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五年前的惡夢
《東方妖遊記》 · 村田栞 · 2.2萬 字
「哎呀,也空、小晄,早安吶!」
「今天也辛苦了呢。」
在水井邊,一邊洗衣一邊熱鬧閒話家常的鄰居大嬸們,笑容滿面地轉過頭來。年幼的孩童們則在附近互相追逐嬉鬧,或是用樹枝在地上畫圖。防禦妖魔用的壕洞已經建造完成的告示貼出之後,水井邊也恢復了以往熱鬧的景象。
「早安~!」
晄和也空也回以笑臉,接着請洗衣服的大嬸們稍微往旁退開,開始自井裏汲水。
遭受神祕的恐怖分子襲擊之後,已又過了數日。攻擊了屈邑、陶邑和陝邑的妖魔也完全無消無息,儘管楓牙仍繼續在邑周邊加強警戒,但居民已經開始擅自外出,街道和村子都恢復了生氣。
「也空,這個拿去吧。這是我家的雞今天早上剛產下的新鮮雞蛋哦。」
一位大嬸將裝有幾顆雞蛋的籠子交給也空。
「謝謝。也空喜歡蛋粥。」
也空露出白皙的牙齒燦爛一笑。
「哎呀,大姊!我們不是約好了禁止偷跑嗎!」
在皮膚黝黑身材精壯的外表之下,卻有着幼兒心智的也空,或許也是因爲同情他喪失了記憶吧,他在鄰近的嬸嬸阿姨們之間頗有人氣。
這時,一位年輕的母親抱着剛出生不久的嬰兒走至井邊。
「哎呀,天氣這麼冷,讓他出來外面沒問題嗎?」
「因爲他實在太愛哭鬧了。」
母親不斷好聲安撫着嚶嚶哭泣的嬰兒,一羣大嬸們則是圍在旁邊開始講起育兒經。
晄也加入她們的行列,看着小嬰兒。
「也空,是小嬰兒耶!你快看,他的手好小哦!臉頰圓滾滾的——」
「小嬰兒……?」
也空大感不可思議地盯着嬰兒半晌後,喃喃說了一句:「看來好好喫。」引得大嬸們鬨然大笑。
「小晄,要餵馬嗎?」
「小晄是誰生的?莉由和舜?」
「什麼?」
晄兩人返回家後,舜正搬出了所有的青銅器,擺放在主廳裏頭。
「楓牙殿下,死去的五名刺客還有八名同伴。他們肯定會再次採取行動,前來取晄少爺的性命。」
(那麼,究竟是誰委託刺客暗殺晄?)
「你聽得出來嗎?真不愧是小晄,這個聲音普通人是聽不到的哦。」
「大哥,你不用去工作嗎?我可不想看到你又丟了飯碗哦。」
晄開始試着將排在眼前的無數咒具調換位置。
「嗯~我都有好好在工作哦。再一下子就好。」
也空說道,像在消化晄的這些話。隨着一點一滴了解人類的情感,他也會依自己的方式去思考事情了。
「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嗯~其他還有很多因素——」
扛着裝有井水的罐子,爬上山丘時,也空開口問道:
晄也隱隱約約知道,擺設於家裏的這些咒具是在保護這個家。至於是基於什麼目的,設於這個家中的防護又到了何種程度,詳細情況他就不曉得了。
楓牙霍然起身。
也許是察覺到晄的神情變得有些黯淡,也空一臉詫異地問:
「也空的爹和娘都過世了嗎……?」
楓牙關緊門窗,蹲在累焰身旁。
晄來到外頭後,忽然注意到有抹細小的影子掠過上空,便抬起頭來。以鳥而言,飛行方式卻不一樣。那道黑影像在翩翩飛舞般拍動着翅膀,消失在西邊天際。
「也空?」
「舜居然隱瞞了這件事嗎!」
「情況變得棘手了呢……」
感受到有人在搖晃自己,晄張開眼睛。窗外一片漆黑,距離黎明時分還相當遙遠。
晄指向兩個外形一模一樣,睜着銅鈴般的大眼咧嘴露出牙齒,笑得相當駭人的人臉鉞。
「刺客僅有那五名死者嗎?是否還有人想暗殺晄?」
「沒有爹和孃的話,會傷心?」
累焰端坐於屋內正中央,全神貫注地凝視着龜甲,身旁還擺着無數個已綻開裂痕的龜甲。
聽不太懂他想表達什麼。
「這是真的嗎——!」
「這件事臣正打算現在開始占卜。」
「無論怎麼卜卦,也空少爺就是不會出現在結果當中,因此臣試着占卜晄少爺的領地後,發現有五人喪命——」
「真叫人喫驚,他不只是個傻子嗎?」
「可是,至今咒具有曾經響過嗎?」
也空側過腦袋。他的腦海裏並不存在小嬰兒最一開始就會記得的單字。
也空的故鄉,就在那裏的某一處地方嗎?
「不是的,舜哥和莉姊是我的哥哥姊姊。我們三個人是同一對爹和娘生的。」
楓牙蹙起眉心。
楓牙望着寓消失在東方天際之後,快步渡過堂塗。
「累焰,結果如何?」
他知道有種妖魔名爲寓,據說它懂得避開險路,與人類也很親近,因此有些咒術者會收它作護身妖魔。
楓牙望着累焰的雙手,不斷思索。
「不是,沒有死。沒有。」
晄一直以爲蝙蝠只會在夏季的夜晚飛行,於是納悶地歪過腦袋。
「也空,沒有爹和娘。只有自己。」
「是的。今夜,可於月出時刻動手——」
「明知道會與汪李對上,還是動手襲擊嗎?」
「咦~真是有趣!其他也會響嗎?」
「怎麼了?」
「可是,楓牙殿下,出手反擊殺了刺客的人,不是汪李殿下,而是也空少爺。」
他的視線始終固定在西方的地平線上,爾後輕輕低喃:
「在這種季節,不會是蝙蝠吧。會是寓嗎……?」
同一天的日暮時分——
也空在外頭呼喊。「我都忘了!」晄隨即起身跑向馬廄,因此沒發現舜以陰沉的神色低頭看着兩隻人面鉞,低聲說道:
一名格外高大的男子走至炅身旁。其他男子們也挺直背脊注視着少年。
也空沒有回答,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黃河上游。冬日的天空乾淨澄澈,甚至可以望見遙遠彼方的景色。
「不是沒有,是你不記得了啦。只是因爲不記得了,所以不感到悲傷。」
「爹、娘?」
「小晄的爹和娘呢?」
「該不會是因爲我前陣子遭到攻擊,舜哥你想驅除災厄?」
「雖說目前周邊的邑還沒有出現任何異狀……」
聽到也空是己方夥伴之後,楓牙鬆了口氣:
這幾日來,舜只要一有空,就會動手重新擺放、或是替換掉裝飾於家中的青銅器。有時候還會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些咒具,近一刻鐘動也不動。
「小晄,快起來!」
「在五年前得了瘟疫過世了。是一種名爲蜚的蟲妖引起的瘟疫。」
因爲晄是南庚王的王子——這個答案率先浮上楓牙的腦海。倘若南庚的王子還活着,對某些氏族而言相當不利。正因如此,舜纔不老實告訴自己。但是,也有可能是因爲晄是炎招戈的使用者。恐怕也有人不想讓區區一個少年擁有足以毀滅殷的力量吧。
炅自寓手中接過竹片後,開始展讀。
累焰握緊龜甲,難以啓齒地仰頭看向楓牙。
「僱主爲什麼想殺了晄?因爲他是王子嗎?」
他不認爲所有的妖魔都本性邪惡,但是在現今這種不曉得毀滅了三座邑的妖魔真面目和行蹤的情況下,寓飛過暗紅色天空的身影也讓楓牙心生不安。
舜改變其中一隻鉞的方向,聲音於是戛然停止。
舜含糊笑笑。
「臣還無法斷定。但是五名刺客身亡之際,臣皆在他們身邊看到了一位身材高挑、膚色黝黑的男子。」
楓牙內心湧起滿腔的怒火:
「不,也空沒有爹也沒有娘。」
舜漫不經心地回答,同時欣賞着一字排開的人面鉞、矛和盾。
如果舜坦白說出,楓牙肯定會質問的問題,這時丟向了累焰。
累焰再次開始在龜甲上鑿出凹洞。
也空出乎意料地說得相當堅決。是想起了什麼嗎?
炅抬起臉龐,揚起無懼的冷笑:
寓無聲無息地拍動翅膀,飛進昏暗的洞窟深處。不久之後,來到一處僅點燃了一盞燭火的寬敞空間。當中數名男子姿勢不一,圍在燭火四周喝酒。
「臣不曉得。但是——起碼死去的那五名刺客,知道炎招戈與化蛇——也就是汪李殿下的關係。」
楓牙自今早開始,就一直在城裏書寫交給使者的竹簡抑或接見望乘,公務十分繁忙,因此吩咐累焰趁着這段時間占卜也空之事。
「啪嘰!」一道龜甲的碎裂聲將楓牙拉回現實。
(難道除了炎招戈之外,其他還有擊退水妖之王的方法嗎——)
知道晄馴服了化蛇一事之人,包含大王、貞人和亳邑城士兵在內共幾十人。他已下了封口令,應當不會走漏風聲纔對。即便被他人知道了,誰都明白單靠人類是無法打倒化蛇的。
「那是蝙蝠?在這種冬天的早晨,真是難得耶~」
「是啊~直到現在,一回想起爹和娘死去的場景,我都還會想哭呢。不過我一哭的話,莉姊就會哭得更慘,所以我不會哭。」
「啊,那兩個人面鉞發出了聲音呢。」
「辛苦你了。」
「不懂……也空沒有爹和娘,但也不傷心……」
(爲什麼晄會成爲狙擊目標——?)
晄在舜身旁坐下。
莉由攪動着鼎裏的粥,朝舜的後背開口提醒。
楓牙與望乘會面完畢後,正要返回私人寢宮時,忽然看見一道形似蝙蝠的黑影飛過東方上空,倏地停下腳步。
「放在遠處的話,就聽不見了。不過像現在這樣排在一起的話,就會產生共鳴發出聲響哦。」
隨後,他又占卜了死者的身分,發現是一羣專接殺人委託獲取報酬的傭兵集團。雖然卜出了刺客們的目標似乎是晄,但無法知曉僱主是何人。
累焰開口,視線沒有離開龜甲。
楓牙推開殿堂的一扇房門,屋裏瀰漫着一股燒焦般的臭味。
「還活着的話,應該住在某個地方吧。你失蹤之後,他們一定很擔心你哦。」
「就是指一對在一起的人類。對小孩來說,男的就是爹,女的是娘。」
「自前幾天開始他一直都是這樣,發生什麼事了嗎?」
*
「楓牙殿下,前陣子晄少爺遭受到了刺客的襲擊。」
寓降落在少年主人身邊,小巧的手心中握有薄竹片。
「是那位大人送來的嗎?」
晄揉着眼睛轉動頭顱,只見人形汪李正單膝跪在枕頭旁,隔着牆壁凝視外頭。也空也坐起身,側耳細聽。
「我們被包圍了,好像是前陣子那五名刺客的同夥。」
「他們還有同伴嗎?」
晄跳了起來。有汪李和也空在的話,他認爲絕對很安全,但一想到手上拿着武器的刺客正包圍住自己,還是感到不寒而慄。
「可以由我一個人出面對付他們。」
「不可以在這裏打起來,可能會波及到莉姊和舜哥的!」
晄下定決心,急忙在睡衣外罩上皮裘,佩戴好炎招戈。
「我去引他們到沒有人的地方。汪李,你快去通知舜哥,讓他和莉姊一起待在屋子裏。」
「是。」
汪李悄然無聲地步出房間。
「也空,聽好囉?這次不可以殺人,讓他們昏過去就好了。」
晄在走出房間之前叮嚀也空。
「我知道了。」
也空點點頭,神色看來並不緊張。
晄壓低腳步聲,躡手躡腳地走向大門。
在門後與汪李會合之後,晄自腰間拔出炎招戈,汪李則伸手按在門上。
晄以眼神示意後,汪李迅速拉開家門。
幾乎同時「咻!」一道箭矢掠過耳際,晄瞬時縮起身軀。
(不怕不怕,只要有他們兩個在,我絕對不會被弓箭射中的。)
晄說服着自己,高高舉起炎招戈後,起腳開始狂奔。
也空不快地啐道。與鳥不同,寓振翅時沒有聲響,還能隨心所欲地改變飛行軌道。也空被耍得團團轉,光是趕走撲來的寓就耗費心神。
晄來到山丘上的馬車道後,又往東跑向民家稀少的地帶。在東邊村落外,山丘下是一處廣闊的河灘,他打算到那裏去。背後追來了無數的腳步聲,但晄頭也不回地高舉着炎招戈,只是拼命奔跑。
楓牙要求。
「撤!」
「依據卜卦的結果,今晚會有八名刺客前來襲擊你,不過這裏只有四個人呢。」
晄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坡。箭矢自頭頂上方不斷飛來,汪李整個人護住晄的同時跑下山丘。
另一名敵人又趁這時襲來,舉起長柄戈往晄的頭頂砍下。
汪李與也空正負責看守男人們,舜說了一句:「去小晄身邊陪他吧。」支開他們。
沙——黃河水面倏地泛起陣陣漣漪,水珠濺起,數以千計的有翼銀色小蛇自黃河中飛出。是小化蛇們。
「也空,由你上吧。」
也空在與刺客戰鬥的時候,晄仍是沒有停下腳步,汪李也繼續擋下紛紛落來的箭雨。
少年將戈刺進地面,高高揚起空出的單手。
「對不起,我一直以爲他們的目標只有我……沒想到居然也襲擊了舜哥你們……」
下弦月高掛在東邊地平線的上方。帶有玉色的炎招戈吸收了月光之後,散發出淡淡的光采。想必對方是以炎招戈作爲標靶,無數的箭矢自左右兩邊飛來,但全被跑在兩側的汪李和也空擋下。
小化蛇們急速飛來,在晄的頭頂上與寓展開激烈的亂鬥。寓張口咬向小化蛇,但化蛇的鱗片僅有炎招戈能斬斷,因此寓根本無法傷它們分毫。相對地,小化蛇的牙齒卻具有能將寓咬碎的力量。寓連忙不斷改變飛行的方向四處逃竄,飛翔的速度卻不比小化蛇快。
「還不明白嗎?你們人類是無法打倒我的。」
男人氣勢十足地大喝一聲,等到也空進入攻擊範圍之後,隨即揮戈一劃。也空跳起避開長戈,降落在男人身後。男人連忙轉身,正要往也空的頭頂展開猛攻時,也空已經鑽進男人的胸前,兩手抓起他後又是扔進黃河裏。
包圍住晄的刺客共有五名。所有人皆身穿皮甲,頭戴青銅頭盔,各自拿着戈、矛、鈹(注:音同「披」,一種長矛。)等長型武器。
忽然間,不知自何處迸出的一大羣蝙蝠俯衝撲來。但是仔細一看,卻發現蝙蝠的翅膀長於背上,甚至還有前足。是一種形似蝙蝠的妖魔吧。
「刺客們真正的目的,其實是魔法鼎吧?不過你別擔心,家中對付匪徒的準備也是非常齊全的唷。」
「磅!」晄用力推開家門後,倒抽了口氣。
「沒有那個必要。」
使喚寓的少年似乎是明白到情勢不利,立即轉身逃離現場。倖存的寓遵從他的指令一同改變方向。
汪李與也空背對着晄與刺客們對峙。
「真難解決。寓的動作,不懂。」
而是平時總是穩重沉着的舜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僅有目光非常冷酷。另外,個性剛毅的莉由也是臉色慘白,睜得大大的眼睛當中,竟然滑下了斗大的淚珠。
「我沒事,倒是楓牙你怎麼會到這裏來?」
「那麼,總之先把這些傢伙——」
晄發出慘叫。有寓咬住了他的手背,雖然一甩它就會逃開,但馬上又靠了上來。
楓牙火速躍下馬匹,衝至晄的跟前。
寓羣凝聚成一團飛來又突然散開,當中出現了一名持鈹的男子,迅速欺近晄的眼前。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也空捉住了鈹,將還握着握柄的男子甩向山坡。寓縱橫交錯地在也空的周圍飛來繞去,一隻矛穿過縫隙疾速刺來,也空身子後仰驚險萬分地避開。
少年大聲一喝後,寓便毫無聲響地一同飛來,同時「嗒!」踢起黃土的聲音傳入晄耳中。
舜低頭望着倒在自己腳邊的男子,莉由則是在人面盾的包圍下坐在房間的角落裏瑟瑟發抖。
「你難道不變成大蛇,喚來雷電嗎?不過,寓它們就會趁那時候將你的主人喫得一乾二淨吧。」
「莉姊呢?」
眼看着寓的數量逐漸減少,反而是銀色小蛇覆住了整片天空。
也空跑在晄的左側,汪李則在右側。面向黃河的左側雖然沒有箭矢攻擊,但從右側的民家之間持續有箭矢飛來。汪李擋下了所有箭矢,他的手臂上覆着人類武器無法砍斷的化蛇鱗片。
晄在山丘的馬車道上飛奔,冷汗淌下背脊。
晄看向逐漸潰散,變作黑色粉塵的寓。
「可憐?妖魔也可憐?」
河原上留下了無數的寓的屍骸,還有暈厥倒地的四名刺客。
「已經冷靜下來了,剛剛纔睡着。」
「儘速撤退吧,如此我就不取你們的性命。」
汪李再次宣告。
聽見開口回答的嗓音是名少年後,晄大喫一驚。少年握着裝有長柄的戈,體型也比其他男子纖細許多。凝神細看的話,年紀看來也和晄相差無幾。
「是累焰占卜到的。」
(難道這是爲了將汪李和也空引開家中的陷阱——?)
汪李轉向黃河揚聲呼喚:「我的眷屬們,出來吧!」
「爲了報仇……」
(可是,之前的刺客說過目標是我呀,應該跟舜哥和莉姊沒有關係。)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呢。今晚是上天爲了我們的勝利,特地選出的日子。」
晄站起身,拍下衣服上的黃土。
小化蛇們本想再追上去,卻被晄制止。
「叭嗒叭嗒」,受了傷的寓們紛紛落至黃河及河灘上,「寓——!」少年不禁悲痛大喊。
應該是間咒具的保管室吧,房中放滿了成堆的各式各樣青銅器。月光自天花板附近的採光孔灑落,襯托出眼睛瞪得老大,齜牙咧嘴的恐怖人面雕刻。
然而刺客們沒有答腔,反而緩緩逼近。
「你在這後面躲着。」
冷不防,一名手持長矛的男子出現在前方的昏暗當中。
下一秒也空已經在手持長矛的男子面前着地。也空捉住朝自己刺來的長矛並往後一拉,伸手捉嚮往自己踉蹌撲來的男子腹部後,將他舉起丟向黃河。壯碩的男子彷彿成了木偶般飛進空中,過了好幾秒之後才傳來「撲通!」一聲。
「我可以審問刺客嗎?」
小化蛇們一一回到黃河裏,周遭又恢復靜寂。
讓晄喫驚的,不只是刺客襲擊家中一事。
「上吧!」
是楓牙與累焰。兩個人正乘着馬匹騎下河灘。
接着竄出的是名持戈的男人。晄的炎招戈並未接上握柄,但敵方男人的戈裝上了一丈長的木製棍棒。對方也許是認爲,對付手無寸鐵的汪李和也空,揮舞攻擊距離長的武器比較有利吧。
舜揚起和煦的微笑。
「小晄你先上牀睡覺吧。再拖下去的話,天都要亮了。」
晄舉起雙手捂住腦袋。瞬間汪李切入男人與晄之間,抬起覆有鱗片的手臂將戈彈回,兩者碰撞時迸出火光。
「咦?有兩個人被也空丟進了河裏,一個人逃跑了……那,還有一個人呢?」
「真是太可憐了。」
「你爲何要來偷襲此處?」
累焰卜卦的結果也是如此。那麼,爲何刺客還會襲擊舜兩人呢——
在設有火爐的主廳裏,戴着青銅頭盔身穿皮甲的高大男子正渾身浴血地倒臥在地。臉頰和手臂上留有被利刃劃過般的無數刀傷,人面模樣的鉞和棍棒則亂七八糟地散亂在四周。
楓牙迅速掃過,清點汪李與也空拖來的刺客數量。
汪李說道,讓晄躲到被棄置於山坡上的小船後頭。晄將炎招戈收回鞘中,縮起身子藏在小船後方。
「那是寓。你是行使寓的咒術師嗎?」
「難不成——」
舜自裏頭的房間走出來後,晄急切問道。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河灘的黃土顯得灰暗蒙朧,黃河河水則是看來一片漆黑。也空的如墨髮絲與雙瞳溶進比黃河還要深沉的合色中,汪李的白銀長髮及金黃色眼珠則是閃爍着比下弦月還要明亮的光芒。
七名刺客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趴伏於地上。小化蛇們也拉回了也空扔進黃河裏的刺客。
雖然舜的臉色不太好看,仍是說道:
晄和楓牙猛然拔腿狂奔,累焰和汪李兩人也緊跟在後。
楓牙蹲在其中一名男子身旁,捉起他的衣領讓他仰起上半身。是舜擊退的那名高大男子。傷口雖然不深,但可能是失血和寒冷的緣故,他的全身虛軟無力,不停發抖。
聽着兩人的對話,楓牙在心中咕噥。
(並不是那樣的吧。)
(即便是優秀的咒具,也不過是隻鼎。不可能會有人爲了強奪一隻鼎,就甘冒與化蛇交手的危險。果然目標是晄吧……)
期間刺客們仍是不斷出手襲擊晄,但悉數被汪李和也空擋下。
不久之後,終於見到在左手邊延展開來的廣闊河灘。
「呀~!」
就算拒絕,楓牙還是必須帶回城裏進行審問,結果都一樣,因此舜勉勉強強答應。
「從這邊下去!」
舜在晄的身旁坐下。
「好痛~~!」
妖魔的數量持續增加,最後密密麻麻地覆住上空,連月光也完全擋下。
「夠了。那名咒術師還是個孩子,而且寓也只是受人指使而已。」
少年帶着嘲弄的話聲自黑暗深處飄進晄的耳中。
楓牙開始說明。累焰本來想占卜也空的身世,但是在詢問各式各樣的問題時,他們發現到了刺客的存在,隨後又得知他們今晚將會來襲。由於炎招戈和汪李兩者都不能被世人發現,兩人才會不帶一兵一卒就衝出居城。
「你沒事吧——」
也空面露訝異,但見到晄難過的神情後,複述說道:「可憐……」
汪李的話聲響徹於黃河水面。
汪李一聲令下,也空的姿態便赫然消失。
聽見汪李的低問聲後,少年似乎發出輕笑。
注李掀起其中一名刺客的衣領時,「晄!」山丘上忽然傳來呼喚聲。
「畢竟得請你將那些刺客們帶走呢。」
舜催促晄回房間後,領着楓牙與累焰兩人來到關有刺客的房間。
楓牙質問之後,高大男子以微弱的嗓音回答。
「報仇?晄是你們的仇人嗎?」
「我們的仇人是舜。」
楓牙可以感受到在身後注視的舜的螫人視線,繼續問道:「爲什麼?」
「我們是一羣無父無母的孤兒,一位原是咒術師的師父養育了我們,長大後我們成爲傭兵四處流浪,來回各個國家。」
男子斷斷續續地開口:
「五年前,我們受僱於鬼方的眉軍時,師父接到了一個極機密的委託,就是殺了這個家的老麼——晄。」
楓牙瞪大雙眼。事情追溯到五年前的話,就表示跟炎招戈沒有關係。而且還是鬼方——
「爲何鬼方的眉軍會命令你們殺了晄?」
「我們只是一介傭兵,不會被告知理由。也不曉得命令師父的是否爲鬼方軍隊。」
只要有委託,即便是他國的王公貴族,師父也會接下詛咒的要求,然後藉以養活撿來的孩子們。
「師父雖是優秀的咒術師,但堯相當難以應付,他將師父的咒術一一擋了下來。後來師父決定招喚蜚,讓瘟疫在村裏蔓延,殺了他們一家所有人。」
晄的父母,也就是人稱制作咒具之名匠的堯與其妻子,已因瘟疫而雙雙身亡——這件事舜之前早已說過。也知道那次其實是個詛咒——
「正如同我們的計劃,堯與他的妻子死去,晄也染上了瘟疫。但是,那個舜竟將詛咒反彈了回來……」
在痛楚與惡寒的折磨之下,男子的眼中仍是燃燒着憎恨,狠瞪着舜:
「我們也染上了相同的瘟疫,師父和好幾名同伴都死了。倖存下來的我們雖然回到了鬼方,但根本沒有人肯僱用下咒失敗的我們。若不殺了舜,替師父報仇,我們就無法恢復信用。如此認定的我們再度回到殷,一直在找他。」
「你是怎麼找到舜和晄的下落?」
舜應該始終隱藏起了晄的下落,謹慎到甚至連貞人也占卜不到——
「這五年來我們一直在殷的各邑走動,好不容易纔找到的。」
「滿口謊言!我可沒做出任何會讓你們發現到的愚蠢舉動哦。」
「誰想殺小晄,這點我可是毫無頭緒呢,至於想殺我的人,可疑人物真是太多了,不曉得會是誰。」
「你們自始至終都知道小晄成了炎招戈的使用者,而且還降伏了化蛇。這些事是誰告訴你們的?」
晄他們還在深深熟睡,只有舜一人一一檢查着置於家中的青銅咒具。
「我們這種愚蠢的互相殘殺,你竟拿來與戰爭相提並論嗎?真是光榮吶。」
「爲什麼不向我請求協助?如果是我,就能夠鎮壓住王族與諸候,也可以在晄的領地裏配置衛兵。」
「僱主是誰?同樣是五年前那個人委託你們的嗎?」
「啊,不過那杯酒裏沒有下毒,就請你安心飲用吧。要是也與累焰大人爲敵的話,只是自找麻煩而已。」
「選個日子……是指這個意思嗎?」
「習慣了——至今已經發生過很多這種事情了嗎?」
男子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楓牙揪起他的衣領:
楓牙緊皺起眉。
交由累焰看管後,楓牙與舜步出房間。
冷峻的光芒自舜的眼中褪去,他垂下眼簾,微微一笑。
舜開口斥道,聲音雖然沉穩,眼神卻駭人的冰冷。男子無法忍受舜的注視,別開目光。
「直接對小晄出手的話,這倒是第一次,不過那兩個孩子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當然,全都是爲了搶奪這隻鼎纔會攻擊我們。」
累焰蹲在男子身旁,伸手舉在他的額頭與臉頰上。
「同樣的委託——?」
「你振作一點!」
主廳裏已空無一人。楓牙坐在火爐旁,用火鉗加入木炭生火。舜拿來了一個眼珠渾圓齜牙咧嘴的人面卣(注:音同「有」,爲一種有蓋和提把的酒器。),把酒倒入又是擁有銅鈴眼珠圖騰的觥當中。他將其中一隻觥放在楓牙面前,自己拿着另一隻。
「最後,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那個刺客說過,只要選對良辰吉日,就可以打倒晄。究竟今天能夠殺死晄的根據在哪裏?」
「要是你自己發生了什麼意外那該怎麼辦?刺客們想殺的人可是你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反正我習慣了,用不着你費心。」
楓牙沒有漏掉,在舜溫和的笑容背後有着自我解嘲的意味。
「怎麼了?」
爲了以防萬一,楓牙嗅了嗅味道後纔將觥湊至嘴邊。
楓牙率先別開目光。他做了個深呼吸,平息心中的怒火。
「我不知道。夠了,請你適可而止吧。所以我才討厭你干涉我們的家務事。每當我家發生事情,你就會全都牽扯到小晄是王子這種妄想上頭,反而更加頻繁地黏上來。」
「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小晄不是王子。這是實話。」
「我也曾經想過讓你隨身攜帶咒具,讓別人無法佔卜到你的行蹤,但總不能隱藏起亳邑的領主,而且還是殷王的王弟吧。真是個讓人頭痛的傢伙。」
「那麼,五年前爲何晄會成爲目標?」
楓牙絲毫無法反駁,只能垂頭喪氣地道歉:「抱歉。」
「就是啊,所以我才希望你別和我們家扯上關係。」
「這回小晄會被刺客們發現行蹤,都得怪誰呀?都是因爲你超乎必要地接近小晄,纔會變成這樣的吧?」
舜佯裝糊塗地大口喝酒。
「你就用你的方法保護晄吧。對於這次我的不謹慎,導致晄的下落被人發現一事,我在此道歉。」
「知道我能夠心平氣和地殺人後,你瞧不起我嗎?」
聽見這個問題後,男子沒有回答。
舜的眼中亮起清冷的光芒:
——王子就由我來保護吧!
望着對自己投以純真無邪的笑容,又以極爲嬌小的掌心握住自己指尖的嬰孩,楓牙在王妃面前如此發誓。雖然當時楓牙年僅四歲,但只有這件事他還記得非常清楚。
「你是想聽我親口告訴你,小晄其實是南庚王的王子吧?想聽我說,小晄會被當作目標,是十五年前的王位之爭的緣故。」
「不過,這回的僱主就由我來調查吧。在演變成會牽扯到國家大事的事態之前,必須想好對策纔行。」
楓牙輕輕搖晃男子,想讓他清醒過來。
「太狠毒了!」
「就算質問他們,或許也是同樣的結果吧。」
「都已經發生這種事了,你還打算靠自己一個人保護他們嗎?」
「你這是在向我挑釁嗎?」
舜淡淡一笑,再斟入第二杯酒。
翌日早晨,太陽已經高掛天空之際,晄才清醒下牀。他走到主廳後,卻沒見到莉由的身影。平常的話,她早已開始忙碌地掃地洗衣,或是準備煮飯。
「這種事情我自己非常清楚,用不着你現在再提醒我。不過,我一定會保護好小晄給你看。無論使出什麼手段——至今我都是這樣撐過來的。」
楓牙放開男子,憤然起身。其他六名刺客則是躺在地上,帶着因恐懼而慘白的臉色看向這邊。
「有什麼好笑的?」
「你想停止這種無謂殘殺的話,就快點說出你對僱主的臆測吧。若不斬草除根,永遠都無法結束哦。」
見到楓牙瞠目結舌,舜倏地眯起眼睛:
舜輕搖了搖頭,整理心中的思緒。
「看來是被下咒了,爲了不讓他多嘴——」
「那位大人是……」
「你們說舜是仇人,但最先襲擊的對象卻是晄。明知道會與化蛇交手,還是動手攻擊。爲什麼?」
男子痛苦地扭曲臉龐,呼吸困難:「我說……快放開。」
這天,當東方天際開始泛起魚肚白時,楓牙和累焰將刺客們丟進馬車裏後便返回居城。
被對方料中後,楓牙一時語塞。
舜焦躁不耐地回瞪楓牙。
「不過,沒想到我居然會被跟蹤,真是太大意了。」
但無論聽再多遍,楓牙都只是認爲:
「我們又接到了和五年前一樣的委託,就是殺了晄……」
「也許是卜卦時得到了吉籤吧?不過這回並未成功,由此可知對方不是什麼厲害的佔術師呢。」
不借助楓牙的力量——他知道這是愚蠢的固執己見,也知道是自己還不想放開晄的任性。
「你對僱主有什麼眉目嗎?總之會是曾在現場看見晄成爲炎招戈使用者的人,或是一個能從目擊者身上套出消息的人吧——」
舜眯起眼眸冷笑。
在王子出生之前,楓牙就已決定要終身伺候他。
「早安~咦,莉姊呢?」
舜聳了聳肩輕笑出聲。
楓牙的呼吸變得急促,熊熊燃燒般的目光狠瞪着舜。
「真是個天生的王子殿下呢~馬上就像這樣用高高在上的姿態說話。我們根本沒有必要向你尋求協助,況且家裏還有汪李。」
男子說到一半,忽然感到難受。遭綁的身軀不斷扭動,發出痛苦的呻吟。
「那是當然。這些事晄聽了也不會高興吧。」
「你真的明白晄所揹負的事物的重要性嗎?你認爲你一個人有辦法承擔下晄,以及和晄有關的所有事情嗎?的確,汪李會保護好晄吧。可是,是隻有在實際上真的遭受到敵人攻擊時,纔會保護他的人身安全吧。如今晄成了炎招戈的使用者,不管再怎麼隱瞞,總有一天都會被世人知道。面對氏族們接踵而來的陰謀策畫,光你一人是無法保護好晄的。」
十五年來的重量——楓牙痛切地體會到了。舜與晄一同生活,愛護着他,賭上性命一路保護着晄。在舜眼中看來,他只是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王爺,正在破壞他拼命築起的晄的幸福吧。舜會如此氣憤也是無可厚非。
楓牙鬆開捉住男子衣領的手,但男子的痛苦神色看來絲毫沒有減緩,全身不斷痙攣抽搐。
他瞥了一眼仍在鳴叫的兩隻人面鉞,接着拿起一個外形似魚的小型青銅佩飾。這是一種上頭的小孔穿有繩索,可掛在頸上的裝飾品。這不是舜的作品,而是十五年前父親爲晄所作的防護咒具。
望着爲晄而做的人面鉞和盾,他在內心暗暗低喃:
楓牙拼命壓低音量,不讓憤怒衝昏了頭。
舜以指尖撫過佩飾上的圖案,隔着牆壁看向黃河。
「晄是不是還有什麼其他的祕密?像是每一天的活動能力都有不同,或是一到冬天動作就會變鈍之類的?」
舜抬起頭來,臉上已掛着平時的牲畜無害笑容。
「請你別再亂猜了,又不是一到滿月就會產卵的烏龜。」
「不,我絕沒有瞧不起你,倒是頗爲驚訝——像我在戰場上,也不曉得殺過了多少人。」
「是僱主告訴我們,晄成了炎招戈的使用者。雖然要殺晄不容易,但他說只要選個良辰吉日也不是不無可能,所以我們就答應了……然後我們在耿邑的馬市找到了晄。僱主說……只要監視楓牙親王,就一定能找到晄,所以我們占卜了你的行蹤。會在領地上襲擊晄,是我愚蠢的同伴太過沖動……」
舜說得若無其事,楓牙則喫驚地看向手上的觥。下次再犯同樣的錯誤的話,恐怕就真的會下毒了吧。
如今那些想謀殺晄的人們都已知道晄是炎招戈的使用者,光靠自己一人已無法完全應付。
自己被人跟蹤了嗎?楓牙咬住下脣:
「我並不打算干涉你的工作。我們兄弟三人只是想平平靜靜地過日子罷了。」
舜說道,話聲中藏有些微的敵意。
「今天刺客說的那些話——請你千萬別向小晄提起。」
舜沒有回答,輕聲笑了起來。
「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了。僱用那些刺客的傢伙,搞不好還會再僱用其他殺手哦?」
楓牙的語氣中摻雜着怒氣:
(舜是害怕着王位紛爭再次爆發,而且更害怕讓晄知道他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吧……)
就像是禹王身邊的伯益、湯王身邊的伊尹、陽甲王身邊的晏仲,他也想成爲能夠協助大王的存在,直到如今楓牙還是深切地期盼着。但是,他並沒有想擁立王子登上王位的野心,只是想確認當年那名嬰孩是否平安無事地活了下來。
但男子的身體猛然癱軟無力,緩緩倒落在地。
「認清你們的處境吧!事到如今再裝傻對你們也沒有好處。往後等着你們的只有勞役,你難道不想至少在輕鬆一點的地方服役嗎?」
楓牙拿起觥,悶悶不樂地答道。
舜冷靜沉着,卻又斬釘截鐵地說道。
(只想兄弟三人安靜地生活……真是的,明知道已經不能再奢求這種美夢了呢。)
(可是,只要再多一點時間就好,我想繼續當他的舜哥。)
「她還在睡。應該是昨天遇上了可怕的事情吧,身體似乎不太舒服。」
舜坐在火爐旁,將蔬菜丟入鼎內同時答道。看來他今天打算曠工。
「當時一定覺得很可怕吧……」
晄想起昨晚回到家裏時,莉由臉上的表情。
「莉姊,我可以進去嗎?」
他在門外呼喚後,「可以呀,進來吧。」一道虛弱的嗓音傳來回覆。
「聽說你身子不舒服?沒事吧?」
晄走進房間後,在莉由躺着的枕邊坐下。莉由的臉色蒼白,眼睛紅腫佈滿血絲,看來像是剛哭泣過後。
「……我沒什麼事的。」
「有沒有想喝什麼或是想喫什麼呢?」
晄開口詢問,莉由只是靜靜搖頭。
「我去拿些溫水給你喝。」
晄走出房間回到主廳時,舜正從鼎中舀出雜菜粥。那些蔬菜似乎沒用菜刀切碎就丟入熬煮,長長的葉子自杓子上垂了下來。
「莉姊沒事吧?看起來好沒精神。」
「我之後再煮藥湯給她喝。這碗你先幫我端給她吧。」
舜將裝有雜菜粥的碗遞給晄,碗裏還堆有整株蕪菁,讓人不禁擔心起是否真的有煮熟。
晄拿着碗再走進莉由房間時,她已經睡着了。
「莉姊……?」
她修長又好看的眼角泛着淚光。
莉由的身子遲遲沒有恢復。接下來的幾天都是時睡時醒,也幾乎沒有進食。即使偶爾醒來也幾乎不說話,馬上就窩進房裏。晄第一次見到莉由這樣。
也空抱着裝有井水的陶罐,憂心地轉頭看向屋子的方向。
「也空想喫莉由煮的飯。舜的粥有時沒味道,有時太鹹。」
「你不能這麼想。爹和娘若是知道了,不會高興的。」
她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低下頭去用衣袖捂住臉孔。是不想讓他見到自己哭泣的臉吧。
「我知道。那些人死了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我知道的話,就不會阻止也空,將他們全部殺死就好了——!」
舜揚起哀傷的微笑。
*
接下來的話語已經無法聽清楚。莉由的肩膀不斷顫抖,用袖子按着臉抽抽答答地哭泣。
最後,她抬起頭來。
「莉由在哭。」
她臉上硬是擠出笑容:
「因爲風箱的溫度遲遲升不起來,我就早退回來了。小晄呢?」
話聲摻雜着哭音,她繼續又道:
「是怎麼了呢……」
「我都不知道……爹和娘是被別人下咒殺死的……」
舜伸手按住晄的肩膀。
屋內的窗戶整個敞開,可以越過莉由的肩頭看見開始染紅的落日。
「——你怕我嗎?」
晄聽完後放開也空,往屋子的方向拔腿狂奔。
晄將繮繩綁在木樁上,不解反問。
舜瞬間露出動搖神色,隨即恢復沉穩詢問。
留在原地的汪李望着也空的背影,蹙起眉頭:
「在哭?」
「今天天氣這麼好,你不去領地嗎?」
「一想到舜哥一直獨自一人承擔着所有事情……爹和娘過世後,其實舜哥也很難過的……卻爲了不讓我們擔心,向我們隱瞞了詛咒的事情,守護着我和小晄……所有一切都自己一個人……」
「有人想要得到魔法鼎——這件事,我不久前曾經說過吧?我想五年前恐怕也是有人想要搶奪魔法鼎,纔會委託咒術師。不過,因爲爹是位非常厲害的咒具工匠,不可能會輸給那種咒術師啊。但是咒術師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這隻鼎,所以纔會呼喚蜚吧。」
莉由抬起衣袖用力擦了擦臉之後,轉過頭來。
纏繞在晄手臂上的小蛇汪李鬆開身子,變作人形。
——五年前的怨恨,我要現在討回來!
「不知道。有人拜託了師父。因爲爹很強,師父就喚來了蜚。爹和娘就染上瘟疫死掉了。單字太難,後來的我聽不太懂。」
「只是爲了一隻鼎,就殺了爹和娘……那時候,同村的人也有好多人死掉……」
「小晄,等一下!飼料呢?」
「小晄,坐下吧。我現在正在跟莉由說明這件事。」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啊——謝謝你。」
「只是因爲遭到刺客襲擊很害怕,就會變成這副模樣嗎?」
至今一直以爲是因瘟疫而過世的雙親,其實是遭到咒殺,而且舜也殺了那名咒術師——
晄和也空躡手躡腳地觀看莉由的房間,小蛇汪李也伸長了頸項一起偷窺。
「爹和娘其實是被人下咒殺害,那個蜚也是咒術師喚來的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
「爹和娘,是被師父下咒殺死的。舜又殺了師父。詛咒反彈,那是什麼意思?所以刺客們纔來殺舜。」
「被殺——?」
「那種人就是會不擇手段呀。接到了委託後,無論使出何種手段都會拼死完成任務。」
遲疑一陣之後,舜開口問道。
也空在木桶中倒入井水後,放在馬匹前方。
「不……」
「晄——」
「小晄——?」
莉由將臉埋進舜的胸前,像個年幼的孩子般嚶嚶哭泣。
晄回過頭來時,臉上卻沒有半點笑意,只有雙眼莫名炯炯有神,讓楓牙喫了一驚。
「怎麼了?你冷靜下來再說話。」
莉由好半晌咬着下脣,喉嚨顫抖。
晄正要將乾草丟進飼料桶裏時,倏地停下動作。
「爹和娘在五年前就已經死了呀,爲什麼事到如今在哭?」
從領地回來後,也空趁着晄替馬車的馬匹解開繮繩之際,先回屋裏一趟準備汲水給馬兒喝,在那時發現到了哭泣的莉由。
翌日,楓牙在累焰的陪同下造訪晄的住處。
雖然在男子說出所有真相之前,他立即投去咒具讓對方無法開口,但莉由還是從自己與刺客之間的片斷對話察覺到了事實。
「又去領地了。差不多快回來了吧?」
莉由正靠在牆上,怔忡地看着外頭出神。
「莉由,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不是的!不是那樣子的——」
「嗯。之前的刺客。五年前,師父下咒殺人。」
舜平靜開口。晄好不容易纔壓下激動的情緒,就地坐下。
舜說完後,莉由瞪大雙眼,隨即淚珠又在眼眶裏打轉。
楓牙勒住繮繩,朝晄的背影揚聲呼喊後,晄的肩膀卻震了一下。
舜朝莉由的背影出聲叫喚。
「因爲我不想讓你多操心啊。當時的小晄才十歲而已……」
(不可以哭!我哭了的話,莉姊會哭得更慘……舜哥至今都沒有哭獨自一人努力到現在,我在這時哭了的話……)
說到這裏,晄的眼中赫然湧起淚水。
「舜哥!莉姊!」
晄拋開手中的乾草,猛然捉住也空的衣襬:
「我本來想,如果舜哥不想讓我們知道的話,我也就裝作什麼都沒發現吧。可是——那個男子說過的話一直在耳中徘徊不去,爹和娘死去時的模樣也在腦海裏不斷盤旋——」
「大哥會將詛咒反彈回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再繼續坐視不管的話,就連小晄也會死掉的。只是,舜哥你……」
「楓牙審問刺客時的那些話,也空他都聽到了——那些刺客們是五年前殺了爹和孃的兇手吧?爲什麼直到現在什麼都沒有告訴我?爲什麼他們非得要殺了爹和娘不可呢?」
「他聽到了那個房間裏的對話?」
聲音聽來像是在努力裝出活潑開朗的樣子。
「我呀——你看,我那麼討厭男人嘛。可是卻突然有那種人跑到家裏來,纔會嚇了好一大跳——」
晄幾乎是用踢的脫下鞋子後,衝進莉由的房間。
晄低垂着頭,置於膝上的拳頭劇烈顫抖。
舜在身旁坐下後,莉由的身體微微一僵。
晄正在庭院裏和也空一起清潔馬車。
「不要哭,小晄,不要哭……」
見到晄上氣不接下氣地出現,舜和莉由都瞠大了雙眼。
「刺客來的那一晚。我聽到在青銅器房間裏,高大的刺客這樣對楓牙說。」
莉由慌忙解釋。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大哥要是不將蜚的瘟疫反彈給刺客們,小晄和所有村人的性命就有危險了!」
「舜哥你把詛咒反彈回去了吧……所以刺客他們纔會回來報仇?」
「因爲爹和娘死了。舜在她身邊。」
「回家啦,今天真早呢。」
莉由開始哽咽:
一股熾熱的物體自胸口深處湧上喉嚨,晄拼命將它嚥下。
她臉上雖然帶着笑容,眼眶卻紅通通的。剛纔哭過了吧。
「爲什麼都不跟我說呢……?」
莉由搖了搖頭,再次捂住臉龐,衣袖的縫隙間傳來嗚咽聲。
「讓你們擔無謂的心了呢。不是那樣子的。」
「不曉得。她說因爲不曉得是被咒殺,所以在哭。」
胸口深處同時感到些微的痛楚與安心,舜環抱住莉由的肩頭。
也空連忙跟在晄的身後。
晄以顫抖的嗓音反問。
「這些事你從哪裏聽來的?」
莉由也在現場時,那名刺客如此對舜大喊。
晄望着莉由失去神采的側臉,喃喃問道。
「用不着勉強沒關係,就算莉由討厭我或是害怕我,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他們爲什麼非得要殺了爹和娘呢……?」
莉由將晄抱在懷裏,淚珠卻也是不斷自眼中滾落。
晄用手臂捂住雙眼,卻止不住淌下的淚滴。
「因爲已經差不多堆完肥了。你今天有什麼事嗎?」
「咦?啊,我找舜有點事。去了打鐵鋪之後,說他今天休息——」
楓牙跳下馬匹,將繮繩綁在木樁上。
「是關於那些刺客的事嗎?知道僱主是誰了?」
晄停下工作的手,跑向楓牙身邊。
「不,只是搞清楚了那些刺客的名字而已,不過還是想來知會一聲——」
「還有其他同夥嗎?」
「只有那名使喚寓的少年還在逃亡。年紀輕輕,但似乎已是一位本領高強的咒術師呢,累焰每次占卜都被他躲過。他搞不好會再來襲,你要小心一點。」
「是啊……我會小心的。」
晄淡淡一笑,彷彿是在期待着對方來襲一般——
「怎麼了?感覺你跟平常不太一樣。」
楓牙伸手搭在晄的肩上輕輕搖晃,晄才猛然回神似地睜大眼睛:
「不,什麼事也沒有啦。我就跟平常一樣充滿活力哦,舜哥他在裏面。」
晄雖然在笑,雙眼卻顯得冷淡澄澈。
楓牙與累焰走進主廳,在火爐旁坐下後,將劍置於一旁。
莉由拿着兩隻觥出來,放在楓牙與累焰跟前。
「請用。大哥等等就出來。」
語畢後又馬上窩回屋裏。雖然撲克臉和平時一樣,但總覺得毫無生氣。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晄跟莉由都怪怪的吶。」
舜來到主廳後,楓牙隨即開口詢問。
「要回去嗎?」
舜溫和一笑,卻還是隱藏不了疲憊的氣色。
「住手!」
「比起大哥的整株蔬菜粥,我煮的應該好喫多了吧。」
晄能感受到舜與莉由投來的擔憂視線,但沒有心思去理會。
「這很奇怪嗎?」
「是嗎……」
他一邊呻吟,一邊吐出胃中的所有食物。
「就算我跟在晄的身邊也於事無補。眼下最優先的任務,是找到毀滅了三座邑的妖魔。」
「那麼,今日過來是有什麼要事?」
「以派系而言屬於陽甲派,但是委託的當事人如今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剩下的親族們似乎也不曉得他曾經僱用過殺手。累焰以占卜查到的消息,目前就是這些。」
走到屋外時,晄也正在喂乾草給楓牙的馬。
「小晄——這樣一來,你不就跟那個刺客沒有兩樣嗎?他們也是失去了師父纔會來報仇的吧。你別變得跟他們一樣!」
「因爲他們知道了雙親過世的真相了。不過,請你不用擔心,這是我們的家務事。」
除此之外,他也不能丟下身爲亳邑領主平日應當負責的工作,該做的事情多如牛毛。
「感謝你將這番貴重的消息告訴我。我還有緊急的工作,無法招待王爺,請你見諒。」
楓牙用探究的眼神緊盯着舜,但舜的表情毫無變化。
「那麼其他的目的會是什麼呢?」
「要回去了嗎?」
至今一直沉默不語的汪李靜靜開口。
晄咬緊下脣,胸口深處熱了起來,甚至伴隨着陣陣刺痛猛烈燃燒。
僱主的目的,也許是想讓五年前那件事傳入晄的耳中,然後讓晄變得虛弱,再重新下詛咒也不一定——
莉由也努力做出開朗的嗓音。
聽見這番話後,舜的笑容有些僵直。
楓牙聽完這些話後,拉起繮繩停下馬匹,轉頭看向晄家。
「嗯……都有。也許是生氣吧,不,我是恨他們……」
「我喫飽了。」
「也空,不管喫再多,肚子都不會飽。鼎做的飯,好喫。可是,還是想喫點什麼。好像少了些什麼。」
「光芒的顏色?」
「這樣有點反常了吧。再照這樣讓也空喫下去的話,我們家的小米不到一個月就會一粒也不剩了哦。要怎麼渡過這個冬天呀?」
「晄少爺身上的光芒始終是清濁並存,但至今都相當安定沒有異狀,現在卻變成了不祥的混濁之色。」
「楓牙殿下——纏繞在晄少爺身上的光芒,顏色有相當大的轉變。」
也空走進房裏。儘管房內一片漆黑,他仍能清晰視物。也空毫無障礙地走向晄,在他身旁坐下。
累焰問道。楓牙躊躇了一陣後,將視線轉回前方:
「恨?」
「小晄,你不多喫一點的話不行哦。」
「……真是可憐,一定非常震驚吧。」
如果是生病的話,那也無可奈何。他一直這麼認爲,好不容易纔看開的——
「都喫那麼多了,你還沒飽嗎?你的胃到底是什麼做的啊?」
卷在晄手臂上的小蛇錯愕無語。
難得莉由做飯給他喫,不努力喫完是不行的——儘管這樣想,腹部一帶卻灼熱難耐,沒有食慾。
形成話語說出口之後,不斷壓抑的情感逐漸膨脹擴張,滿溢而出。
「這點我也不知道。本來我在想你會不會有什麼頭緒……」
他微一欠身。是想表示再繼續深究也無用嗎?
楓牙瞟了一眼舜後起身。
晄勉強喫完了一碗粥之後,就放下碗筷起身:
他不太記得兩人過世時的事情。好一陣子還不敢相信,以爲他們是不是跑去哪裏了,到處尋找他們。聽到他們是過世之後,他哭得眼淚幾乎要流乾了,不久就得到了相同的疾病。
有汪李守在他身邊,應該不會受妖魔所惑吧。舜既然能夠準確彈回瘟疫的咒術,想必這次也能擋下向晄施加的詛咒。
「肚子好餓……」
「可惡……!」
(這男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奸詐狡猾。)
晄勉強自己將粥塞入口中。
也許是放聲大哭一場之後心情輕鬆多了,抑或者是覺得再繼續臥病在牀的話晄也無法振作起精神,今天莉由一整天都保持神智清醒,一如往常做着家事。
甩開掠過胸口的寂寥,楓牙起腳踢向馬腹。
也空握住自己的手腕,側過腦袋。
舜揚起一如既往的微笑:
舜偏過腦袋。
楓牙心疼地越過敞開的窗戶,看向正在梳理馬匹的晄。
楓牙伸手拿起觥。
無預警地有人捉住自己的喉嚨,晄驚聲低叫。
「莉由煮的飯,好喫。再一碗。」
「小晄,沒有精神。不喫飯。傷心?不甘心?」
累焰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晄。
「喫這件事,是與生這件事直接連在一起的。有食慾就是有活力的證據,這也沒什麼不好啊。」
「我們查到五年前是誰委託刺客暗殺晄了。僱主是住在庇邑的貴族。」
「我知道啊!所以,我絕對不會去報仇!可是,恨就是恨啊!我沒有辦法阻止!」
也空又是驚異又是困惑,縮回了手。
「舜少爺是厲害的工匠,臣想他早已察覺到了吧,但若是不小心防範,很有可能會被妖魔迷惑,或是染上疾病。」
刺客們的臉龐緊緊黏在腦海的角落裏,無法離開。
反而是也空的食慾比平常增加了好幾倍。
人形汪李無聲無息地出現,金黃色的眼眸靜靜俯視着也空。
不知爲何,汪李呼喚了也空的名字。這麼說來,也空的氣息不見了。
「小晄。」
躲進房裏後,他也沒有點亮蠟燭,抱着膝蓋就靠在牆壁上。現在的話,他很能體會莉由這陣子來的心情。怎麼也開心不起來,什麼也不想做——
「因爲僱主和使寓的少年都是足以避開累焰占卜的高強咒術師啊,卻未在己方的同伴身上也施加相同的咒術。所以,我也才能知道晄會在那一晚遭到襲擊。」
「嗯,我很期待唷!」
「就是他們殺了爹和娘……」
「我恨他們。我不能原諒那些殺了爹和孃的傢伙們——」
「誰都知道,根本無法傷害在汪李保護下的晄。僱主的目的,真的是要讓刺客們成功暗殺晄嗎?我總覺得對方是基於其他目的,纔會派遣刺客過來——」
細長的月亮終於升起之際,也空蹲在庭院的角落裏。
汪李迅速變作人形。不曉得是什麼法術,汪李的銀色長髮帶有光芒微微照亮四周。
總是笑得沉着穩重的父親,和既開朗又溫柔的母親——
「你跑去哪裏了?」
忽然間,汪李的身軀僵直。
淚水湧了上來,體內深處火熱不已,讓他幾乎感到窒息。
「也空?」
見到晄碗裏的飯菜遲遲沒有減少的跡象,舜擔心地催促。
舜緘默不語地端坐在地。面對害死雙親的元兇,他究竟有什麼想法?從他的神情當中完全無法看出端倪。
知道了五年前的慘劇真相之後,內心竟受到了如此嚴重的創傷嗎——楓牙心生不捨。
「……對不起。也空,好像,怪怪的……」
「與五年前蜚疫事件有關聯的人,現在只剩下使喚寓的少年而已。那名少年似乎負責與這回的僱主聯絡,我們捉到的那些刺客知道的事情也不多,至於僱主的詳細資料更是一概不知。最奇怪的是,只有那名少年和僱主無法出現在卜卦的結果當中。」
「就算將他們四分五裂也不夠!爹和娘曾經受過的痛苦,我想讓他們加倍償還!」
回程時,累焰騎在馬上說道。
「嗯。下次我有時間的話,再來教你騎馬吧。」
「啊,嗯!很好喫哦!」
「不,還是算了吧。況且我愈是深入干涉,舜愈會意氣用事。」
「總覺得很累,我回房間囉。」
舜和煦一笑,但莉由皺起俏臉:
汪李幾乎不喫東西,雖說並不是無法喫喫喝暍,但似乎沒有進食的必要。
「不,我也完全不清楚。」
「嗯,關於先前那些刺客,我想先告訴你一些我們查到的消息。」
嘴上雖這麼說,他看起來卻一點也沒有開心的神色。
也空邊扒着小米粥,邊歪過腦袋。
扣住晄咽喉的人正是也空,汪李則捉住了他的手腕。
「爲什麼呢……也空,爲什麼會這麼做?不懂。」
也空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淚水:
「好餓好餓,餓到無法忍受……可是,不能喫……」
翌日早晨,身處亳邑城裏的楓牙接獲稟報,說是洛邑附近的山中,皆是兔子狐狸甚至是虎豹等動物,四肢慘遭分屍而亡。
「洛邑嗎?」
楓牙錯愕震驚。幸好沒有人類傷亡,但從手法看來,鐵定就是那頭襲擊了屈邑、陶邑和陝邑的妖魔。
洛邑是與亳邑東邊毗連的小邑,快馬加鞭趕去的話,約要一日半纔會到達下城,也未備有眉軍,因此早先已從亳邑派遣千乘的兵隊過去。
妖魔若是繼續沿着黃河南下,不久之後就會抵達亳邑。
「我還在心想它這陣子真是格外安分呢——」
楓牙喚來文官武官之首:
「立即貼出告示!要求居民近日內不得出家門一步。並且嚴加警戒邑的周邊與街道!」
*
「小晄,做好了哦。」
一從打鐵鋪回來,舜就拿出一個外形似魚的青銅佩飾。約莫小拇指大小的三隻小魚以繩索串起,掛在脖子上後,正好像是魚兒們在胸前一帶悠遊。
小魚上頭的每一片鱗片也刻得十分仔細,精緻得有如玉雕。
「哎呀,真是懷念~」
莉由望着在晄胸前晃動的小魚說道:
「小晄小的時候一直戴着這個呢。不過,之前的魚兒只有兩條吧?」
「是嗎?我都不記得了呢~」
晄捏起其中一隻魚細細打量。
「之前那兩個是爹做的,第三個則是我做好後再串上去的。這是護身用的咒具,這陣子都要戴着它哦。」
「嗯!謝謝舜哥。不過,爲什麼突然要我戴護身咒具呢?」
楓牙用手掌輕撫晄的臉頰。
——殺,殺了他之後再好好品嚐吧。
望着逐漸西斜的夕陽,晄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舜微微一笑。
「可惡——!」
「當然是來報仇——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光憑我一個人是打不贏的。上次已經喫足了苦頭,哪敢跟化蛇交手呢。但起碼,要來戲弄一下你這個五年前沒能殺成的小弟弟呀。」
「可是,那道光芒太過危險了。倘若它會隨着晄少爺的心境轉變而改變顏色,有時候光靠咒具也抑止不了吧。」
也空呆站在門口,呼喚站在七葉樹樹根旁的晄。
「因爲小晄很沒精神啊。人若是沒有精神就容易生病,或是被妖魔纏上哦。」
「沒錯。雖然當時我還只有十歲,但在孤兒當中我是最有咒術才能的人,所以協助師父一起呼喚了蜚哦。」
舜開始忙碌地收拾行李。
「舜不在家嗎?」
「嗯,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可是現在舜哥不在,那個妖魔又有可能會出現,不能一直爲了以前的事情哭哭啼啼嘛。」
「我想喫肉,魚也可以。」
晄走出屋外,正在心想要不要在庭院裏設置陷阱捕捉鳥兒時——
話聲極輕,顯得相當虛弱。
「嗯~就是這樣吧。」
然而寓羣散去後,晄再次仰頭看向七葉樹樹梢時,少年已經消失了蹤影。
明明受到冷淡的對待,楓牙看來卻莫名高興。
「莉由看來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呢。」
「小晄……」
「你要住在打鐵鋪裏嗎?」
「沒什麼,只是巡視時順便罷了,別放在心上。」
「好無聊哦~哪裏也不能去,也太無聊了~」
晄跟着汪李的嗓音望去,抬頭看向矗立於庭院裏的七葉樹,只見使寓的少年正坐在一道粗大的樹枝上。他身穿皮甲,頭戴青銅頭盔,臉部因頭盔形成的陰影而無法看清,但嘴角正掛着無畏的笑容。
「寓——?」
「你最好就這樣被污染吧。這至少是我對你的復仇——在溫柔的爹和孃的寵愛之下,成長過程中全然不曉得這世間污穢的你,我最討厭了!」
少年眯起雙眼緊盯着晄。他能夠看見環繞於晄身上的光芒色澤,但晄並不知道這點。
「晄少爺身上光芒的顏色好多了。看起來,應該是晄少爺掛在頸上的魚形佩飾——那個咒具抑制住了混濁吧。真不愧是舜少爺,實在是位了不起的工匠呢。」
「小晄,感覺真好。也空也清爽。」
「我只是擔心你們的情況,所以在巡視的回程之際來看看,沒辦法久留。」
楓牙說完之後就回去了。
擁有未來預知能力的佔術師,心中升起些微的不安。
「這麼說來,總覺得這邊一直心浮氣躁,現在好像清爽多了。」
藍色的天空中出現了幾道翩翩飛舞的黑影。雖然外形與蝙蝠相似,但除了翅膀之外還長有腳。
有什麼人在也空的腦海裏呢喃。
少年的嘴脣因憎恨而扭曲:
「舜哥,你這次一定要好好聽進客人的請求,接到對方的訂單哦。你千萬不要再強迫推銷給對方駭人大眼的人面圖形了!」
「而且也不能出去買東西,都不曉得要煮什麼了。」
「臉色比之前好很多了呢。」
楓牙哼了一聲。
晄的腦袋頓時轟然作響。
「是嗎?所以他整個人纔會顯得神采奕奕吧。」
晄的胸口深處又開始發熱刺痛。四下明明無風,魚形佩飾卻搖晃起來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也空,肚子,餓了。非常非常地餓。」
楓牙連鞋也沒脫,就直接站在玄關處說話。
「看着你的心靈逐漸變得污濁,真是大快人心。」
莉由走了出來,「有什麼東西在樹上嗎?」也一起抬頭看向樹梢,但晄絲毫沒察覺到莉由已來到身邊。
舜離家後,第四天——
莉由說完後,送舜走出家門。
——那是,你的獵物。
「是要去找住在其他遠地的貴族嗎?」
晄連同小魚一起按住自己的胸口。
晄錯愕地瞠大雙眼時,也空露出白牙咧嘴一笑。
「哎呀,王爺殿下,你不上來坐嗎?」
「小晄,小心!」
晄的全身像是要燃燒起來般火熱,眼前也因憤怒而變得一片漆黑。他不由得衝向少年坐着的七葉樹,完全沒注意到卷在手臂上的汪李急忙拉住他的手喊道:「你冷靜一點!」
毫無預警地,有人自身後攫住晄的喉嚨。他來不及出聲便往後倒去。
忽然間無數的寓一擁而出,覆蓋住了整株七葉樹。寓也在晄的周圍飛舞交錯,他連忙用手臂護住臉龐,不讓寓喫食自己的眼睛。少年尖銳刺耳的大笑聲在四周迴響。
「汪李負責保護小晄不受敵人攻擊,魚形佩飾則會守護你的心靈。這樣一來我就放心多了,接下來這幾天我不會在家。」
(不可原諒——我絕對饒不了他!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找到他,然後殺了他!)
莉由張口尖叫。
晄的呼吸急促凌亂,以燃燒着熊熊怒火的目光瞪視着樹梢。
「是啊,很好。你就像那樣子憎恨我吧。別殺?很可憐?比起師父和同伴被殺的時候,聽到你說這些話時我更感到不甘心。你能夠說出這種好聽話,都是因爲你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飢餓,也沒有體會過死亡的恐怖吧。」
左臂上的小蛇忽然低語。汪李抬起蛇首仰望天空。
——殺!
「在舜回家之前,我會盡量每天過來探望的。」
「五年前,我看到你的父親爲了保護你拼命和師父對抗時,我真的很火大。提議召喚蜚的人是我。和那種一次次陸續施展的詛咒不同,瘟疫是很難防禦的。不過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我想看到你和你的父母親一點一點痛苦死去的模樣啊!最後果然不出我所料。堯不得不留下你先行死去時的淒厲叫聲,真想讓你也親耳聽聽呢!」
晄狠狠咬牙。魚形佩飾就像是活的一般跳了起來。
若是有人訂購咒具,舜有時也會親自前往對方的宅邸,一同討論咒具的外形和設計。
「那傢伙,居然無視於我貼出的佈告嗎!」
「別受他挑撥!」
「站住!別逃!」
舜含糊地笑笑。
也空隱沒氣息,赫然縱身跳起。
也空向鼎內望去,咬着手指頭。
汪李開口勸誡,但雙親死時的情景恍如昨日,與當時同等悲痛的情緒緊壓住了晄的胸口。
一道話聲自頭頂傳來,晄大喫一驚地張望四周。
在他胸前跳動的青銅魚羣們倏地動也不動,無力地垂落躺下。
自出生以來,晄第一次打從心裏祈求他人的死亡。
「不,並不是打鐵鋪。所以你們要是有什麼麻煩的話,就去找里長……如果,是非~常非常大的麻煩,連里長也解決不了的話,再去找楓牙王爺商量吧。只能在真的無計可施的時候而已哦。」
莉由清點着事先存放的蔬菜豆類存量,也是哀聲嘆氣。
有緊急工作的時候,舜常會待在打鐵鋪裏好幾天不回家,因此晄並不驚訝,但是畢竟最近纔剛貼出妖魔出現在洛邑的告示,他心裏有些不安。
「不用勉強啦,楓牙你很忙吧?」
也空正坐在仰躺在地的晄身上,單手擒住晄的咽喉。
叮嚀的方式相當嘮叨不休。
「小晄,怎麼這麼吵呢?」
她迅速瞥了一眼楓牙後,又快速拿着坐墊轉身回房。
「大哥去找某地的貴族,商量青銅器的訂作事宜了。」
「要不要無視於佈告出去打獵呢~可是,也不能讓莉姊一個人留在家裏~」
在返回居城的路上,累焰開口說道。
「五年前——當初你也是他們的同夥嗎?」
「你來做什麼——」
「前陣子真是承蒙你們照顧了。」
舜離家後,第一天一如往常地和平落幕,第二天則有楓牙和累焰來訪。
也空也按着自己的肚皮。
就在這時,莉由拿着待客用的坐墊自屋內走出:
「右邊——七葉樹樹梢。」
「肚子好餓,我受不了……」
腦海裏的聲響逐漸擴大,不知不覺間已如同鐃的音色般轟隆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