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年王與第一盟約

貳 被解除的封印

《東方妖遊記》 · 村田栞 · 1.7萬 字

「今天好像也沒出現能夠使用炎招戈的人呢。」

楓牙自大王的寢宮返回自己的宮殿後,一屁股坐在毛毯上。

「是嗎?」

累焰應道,手上拿着小刀削下梨子的皮。原本這是宮女的工作,但是現在已是深夜,他早已命令她們退下了。

「我總覺得再這樣耗費時間下去也是徒勞無功。」

「聽說就連大史令利條大人的佔術,也無法佔卜出誰能拿起炎招戈。不可能那麼容易就找得到吧。」

楓牙與累焰並未參觀今日的檢閱。

楓牙實在看不慣庶民與炎招戈竭力苦鬥的那些場景,因此帶着累焰前往領地視察。

「陽甲王就像是想拼命攀住救命的稻草一樣,不斷徵召平民。這種心情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但是就連擁有黃帝血脈的王族都只能勉強拿起,更別說是一般老百姓了。」

將炎招戈運出湯王靈廟之際,楓牙早已率先親身嘗試。然而他光是提起行走就已精疲力竭,根本不到能夠揮舞的境界。陽甲王也讓其他王子、佔術師及咒術師們上前嘗試,但每個人頂多只能抬起一或二寸的高度而已。

「除了炎招戈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打倒化蛇了嗎——?」

楓牙皺起英眉。

比起前陣子淹水的耿邑,這座亳邑算是地處在較爲上游的位置,因此這回並未傳出災情,但是難保總有一天這座城鎮不會受到洪水的肆虐。

「爲何化蛇要引發洪水呢?是在詛咒殷朝嗎……?」

「臣聽說化蛇平時是性情溫和的水妖,但是一旦大發雷霆,就會爆發出難以平息的兇暴行爲。也許是有什麼事情觸怒了化蛇也說不定。」

累焰將切成月牙形的梨子盛進盤中,遞至楓牙面前。

「雖然不曉得他爲何發怒,但至少別把無辜的人民捲進來啊。」

楓牙拿起梨子送進口中咀嚼。

「河堤的補強工程已經完成了。爲了以防萬一,也已經準備好了百姓的避難場所。但是,若是小米田遭到沖毀,百姓多半無法熬過今年的冬季吧。」

「還有約莫一半的田地還沒收割完成吧。」

「你說什麼——?」

就在這時,腳底下出現一陣奇妙的震動。

「裏面有什麼東西嗎——?」

只要是年輕女孩,莫不對他嚮往迷戀。不過,那是指一般女孩。會有女子對他回以這種反應,想必這是第一次吧。

「蛇哭……是嗎,就是指這道聲音吧。」

「嗯……不…對。但是家姐說她沒聽到那種聲音……」

「這是什麼聲音……?」

「楓牙殿下——」

「我沒有聽到那種聲音喔。話說回來,蛇會哭嗎?」

在傾盆大雨之中,莉由撩起裙襬一邊咕噥抱怨,一邊快步走下山側的斜坡。

晄也鼓起了雙頰,揹着裝有少許柿子與慄果的籃子。

親王二人走上前來。

「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你聽來像是蛇在哭泣的聲音嗎?」

「楓牙殿下……」

俊美且英姿颯爽,古都亳邑的年輕領主——

「快點進去那裏面!」

爾後親王將視線移向跪在晄身邊的莉由,不由得睜大雙眼緊緊注視着她。

「不,不是。是一種嗡嗡嗡的聲音,好像蛇在哭泣一樣……洞窟裏頭有風在流動嗎?」

「晄少爺,能請你站起來嗎?然後將背脊挺直。」

亳邑的領主就站在他們眼前,身旁跟着影子一般的隨行臣子。

「要抱怨就去跟化蛇說吧,下雨又不是我的錯!」

「我不知道。可是,那還有着什麼東西。」

「你們全身都被雨淋溼了呢。」

過了一會兒後,轟隆聲終於停下,只剩下沙沙沙的大雨聲。

(莉姐,算我拜託你,不要連王爺都惹毛啊……)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非常在意這陣聲音的晄,不禁脫口而出。親王與累焰皆喫驚地看向晄。

雖然是極爲小聲的抱怨,但莉由的話聲還是傳進了親王的耳中。

「失禮了。我只是——只是覺得你非常美麗,纔會不由得看呆了。」

「天吶——」

「至少要努力將災情降到最低——」

「在看什麼嘛……」

當他們兩人互相鬥嘴的時候,忽然自山上的方向傳來了陌生的低沉聲響。

累焰開口要求。

披着黑色披風的隨行臣子開口叫喚僵在原地的親王。晄記得他是王爺的親信,名爲累焰。

莉由自洞窟入口抬頭仰望天空。

兩人一起籲出長長的一口氣。

這座小山名爲蛇哭山,就位於晄等人居住的山丘的東側,南方斜坡上的雜木林由於日照充足,到處都結有豐富的樹果及果實,對於薪資微薄的一家人而書,這裏一直是他們充沛的食物來源。

看向洞窟外頭,被沖斷的樹木正以奇異的角度從泥土當中探出頭來。看來山崩已經停止了。

「累焰,你占卜看看吧,看化蛇現今在哪裏,又會降下多少雨量。倘若能預估氾濫的時間和規模的話,還能事先想出對策。」

「草民是住在附近的晄,這位是家姐莉由……」

「楓牙王爺?」

就在這時,洞窟裏頭傳來了「喀啷~」石子滾動的聲響。莉由也嚇了一跳回過頭來。

「有誰在那裏嗎?」

累焰迅速開始準備卜卦。平日他總是在重屋進行占卜,但是顧慮到大王與貞人,他便決定直接在楓牙的寢宮中卜卦。

「是否要回去了呢?既然聽不到聲音,再繼續找下去我想也是白費功夫。況且既然發生山崩,也得去看看山腳下村子的情況纔行。」

「都是因爲小晄你說了化蛇的壞話啦!」

「別追過來啊~!」

莉由豎起耳朵,最後偏過螓首:

莉由側耳傾聽,不安地抓住晄的衣襬。

「小晄,你要去哪裏?」

然而晄非常在意洞窟內部,很想去發出聲音的地方看看,而且感覺是非去不可,這讓他坐立難安。

「怎麼辦!小晄,呆站在這裏太危險了……」

「什麼,雨的聲音嗎?」

親王喫驚地眨了眨眼。即便是自言自語,至今也未曾出現過會對親王如此說話的女子。

「難道是山賊?」

晄背對着洞窟入口,讓莉由靠着巖壁並且護住她。

「我可是很期待香菇湯的耶—化蛇這個討厭鬼!」

晄牽着莉由的手,走進不成道路的草叢裏往西北方奔跑。

看來祈禱沒有奏效,現在甚至連後方都能聽見樹木劈哩叭啦倒下的聲音。土流已經快要追上他們了。

「往那邊——」

是年輕男子的嗓音。在高高舉起的火把光芒的照亮下,兩名青年的臉龐浮現而出。

「真是的!我明明沒做什麼會引來化蛇怨恨的事情呀。」

這時楓牙猛然抬起頭,看向累焰。

「化蛇並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你們二位是?」

就在這時,晄的心臟「撲通!」用力跳動了一下。慌張無措的心情急遽平靜下來,腦中一片清明澄澈。耳中深處響起了吹着海螺般的旋律。

「遵命。」

「嗯……」

「快點逃吧!」

晄渾身僵直,莉由緊握住他的手。

「化蛇早已在遙遠的過去被封印在異界當中,如今依然未獲得自由。」

「我們來採香菇……碰巧遇上山崩……」

他自己也不曉得究竟有什麼東西,也不知道爲何會如此認爲。但是,極度清醒的腦海裏就只有前往那裏這個念頭而已。

身材高挑披着錦緞披風,戴有小巧頭冠,宛若年輕獅子般威風凜凜的英俊青年是——

晄慌忙下跪行禮。

累焰凝視着出現戰裂的龜甲,低聲開口:

濡溼的衣服緊貼在身軀上,使得她肩膀與胸型的曲線畢露。莉由以爲對方是在看着自己的胴體。

「騙人~是嗎?化蛇大人,對不起!我不會再罵你了,請饒了我們吧!」

「好了,快點回去吧!再繼續待着會感冒的唷,而且我也擔心家裏的衣服和棉被。」

「是山崩——!」

這一天難得一大早就天氣晴朗,晄與莉由心想:「香菇差不多可以採收了。」於是興高采烈地揹着籃子開始上山,沒想到卻突然下起了大雨。

「得救了……」

晄抱着祈禱的心情,等待領主的回應。

親王目不轉睛地瞅着晄瞧,接着將目光投向累焰。

「我還心想蛇哭山這個名字雖然恐怖,但是對貧窮人而言是座好山呢,現在看來果然山如其名是座可怕的山。」

累焰有着優異的咒術才能,居住於王都之際,亦拜大史令利條爲師。利條對於他天才般的能力,甚至開口讚道:「假使早生個十幾年,現今的大史令就會是累焰了。」

親王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就連身爲男性的晄看了也會心頭狂跳。看來不會受到懲罰了,晄安心地吐了口氣。但莉由聽見後只是將俏臉往旁一撇。這陣反應又讓親王大爲喫驚,瞠目結舌,嘴巴還微微半開。

莉由完全陷入了恐慌狀態。

累焰在龜甲上敲出窟窿,以火燒烤。

晄看向洞窟內部。

楓牙探出身子。

「陽甲王十五祀,九月。於丙午之日累焰卜卦。問曰:化蛇身於何處矣——」

「是的……這樣子嗎?」

莉由也站起身,擰乾溼漉漉的長髮。

「呀~小晄!小晄!」

「最重要的是家裏的衣服呀!都還曬在外面呢。虧我一大早就努力地在清洗那些堆積如山的衣服~連小晄的棉被我也拿出來晾了耶!」

然而土石滑動的轟隆聲響距離愈來愈近。他逃錯方向了嗎——

晄在幾乎無法看清眼前景象的傾盆大雨當中狂奔,不久之後,赫然見到眼前有座裂着開口的岩石洞窟。不論是高度還寬度,都足以一次容納兩個人。

「聲音指的是這陣嗡嗡嗡的聲響嗎?現在還有喔。」

晄拉起莉由的手,跑在潮溼的山路上往北邊前進。面向黃河的北側,長年累月柔軟的泥土皆會被河水沖刷帶走,致使堅固的岩石露出地表。晄心想那邊的地盤也許比較不容易崩塌吧。

「咦~?那我今晚要怎麼睡啊?爲什麼連棉被也拿出來曬了呢!舜哥一定又會跟我說:既然如此,那就來我的房裏睡吧——!」

晄將莉由拉進漆黑一片的洞穴當中。下一秒,大量的土石挾帶着「轟隆——」的震耳聲響自洞口旁迅速崩落。

接着又有互相耳語的話聲與衣服的摩擦聲變作迴音傳來,隱約可以瞥見火把的亮光。

於是晄站起身維持着直立不動的姿勢。累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起晄。

#插圖

「你身上纏繞着不可思議的光芒。是與生俱來的嗎……抑或是基於咒術所生的呢?無論如何,我想你身上具備着異於常人的力量。」

「什麼?」

「你說你聽得到蛇哭的聲音,看來也不是在說謊。」

「我纔沒有說謊呢,撒這種謊也沒有意義吧。」

晄低聲咕噥。

「晄,麻煩你帶我們到發出聲音的地方去吧!」

親王急切地說道。

「等一下!爲什麼小晄得要在這種烏漆抹黑、不曉得會跑出什麼東西來的洞窟裏替你們帶路啊?」

莉由霍然站起,望着美形王爺的眼神顯得十分駭人。

親王不禁退縮,露出了不符合凜然年輕獅子形象的表情。

「…………有件事情我們無論如何都得確認不可。也許這關係着亳邑…不,是殷的存亡。我希望能借助晄的力量。」

「你說攸關殷的存亡——也就是說,這是件關係到國家滅亡的危險事情吧。請你不要把我家的小晄捲進這麼危險的事情!」

「……國家若是滅亡了,你們也會很困擾吧?」

「只要小晄平安無事就——」

晄連忙打斷話說到一半的莉由,活力十足地喊道:

「我來帶路吧!既然是國家大事的話,我也沒辦法撇下不管啊!」

其實不管國家大事是什麼,想去發出聲音的地方看看纔是他的真心話。

「不勝感激,那就麻煩你了。」

「不是的,是男人的體臭會——」

晄真的就是隱約如此認爲而已,連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

抱着竹簡,累焰造訪親王的寢室,見到親王拿着披風在火盆上頭左右揮舞時,他不由得蹙起眉頭。火盆的周圍還凌散放着內衣、衣袍與長掛等衣物。

楓牙盯着竹簡上的文字低聲說道。

「這麼說來,這些大雨與洪水又是誰引起的呢?」

「這件事一定要上奏陽甲王纔行,亦要與貞人當面對決。累焰,你做好覺悟了嗎?」

「你爲何知道——」

「一旦森林減少,大地的貯水量也會降低,黃河水量便會攀升吧。」

「方纔我也說過了,這是事關陽甲王名譽的重大機密。因此無論是在這裏見到我們,還是發現了這座土塚等事,都千萬不能對他人提起。」

晄一把自王爺手上拽過披風,披在莉由的肩膀上並且迅速打結。

「忍耐……」

楓牙將手肘倚在扶手椅上,嘆了口氣。

「是是,沒問題的,楓牙殿下身上總是有好聞的香氣喔。」

楓牙抬起頭來,以凌厲的目光望向最爲信賴的咒術師:

親王遂解開了披風的鈕釦,打算披在莉由的肩膀上。然而莉由回以一句:「不用了。」明顯擺出臭臉。

「鬼方一路南下至黃土高原,不斷砍伐黃河沿岸的樹林。另外,還在洛水與黃河匯合的地區興建巨大的河堤。」

莉由也瞪大雙眸。

「不對,不只是披風的事,從一開始……」

親王抿起嘴脣:

累焰揚起微笑鞠躬行禮。

楓牙盯着凌亂的衣物怔忡呢喃。

「古老妖怪是指……化蛇嗎?」

晄指向一處像是塗上了烏墨的漆黑空間。累焰舉高火把湊上前去。

「也許是因爲她是年輕姑娘,對於觸碰殿下穿在身上的衣物會有些抗拒吧。」

「那是異界的風吧。臣也能隱約感應到。」

開始讀起竹簡的內容後,楓牙的雙眼便發出了銳利的光芒,與方纔討論臭不臭的事情時簡直是判若兩人。

「恐怕是。無論是築堤還是砍伐森林,似乎都是從好幾年前就開始動工的工程。他們是想一點一滴地削弱殷朝的勢力,等到哪天再大舉進攻吧。」

「啊,是啊。我纔沒有在意呢,絕對——」

所謂的鬼方,是指支配着黃河上游的異民族國家。如同這塊中原領土不斷改朝換代,北方的民族國家也換了無數次的名字,而且自遠古前的神代以來,北方人民與中原人民已經交戰過了無數次。

儘管事實上衣襬,甚至是一根髮絲都沒有任何晃動,晄仍是從土塚上感受到了狂風一般的壓力。

「是的!」

累焰將視線自膝蓋上的衣物轉向楓牙,微微露出苦笑。

親王與累焰皆瞠大眼睛。

「楓牙,你的意思是章玄的佔術有誤嗎?」

累焰將摺好的衣物放在一旁,用膝蓋跪行至楓牙身旁。

拼命逃離山崩,也達成了攸關國家大事的重要任務,但是結果——

累焰與楓牙親王皆凝視着應當是封印咒具的人面鉞。

親王的臉頰抽搐。

「封印並未遭到破壞,化蛇無庸置疑還待在異界當中。」

晄牽起臉色蒼白的莉由,咧嘴笑道:「沒問題的,莉姐,有我在你身邊。」

「我…我纔沒有在意那位姑娘呢!我只是…不想讓自己身上留有引人不快的臭味而已。」

「除了實在太忙的日子之外,我每天都有洗澡洗頭髮……內衣也每日替換。上衣還放在樟木櫃裏,灑上玫瑰香油……」

「楓牙殿下,您在做什麼?」

「…………你…怎麼知道我是在消除臭味?」

手持火把的累焰走在最前頭,晄等人則跟在後方走入洞窟。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四個人的影子搖搖晃晃地映照在洞窟的黑色巖壁上。應該是自然形成的洞穴再加上人工打造,地面鑿得相當平坦,即便是在狹窄之處,也有一名大人可以直立通行的高度與寬度。隨着不斷往前進,空氣也愈來愈陰冷。

「沒錯。而且林木消失後,那塊區域的大量黃土又會流進河裏,致使中原黃河的河底向上隆起。興建洛水的河堤,是爲了讓黃河之水悉數流進中原吧。」

「但是,我們怎麼樣也找不到那個出入口。洞窟的內部就像是座迷宮一樣,根據累焰的占卜所示,出入口會發出蛇哭般的聲響,但我與累焰都聽不見那道聲音。」

當初是陽甲王直屬的貞人,占卜出洪水是棲息於黃河中的化蛇所引起的災難。因此這種像是在懷疑大王貞人的行爲,必須要格外謹慎小心纔行,所以親王兩人才會極機密地來此確認真相。

親王的目光鋒利,晄與莉由只是面面相覼。

「就是隱隱約約……這麼覺得啦。」

「就是這裏。」

最後含笑入夢的人只有大哥而已。

晄偏過頭。

「那麼——」

楓牙自扶手椅上起身,攤開累焰帶來的竹簡。

楓牙慌慌張張捲起手上的披風,塞進房間角落裏想藏起來。

「所以不是蛇在哭羅——雖然我完全聽不到啦。」

「既然小晄你都這麼說了,沒辦法,我會忍耐的。」

隨後他們又遇到了好幾次的岔路,但晄都是直接果斷地往前進。

「能夠遇見可以聽到聲音的人真是太好了,這或許也是天帝的庇佑呢。」

晄毫不遲疑地指出方向。雨聲已經完全遠離,現下更能清楚地聽到那陣聲音。

「現在房裏燒着木蓮,整室都是香氣,任誰看了都知道吧。請您不要告訴我,您這麼快就讓宮女們退下歇息,就是爲了要偷偷摸摸地除臭。」

「難得王爺好心這麼說了,而且要是莉姐感冒了我也很困擾啊。喏,還有着玫瑰花的好聞香氣呢,你聞!」

「等一下,小晄!」

僅穿單衣手拿錦緞披風的親王僵在原地,嗓音聽來大受動搖。

「臣都知道。楓牙殿下是位非常愛乾淨的人。那位名爲晄的少年看來還比您更加邋遢呢。您不用在意莉由姑娘說的話。」

「往這邊,右邊的方向有傳來聲音。」

莉由緊緊握住晄的手,心不甘情不願地邁開腳步。

「真是好久沒和小晄一起睡覺了呢。」

「看來隱瞞也沒有用呢……」

「要是引發祝融您說該怎麼辦纔好?況且也用不着這麼大費周章,楓牙殿下您一點也不臭。」

晄慌忙插嘴。

「話雖如此,那位名爲莉由的姑娘…該說她是冷漠呢,倒不如說是徹底厭惡的樣子……」

前方已是盡頭。累焰放下火把後,一個形狀像是將甕倒過來放置的土塚在火光下浮現而出。土塚的周圍由五隻青銅鉞圍成圓陣,每個鉞上頭都刻着大哥如果看到了,恐怕會喜極而泣的可怖人面圖案。

累焰放下竹簡,拿起散落的衣物開始摺疊。

楓牙惱怒地大聲反駁。這可真是少見。

「爲…爲何……你不喜歡玫瑰油的香氣嗎?」

「您不是說過並不在意莉由姑娘嗎?」

然後當時又傳來地鳴聲,他們便決定返回洞口,於是與晄兩人相遇。

在幾近黃昏時分,回到家的晄與莉由急忙收起衣物和棉被,放在火爐旁烘烤。但是,衣服與晄的棉被根本不可能那麼容易就烘乾。原本一心期待着香菇湯,結果晚飯的湯仍是和平常一樣,是僅放有些許青菜的清湯。

「可是,化蛇現在不是棲息在黃河當中,最近四處頻傳的洪水禍害也是他引起的嗎?」

「呃~王爺,那個,國家的存亡指的是什麼事情呢?所以你纔會沒有帶任何衛兵就來到這裏嗎?」

「應該是古人從封有化蛇的土塚中聽到了聲音,纔會命名爲蛇哭山吧。」

「果然,是鬼方嗎——」

「臣謹遵吩咐——」

累焰下出結論。

「什麼在我身邊嘛……要是山賊或怪物跑出來該怎麼辦呀!」

今年開始,由於洪水的災害太過頻繁,楓牙便私自派出名爲望乘的偵察隊,前往探察黃河上游的情形與鬼方的動靜。就在方纔,偵察隊的報告終於送抵。驅退下人是爲了閱讀這份竹簡,絕不是爲了除臭。

往前走了一陣之後,洞窟裏出現了兩條岔路。

「你不冷嗎?」

晄喃喃低語。

「莉姐!」

見到髮絲滴着水珠,將上衣領口拉緊的莉由後——

陽甲王的英眉向上挑起。

晄也能感覺到這個土塚當中似乎封印着什麼,而且他強烈地認爲那就是化蛇。

見到親王朝自己綻開笑容,晄也跟着開心地揚起燦笑,莉由卻是不滿地嘟起紅脣。

晄急忙轉移話題。

「累焰占卜了化蛇的下落之後,發現化蛇目前身處異界,而異界的出入口似乎就在這座洞窟的深處。」

「哎呀,小晄真是太厲害了!你真的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耶!」

「那麼,黃河的泛濫是鬼方搞的鬼羅——?」

王子再次跨出步伐,心情想必是已經回覆,凜然的氣勢重新回到他臉上。

「呃…嗯,其實是這座蛇哭山當中,封印着一隻古老妖怪。」

「風是從土塚裏頭吹出來的,然後碰到鉞後發出聲音。」

「啊…嗯,沒什麼啦。你來得真早呢。」

「化蛇之塚並未遭到破壞,臣弟已經親眼確認過了。」

在亳邑城的重屋當中,楓牙跪伏在坐於上座的大王面前。在楓牙身後,累焰也一同叩拜行禮。大史令利絛及章玄則在大王身旁待命。

——接連發生的黃河氾濫,是棲於黃河的化蛇所爲。

占卜出此項結果的,正是章玄。他是位能與利條一爭高下的優秀佔術師,也深得大王的信賴。哪怕會被視爲以下犯上,還是會觸怒章玄,楓牙都已做好覺悟,將鬼方的動靜,以及蛇哭山的土塚目前依然受到封印等實情,悉數告知大王。

大王帶着困惑的神情看向章玄。

「章玄,楓牙如此之說——」

楓牙保持着伏地的動作,仰頭看向章玄。對方渾身散發着讓人聯想到孤高老虎的威嚴,同時閉目沉思。

「微臣不過是將自己佔術的結果,依己所見據實以告罷了。既然楓牙王爺親眼確認了土塚並未遭到破壞,那就是微臣的卜卦出了差錯吧。」

章玄眼簾低垂,靜靜答道。

(真是出乎意料吶——)

楓牙與累焰原本都預計對方會極力反駁。

「是嗎——那麼,楓牙,如你所言,現在就不再尋找炎招戈的使用者了,要儘快返回王都,趕緊擴充軍備以防鬼方來襲纔行。話雖如此,如今黃河暴漲也無法使用水路,只能趁着雨停的時候趕路了。」

陽甲王面露無可奈何的神情。

「首先得在耿邑部署兵力——在降雪之前,鬼方應該會落腳在淹水過後的黃河北岸鎮上。爾後明年春天,等到黃河水勢和緩之際,想必會以那裏爲踏板渡過黃河,直接襲擊王都吧。」

見到大王願意採納他們的稟報後,楓牙安下心來,繼續進言。

「如今晏仲已前往耿邑。畢竟對手是鬼方,本王認爲他們定當準備周全,所以還是派出刺使吧。那麼,就開始着手準備返回王都奄——」

就在這時——

「恕微臣惶恐。」

一道凜然的話聲打斷了大王。是至今始終不發一語的利條。

「微臣認爲立即放棄炎招戈未免言之過早。」

「話雖如此,也不能斷言是累焰大人的佔術出了差錯。即便是下官,也非萬能之人。洪水究竟是起因於化蛇,還是鬼方搞的鬼——一旦採取了錯誤的決策,國家便會滅亡。微臣希望大王深思熟慮之後再作判斷。」

「請兩位務必儘速找到炎招戈的使用者。」

除了黃褐色的河水之外什麼也見不着,但晄就是知道那個東西正在逆流往上游去。

「在這種大雨當中,即便是鬼方自傲的悍馬軍團也無法移動半步吧。就算鬼方已經逼近黃河北岸,要橫渡暴漲的黃河也實在太危險了。倘若又不幸被化蛇喫了,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晄向莉由報備之後,便關上家門。

楓牙在別室當中召集自己直屬的文官武官。該做的事情太多了。

「楓牙親王,累焰。」

「這鐵定就是鬼方的目的所在。大王若是不相信臣弟的下屬收集到的情報,就請派出王使前往確認鬼方的軍隊究竟南下到了何處吧!」

(這種感覺是——)

大王下令後,一行人叩頭行禮:「遵旨。」

累焰走在迴廊上準備返回宮殿,同時揚起微笑。過午時分的天空依舊覆着厚重的雲層,看來隨時都會降雨。

陽甲王以粗魯不耐的語氣說道。

晄拔腿狂奔。

楓牙將苦澀的心情吞回腹中,行了一禮後起身離席。「微臣也就此告退。」累焰也跟在楓牙身後。

楓牙咬緊下脣。累焰是利條親手拉拔長大的徒弟,應當是最瞭解累焰才能的人。爲何對方現在卻如此不由分說地指責呢。

「無論至今的洪水究竟是誰引起的,鬼方絕對不會錯失這個大好機會。千萬不能鬆懈戒備啊!」

若是幫忙工作,就能拿到肉乾或豆子作爲報酬,但是一旦下雨,使得脫谷的工作延期,就什麼也拿不到了。

楓牙欠身行禮,張口欲答。

晄改變方向,打算折回家裏。就在這時:心臟忽然「撲通!」猛力一跳,腦袋瞬間變得莫名清晰。

緊急事項分配完畢後,他換上騎馬裝束。

晄從未聽說過化蛇有着怎樣的姿態,但他強烈地認爲這頭巨蛇就是化蛇。

「哎呀?這真是說人人到呢。」

「怎麼又下雨了呢。」

「其中也許有所誤會——」

晄大感發毛地低頭看向靠在大門上的青銅鉞。依照慣例,上頭又刻着咧嘴邪笑,渾圓大眼的人面圖樣。大哥雖是位技巧高超的工匠,但是有個一旦做出喜歡的青銅器就會帶回來的壞習慣。這部分的費用就會從薪水當中扣除,因此他們家經常是一貧如洗。

「對抗鬼方的防禦工作還未完成嗎?」

(我失去信用了嗎……)

目擊到化蛇的傳聞已經傳入大王耳中,現在正緊急召開朝議。

「既然洪水是起因於化蛇,也沒有必要防範鬼方了吧。」

莉由坐在火爐前方縫着衣裳說道。爲了貼補家計,她在鎮上的裁縫店那裏待到了一份縫紉的工作。

衆人的視線一同望向利條。

在亳邑城的大室中,大王坐在最裏側,左右分別是利條與章玄爲首的貞人以及文官。楓牙與累焰跪伏在地,大王和其他官員正好圍在一旁。

他們在迴廊上轉過彎時,利條就站在前方。白皙的美貌轉向朝自己走近的楓牙兩人。此處與大王的寢居爲反方向,看來是特地在等着他們。

「您要去哪裏?」

「夠了,別再說了!鬼方之事本王不想再聽,現在必須儘速商討對付化蛇的對策纔行!」

他不曉得自己爲何這樣想,但是總之,絕對有着什麼東西——

莉由輕笑出聲,眼睛仍然緊盯着針線。以前爹也是青銅器工匠,一家人的居所總是飄泊不定,爹也會將做好的青銅器帶回家裏來。

「是啊,大王也下達了妥當的裁決。雖然利條大人否定你的佔術這點,讓人實在是有點不甘心吶。」

「我要是也擁有爹或是舜哥那樣的才華就好了——然後絕對不會把做好的東西帶回來,就可以拿到很多錢了。這樣一來,就能每天都喫到肉了吧~」

利條帶着甚至算是冷漠的神情凝視着楓牙。

巨蛇的雙眼飄渺地瞪視着虛空,彷佛在說——自己是誰?又爲何會在這裏?

「難道是化蛇……」

(正在逐漸逼近……)

蛇背兩側如同蝙蝠般,長有巨大的羽翼。翅膀不疾不徐地劃開河水,巨蛇逆着江流往上游去。

「王爺有證據能夠證明,那裏絕對是化蛇的土塚嗎?」

大王以拍趕蒼蠅般的動作拂開笏板。

利條沉靜的嗓音中帶着怒氣。

「請快點找到炎招戈的使用者。如今我只能這麼說。」

跟在蛇哭山中發現化蛇的洞窟時一樣。

利條平時總是優雅從容,如今臉上卻面無表情,隱約像在發怒。但是,若是章玄生氣那倒也罷,利條有什麼理由生氣?

翌日早朝,亳邑城便接獲了這項消息。

連日來的降雨使得水量暴漲,黃河江水發出轟隆隆的咆哮聲往前翻滾。大雨當中視野不佳,對岸呈現着灰濛濛的色澤。

「利條大人,我相信累焰的佔術。既然化蛇不在這個世上,尋找炎招戈的使用者也只是白費時間吧?不過當然,大王也已經如此下令,我自然會盡力尋找。」

「真是的!今晚的晚飯該怎麼辦嘛!」

「本王相信了你的說詞,正要緊急派遣支援部隊到耿邑呢!」

那是……既粗且長的蛇背。

「舜哥要是再多接點工作就好了~就算這份工作很好,但只能拿到一點薪水的話,根本沒有意義嘛。」

「總之,真是太好了呢。」

——有人在黃河當中親眼見到了化蛇的身影。

「請王爺銘記在心,此後發生的事,皆是您引來的後果。往後若有任何草率的舉動,請務必三思而後行。」

楓牙與累焰皆摸不着頭緒地目送利條離去的背影。只有雨珠敲打在鋪磚堂塗上的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蛇頭自水面當中竄出。

「嗯…嗯……利條,章玄,你們雙方再一次占卜黃河氾濫的原因吧,同時也增派援軍前往耿邑。一待雨停,本王便會返回奄,楓牙,你就在亳邑繼續尋找炎招戈的使用者吧。」

「楓牙親王見到的那個土塚,真的是化蛇的所在地嗎?也許佔術有誤的,是累焰而不是章玄大人喔?」

這時章玄抬起頭來:

「怎麼可能……化蛇應該還被封印在異界裏頭啊……」

「這是怎麼回事?」

累焰至今的卜卦從未出錯……楓牙本想這麼說,但是利絛並未給予他插口的機會。

晄膽顫心驚地回過頭。

大史令的目光十分冰冷,但楓牙毫不畏懼地筆直回望。

晄彷佛受到蠱惑般,眼睛緊盯着蛇背不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陽甲王身上,做出最後決定的人是大王。

「果然洪水是化蛇引起的吧。」

晄打開家中的大門後,仰頭看向開始降雨的天空,小臉沉了下來。今天他預計要去里長家中幫忙小米脫谷。

自額頭乃至背部皆生有鬃毛般的長鬚,頭部兩側各自突起了扭曲的利角。犀利的偌大雙瞳爲金黃色,一路裂至臉頰兩邊的大口當中可以窺見獠牙。與其說是蛇,看來更像是條龍,

「土塚——得去確認蛇哭山的土塚纔行!」

「大史令大人的這番美言,下宮真是不敢當。」

「哪有什麼誤會!並非只有一、兩個人看見化蛇而已。黃河沿岸的好幾個村莊都已經陸陸續績傳來快報了。」

「你爲什麼如此生氣?」

(黃河裏頭……有着什麼東西。)

他低聲說道。

楓牙微板起臉答腔。

「爹也是這樣呢。大哥剛好遺傳到了爹奇怪的癖好吧。」

楓牙抬起頭來。

「儘快確認鬼方的動靜,並且派出使者前往通知耿邑的晏仲大人。另外再向亳邑的居民們貼出告示,讓他們將糧食全部搬往高處!告訴衆人,儘量做好準備以備能隨時避難——」

可惜的是,晄完全沒有遺傳到父親的才能。雖然有段時間他曾與大哥一同在青銅器工坊當中習藝,但是不是老被削刀割傷,就是被窯火燙到。另外每當發生意外之際舜又會鬧得雞飛狗跳,工作完全沒有進展,爹孃甚至苦苦哀求晄:「拜託你了,你千萬不能去當工匠啊!」

「怎麼可能——」

大王注視着楓牙的眼神十分冰冷。

落下的雨珠轉眼間形成豪雨。

「楓牙親王,臣也很清楚累焰是位優秀的佔術師。但是,若論技巧與經驗,他都還遠遠不及章玄大人。過於相信累焰的佔術,貿然展開行動,反而非常危險。」

在他走下山丘的時候,雨勢又變得愈來愈大。這樣看來,小米的脫谷工作一定會暫停吧。

在占卜現今發生之事這項千里眼佔術方面上,儘管章玄的能力還略勝利條一籌,這時他仍是謹言慎行。

那位名爲晄的少年也親口這麼說了——楓牙將這句話吞回口中。他不想將一般平民捲進此事。況且光是如此也稱不上是證據,一個不小心,少年也許還會被迫背上損害貞人名譽的罪名而受到懲處。

累焰詢問。

「嘮嘮叨叨抱怨也沒有用吧!總之我先去里長家看看羅!」

利條沒有回答楓牙的問題,冷淡地丟下這些話後,隨即轉身離開。

「那位大人平常就是個冷靜自持的人。儘管是自己的從弟,他也不會心懷偏袒吧。」

累焰惶惶不安地介入師傅與主子之間。利條的視線一瞬間落至累焰身上,但又馬上投向楓牙。這時,斗大的雨珠開始傾盆落下。

「我不要今天晚上又只有醃漬韭菜和白粥啦~」

楓牙以懇求的眼神來回望向坐在上座的利條與章玄,然而兩人皆是無語地眼眸低垂。

「利條大人,是我的佔術出錯了嗎?依利條大人占卜出的結果,果然此次黃河的泛濫是化蛇所引起的?」

其實自己也相當不甘心,但累焰只是沉穩回答。

「再稍微忍耐一下吧。明天這些針線活兒就能做完了,屆時我再到下城買些上等的肉回來,就能煮一頓豐盛的晚餐了。」

一閃一閃——水面上白銀的鱗片發出亮光。那些鱗片不斷扭動,緩緩地在水面上移動。

「蛇哭山。我要親眼去確認土塚。」

楓牙以陰沉的嗓音答道。

「騙人的吧……」

晄直奔蛇哭山的北邊斜坡,來到面向黃河的洞窟附近後,不由得停下腳步啞然失聲。洞窟的入口已然崩塌,中間空着一個大洞。之前來時聽到的蛇哭聲已經消失,相對地,來自異界的風正猛烈迎面撲來,吹得肌膚泛疼。

「化蛇跑出來了……」

這下子根本無法進入洞穴裏確認土塚。大洞是化蛇衝出時造成的缺口。

「可是,爲什麼……?」

陽甲王手下的貞人占卜的結果,顯示出洪水是化蛇引起的,但是當時化蛇仍被封印在異界當中。至今的洪水究竟是誰造成的,還有事到如今爲何化蛇又會出現在人世間?謎團變得愈來愈多。

當他茫然地呆站在洞窟入口前方時——

「晄!」

背後有人叫喚他的名字。晄回過頭去,只見楓牙與累焰穿過岩石縫隙間跑了上來。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看到一隻好大的蛇在黃河裏頭遊動,心想難不成是化蛇……」

「我們今早也接獲了這則消息——」

來到入口前的楓牙與累焰見到洞窟的大洞後,錯愕地瞠大雙眼。

「封印被破壞了嗎……」

「好像是。異界的風也很驚人……嗚哇!」

這時生有翅膀的小蛇忽然從洞窟當中飛出。外型與黃河當中的化蛇十分相似,但是體長大約三尺,只比晄的單臂長了些許。

晄等人迅速壓低身子,閃避那隻小化蛇。小化蛇在雨中一直線飛向黃河,「撲通!」一聲躍入黃褐色的河水當中。

「剛…剛纔那是?」

「總之必須封住洞穴不可——裏頭似乎還有什麼東西。」

語畢之後,晄才發現這話對王爺太過失禮,連忙低頭道歉:「……對不起。」

「待在這裏太危險了,先到外面去吧!」

「咦?王爺你聽不見嗎?」

楓牙見小化蛇離去後,將視線投至晄身上:「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呢。」

想必是因爲長時間被封閉在昏暗的場所當中,晄可以聽見小化蛇們見到火光後所發出的驚懼叫聲。

「不,是你的笑臉……」

「不曉得。現在就是爲了要確認這件事——」

楓牙聽到這陣大叫後回過頭去。

「木、火、金、水——」最後大喝一聲:「土!」將剩餘的一隻青銅鉞丟入洞穴當中。

「可是,這個大洞不能放着不管啊——」

「不久之前纔在這裏見過面吧。」

「小心一點,搞不好隨時都會出現大型坍方。」

「用普通的劍斬不斷嗎——?」

「太危險了。你已經看見剛纔那條小化蛇了吧?快點回家去。既然洞窟裏被穿了這麼一個大洞,這回不用你帶路我們也能找到土塚。」

晄迅速趴伏在地。

「是的!」

「真拿你這小子沒辦法,就這麼想主動闖入虎穴當中嗎?」

「沒有必要非殺了它不可呀……它只是看到火把的火光嚇了一跳,纔會撲上來而已。」

晄動作迅速地撿起所有散落在地的青銅鉞,一邊避開在頭頂上飛來飛去的小化蛇,一邊沿着正方圖形將青銅鉞放置在洞穴邊緣。

楓牙說出了鬼方至今的動靜。

楓牙目光險峻地注視着累焰拿在手中的破碎神器。

晄將視線拉回洞穴上頭。妖怪的氣息乘着異界的風不斷吹來。

「倘若是他們,爲何還要大興土木地砍伐森林與興建河堤?若是企圖藉由洪水削弱殷朝的勢力,之後再趁勢進攻的話,從一開始就解除化蛇的封印不就好了嗎……」

「晄,你和累焰兩人先離開!」

「可是,神器一旦遭到破壞,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封住這般巨大的洞穴呢?」

「哇哇!」

「快走吧!不過,離開之後可不能引起洪水喔。」

「危險!」

「可是我想去!就算你說不行我也要跟!」

「那麼,爲什麼事到如今化蛇纔要破壞土塚跑出來呢?不對,化蛇有辦法自己破壞土塚嗎……抑或者,是某個人破壞了土塚?」

「應該是化蛇的眷屬吧。原本與化蛇一同封在異界當中,但是封印解除之後就跑出來了。」

不久之後在火把光亮的照明之下,一隻生有約莫三尺長羽翼的小蛇現出蹤影,朝着晄等人筆直衝來。

「不僅如此,今年也比往年多雨。或許是鬼方曾經祈雨也說不定,所以河川纔會氾濫成災吧。」

小化蛇扭動着身軀,終於翻回正面。

楓牙沒有發怒。微微睜大的雙眼,甚至帶着一抹微笑。

累焰悶悶地道。

「就算是妖怪,也和人類鳥獸一樣都是生命啊。怎麼能濫殺無辜呢。」

楓牙仰頭看向砂粒紛紛落下的巖壁,警告兩人。

累焰抬手嚴辭拒絕,楓牙隨手拍開並在累焰的額上纏上手巾緊緊綁好。

「必須封住土塚纔行——也許連其他妖怪也會透過此處來到人世間也說不定。我們走吧,累焰。」

他回想起了利條說過的話。

在洞穴周圍,之前擺放得整整齊齊的五隻青銅鉞皆已戰裂散開。累焰撿起其中一隻,觀察表裹。

——請王爺銘記在心,此後發生的事,皆是您引來的後果。

親王拔出掛在腰間的長劍,累焰也左手持着火把,右手架好長劍。

晄追上兩人。

楓牙將視線拉回洞窟內部,再次開始行動。

(是我中了圈套嗎?抑或是大王落入了陷阱……?)

「這種時候怎能勞煩楓牙殿下您——」

「我們以前有在哪裏見過嗎?」

就在這時,「喀啦喀啦」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了岩石崩毀的聲響。

「但是,化蛇是會引發洪水的妖孽,讓它活着太危險了。」

「首要之務是要封住異界的洞穴,快走吧。」

「過來了!」

忽然間,注視着晄的楓牙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晄慌忙捉住正在窺看洞穴內部的累焰腰部,將他往後一扯。下一秒,洞穴當中竄出了無數的小化蛇。

眥抬起手臂遮住臉龐。異界的風挾帶着驚人的氣勢迎面吹來,颳得臉頰疼痛不已。

晄朝小蛇如此說道後,往旁退了兩、三步,讓小蛇能有逃脫的空間。小化蛇「啪沙!」一聲張開翅膀,飛往出口的方向。

洞窟當中真是慘不忍睹。上方巖壁崩垮,石牆坍方,原本平坦的地面也堆積着衆多岩石與砂子。仰賴着累焰點亮的火把光芒,晄跟在楓牙身後,一面跨過岩石堆一面往深處前進。

「不,是在更早之前……抑或者,是你跟某人很相似……?」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血流得真不少。」

細小的悲鳴傳入晄耳中。

「似乎是他人以咒術破壞了鉞。」

「楓牙殿下小時候也是這樣呢。一看到高木就想爬,一有洞就想鑽進去。都不曉得害臣有多麼擔心呢。」

累焰一臉肅穆地回答。

晄以偌大的雙眼筆直注視着親王。

晄抱着累焰直接跌坐在地。火把自累焰的手中飛出,掉落地面。小化蛇們像是夏天的昆蟲般,在火把火焰的周圍轉着圈飛來繞去。其中還有力道過猛撞上了上方巖頂與石壁的小蛇。

——好痛…好痛喔。

「等一下,我也要去!」

楓牙認真思索了一陣之後,「也許是我多心了。」最終吁了口氣。

就在這時,「轟——」洞穴深處響起了龍捲風過境般的驚人聲響。

原先土塚的所在之處如今空着寬約二丈(注:一丈爲3。03公尺)的大洞,異界的風正從中「轟隆隆」地瘋狂送出。累焰似乎也被異界的風吹得頗爲疼痛,皺起端正的面容,但楓牙好像完全感受不到。

手握長劍的楓牙說道,眼睛仍然緊盯着彷佛發狂般不斷飛舞的小化蛇們。壓在晄身上的累焰按着額頭坐起身,晄見到他指縫間淌下鮮血後,驚得瞪大雙眼。

楓牙咬緊下脣。

「可是,這麼小的化蛇不可能有辦法引起洪水吧?而且它在哭喊着好痛,好可憐喔。」

「化蛇並不是自己跑出來的,是鬼方動的手腳嗎……?」

此後發生的事,是指化蛇復活一事,還是鬼方入侵一事呢?

總之就是想去,無論如何都非去不可——會這樣想的自己他也覺得莫名其妙,但是腦袋裏頭莫名滾燙,遲遲無法降溫。

累焰將火把舉至洞穴上頭。晄也跟着覦向洞穴當中,但火焰的光亮悉數被黑暗吸走,根本無法估計洞穴有多麼深。來自異界的狂風依然強勁,晄感受到陣陣針扎般的痛楚後,立即縮回臉蛋。

楓牙長劍往上一揮,在火把的亮光當中,只見長劍的劍光一閃,漂亮地將小蛇一刀兩斷——看起來是這樣。然而小化蛇只是被刀身彈飛出去,撞上巖壁後,「砰咚」一聲墜落在地。它狀似痛苦地扭着身子,鱗片卻一點傷痕也沒有。

「一個月之前,我們在搬來亳邑的那一天,出外田狩的王爺有瞥了我一眼唷。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楓牙猛然抬起頭,晄也凝神注視着黑暗深處。「啪沙啪沙」的振翅聲逐漸逼近。

「王爺,化蛇從異界跑出來是最近一兩天的事情吧。那麼,至今的洪水到底是誰引起的?」

「既然主子已經甦醒過來了,殺死一隻小蛇也毫無意義——」

晄慌忙起身,奔向小化蛇身旁。小蛇露出白肚掙扎扭動。

楓牙背對着晄兩人,架好長劍。

「並沒有大礙,只是被化蛇的角劃傷而已。假使不是晄少爺拉了我一把,我恐怕腦袋已經飛出去了吧。」

楓牙站起身,邁步走向大洞。累焰如影子般隨行在後。

晄不由得高興得回以燦笑。

「等一下!」

「累焰大人,您受傷了——!」

(王爺真是個溫柔的好人呢!)

聽見少年精力充沛的應和後,楓牙怔了怔。

楓牙邊跑邊回頭,以嚴厲的語氣制止。

「嗚哇……好驚人……」

「不,沒關係,你說得沒錯。」

楓牙低頭看向小化蛇,反手重新握好劍柄,抵住它的頭打算給予致命一擊。

晄再次提出一開始來到這座洞窟時,一直感到疑惑的問題。

「快趴下!」

「你聽得到妖怪的聲音嗎?」

自累焰指間滴落的鮮血流過臉頰,轉眼間就將衣服染成紅色。楓牙先將劍放在一旁,迅速自衣袖中取出手巾。

#插圖

「恐怕是鬼方。」

楓牙與累焰面面相覷。看來小化蛇的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也許和異界的風聲一樣,有人聽得見,也有人聽不見。

幸好接下來小化蛇沒有再出現,數刻之後他們便抵達了土塚所在的場所。

「伏羲大人、女媧大人、神農大人、河伯大人啊,誰都可以,請禰們快點塞住這個洞穴吧!」

晄大喊之後,下一秒狂風倏地戛然靜止。

「好耶,成功了!」

接着,「來,快走吧!」捉起累焰的手。

「你……會佈設結界嗎?」

「之前舜哥做過類似的事情啊。我大哥是青銅器工匠,我們家裏有很多那一類的鉞呢!」

晄咧嘴一笑,牽着累焰的手緩慢地沿着牆壁開始前進。

(這名少年……)

累焰目不轉睛地盯着晄的側臉。

(那些神器應該已經因爲咒術而喪失了力量,所以化蛇才能從異界當中逃出來。他竟然僅靠那些破碎的神器,而且詠唱的還是根本不正確的咒文,就成功布下了結界……)

累焰難掩驚愕之色,但晄完全沒有留意到他的神情,繼續往前。

三人的移動似乎刺激到了小化蛇,其中一隻朝晄等人的方向飛撲過來後,緊接着其他小化蛇們也像是受到了牽引般一起衝上來。

「飛過來了,快點!」

「哇啊~!」

晄壓低身子,捉着累焰的手小跑步往前狂奔。

楓牙趁隙撿起火把,擲向晄的前方。晄拿起火把,照向滿是落石的崎嶇道路努力往前行走。「鏘!」聽見長劍撞上小化蛇堅硬鱗片的輕脆聲響時,晄往後回頭。只見楓牙正以精湛的劍藝一一打倒盲目衝上來的小化蛇。

「好厲害……」

「楓牙殿下在受封亳邑領地之前,基於某些緣由曾經擔任武官之職,在奄三師當中也是屈指可數的劍豪喔。」

三師指的是左中右三支軍隊。據說負責守護王都的奄三師,是集結了全殷最優秀的士兵所編列而成。倘若在三師當中又是屈指可數的劍豪的話,表示楓牙的劍藝確實非常強勁。

(楓牙王爺真的好厲害喔!明明這麼年輕,就能將亳邑統治得有聲有色,就連我說了不敬的話語,他也會認真傾聽——劍藝又那麼強。)

楓牙不知爲何顯得非常手足無措。

現在不是陶醉崇拜的時候了。親王是爲了他們在戰鬥。晄加快腳步跑向洞窟的出口。

「去去去去你家……?」

楓牙心中五味雜陳,既想見面,卻又有點害怕見到她。

「應該在吧。她正在做些縫紉的零工,幹勁十足地打算在明天之前做完呢。」

「看來沒辦法撐回城裏了,借住附近的民家吧。」

「對不起,因爲我一時間完全慌了手腳……」

「那…那麼,就麻煩你帶路了!」

總之,一定要儘速爲累焰包紮纔行。

「沒…沒事。」

「是的。因爲我老是受傷,家裏經常都備有止血的藥草與紗布喔。」

「王爺不介意的話,請來我家吧。走路過去不用兩刻鐘就能到了。兩位都是騎馬嗎?」

「是嗎……」

「呃…不……那個……」

「怎麼了嗎?」

晄不禁看着楓牙看到出神,然後不曉得絆到了什麼,頭部「咚!」地一聲撞上岩石。

楓牙上氣不接下氣,咕噥抱怨。多半是被小化蛇的利角刺穿的吧,楓牙華美的披風上頭到處都出現了裂痕,肩膀上的衣服也滿是小洞,手背也有像是撞到巖壁的擦傷。

晄大聲疾呼之後,小化蛇們便一窩蜂地拍振翅膀,飛過晄等人的頭頂直奔出口。

楓牙結巴僵硬地回答。

他實在不想讓莉由看見自己現在這副德行。見面之後她鐵定馬上就猜得到,他們是經歷了一場洞窟大冒險與小化蛇大混戰吧。真要見面的話,也該讓自己看來整潔體面一點,好讓對方的好感度往上增加……

「你沒事吧?」

「好痛~……」

楓牙將長劍收入鞘中後,脫下自己的披風爲累焰蓋上。

累焰的臉色蒼白,額頭依然血流如注,另外再加上洞窟中冷空氣的關係,他全身不斷微微發抖。

(我在想什麼啊?)

見到出口的亮光之後,原本橫衝直撞的小化蛇們一齊將視線轉向外頭。因爲它們感應到了黃河的氣味。

洞窟內頓時悄然無聲,剛纔的亂鬥彷佛是場錯覺。三個人的急促呼吸聲在洞中形成奇妙的迴音。

晄雖未被小化蛇們攻擊,但是老是跌倒,膝蓋與手肘滿是擦傷。最明顯的傷口就是額頭上的腫包。

(現在不僅渾身滿是一污泥,衣服又破破爛爛……)

「你既然……能與妖怪溝通的話,一開始跟它們那樣說不就得了嗎……」

「你們的主人就在黃河裏頭喔!用不着管我們了,快點過去吧!」

「得快點止血,並讓他恢復體溫纔行!」

「莉莉莉由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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