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咻～」嚴冬的冷風吹拂過一片乾枯的草原。

「真的假的……」

莉由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村落。

楓牙帶着衆人，自晄的領地走了約莫兩刻鐘後到達的村落，就只有五戶人家而已。而且住家的柱子還扭曲傾斜，屋頂也斑駁脫落，每間都是看來隨時會倒塌的破舊屋子。若不是曬衣竿上晾着滿是補丁的布衣，和洗至褪色的襁褓，他們定會以爲這是廢棄民宅直接略過。

「我至今一直認爲我們家很窮……難不成其實算是有錢人？」

至少自家的屋子還有密實的屋頂。

「我前陣子不是有四天不在家嗎？當時曾經路過這裏，遇見了一位臉色蒼白的女性。她的身材非常瘦弱，頭髮也沒有盤起，我還以爲她鐵定是幽靈，所以嚇得拔腿就跑，現在看來確實是活生生的人類呢。」

多半是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舜打了個哆嗦。

「這一帶沒有什麼水源，沒辦法進行農耕。聽說這裏的村民都是生活艱苦地在後山打獵過活，可是獵物雖然豐富，周圍也有很多豺狼虎豹，沒有辦法太過深入山裏。」

昌抬頭看向緊鄰於村落後方的山頭。由於昌認識野午的居民，於是請他一同前來。他們並未告知他陽甲王頒佈的敕令一事，僅是以楓牙增加了晄的領地爲由搪塞過去。

「嗯…如果是豺狼虎豹的話還能想點辦法……」

晄拍向自己一路騎乘的馬兒鼻尖。雖然是頭隨處可見的褐色馬匹，但其實是煒白變化而成的。只要有他在，豺狼虎豹也不足爲懼，可是……

「這裏的居民會接受我嗎……」

儘管先前已發下豪語，希望能和野午的村民一起同甘共苦，但這裏與其說是太過貧窮，不如說是太過詭異。

「只是屋子破爛了點，住在這裏的人都是好人哦。用不着擔心，我會跟你一起一一拜訪他們的。」

昌拍了拍晄的肩膀。

「不過這個時間男人們還沒打獵回來吧。要不要在這附近巡視一下？我來帶路吧。」

昌帶着晄邁出步伐。

「等一下，我也一起去！」

莉由撩起裙襬跟在晄兩人身後。

「奇怪了～煒白到底跑去哪裏了呀？」

見到煒白非比尋常的模樣，累焰不由得伸手探向劍柄。

煒白靜靜微笑。

「該不會是章玄詛咒的咒力還沒消除，跑去其他地方狩獵人類了吧？」

舜揮向裝在煒白背上的馬鞍。這個馬鞍作工精細，上頭還綴有精緻的雕刻，是楓牙爲了晄特別請人制作的。

「在野午的村落那裏，我聽到舜和楓牙提起了沙棠——」

翌年夏天，煒白又跑了一趟崑崙山，爲晄摘來了沙棠。晄喫下後，隨即試着走入黃河。

舜揚起牲畜無害晄笑容，看向楓牙。

「嗯～不知道耶。不實際上泡在水裏的話——」

「那麼，你會送鞋子給莉由，跟小晄沒有關係，是基於另一層非常深～厚的含意吧？我認爲你這招可真是攻其不備呢。」

「怎麼了嗎？」

煒白一直靜靜聽着殷朝王爺與稀世咒具師之間的幼稚對話，這時突然抬起頭來。

「居然爲了我跑到那麼遠的地方——」

「現在雖然乾涸了，但一旦降下大雨，這裏就會積很多水了。」

但是她卻回道：「您有這份心意就夠了。」當場推回給他。

「這是沙棠。」

「一般如果是我這種身分的人致贈物品，百姓就算不想要也會收下，然後不得不假意致謝一番——她真是個通情達理的女孩。」

不知爲何楓牙、舜、莉由，連累焰也發出了怪叫聲。

「我不想因爲拿了王爺的東西，而增加小晄與大哥的負擔。」

晄說完後，煒白搖了搖頭：

由於憂心這種情況發生，楓牙沒有返回居城，留在晄家中等待煒白歸來。

「晏仲大人對此次一事特別高興，還吩咐我新年前往王都朝貢時，要帶晄一起前往，似乎是想當面表揚他一番。」

「什麼嘛～」

「真不敢置信……只花半天就往返了崑崙山嗎？」

「搞不好是跑去積石山了。」

「會害怕的話，是因爲不會游泳吧。我在想只要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溺水，就不會怕水了，所以跑去採沙棠。」

「可是，可以等到夏天再嘗試嗎？現在天氣還太冷了。」

楓牙微微低下頭來，別開目光。

四個人霎時放鬆肩膀的力量。

「什麼怎麼了！這麼晚纔回來，你到底跑去哪裏了？」

「嗯，是啊。讓晄成爲獨當一面的領主，是我的目標嘛。能夠得到當朝名宰相的賞識，對晄的將來也不是件壞事。」

舜溫柔一笑，嘴角卻莫名有些僵硬。

「那種東西哪可能找得到啊！」

煒白當時回想起先前他險些將晄喫下肚的那個時候，掉落河邊的晄十分害怕的模樣。依據英招賜予他的智慧，他得知沙棠是種崑崙山的果實，而且喫了它之後就不會溺水。

「哇～還是不行！就算知道不會溺水，怕的東西還是怕嘛！」

——此乃他們的真心話。不過晄和煒白都沒察覺。

晄歪過腦袋：

「我沒有亂開玩笑，我真的去了一趟崑崙山。」

「而且還送這種東西過來企圖賄賂小晄，你這是癡心妄想哦。小晄可不是那種會被金錢拉攏的孩子。」

「我纔不是想賄賂——我只是因爲沒能完成替他買馬的約定，所以至少想替他做個馬鞍罷了，而且這可不是路上隨處都有販售的東西。」

「該不會你搞錯了，其實是去了某座不知名的山吧？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突然想去崑崙山呢？」

「非常甜但又有點酸——對不起哦，只有我一個人喫這麼好喫的東西。」

至今一直望着弟妹的舜將視線瞟向楓牙。

「沙棠？」

小蛇姿態的汪李哼了一聲。其實他也希望晄永遠都怕水，但一輩子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煒白殿下，請您等一下！」

晄心神不寧地來回踱步。

晄衝到家門口的同時，大門霍然敞開，煒白出現在衆人眼前。

「一切都正一步步按照計劃進行呢——你該不會正在這樣暗自竊喜吧？」

莉由也以有些古怪的笑臉看向晄。

「嗯，謝謝你！我好高興。那麼，我現在就來喫喫看吧！」

這就是她拒絕的理由。

送來馬鞍的同時，楓牙也致贈了一雙鞋子給莉由。當他在皮革藝品工匠那裏訂製馬鞍時，湊巧看見一雙鞋的款式與先前煒白變化成的白鞋十分相似，就是莉由曾說過「好想穿穿看這種鞋」的那一隻。他並不是想討莉由的歡心，也不是想賣晄一個人情，只是單純地想見到莉由開心的笑臉而已。

「就是煒白先前居住的高山。它位在黃河的遙遠上游，比黃土高原還要更上面。我的眷屬沿着黃河逆流而上後，發現煒白曾經在那裏生活。」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他突然懷念起故鄉了嗎？可是，煒白是在那裏被人下咒的吧。要是又遇到什麼危險的話……」

「好喫！」

「不不，因爲這是煒白爲小晄摘回來的呀。」

舜傲慢地抬起下顎，俯視楓牙。

「畢竟是我的妹妹嘛。不過，我事先聲明哦，莉由是不會讓給你的。小晄也是。但如果你送給我們能夠長生不老的桃子，或是喫了之後就不會溺水的沙棠，或是穿上就能飛天的羽衣，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不要亂開玩笑！我們可是非常擔心你呢——」

「如果挖通水路，將水儲存在這個窪地裏的話，那一帶的雜木林或許就可以開墾成田地哦！」

（怕水的（小）晄（少爺）是這麼可愛，居然多此一舉……）

楓牙、累焰與舜同時錯愕大叫。

煒白訝異地環視衆人。

楓牙從容自若地挺起胸膛。

晄的雙眼頓時綻放出光芒：

水纔剛深及腰際，晄就臉色慘白地跑上河岸，惹得大哥、大姊，王爺與其親信，以及水妖之王哈哈大笑。

「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

「爲了採這個。」

夜色已經降臨，煒白還沒返家。

小蛇汪李抬起蛇首看向西方。

「……我並沒有其他深厚的含意，也不是攻其不備哦……」

「不，沒什麼……」

這可不是能用「稍微」一語帶過的距離。崑崙山位於這個世界的西邊盡頭，是諸神居住的仙山。

四個人將臉轉向其他方向，只有視線定在晄的手上。

「積石山？」

「沙棠的效用約只有一天一夜，無法持續到夏天。」

「怎麼了？」

「啊啊啊啊……」

「這只是一種比喻，也就是我絕對不會把小晄和莉由讓給你。」

「煒白？」

晄自煒白手中接過沙棠，塞進嘴裏。

「我要出遠門一趟，幫我跟小晄說一聲。」

「抱歉讓你擔心了，我只是想讓小晄開心。」

「怎麼了？」

身爲一個男人，這種情況楓牙本該覺得顏面盡失，但他卻莫名開心。

拜訪野午村民們一事也平安落幕，原本今晚還打算邀請他們來到家裏，舉辦一場簡單的慶祝宴會，但由於煒白忽然消失，他們也完全失去了興致。

「崑崙山——？」

楓牙等人看向煒白手中的果實目瞪口呆。

聽了晄的疑問，他從懷中拿出一顆形狀似李的鮮紅果實。

晄差點當場癱坐在地，楓牙與舜等人也鬆了一大口氣。

「你終於回來了……」

「怎麼樣？不怕水了嗎？」

「這是什麼？好像跟李子有點不太一樣，可是這種季節樹會結果子嗎？」

累焰慌忙阻止，但煒白已踩着高亢的馬蹄聲，轉眼間跑得不見蹤影。

「我稍微去了一下崑崙山。」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傳來，衆人一同抬頭。

望着開拓鬥志已經火遠點燃的三人，楓牙開心地說道：

「明明有沼澤，卻沒有水在流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