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以心紡織的第二盟約

貳 沿着黃河而下的事物

《東方妖遊記》 · 村田栞 · 9681 字

「陝邑也全滅?這是怎麼回事!」

聽完晏仲的報告後,陽甲王不禁坐起身子。

優雅端坐在陽甲右側的利條也蹙起柳眉。

「狀況和屈邑、陶邑完全一模一樣。一夜之間,所有的人類與家畜,即是所有生命體全都死絕,亦沒有任何目擊者。而根據最初發現者的證詞,士兵都是在手持弓劍等武器的情況下死去,現場沒有任何大規模打鬥的跡象。」

「我等貞人的占卜中,也一樣沒有出現任何訊息……」

就連無論發生何事也不失優雅風範的利條,這時話聲也顯得僵硬。

「陝邑……陝邑嗎……」

陽甲握着笏板的手猛烈顫抖,低聲喚着滅絕的邑。

陝邑的滅絕會讓他如此動搖,背後有着莫大的因素。

黃河上游是由北至南流經黃土高原,在華山山腳下與渭水匯合後,再轉向往東流向中原,最後注入大海。

最初滅亡的屈邑,是在殷的支配下,位於黃河最上游地區的邑。屈邑地處黃河東岸,正好在黃河南流經過黃土高原的正中央處,對岸即是鬼方的勢力範圍,算是殷朝邊境地帶。

緊接着傳來噩耗的陶邑,是位在屈邑正下方的城鎮。

起初衆人推測這兩座邑是遭到了鬼方的夜襲。屈邑與陶邑在卜卦中皆未出現任何徵兆,但畢竟鬼方也擁有衆多優秀的咒術師,很有可能施展咒術,不讓殷朝的佔術師察覺。

接獲屈邑陶邑兩城全滅的消息後,晏仲立即編派一旅千乘的兵隊沿着黃河北上。

然而,陝邑被滅一事,徹底顛覆了鬼方軍隊夜襲這個猜想。

在陶邑南方,黃河往南流下的東岸之處,有塊汾水注入的肥沃盆地。那一帶被稱作河東,是古代天子堯的後裔,虞氏的領地。周圍下城稱作蒲邑,隸屬於殷。

在蒲邑的守望下,黃河與渭水匯合後開始東流。

前方不遠處的黃河南岸即是陝邑。

慘遭全滅的三座邑皆是小國。話雖如此,若要一夜殲滅全城活口,也需要相對大規模的軍隊。軍隊若要前往陝邑,定要經過蒲邑,再橫渡黃河不可。然而,蒲邑與安插在各地的望乘,卻從未捎來看見大量行軍的消息。

「到底是誰……某種東西正一路消滅各邑,沿着黃河而下……」

「怎麼能夠勞駕王爺親自出馬——」

因爲楓牙決定親自上陣指揮調查部隊。

「我前來觀看的時候,許多野獸正聚集在居民的遺骸旁大肆啃食,因此一時間無法斷定死因是基於疾病,還是外傷。但是,和屈邑、陶邑發生慘事時一樣,這座陝邑發生災難的當晚,也有人在城外的村落聽見戰鼓的鼓聲。」

利條滑動白皙的掌心,順着陽甲的肩膀揉向背部。藉由這個若無其事的安撫舉動,探尋瘴氣的真面目。然而他明明不打算除穢,瘴氣卻輕易地散了開來,也無法得知瘴氣的真面目。

但是,大王繼承了天帝的血脈,平時祭祀祖靈的儀式也未曾怠慢,不可能有妖會附在大王身上。況且,王城當中也有官吏負責施展名爲亞的咒術,保護王宮。尋常的妖魔鬼怪不可能混得進宮裏。

當初貞人們也理應布了結界保護王城,但是南庚王依然不幸駕崩,王子也不知去向,過了十五年後,如今仍是生死未卜。

「是被野獸喫掉了嗎——?」

下城籠罩着詭譎的死寂,老鼠奔竄的聲響與鳥兒的振翅聲顯得格外響亮。居民慘死的遺骸已由住在城外的村民幫忙安葬,但是家家戶戶之間的小徑上,仍是四處可見疑似爲血跡的漆黑斑點。

累焰聚精會神地探索血跡的氣息。

陽甲隔着大室的牆壁,眺望西方的地平線。

「已經經過蒲邑,沿着黃河東岸北上。」

蒲邑不曉得屈邑與陶邑也發生了相同的慘劇,纔會以爲只是單純的夜盜事件。

「敵人,至少是人可以看見的事物——表示不是詛咒引發的疾病囉?」

楓牙忽然在堂中的柱子上發現一道小缺口。

「是啊。連對方的目的和真面目都還不曉得,擔心也無濟於事。」

(是被雜鬼纏住了嗎?)

戰鼓是一種在戰場下達指示時會敲響的大鼓。

「完全沒有放火或是毀壞的痕跡呢。」

楓牙讓馬匹緩緩前進,同時左右審視並排的民家。看似爲貴族宅邸的白壁屋宅,大門雖然有些許損壞,但並沒有太明顯的破壞跡象,感覺不出有大軍曾經入侵此地。

累焰提出請求。他正跪在地上,手心置於血漬上頭。

晏仲直屬的望乘看來不勝惶恐。

晏仲神情嚴肅地捻着白鬚。

同一時間,累焰自揹着的布包中取出龜甲,準備進行占卜。他拿起布探進領主腹部的大洞當中,取出血塊塗抹在龜甲上。

一經過陝邑,黃河便不斷東流經過中原地區。南岸散佈着洛邑、西亳邑等小國,接着是初代殷王天乙亦即湯王所建,如今由楓牙統管的亳邑,爾後是第十代仲丁王建造的隞邑。其後,黃河避開泰山往東北方前進,再注入大海,但王都奄就位於泰山的南邊山腳下。

「也沒有掠奪過後的跡象。」

竟能在一夜之間讓數千名人民死亡,絕對不是常人辦得到的事。到底災厄的真面目是什麼?又爲何要趕盡殺絕——?

「難道是力量強大的妖魔,抑或者是神明……」

楓牙也考慮過,該不會是蒲邑的領主虞氏打算謀反叛變吧?但望乘說道:

累焰拿起被火把燒得通紅的青銅細棒,置於龜甲上的凹洞。

楓牙命令士兵拿來火把,在逐漸落入昏暗的廳堂當中,徹底清查每個角落。

陝邑位於中原西邊盡頭,距離鄰國的周及召也相當近。也有可能是西方的勢力與鬼方互相勾結。

即便派兵討伐,也不曉得是敵國的偷襲,還是殷朝氏族的謀反,對應方式也會跟着有所不同,另外若不是人類,就必須舉辦祭祀纔行。但是若不查明對象是神還是妖,祭祀了也沒有任何用處。

在衆人的注視之下,龜甲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綻開裂痕。

想必武器也和士兵的遺骸一同被清理乾淨了,但若仔細觀看,可以發現到處都留有箭矢的痕跡。想來是城裏的衛兵相當勇敢地和敵人奮戰過了吧。

衆人寄予希望的千乘軍隊,已經在某處與帶來災厄的事物擦身而過了。

見狀之後,利條忽然皺起眉心。因爲他竟發現,有微弱的瘴氣正纏繞在大王的身上。

*

接着楓牙等人前往正堂,打算調查竹簡,以及陝邑佔術師留下的龜甲。

看來事態不至於發展成必須和其他三國展開大戰了——有些士兵因此鬆了口氣,但這樣一來更是不明白敵人的目的。

望乘說道。聽聞最初的通報趕來此地時,屋內的財物傢俱雖然多少有些凌亂,但乍看之下並未受到大肆破壞,玉器、貝幣和糧食也都原封不動地留在原地。

「看來跟鬼方、周以及召沒有關聯。」

「既擁有眉軍,又離陝邑最近的是亳邑吧?」

走過留有驚人血跡的堂塗,他們仔細地搜索每一間大殿。

(但是,也有南庚先王的例子。如果是章玄的話……)

衆人分工合作,調查了與他國有關的竹簡以及刻於龜甲上的文字之後,發現所有關於鬼方、周及召的重要竹簡都還留着。如果襲擊陝邑的是其他諸國的話,對方絕對會湮滅這些竹簡纔是。

「不至於引起他人注意的小型部隊嗎——可是,鄰近鬼方的屈邑應該配有眉軍纔對啊。」

「請大王不用擔心,災厄不一定是想謀取大王的性命。」

「屬下實在是臉上無光,吾等完全未能卜出——」

「所以當初晏仲大人才會認爲,屈邑和陶邑的全滅是鬼方的偷襲——」

「接、接下來是哪裏會被襲擊?亳邑嗎?還是隞邑——再繼續坐以待斃的話,這場災難有可能會殃及王都啊。」

(事到如今,就算咒殺陽甲陛下,章玄也得不到任何好處。章玄他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的——)

「楓牙殿下,能否讓臣檢察一下其中一位亡者的遺骸呢?」

利條環顧四周,卻感受不到妖魔一類的氣息。

「聽說貞人們無法佔卜到此次的災厄,你們也是一樣嗎?」

楓牙仔細謹慎地觀察遺體,但沒發現其他外傷。

「首要之務是讓中原各邑知道這場災厄的存在。但是,對象可是在一夜之間就殲滅了一整個邑的神祕災難。未持有眉軍的小型邑城知道之後,就算想加強警戒也不足人手。自王都加派援軍過去也來不及,因此臣認爲,最好是讓亳邑和隞邑派兵援助。同時,也有必要儘快查明毀滅了三座邑的災厄真面目。」

「該怎麼辦纔好……災厄逐漸沿着黃河下來了……雖然不曉得究竟是鬼方的軍隊還是神明,但搞不好這場災厄是打算奪取本王的性命?不,鐵定是這樣沒錯。」

楓牙與累焰驅策着馬匹,沿着黃河岸邊的馬車道往西前進,身後跟着數十名士兵,正分別乘坐於四頭戰車上頭,吱呀的車輪聲響顯得相當刺耳。

楓牙蹙起眉頭。腹部明明留有如此巨大的傷口,臉部與四肢卻完好無缺,這實在是非常不自然。

「不,因爲血漬當中充滿了前來喫食遺骸的野獸氣息——」

「僅靠望乘的話,實在讓人放心不下。但是,假使要從王都派遣調查部隊又太耗費時間。」

太陽已經西斜,他們的影子在馬車道上映得老長。

「大王,請您冷靜下來。情緒太過浮躁的話,龍體只怕又會微恙。」

「這是箭矢留下的痕跡,還很新。」

聽見累焰的詠唱後,望乘瞠大雙眼。一般以龜甲進行的佔術皆是詢問是吉是兇,抑或者是與不是,「何人」這種模棱兩可的發問,本應得不到解答。

「即刻派遣使者通知楓牙。」

「戰鼓?」

「聽說遺骸皆已入土安葬,不過如果是領主大人的遺體,現在應該置放於靈廟當中。」

普通的疾病不至於會在一夕之間就讓邑的所有居民死絕,但如果是詛咒造成的瘟疫,就有可能。

「但是卻沒有任何人見過龐大軍隊的蹤影——蒲邑未受波及這件事,也教人在意。」

累焰凝視着龜甲上的皸裂好一陣子後,終於抬起頭來:

瘴氣散去後,他也恢復了些許冷靜。

「事態緊急,由我親赴現場下達指令比較快吧。」

「有疾病的可能性嗎?」

「先不論距離遙遠的王都,就連在殺戮現場占卜也卜不出任何結果,表示有相當強大的咒術師在干擾嗎——」

昨日深夜,王都緊急派來了使者。楓牙徹夜在亳邑的各處要塞配置警備兵力,並且籌備援軍派往鄰近的小型邑城。接着又編派由眉軍精英組成的小型部隊,在今早旭日東昇之前自亳邑出發。

楓牙命令士兵們推開棺蓋。想必是村民的貼心之舉,遺體上蓋有錦緞披風,但是掀開之後,破了一個悽慘大洞的腹部便呈現在衆人眼前。

寶物庫的大門緊緊關起,內部依然整整齊齊。

在爲了特使而設置的馬廄裏換乘馬匹之後,待楓牙一行人抵達陝邑時,時間已將近黃昏。

「愈來愈讓人摸不着頭緒了……」

打開嶄新的墓門之後,一行人高舉火把走進寒冷的靈廟深處。墓道既未被掩埋,當中也沒有殉葬者。之後一定要好好安葬,焚香祭拜纔行——楓牙心中同情起陝邑領主。

楓牙的背脊竄起惡寒。

楓牙以指尖撫過地板上,疑似是鉞掉落後造成的缺口。

「楓牙大人,災厄的真面目是妖魔。而且,數量僅只一頭——」

陽甲臉色慘白,嘴脣顫抖。

楓牙的腦海中掠過章玄的身影。望乘們也懷疑是章玄,持續展開搜索,但是全然掌握不到行蹤。

「陽甲王十五祀,十一月,於戊申之日累焰卜卦。問曰,何人爲殺害陝邑領主之兇手——」

楓牙一行人在領主的居城前下馬,踏入內城。城內保管有珍藏的竹簡和財寶,楓牙心想藉由調查此處,看能否得到一些線索。

晏仲震驚地低喃。

「你感應到什麼了嗎?」

「其實在陝邑滅亡不久之前,蒲邑當中也有一個小村落遭到殲滅。但是虞氏爲了顧及面子,才未向陽甲王報告。」

望乘說道。由於身兼亞職的官員也悉數遇難,無法舉行祭祀,不知所措的村民只好先將領主遺體運往靈廟。

「晏仲,王都派出的軍隊目前抵達何處?」

——屈邑、陶邑、陝邑皆在一夜之間,被某種東西消滅了。

晏仲說完後,陽甲也抬起頭來:

楓牙開口詢問。望乘當中,應該也有許多能力不輸貞人的佔術師。

「目的並不是財寶嗎?」

利條的神情也沉下了來。

(逃走了嗎……?)

利條不疾不徐地起身,伸手搭在大王肩上:

陽甲不由得站起身,在大室中來回踱步。

所謂的眉,是指戰爭之際施展眉蠱之術,打擊敵人的咒術師。居然連專司攻擊的咒術師軍團也無法匹敵,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

十五年前,章玄咒殺了前代殷王南庚。因爲當時南庚打算廢除陽甲的王太子之位,立自己剛出生的王子爲太子。

用角材依循井字建成的四方形墓室當中,正隨意擺放着領主的棺木。

*

「僅只一頭,就能在一夜之間殺光數千人的妖魔——?嗯~至少在我的眷屬當中,沒有會做出這種殘忍行爲的妖類存在。」

人形汪李停下揮舞鋤頭的手,歪過腦袋。

「事態緊急,能請你和我們一同尋找那隻妖魔嗎?」

楓牙開口請求。英氣逼人的雙眼雖然依舊炯炯有神,但是連續兩天熬夜之後,他的臉頰仍是有些凹陷。

累焰在占卜過後,雖已知道毀滅三座邑的是一頭妖魔,但是否有他人的咒術牽涉其中等細節,卻是再怎麼占卜也無法得知。但就算知道了,人類也應付不來。因此纔想藉助水妖化蛇族之王——汪李的力量。於是楓牙昨夜離開陝邑後,又連夜趕至晄的領地。

在晨霜尚未溶解之際,晄與汪李兩人就已勤奮地開始施肥的工作。

楓牙以「讓累焰教你騎馬吧」爲由驅開晄後,再向汪李請求協助。這些慘事太過殘忍,不適合讓晄聽見,況且他要是在場,搞不好會說出也要一同前往討伐這種話。

「嗯~這該怎麼辦呢?反正不管是哪裏的邑死了人,還是殷朝毀滅,都與我無關啦……」

汪李帶着不像在說笑的神情,看向開心地驅趕馬匹的晄。

「不過,如果那頭妖魔到亳邑來的話就有點棘手了。難得我這麼辛苦耕作種田,要是不能讓小晄見到結實累累的景象,就太可惜了。而且我也已經向炎招戈立下誓言,就不能眼睜睜看着小晄被那隻妖魔殺害。」

雖然是非常迂迴的說法,但總之就是晄與晄的田地非常重要,他也絕對會保護好晄——這纔是汪李的真心話吧。

「之前我們去耿邑買馬的時候,你派了小化蛇前往上游吧?那些小化蛇回來了嗎?」

「不,還沒。如果它們在屈邑一帶折返的話,應該已經回來了吧,但看來是更往上游回溯了。」

「你前往陝邑的話,大約要多久時間?」

「飛行前往的話,要兩刻鐘吧。但如果是沿着黃河游去,約莫要四刻鐘。」

見汪李答得漫不經心,楓牙不禁啞口無言。連夜策馬趕來的自己,頓時顯得相當愚蠢。

「請你和我與累焰,一起到陝邑一趟吧。」

「我是無所謂,但你要用什麼理由騙過我的主人?」

「說得也是…不然我先回晄家向舜說明原委,請他絆住晄……」

就在楓牙與汪李進行這種對話的時候,毫不知情的晄正驅策着馬匹,但忽然間——

目送楓牙與累焰跨上馬匹返回居城後,晄也坐上馬車準備回家。儘管太陽已逐漸西沉,汪李的一頭銀髮還是太引人注目,於是化作小蛇的模樣卷在晄手臂上。

「不知道,就只是這麼覺得而已。我得去纔行。得親自去見那個妖魔纔行——」

「它爲什麼要殺這麼多人呢?」

「對了,我雖然莫名認爲對方是食人的妖怪,但是比起喫,它更多是在殺人吧。」

「近似乎妖的某種東西?」

走出下城後,晄一行人返回終南山。陝邑下城雖無半個人影,但有些村民會到城外的山野下田工作,因此汪李飛行的模樣還是有被看見的可能性。

汪李自晄身上移開。

「可是……」

汪李的神色也相當陰沉。

「我的眷屬已經去查探了,不過回程可能要再花上不少時間。」

晄試着站直身子,膝蓋卻猛烈發抖無法站穩。汪李伸出手來,晄捉着他的手,才終於挺身站好。

楓牙焦急地咬緊下脣。

「嗯,我沒事,謝謝……」

楓牙抿緊雙脣,好半晌不發一語。

「汪李呼喚它的話,它會過來嗎?然後詢問它這麼做的理由後,再嘗試開導它?」

晄豎起耳朵,汪李則是一邊嗅着水的氣味,一邊在陝邑的下城到處走動,但是未能感受到妖魔的氣息。

晄連聲催促一臉擔心的楓牙回去居城。雖然一起去了陝邑,但自己根本沒有幫上任何的忙,只是徒增對方的擔心而已。他不能再麻煩對方。

「你就告訴他吧,對他隱瞞也毫無意義。」

「冷靜下來了嗎?」

「嗯,我已經沒事了。」

「也許早已不在這附近了。只希望它不是已經前往他邑,再度襲擊人類。」

走在楓牙三人身後的累焰聽着他們的對話,隨後將視線移向晄的背影。

楓牙詫異地蹙起英眉。

「汪李殿下呢?」

「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楚。」

「你怎麼會如此認爲?」

「說實在話,已經兩天沒睡了,再加上這麼冷,真叫人喫不消。」

「你臉色很糟哦。」

「這裏的居民都死掉了吧……」

「完全感覺不到氣息。多虧汪李一聲大喝,我才反射性地趴下……」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而且還有汪李陪我呀。楓牙你很忙吧,都已經兩天沒睡了,你快點把工作做完,好好睡一覺吧。」

光是試想,晄全身就冒起了雞皮疙瘩。

「有什麼東西飛過去了吧。」

與變回人形的汪李一同走向陝邑的途中,楓牙開口詢問。

某種不安的感覺自炎招戈的握柄傳入手心。晄躍下馬鞍,跑向楓牙與汪李:

「我在前一刻也沒有察覺到,是聞到了黃河上游的,未摻雜黃土的清澈河水氣味才發現。」

他的視線像是被吸住一般,無法離開炎招戈。毫無來由的不安竄上背脊,相對地腹部開始發熱。

晄也不曉得自己爲何會如此篤定,但這些話卻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晄強行將自己的視線自炎招戈上拉開,央求似地看向楓牙。

累焰眯起雙眸注視炎招戈。晄能夠成爲炎招戈的使用者,都是多虧有守護晄的河伯在炎招戈上注入了力量。很有可能是河伯的旨意反映在了炎招戈上頭。

(剛纔,那是什麼……?)

剎那之間,沙——的一道黑影以駭人的速度飛過頭頂上方。

頓時汗毛豎起,身體也變得極度僵硬,顫抖無法停下。過了一會兒後,他才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只見楓牙與累焰也趴伏在地,觀察周遭的氣息。

「至於那是什麼東西,我也答不上來……」

「晄少爺,你聽得見妖魔的聲音嗎?」

晄伸手探向腰際的炎招戈,就在此時——

晄一行人穿過陝邑的外城門後,只見無人居住的城鎮籠罩着詭譎的死寂。

胸口出現莫名心悸的同時,佩在腰上的炎招戈也突然發熱,他連忙讓馬停下。

「你們沒事吧?」

晄的全身竄過惡寒。

「雖然極爲稀少,但在妖類當中也有些妖魔是以殺人爲樂。這一點,人類也一樣吧?」

晄開口發問,視線仍然緊盯着一明一滅的炎招戈。

「不要,我也要一起去。我有種我非去不可的感覺。」

汪李抬起頭,凝視遠方。

一落至地面後,晄便伸手摸向炎招戈的握柄。炎招戈十分平靜,目前已感受不到熱意。坐在大蛇背上眺望腳下的美景之後,他的不安也緩和不少。

「不,目前我什麼也沒聽見。」

晄回到領地時,夕陽已經快要沉進西邊的地平線。

「汪李,你說過也許是妖魔在呼喚着小晄,又或者是炎招戈在吸引着妖魔,那麼你是屬於哪一種?」

「難道是製作炎招戈的黃帝,或是河伯想要表達什麼嗎?」

(晄少爺會擁有尋常人未有的能力,我想是因爲這道光芒的關係,但是這道光芒又是從何而來呢——?)

汪李猛然將晄撲倒,讓兩人緊趴在地面上。

「炎招戈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呢……」

「是我在呼喚小晄吧。當我遭受詛咒十分痛苦之際,一直在下意識地尋求某人的幫助。回應我呼喚的人就是小晄。小晄不知爲何能聽見妖類的聲音。他雖是人,但或許又擁有着近似於妖的某種東西。」

在王族以及優秀的咒術師當中,有些人也和晄一樣身上散發着淡淡的光芒。那是守護着那個人的天帝或是自然神只的力量,以光的形式呈現在累焰的眼中,但是像晄這樣清濁並存的光芒,他從未看見過。

汪李這麼一說之後,炎招戈倏地收起光芒。然而晄心中的不安沒有平息,心臟仍然在劇烈跳動。

楓牙微撐起身子,伸手握住劍柄,轉動眼珠察看四周。

「我送你回家吧。」

累焰微微眯起雙眸,目不轉睛地打量晄的背影。晄身上纏繞着常人看不見的光芒,而且那道光芒正散發着清濁並存的不可思議色彩。

走在森林中時,晄忽然想起。

汪李變作化蛇的姿態,讓三人乘坐在背上。爲了避開人羣,他降落在陝邑附近的終南山山腳下的森林裏。

晄碰向炎招戈。炎招戈雖然毫無動靜,但晄的心臟又開始猛烈跳動。

汪李的話聲中摻雜了些許嘲諷。

在汪李的催促之下,楓牙只好無奈地說出三座邑遭到殲滅一事。

對於楓牙與累焰而言,初次的空中之旅似乎不怎麼好受。

炎招戈發光時感受到的不安再次復甦,心跳也開始加快。

「炎招戈發光的時候,我心裏興起了得到陝邑找到妖魔纔行的念頭……」

「我也一樣。不過,這裏殘留着一股氣味。真是懷念啊——這是黃河上游,還未經過黃土高原之前的清澈河水味道。」

累焰心中的奇妙預感上頭,又增添了些許不安。

「那隻妖魔非常的餓……甚至到了……滿腦子只想着喫的地步。」

楓牙伸出雙手,扶着晄自大蛇背上下來。

「行經黃土高原前的更上游?妖魔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啊?」

「試試看倒無所謂——不過,你可別抱太大期望。棲息地與種族若是不同,它便不會服從於我。這點也和人類一樣。有時候也有可能會大打出手。」

「……我好害怕。」

「這我可敬謝不敏……」

「已經沒有了,看來是離開了——」

「殺害陝邑人民的妖魔,莫非不是那頭很餓的妖魔?明明殺了那麼多的人,居然還那麼餓,也太奇怪了吧。」

「咦?怎麼回事——」

汪李緩緩轉動頭顱,感受周遭的氣息。

晄扯開淡淡的笑容。坐在汪李的背上飛行一陣之後,恐懼已慢慢消褪,現在回到領地後,反而是飢餓的感覺勝過了恐懼。

能夠招來雷雨與洪水的化蛇族之王,若與一夜之間能誅殺千人的妖魔展開大戰,殷朝會滅亡吧。

晄從刀鞘中拔出炎招戈,高舉至眼前。如玉般擁有乳白色澤的戈,正微微地閃爍着光芒。

「小晄,你沒受傷吧?」

「那麼,它至今都在哪裏啊?難道是突然覺得殺人很有趣……」

楓牙拍開沾在晄衣服上的落葉。

楓牙瞠目結舌。汪李單眉挑起,累焰也皺起眉心。

(難不成這回的妖魔是感受到了這道光芒,纔會呼喚晄少爺……)

晄看向臉色鐵青,正在梳攏一頭亂髮的楓牙兩人。

累焰詢問之後,晄豎耳傾聽,但只聽得見疑似爲老鼠的奔跑聲和鳥叫聲。

「快趴下!」

「楓牙,發生什麼事了?妖魔……出現了會喫人的妖魔嗎?」

晄站穩步伐,重新握緊炎招戈。總覺得炎招戈正在催促自己——一定要找到妖魔纔行。

「帶着小晄吧。也許是妖魔在呼喚着小晄,或者是炎招戈在吸引着妖魔前來也說不定。倘若如此,我離開小晄身邊反而更加危險。」

「出現了喫人的妖怪吧?而且有上千的人民死掉了對不對?」

「怎麼會這樣?發生什麼事了嗎?至今都沒發生過這種情形呀。」

「我想向你借汪李一陣子。可是,你得留在這裏。」

當黑影飛過頭頂上方的時候,與其說是聲音,更該說是一股意念傳達了過來。而且是強烈到非常駭人的意念。

「不,它身上散發的氣味,跟殘留在陝邑里頭的味道一樣。」

「是嗎……也對,這兩者累焰都沒辦法佔卜到呢。」

在方纔的森林當中,累焰也試着占卜來襲的妖魔的真面目,卻什麼結果也沒有。累焰這樣厲害的佔術師也占卜不到的妖魔,畢竟算是極少數。

「肚子很餓,所以殺人。可是它還是肚子餓……爲什麼呢?」

「喫——晄能從它身上感受到這股意念,就表示它是爲了喫人才會襲擊我們吧。可是,它什麼也沒做就逃走了。」

「可能是汪李的關係吧。知道自己贏不了你,所以放棄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晄搭乘的馬車馳騁在薄暮降臨的山丘道路上。

就在可以看見屋子的燈火之際——

「有個人睡在那裏呢!」

汪李鬆開晄的手臂,看向山丘底下。山丘下方就是黃河河岸。晄跟着汪李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名男子倒臥在河岸邊。胸部以上的身子趴在岸上,下半身卻已浸在了水裏。

「不好了!他不是在睡覺,是暈倒了啦!」

晄立即勒住馬匹,跳下臺架。接着奔下山丘,跑至男子身邊。

「你沒事吧?」

他大聲叫喚,男子卻一動也不動。

「該不會死掉了吧?」

男子散落在臉旁的頭髮與衣服全都溼透,同時沾滿了黃土。從沒有外傷這點看來,也許是溺水後流到了這裏來。

晄跪在男子身邊,戳了戳他的肩膀。被衝至岸邊的男子手指動了一下。

「還活着!」

晄連忙伸手探向男子的腋下,想把他從水裏拉出來。再繼續浸泡在隆冬時節的黃河裏的話,不出多久就會凍死的。

待咳嗽平息之後,男子呼吸急促地微微張開雙眼。

會覺得他是戰士是因爲即使隔着衣物,還是能清楚見到底下的身軀有着相當結實的肌肉。

晄對男子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四個字。

看起來比舜哥和累焰都還要年長,大概二十幾歲吧。由於身材削瘦,臉頰和眼窩皆深深凹陷,所以顯得較爲蒼老,但也許實際上更加年輕。

晄拍了拍男子的臉頰。他記得大哥告訴過他,絕對不能讓凍着的人睡着,所以趕緊喚醒對方。

於是汪李讓男子側躺,接着用力踹向他的背部。

「讓他醒來就好了嗎?」

「等……你太粗魯了啦!」

長長的蓬鬆亂髮是暗夜般的深沉墨色,肌膚也偏黝黑,有着比普通日曬還要深的小麥色。額高顴骨低,直挺的鼻樑和小巧的鼻翼和中原人民不大相同,但是身上的衣裳是殷朝庶民所穿的麻布衣。

「你沒事吧?快點醒醒啊。」

那是一雙漆黑的,彷彿直接融進了黑暗般的眼睛。男子的目光定在晄身上。

晄慌忙想阻止,但同時男子口中已吐出了大量的黃褐色河水,然後猛力咳了起來,喉嚨發出咻咻的氣喘聲。

一瞬間,晄似乎聽見他如此低喃。

汪李變化成人形,捉住男子的衣領,將他從水中拉起後使力一轉,隨即讓他仰躺在地。

「我來幫你吧。」

黑之戰士——

——我好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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