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虛無中的聲音

「我是晄。」

「晄……」

男子跟着複述。

「你叫作什麼名字呢……」

男子端坐在火爐旁，晄則坐在他前方凝視着那對漆黑的眸子。但對方的眼瞳深處就像是無星的夜晚般漆黑，沒有映照出任何事物。

「真是糟糕呢～」

晄嘆了口氣。

昨夜晄帶男子回家後，讓他泡了熱水回溫，又替他擦拭身體，等到他神智清醒後，就開始問他許多問題。但是男子的反應就像現在這樣，只是一直怔忡出神，完全不開口回答。不僅如此，他連日常生活瑣事也無法自理。

「可能是因爲溺水曾經一度停止呼吸，腦袋有點秀逗了吧。」

小蛇姿態的汪李在男子周圍飛來飛去，但對方見到有翅膀的小蛇時也不感到驚訝，只是一直好奇地盯着汪李。

「莉姊也在家，就不能把他放在家裏了……」

畢竟莉由看到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爲什麼撿個男人回來啊！」

話雖如此，她也不忍心趕走性命垂危的傷患，隨後也幫忙燒熱水煮粥，在晄與舜照顧男子的時候，則在後線負責支援。

「在他能夠正常喫飯之前，也不能送走他呢。」

晄自鼎中盛起稀飯，裝進名爲簞的竹碗裏，再讓男子拿着。

「那個是簞，這個是湯匙，就像這樣舀起來喫哦。」

晄做出喫的示範動作。男子似乎連喫東西的方式也忘記了，昨晚則是晄喂他喫飯。男子用笨拙的動作舀起粥含入口中。

「沒想到還真的是隻魔法鼎呢。」

可能是喝下了大量黃河河水的緣故，男子還無法正常進食。昨夜男子完全沒碰端出來的食物，就算強迫他喫最後也會吐出來。但是隻有用這隻鼎煮出的粥，他都勉強吞進了肚子裏。

「討厭啦～汪李，你一直不相信嗎？」

汪李拍動翅膀，卷在晄的手臂上後，「哼」了一聲轉過臉蛋。本來他待人就不算親切，但不知爲何面對也空又特別冷淡。

這是讓也空留在家中，莉由開出的條件。

晄與汪李錯愕地望着貪婪大口喝下清水的也空。

對於這貧窮的一家子來說，根本沒有多餘的金錢再養一名成年男性，本想託付給里長家照顧，但也空至今不知爲何只喫得下用魔法鼎煮出的食物，水也是要用魔法鼎煮沸過後，纔有辦法喝下肚。

「要到外頭去的話，總不能一直穿着睡衣吧。換套衣服吧。」

「笨蛋！不要爲了區區的水就釋放殺氣啦。」

「看來自己喝了很多河水這件事他倒還記得呢。」

晄將陶罐置於地面後，拿着繫有繩索的木桶扔進井裏，汲起井水。

「莉由，飯。也空，肚子餓了。」

莉由將食指壓在下顎上偏頭思索，表情十分認真。

「這件是布衣，這條是帶子，就像我這樣穿。接下來去洗臉吧。」

自昨晚開始，男子就一直是這樣，片刻也不離開晄的身邊。

「完全把自己當作是哥哥了呢。不不，比較像是教導孩子的父親吧？不過這孩子也太大隻了，一點都不可愛。」

晄拿着陶罐，與也空一起走下山丘。眼下的黃河正滔滔滾動着豐沛的河水，仰頭看去，天空也是蔚藍澄澈。

「可是現在沒有名字的話很不方便啊。對了……既然他皮膚黝黑，就叫他小黑吧，抑或者他雖然身材壯碩腦袋卻空空，不然就叫小空好了。」

也空牽起晄的小手，歡欣雀躍地走出屋外。

小化蛇汪李一邊咕咕噥噥，一邊拍着翅膀跟在晄的後頭。

（跟他說的話遠比我還要多……）

雖然得一言一行按部就班教導男子生活瑣事，但晄並不討厭這樣。也許是因爲他是老麼，一直以來都是受人照顧，所以現在能夠照顧別人他相當開心。

「來，也空，我們去汲水吧。」

「那麼，喫完早飯的話，我就要去汲水了……」

晄向兩人說明找到男子時的情況，以及他失去記憶一事。

「你力氣真大——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呢！」

望着他的背影，汪李以僵硬的嗓音低喃。

「汪李也在啊，我們沒事的。而且睡覺的時候，也會緊緊地關好門窗。」

「呀啊～！快幫我拿下來！」

「難道他口渴了？黃河的水混了黃土不能喝哦。所以我們纔要特地去水井汲水，過來吧。」

不過當事人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現下的處境，還一臉嘻嘻笑着。

也空目光銳利地注視着晄好一陣子後，最後臉龐痛苦地扭曲，接着一把自晄手中搶過水桶，將臉塞進裏頭。

「我們正一路沿着領地內的碼頭和街道，詢問有沒有什麼關於妖魔的消息。」

「也空？」

楓牙莫名感到嫉妒。

「哎呀，難怪我好像有聽到馬蹄的聲音，原來是王爺。」

「什麼？」楓牙瞪大眼珠。

楓牙的神色相當複雜。

「在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之前，我們就叫你也空吧！」

但是，也空的胃部還不能接受井裏的生水。他丟下木桶，開始激烈嘔吐。

楓牙躍下馬匹，將繮繩綁在木樁上。

「是因爲在鬼門關前走一遭之後，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小晄嗎？又不是什麼雛鳥。」

「莉姊，叫人家路邊的落魄先生也太失禮了吧。」

男子指着自己。

「難不成！那個男人在洗的該不會是莉由的貼身衣物吧？」

「對，也空。這隻小蛇是汪李。」

忽然間，晄的頸部泛過顫慄。他喫驚地扭過頭來，只見也空正目不轉睛地望着這邊，神色莫名駭人。纏在左腕上的汪李緩緩鬆開身子，作出警戒。

「也空……？」

「想不起來也沒辦法吧。畢竟你差點就要死掉了。」

「天氣真好～昨天的事情好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我差點都要忘了，那個可怕的妖魔也有可能來到亳邑呢。」

「那就好……」

「不過，莉由的貼身衣物被風吹走，鉤在屋頂上的時候，她就使喚我去拿回來。」

等到陶罐滿了之後，也空輕輕鬆鬆地就將它扛至肩上。

「我們汲完水之後，也要快點回去纔行。」

「莉由竟然答應了呢……」

「雖然已經從嬰兒成長至幼童了，但還是讓人看了心煩。」

楓牙看向也空。也空一邊繼續踩着衣服，同時感到新奇地望着這邊。

「就算再怎麼討厭男性，莉姊也不會趕走性命垂危的人啦。」

「這些水我用魔法鼎燒過之後再給你喝，到時一定喝得下的。」

「我一直很擔心你呢。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也空走下山丘，步至水邊蹲下身子。他將鼻子湊上前嗅着河水的氣味，然後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

也空指向莉由的頭頂。

晄和也空將石灰水倒入桶中，再丟進待洗衣服後，踩在上頭洗踏，不久傳來逐漸接近的馬蹄聲。是楓牙和累焰。

水井位於山丘下的村落外圍。平日，在這裏洗滌衣服的婆婆阿姨們都會熱鬧地開起井邊會議，年幼的孩子們則在附近跑來跑去，但想必是那則告誡村民切勿在外閒晃的佈告的關係，今天早上沒有半個人影。

晄笑道。

晄正要起身，男子關節分明的黝黑手掌便抓住晄的手腕。黑色的眼珠無助似地注視着晄。

晄朝男子招手，走進舜的房間自櫃子中拿出衣物。

五年前晄曾經染上名爲蜚的蟲妖散播的瘟疫，但幸虧靠着這隻鼎煮出的湯藥才保住了性命。只是雙親在藥材收集齊全之前，就已雙雙去世了——

「是是，我知道了啦。我要準備煮飯了，你去洗衣服順便汲水回來吧。」

晄一行人走出家門後，莉由正在外頭曬衣服。

「去水井汲水，是我每天早上的工作哦。」

「昨天你就倒在那附近哦，還記得嗎？」

「這個男人失去記憶之前，是在做什麼的啊？」

「好了好了。」晄輕輕拍着也空，再次撿起木桶開始汲水。

「莉由，葉子。頭上有葉子。有結草蟲。」

「不是不是。莉姊不會讓毫不相干的男人碰自己穿的衣服的。她討厭男人的程度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呢。」

兩手抱着洗好的蔬菜的莉由，連忙將頭頂轉向也空的方向。

「這麼一大早過來，有什麼事嗎？」

這隻鼎是亡父所作的咒具，只要喫了用這隻鼎煮出的食物，病痛就會痊癒，甚至要是經常喫的話，就幾乎不會生病。

對晄來說，搬運裝了水的陶罐可是件苦差事。

目前也空的身體狀況，其實還沒辦法喝水進食吧。

「我知道啦。沒事的，我也會帶你一起去。」

面對一個在隆冬時節的早晨勤奮洗衣的男人，莉由的態度依然毫不留情，但是——

「聽好囉？如果沒有我的許可，不準接近我半徑五公尺以內。這樣的話，我可以勉強答應做飯給你喫。不過，不勞動者不得食。你至少也要幫忙做家事纔行。」

「我不是小蛇，你要跟他說清楚，我是化蛇。」

舜面帶和煦的笑容，但內心其實相當困擾。

「這位是？」

晄忽然想起自己爲了感受對方的心情，自昨夜起就一直觀察他的眼睛，但是在他沒有任何記憶的內心裏，只有一片空虛的黑暗不斷延伸。

晄露出苦笑。

楓牙吁了口氣，纏在晄臂上的小蛇卻據實以告：

這時莉由抱着蔬菜走至外頭。

「等等，也空！你洗的時候再小力一點。天吶，那麼用力搓洗的話，衣服會破掉的，你的蠻力可是非同小可呢。」

「可是五公尺以內……飯呢？」

「你沒事吧？可能是胃部還很虛弱。」

晄離開洗衣桶穿上鞋子，上前迎接兩人。

經過三天後，也空開口說出的單字增加不少，更衣和洗臉等小事情，也總算可以自己動手來做了。

「哎呀，小晄早安呀。路邊的落魄先生看來氣色也好多了呢。」

「嚇死我了～你這麼想喝水呀？」

晄指向較爲下游的河岸，但也空只是不解地歪過頭。

汪李老大不高興地嘟噥，但出乎意料的這也許是事實。這名男子似乎也明白是晄救了自己一命。

「小晄，走吧。」

「就是在跟楓牙你們去陝邑的那一天，我後來發現他倒在河岸邊，所以把他救回來了。」

也空片刻也不離開晄的身邊，這點讓汪李相當不痛快，但汪李也拉不下面子老實說出來。

「表示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吧。可是，畢竟這隻鼎是爹重要的遺物，總不能連鼎也一起寄放——」

「小空……是啊～叫也空或許不錯呢。」

望着平靜的黃河與天空，危機感也變得薄弱。

也空扛着跟晄的體重相差無幾的陶罐，腳步輕快地爬上山丘。

「早安。」莉由規規矩矩地欠身行禮之後，就迅速轉過身子，在也空一旁開始洗菜。

「有我的許可就沒關係！快點拿掉！」

枯葉纏住了莉由頭頂的髮絲，也空用單手輕輕按着莉由的髮髻以免弄亂，再以另一隻手的手指捏起葉子。

「還沒拿下來嗎？」

「結草蟲卷在頭髮上……」

莉由倏地豎起柳眉，也空則是手足無措，但——

（好像玩得很開心……？）

在楓牙眼中卻成了男女打情罵俏的景象。

「結草蟲，拿下來了。飯呢？」

「不用特地再拿給我看啦！飯已經在做了。好了，曬完衣服後就去汲水吧。」

聽着這段對話，「莉由做的早飯嗎……」楓牙羨慕地喃喃說道。

「楓牙你還沒喫早飯嗎？那在我們家喫吧？」

「嗚……嗯，可是，莉由會不會有意見……」

「這種時候就由臣出馬吧！」

至今一直像影子般安靜待命的累焰忽然往前跨一大步，接着解開掛在馬上的四方形布包後，緩步走向莉由。

「莉由姑娘，真是非常抱歉，雖然知道這樣或許很麻煩您，但能請您料理這些食材讓楓牙殿下食用嗎？」

「怎麼突然……」

莉由連連眨眼，累焰火速打斷：

「這是在遙遠南國耕種的稻米，據說是種非常稀少、價格昂貴且十分美味的穀物。今日一早在下卜卦後，得知只要讓居住於亳邑城東方，芳齡十八，名字當中有個『莉』字的姑娘炊煮，再讓楓牙殿下喫下，亳邑就會永世昌盛。依在下所知，這樣的女子就只有莉由姑娘一人了。請您務必爲了亳邑，接受在下的這番請求。不過您放心，在下並不打算僅讓楓牙殿下一人品嚐。當然莉由姑娘、舜少爺和晄少爺也能夠一起享用。至於謝禮雖然不成敬意，但在下帶來了醃漬蔬菜、肉類、鮑魚和蜂蜜，務必請您笑納。」

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完這些話後，累焰恭恭敬敬地奉上食材。

「哎呀，是嗎？那麼我就趕緊動手料理吧。」

但是那把鉞赫然在空中停下。

「好喫！稻米喫起來真是香甜呢。如果這樣一來亳邑就能繁榮昌盛的話，我每天都願意爲王爺煮飯哦！」

舜笑得牲畜無害，但其實早已完全看穿，還特意出言挖苦。

答腔的是持鐵的男子。他的身高雖矮，胸膛卻相當結實，並且沒有右眼。

「鮑魚跟肉都好好喫，我可能是第一次喫到這麼高級的美食呢！」

「咦——？」

男人們戴着青銅製的頭盔，以及僅覆住上半身的皮甲。各自手持利劍、長矛及鐵，見到擁有銀白色長髮和金黃色雙瞳的汪李後，毫無驚慌之色，身上散發着就連晄也能明顯察覺到的兇猛殺氣。

汪李開口。

「不知道他至今都是住在哪裏？如果還有家人的話，我想送他回家——」

晄茫然地望着這副慘狀。也空的黝黑肌膚濺上了敵人的鮮血，渲染成鮮紅色。他們死了——是也空殺了他們——晄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理解到這項事實。

他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舜……不知道。」

「這個蠢蛋——」

「不，他並不是士兵吧。因爲手上沒有使過劍、戈、弓等武器的痕跡。」

「佔術？」

不曉得是不是想轉移話題，楓牙倏地轉頭看向也空：

「累焰，快點幫他占卜，儘早幫助也空回到故鄉吧。」

「我在工作上也有機會接觸各式各樣的詛咒，但是喫了稻米就能使亳邑繁榮這種事，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呢。我們家裏有名字帶『莉』字的姑娘，真的是太幸運了。累焰大人，真是非常感謝您。」

正經老實的佔術師依然一臉面無表情，點了點頭。

「你在胡說什麼啊——那些米和肉，不都是剛纔經過碼頭和店家時，他們給我們的嗎？」

也空皺起臉龐：「鼎煮的飯比較好喫。」揮開沾在手上的鮮血。

「我對下水有點……」

晄目不轉睛地望着也空充滿異國風情的五官和精瘦的身軀。但也空以幼童般的天真神情回望向晄，搖了搖頭：

「哇……！」

「那是一種烘烤龜甲，藉由觀察龜裂的形狀探知未來的法術哦。累焰是位足以成爲貞人的厲害佔術師呢。」

「這是鱗片啦！傻瓜！」

「看來你們知道我是化蛇吶。想幹什麼？」

男子快步走在山丘的馬車道上。他穿着樸素布衣與熊皮裘，一身庶民的打扮，但是胸膛厚實，體格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他失去了右眼眼球，鬆弛的皮膚覆蓋着凹陷的眼窩。

等到他看清眼前景象的時候，五名刺客都已倒臥在血泊當中。有些人頭顱慘遭扯下，有些人側腹破了個大洞。所有人都一樣，臉上帶着痛苦的神情，一動也不動。

「不過，那名黑皮膚男子——我還以爲他是城裏派來的衛兵，一直戒備着他，結果只是個傻子嘛。」

晄半晌說不出話來。

「只要化蛇不顯露出本性，根本沒什麼好怕的。看來用不着等候那位大人下指示，就由我親手——」

晄和汪李比刺客們更感到喫驚。

「我想再抓。」

五名刺客霎時停下動作。他們原本以爲僅有化蛇足以構成威脅，根本沒將呆站在目標身旁的青年放在眼裏。現在發現他竟然擁有一身驚人的蠻力後，皆錯愕地瞪大眼睛。

「也空好厲害！你該不會其實原本是漁夫吧？」

怕水的晄忙不迭搖頭，汪李則是怒道：「身爲水妖的我，怎能做如此粗俗的舉動！」

也空不情不願地走回岸邊，忽然抬頭豎起耳朵：「有人來了——」

「剛纔有人在庭院裏，不過已經離開了——」

舜就像是那種爲了家人在外打拼，卻因爲白天不在家而無法與孩子建立情誼的父親典型。

也空甩開掌心裏的碎片，深沉黑暗般的雙眼瞪向持鉞的獨眼男。

看見晄與莉由感到滑稽地笑了起來，楓牙不禁惱怒：

汪李想起之前在耿邑的馬市裏，他也曾感應到十分相似的氣息。

「我還以爲自己的氣息隱藏得很完美，真不愧是化蛇，不能小看呢。」

「汪李的背上，甲殼？」

也空問向身旁的晄。

也空忽然縱身一躍，展現出讓人不敢置信的腳力。他彷彿飛進空中般往上跳起，接着起腰踢向獨眼男的頭部。頓時一道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起，男人的臉部轉向了身後。

*

獨眼男高舉起鉞發出大喝，同時五名男子一同縱身衝來。

也空開口邀請。

「怎麼了？」

「啪嘰！」一道清脆聲響起，刀柄便碎成了片片。雖是木製刀柄，卻也不是隨便就能折斷的物體，也空卻用單手就捏碎了它。

「你們以爲我化作人形就不足爲懼嗎？竟敢瞧不起我。」

（爲什麼……？）

「也空……？」

也空看來非常開心。他的雙腳直至膝蓋都浸泡在冰冷的小河裏，移開河底的石子之後，敏捷地抓住慌忙逃竄的魚兒。動作之快叫人大感佩服。

汪李也背對着晄和也空，看向雜樹林的方向。

也空用指尖敲了敲纏在晄左臂上的小蛇後背。

他知道也空擁有異於常人的腕力，還曾經心想他原本是不是士兵。但是，這般超乎常軌的戰鬥能力是怎麼回事？

「是、是嗎？」

汪李抬起鐮形長頸，兇狠地露出小小獠牙，接着視線忽然望向窗外。也許是感受到了危險的氣息，汪李眼神陰沉地自窗戶的縫隙凝視庭院。

晄根本看不清楚所有的人在做什麼動作。等他意識到時，一把朝他疾速揮來的鉞便躍入眼簾。

「偶爾讓莉由姑娘誠心歡迎我們，不也很好嗎？」

晄也喫得狼吞虎嚥，感謝累焰的妙計。

莉由拿着布包，開開心心地走入屋內後，楓牙便小聲說道：

「我倒是在想，也空該不會是從某個遙遠國家來的士兵吧。因爲他雖然瘦，體格卻非常精壯結實。」

「我看看你的手。」

「不過，你的膚色真是少見呢。就連漁夫的皮膚也沒有這麼黝黑。」

最重要的，是晄對於也空竟能殺人毫不眨眼一事感到震驚。

晄以顫抖的手拔出炎招戈，遵照楓牙先前的教導握好刀柄，並奮力踏穩幾乎要癱軟無力的雙腳。

「小晄和汪李也一起來嗎？」

晄還沒說完，樹梢忽然一陣沙沙作響。回過神時，晄已經被五名男子團團圍住。

男子丟下僅剩半截的鉞柄，往後飛退。

「……你爲什麼…殺了他們……？」

這種情形是第一次發生。爲什麼自己會遭到狙擊？因爲是炎招戈的使用者嗎？還是因爲他是化蛇族之王，汪李的監視者——？

莉由笑容可掬地接過布包。由於家中食客增加，他們所剩的食物早已陷入拮据狀態。與其說是爲了亳邑的繁榮，她應該是被既昂貴又美味的穀物，以及肉類和鮑魚這些東西收買了吧。

「好了，夠喫就可以了，抓太多不好。」

自從也空來到晄家，如今已是第十天。爲了防禦妖魔來襲而建造的壕洞已經完工，晄接到這則通知後，立即在汪李和也空的陪同之下前往睽違已久的領地。領地的西邊外圍與一片雜樹林銜接，交界處有條小溪流，也空發現到河裏有魚後，便拋下農耕的工作開始捉魚。

累焰微微一笑。

「好難喝……」

「四個人……不，有五個人。」

「很不巧，臣身上沒有帶着佔術用的道具，若能等臣回到居城，便爲也空少爺卜卦。」

橫躺在地的五具屍體，看來像是某種惡作劇。

晄發出短促的尖叫聲，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睛。

「哎呀，那我呢？」

的確，莉由將飯菜盛進美麗的青銅簋裏時，臉上露出了不同以往的燦爛笑容。

接下來，也空究竟對刺客們做了些什麼，晄也不太清楚。因爲他的動作太快了。那道黑影在刺客們之間快速穿梭，男人們短促的慘叫聲接連響起。

汪李輕嘖一聲。

就像是一頭暗色野獸正在舔着獵物的鮮血——晄產生這種聯想，全身不寒而慄。

晄比手劃腳地說明烏龜的外形。

見到也空接二連三以空手捉到鯉魚和鯽魚，晄不禁高聲歡呼。

「上！」

「咦？有人來了的話，汪李，你快點變成臂環——」

楓牙站起身，在也空身旁蹲下後，摸向他左右手的掌心。

男子勾起嘴角，揚起危險的笑容：

「那是一種動物，背部揹着跟鏜甲一樣堅硬的甲殼。」

可能是多少有些罪惡感，楓牙回以不知所措的笑容。

「我們找你無事，而是那個小鬼頭。」

不知何時，也空已經切入晄與獨眼男之間，捉住了鐵柄。

汪李忿然啐道。

他的全身頓時竄起惡寒。

「也空不回去。我喜歡小晄，也喜歡莉由。鼎煮的飯，好好喫。」

「龜，是什麼？」

眼見用來裝便當的竹籠已經裝滿了魚兒，晄開口制止也空。

忽然間，也空低頭看向手背上沾到的鮮血，漆黑的雙瞳亮起了妖異的光芒。他伸出舌尖舔舐血液。

「因爲他們動手攻擊。」

也空毫無惡意地回答。

「不可以殺人！」

晄不由得尖聲大叫。

「爲什麼生氣？」

也空訝異地偏過腦袋。

「這羣人拿着危險的東西。也空怕痛，也討厭死，所以殺了他們。」

「就因爲這種理由……」

野獸對於前來襲擊的敵人，都會下意識地展開反擊。也空的行爲簡直就跟野獸沒有兩樣。

「也空，其他還有很多不殺生就能保護自己的方法。如果是在不殺刺客，晄就會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我也不會手下留情。但是，剛纔並非如此。你不能夠無謂地殺生。」

汪李語氣平淡地諄諄勸導。

「可以捕魚，爲何不能殺人？」

「人與魚，生命的重量不一樣。人類的生命比較重，不能任意屠殺。另外，捉魚是爲了喫吧，跟屠殺有着截然不同的意義。」

「生命的重量不同？因爲人類比較重？」

也空更是不明所以地側過頭。

「你不懂人類生命的重要性呢……」

晄雙眼淌下了淚水。也空不懂得奪人性命的含意。擁有的心智程度，就跟只知依循本能殺害敵人的野獸，或是隻會開心捉魚的幼童沒有兩樣。這件事讓晄感到非常悲傷。

「也空，不懂。生命的重量要怎麼衡量？人的生命比較重，是人類自己決定的嗎？」

晄無法解答他的疑惑。

晄等人在雜樹林裏挖了五個洞穴，埋葬刺客們。

現在也空正在外頭清洗自己被血染髒的衣服。

「我也認爲，人類不能光憑自己的好惡就決定生命的重要性。」

「真是感謝您的擔心，但我想肯定是家中那些咒具的關係吧。」

「首先，得教育他的心靈纔行……」

「看來得去向舜確認，那間屋子到底佈下了何種守護結界。」

炅的雙瞳帶着不祥的光芒，嘴角緩緩向上揚起。

透過縫隙，可以見到也空晾着衣物的身影。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很難想像不久前才殘忍殺害了五個人。見到也空那副樣子，晄的內心就無比難受。

名爲炅的少年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絲毫未褪。

「我不是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千萬別輕舉妄動嗎！」

「到底是什麼來歷呢……」

「也許是因爲住在晄的家中也說不定——」

舜叮嚀之後，在晄的身旁坐下：

「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呢……的確，我們若是被蚊子叮咬就會打死它，遇見野獸攻擊便會拿起弓箭反擊，甚至還會喫了殺死的野獸呢。」

青銅器的圖騰裏沒有出現任何解答。

在男子跟前，有六名男子身穿皮甲，戴着青銅頭盔跪伏在地。

「今天不是來向你訂購青銅器，也跟晄沒有關係。我們是來詢問關於守護你家屋子的那些咒具。」

「生命的重量要怎麼衡量？是人類自己決定生命重量的嗎？當他問我的時候，我……回答不出來。」

「不，完全沒有。」

「你真的打算把那麼詭異的人面刻在斝和觥上頭嗎？不要吧，感覺裏頭的酒會變得很難喝。」

「本以爲只要牽制住化蛇就好了，看來這下子又更加棘手了。還是先將今日一事告知那位大人吧。」

「在備受呵護下長大的人，會懂得尊重他人的生命。小晄會成長爲這麼溫柔體貼的孩子，就是因爲過世的爹孃非常非常寶貝地養育着你哦。」

炅在切細的薄竹片上寫下文字之後，緊緊捲起。

炅朝洞窟內部出聲叫喚，隨即一頭外形極似蝙蝠的妖魔，無聲無息地自深處振翅飛來。從它除了翅膀之外還長有前腳這點看來，可知它不是真正的蝙蝠。妖魔輕盈地落至少年的掌心上。

「那麼，也空應該沒有出現任何加害晄的舉動吧？」

「可是，還是不能隨便殺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吧。舜哥，到底該怎麼教導也空呢？這件事太過理所當然，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向他說明。」

*

「打擾你了——」楓牙丟下這句話後，轉身離開房間。

「如果也空無法出現在卜卦的結果裏，是因爲家裏那些咒具的影響就好了，但我還是有些擔心。」

舜搔了搔晄的頭髮。

楓牙帶着試探的神色緊盯着舜好一陣子，但舜只是泰然自若地迎向他的目光。

「是啊……我們之所以會認爲必須珍惜生命，並不是透過語言學習到的，而是在逐漸成長的過程當中，用心去體會到的。不過，也空的心靈就跟年幼的孩童一樣，要讓他理解可能頗爲困難。」

（占卜也空後無法出現任何結果——？）

「現在也空的情形如何？」

「寓。」

高挑男子看向身旁掛着冷笑的少年。

在工匠們的目送之下，楓牙跨上馬匹後隨即開口。

晄將臉蛋埋進膝蓋當中，藉以藏起湧上眼眶的淚水。

這一日，楓牙與累焰擬定了對抗神祕妖魔的防禦對策後，比預定時間要早回到城裏。由於許久不曾有自己的自由時間，累焰便履行先前的約定，開始爲也空的來歷占卜。然而，龜甲上頭僅是出現了意義不明的皸裂，浮現在累焰腦海裏的，也只有深淵般的黑暗而已。

「把這東西送到那位大人身邊吧。」

「我讓累焰占卜也空的來歷後，也空卻無法出現在卜卦當中。」

時至今日，應該還有人仍在追查王子的下落。就是那些想將王子拱上王位的沒落南庚派氏族；反之，就是那些想阻止王子登基，企圖殺害他的氏族——

男人的怒吼聲在昏暗的洞窟中迴響。現場唯一點亮的一盞燭火，將高挑男子的影子拉得搖搖晃晃。

「哎呀，王爺殿下。」

「抱歉在你工作時打擾你——」

*

「我家的咒具？」

「但是就算逼問他，那個男人也不會老實說出來。累焰，你再占卜看看也空身邊的其他事物吧。」

（是有什麼人在他身上下了咒嗎……）

累焰亦點頭同意。

晄仰頭看向舜。

「也空他……殺了人。就像捏死蟲子一樣，輕而易舉……」

「炅，你有什麼眉目嗎？」

「那位大人應該會爲我們選一天好日子吧。只要別魯莽衝動，相信一定能替師父報仇。」

「這件事請你要對莉由保密哦。」

「這件事我剛纔已經聽說了。他是個體術高手呢。」

聽完汪李說出的經過後，舜蹙起眉頭，看向抱着膝蓋怔忡坐在火爐前的晄。

舜正在青銅器打鐵鋪的一間工作房當中，審視着古老的祭具和咒具，檢視妖魔。

「當我思索着該怎麼教導也空的時候，突然自己也開始不明白，爲什麼只有人類比較特別呢？蟲鳥野獸也一樣是生命啊，卻覺得人類的生命最重要，真是太傲慢自大了……」

人類遇上對自己有害的其他生物時，就會毫不遲疑地屠殺。同樣的道理，也空也只是殺了人類。

「真是非常抱歉。經常聽他在說要報一箭之仇，一雪瘟疫反彈後失去單眼的怨氣，所以平時就一直緊盯着他，未料視線才離開他一會兒——」

「舜那傢伙——對我們隱瞞了某些事。」

累焰將出現裂痕的龜甲舉至燭火旁，深深凝視了一陣後低語。

楓牙站起身。

「不，完全沒有。兩個人感情可是好到汪李都開始喫醋了呢。」

「該不會也空是有人派去暗殺晄的刺客吧……」

「如果是要訂購人面斝或人面觥（注：斝音同「甲」，觥音同「工」，皆爲酒器。）的話，草民非常歡迎，但如果是想將小晄納爲男寵，您就請回吧。」

這時也空又不可思議地問道：「爲何埋起來？鳥和野獸就喫不到屍體了。」

晄的家中充斥着舜與堯打造的青銅製咒具。雖然舜說過這是爲了守護魔法鼎，但楓牙始終認爲，舜是爲了藏起前代南庚王的王子——也就是晄。

晄遭到刺客襲擊，以及也空徒手殺了那些刺客們一事，舜決定不說。因爲若是說了，楓牙兩人鐵定會繼續追究晄爲何會受到狙擊。

「相當活蹦亂跳呢。雖然還無法想起以前的事情，但已經懂事多了。」

舜一一確認着鼓、鐃等樂器，還有觚、爵等用於祭祀的食器圖案時，忽然聽見有客人來訪，抬起頭來。

實際上，堯與他的妻子已在五年前遭到殺害。儘管舜堅稱對方是想來搶奪魔法鼎才散播瘟疫，但恐怕真正的目標是晄吧。但是，倘若也空是刺客，根本沒必要到現在還在裝瘋賣傻。在他們朝夕共處的時候，他就能動手了。

「嗯……舜哥和莉姊也是吧……謝謝你們。」

祭具與咒具上頭大多刻有妖魔與神獸的圖騰。亳邑是殷朝初代大王天乙，亦即是湯王定都的古邑，因此亳邑城御用的這間打鐵鏽當中，保管着若干古代名匠打造的青銅器。

舜的單眉微微挑起，眼中竄過一抹鋒利的光芒。

「臣也這麼認爲。」

「真是遇到了可怕的事情呢～不過，幸好小晄平安無事。」

「那就好，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

舜的笑容褪去，蹙起英眉。爲了不讓佔術卜出行蹤，舜利用了各式各樣的咒具保護自己、莉由和晄，甚至是汪李。另外也在炎招戈的握柄上嵌了小型咒具。但是，他並未對也空這麼做。待在滿是咒具環繞的屋內時，的確無法佔卜到也空的蹤跡，但是一旦到了戶外，儘管無法太過清晰，但應該還是能占卜到一些事物。

在因三座邑被殲滅這等大事而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楓牙總覺得他們遺漏了些什麼，心中升起不安。

但是，那個人爲何要對也空下咒呢？如果也空是被派來暗殺晄，他殺了五名刺客的行爲就說不通了。

「晄少爺取名爲也空的那名男子，無法出現在卜卦當中。」

楓牙則是沉下臉來。

「猩猩、窮奇、饕餮、騶吾……」

舜微微一笑。

妖魔抓起薄竹片後，便飛向洞窟的入口。

先前在雜樹林的深處，親眼見到同伴遭到殺害的男子，不安地抬頭看向高挑男子。

晄以細若蚊蚋的嗓音輕喃。

在工匠的帶領下，出現的訪客是楓牙與累焰。

如此回答時，舜的臉上已經恢復成平時牲畜無害的溫和笑容。

舜和煦一笑。

「一擊就能殺人的臂力、一蹬就能飛出八尺外遠的雙腳。是虎妖、還是牛妖呢……」

舜將視線投向窗戶的縫隙。

「但是，那名黑皮膚的男子究竟是什麼人？不幸喪命之人，即便未有咒術的才能，也都對自己的武藝有相當的自信。竟能在頃刻之間，而且還是手無寸鐵就殺了他們，那傢伙絕對不是普通人。」

晄是否爲南庚的王子，這件事理應只有舜知道真相，但也不能太過武斷。

舜的視線投向刻於青銅製祭具與咒具上的妖魔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