唱咒語，甚至快騰不出時間呼吸。白皙的額際浮出汗水，握住笏板的手不斷顫抖。積於簋中的鮮血一陣晃動，開始冒泡。然而在接收到訊息之前，鮮血已化作黑色煙霧消散無蹤。

涼爽的風徐徐吹來，乳白色的靄霧襯得景色濛濛朧朧，創造出一個不知有多深多廣的白色空間。

樹根旁，坐着一名身穿玄端，頭戴象徵高官身分玉冠的男子，以及一名穿着樸素麻布衣的十五、六歲少年。

監中的水開始旋轉，不久以驚人的高速打着漩渦，發出轟隆巨響後，隨即被吸進了監底的黑暗當中。

利條以布條裹住劃傷的指頭止住流血後，拿起鑿子在一旁帶來的龜甲上敲出窟隆，嘗試占卜閃過腦海裏的溪谷位於何處。

至今他已進行過了無數次的祭祀，施行所有咒術想驅除陽甲身上的東西，卻都毫無成效。因此利條決定以自己的壽命作爲供品，獻予守護陽甲的祖靈。當然，這是一種禁止使用的咒術。但除了使用禁術之外，沒有其他方法了。

炅憎恨着擁有相同遭遇，卻得到河伯守護和親人寵愛呵護的晄。基於殺了晄這個共通目的，炅纔會與章玄聯手。

「接下來，我要直接召喚『那個東西』。」

章玄伸出掌心置於監上方，在未觸碰到水的情況下，水面卻產生波瀾。

身經百戰的老宰相，這時無助地央求年紀等同於自己孩子的大史令。

「再這樣下去，殷朝將會滅亡。」

「你預見到那樣的未來了嗎？」

利條氣喘吁吁，愕然地低頭望着空空如也的簋。陽甲體內的東西，強大到連這種程度的禁術也無法驅除。

利條又劃傷另一指，讓血液滴進簋中，打算再增加獻予祖靈的陽壽並施展咒術。

「我還不會殺你。真要殺你的話，也要等到你體內的共工恢復全部力量之後。直到祂擁有足以戰勝河伯的力量——」

利條擁有罕見的預知才能。即便不進行占卜，也常能憑直覺感應到將來即將發生的事情。

利條面帶憂愁，輕輕搖頭。

「不。也許是有人以咒術干擾，我占卜不到大王的未來，也無法預見國家的走向。我只是想起，夏朝桀王的心靈也曾受到邪惡妖魔支配，施行暴政，最終被湯王所滅的故事。」

（黃河上游——）

靄霧之中生有一株山毛擇，樹梢在風的吹動下搖曳生姿。遭白色濃霧覆住的天空中看不見太陽，但不知爲何每當枝頭搖動，就有些許日光自縫隙間落下。

利條將熾熱的青銅棒壓向凹洞。清脆的聲音響起後，龜甲上出現鞍裂。

炅冷笑。

「在我們貞人心目中，大王是我們這輩子唯一的主子——爲了讓以前的大王再次回到我們面前，我已做好覺悟，不惜用盡所有咒力。」

「請你儘早除去附在大王身上的邪物吧——」

章玄以猛虎尋獲獵物般的銳利目光掃向少年。

利條低聲說道，晏仲瞠大眼睛。

「你生氣了？那殺了我啊？」

待在靈廟足不出戶的這段期間，陽甲將會強行遠征南國，並帶回可怕的災厄。那是無法避免的未來。雖不知是何種災厄，但在那項災厄毀滅國家之前，一定要讓陽甲恢復神智纔行。

男子——章玄見到監另一頭常人無法見到的情景後，微眯起眼睛。

「就算他知道了我佈下的法術，他也沒有能力解開。」

陽甲從不會主動起頭兀自前進，相對的，他會信賴臣子，全權交由臣子決定。

「喔～利條那個人還真厲害呢。難不成，他的佔術能力比你還高超？」

利條也和晏仲一樣，是深受陽甲魅力吸引的其中一人。

（黃河將會出現危機——）

「現在敢跟我要嘴皮子，是因爲你有自信贏得了我嗎？」

「這裏是…三門峽——？」

爲了認真聽取臣子的進言，他自動將有才之人集中於執政中樞機關，受到拔擢的人們，也能盡情展現自己的才華。另外，陽甲身上還擁有一種讓人無法棄之不顧、不可思議的魅力。

利條入迷地緊盯着綻出裂痕的龜甲。儘管雙眼看着裂痕，利條的腦海中卻映照出了羣山之間黃河濁流的景象。他在洪流之中見到兩道屹立的巨巖後，瞠大雙眸。

幽禁陽甲，另立新王，也是可行的方法之一。但是晏仲無法舍下陽甲。

他們身前置有一個裝水的青銅監，兩人的視線皆落在水面上。但水面既未映照出兩人的身影也未映照出山毛擇的樹梢，只是一片漆黑洞穴般的深沉。

「利條那傢伙，被他察覺到了嗎？」

這時，突然一幕壯觀的溪谷景色躍入利條的腦海裏，同時一種揪住心頭的不安猛然襲來。

章玄勾起冷笑，炅百般無趣地別開視線。

「還是不行嗎——」

「陽甲王十六祀，於八月丁酉之日利條卜卦。問曰，黃河有何異變？是以又在何處——？」

附着於晄身上的共工之氣皆被河伯鎮住，不再繼續成長，但是炅身上共工之氣的力量與時俱增，炅的咒力也隨之增加。

流過溪谷的河水呈現污濁的黃褐色。想必是黃河的某一段吧。

利條重重點頭。

「嗯，也許是吧。」

「喔～在咒術方面上，你倒是略勝一籌嘛。」

「我知道。」

遠古水神共工的氣纏繞在晄，以及另一名少年·炅身上。只要身爲靈氣容器的兩人其一死去，分作兩半的共工氣息就會合而爲一，爾後張眼復甦。

「那麼，這回被利條發現到了你的計謀，要收手嗎？不過，你不是和鬼方的某個傢伙約好了？」

自那日之後，利條待在靈廟裏閉門不出，施展咒術希冀能驅除附在陽甲身上的邪惡。

少年揶揄地看向章玄。少年秀麗的容貌仍留有幾分稚氣，但僅有那對眼睛妖魅不祥，不符合他的年齡。

在包圍住墓室的土牆房中，僅點亮了一盞燈，利條面向簋詠唱除穢的咒文。

用以放置供品的器具簋上頭，未放有任何東西。利條以削刀劃破自己白皙的手指，讓淌落的鮮血滴進簋中。

「大王是位好君王。他真的是位心地善良，適合統治這個國家的好主子。」

「不過，我不打算和你大打出手，所以你放心吧。因爲若要殺了晄，我還需要你的佔術和咒術。畢竟我現在的力量，還不足以戰勝化蛇、駮、鳳皇與鸞鳥。」

炅並非奉承，而是真心讚歎，章玄朝他瞥去一眼。

「請開殷道路吧，連結遙遠的異界與人世——」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