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昔
《娑婆氣系列》 · 畠中惠 · 2.6萬 字
一
「哎呀呀!」
「喏!」
「呀哇哇!」
「嘿喲!」
在晴空萬里的午後八時(注:約等於現在的下午兩點。),位於江戶京橋附近的長崎屋別館中人影舞動,充滿歡樂的聲音。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
前陣子,即使在江戶也算特別繁華的通町發生了火災。好幾個町被火舌吞沒,回船問屋兼藥材批發商的長崎屋也因延燒的火勢而焚燬。長崎屋的少當家體弱多病,名聲早就一路傳至上野山中,也在這場大火中吸入濃煙,鬧得差點喪命。
在那之後,長崎屋都在臨時居所繼續做買賣,不過近日新居總算落成了。自昨天起,長崎屋開始在新店鋪做生意。爲了慶祝這次重新出發,今天長崎屋的少當家一太郎在他起居的嶄新別館中召開宴會。
在別館的起居室中,排滿了放有料理的大盤子。有味噌烤雉雞、味噌漬豆腐、黑芝麻魚板和鯛魚的活魚刺身。有芋汁蒸蛋,也有一半的蒸蛋,還有壽司、白芝麻拌菜、醬油燉煮(注:將蔬菜、魚乾、蒟蒻等以加入醬油與砂糖調味的高湯慢火燉煮而成的菜餚。)、醬煮芋頭、醃菜等等。連味噌烤芋頭、饅頭芋、丸子、花林糖和「鈴木越後」的羊羹(注:原指以羊肉製成的熱食,傳到日本後演變爲甜品。鈴木越後爲江戶時代羊羹名家。)都備齊了。
器皿間還放着裝有酒的溫酒壺,有好幾壺已經見底,這是因爲湧進房間裏的衆人一直在拼命掃光料理跟酒。然而那些客人們的模樣有些……相當不尋常。
似乎因酒醉而在房間裏唱歌跳舞的是幾個身長數寸的小鬼,絕大多數都在不停跳來跳去。
「丸子好,魚板妙,呀呵!」
在一旁一邊喝着酒,一邊像蒟蒻一樣扭動身子的是個乍見尋常的窮酸和尚,然而與他共舞的卻是個光彩奪目的翩翩美少年,這個組合實在奇妙。
就連正在少當家身旁痛飲、被稱作屏風覷的華美男子也一樣,看似平常卻不是凡人。男子的腳不知爲何,彷彿被吸入屏風中般不見蹤影。他對面的俊俏大姐十分嫵媚,卻有張白貓臉。其他還有衆多不管怎麼看都無法稱之爲人的傢伙,正待在長崎屋的別館中愉快地喫喫喝喝,談論着火災或諸多謠言,氣氛熱烈。
別館的主人少當家即便被奇形怪狀的人物包圍,他也不驚不懼。他因嚐了一口酒而兩頰泛紅,並慢慢地喫着味噌烤芋頭。若要問爲何會如此……
「少當家唷,請給我一口味噌芋頭。」
那是因爲現在身在長崎屋別館的,都是和少當家相熟的妖怪。少當家繼承了祖母這位大妖怪的血統,因此看得到妖物。
而今天的宴會不只是爲了慶祝新居落成,也兼慶祝妖怪們從火災中平安逃出。妖怪們都醉了,心情很愉快。
「不過最近通町真是厄運連連啊。先是好幾個町都被燒掉,還聽說有好幾人在借住的寺院裏生了大病或昏睡,是不是避難生活造成的後遺症呀?」
「呀噫噫,好可怕、好可怕。」
「非得找出對方,讓他得到教訓不可。」
「從昨天開始,店裏不是忙着慶祝開幕嗎?回船問屋長崎屋還推出豐後(注:原文爲豐後,日本古代令制國之一,位置約爲現大分縣以北,當地梅花十分知名。)的梅乾跟松前(注:江戶時代,僅有位於北海道的松前藩得以交易昆布,後來「松前」成爲昆布料理的代名詞。)的昆布等等商品,特別以便宜價格販賣。」
總是默契十足的兩位家丁這次互不相讓,眼見就要吵起來。鳴家害怕得逃到少當家的衣袖內和腿上。
就算是窮神,神還是神。受到陰陽師驅使的神靈、式神等物,對金次來說似乎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存在,他像拿着紙一樣揮動着那東西。但是剛纔看到少當家受苦模樣的兄長們露出有如地府鬼將的兇狠神色,一下子就把式神給撕碎。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注意到少當家視線的鳴家們馬上追起某個東西。他們似乎很愉快,發出了「呀哇呀哇」的聲音。
金次說「我想你大概會沒事做吧」,於是向少當家提出久違的對弈邀請。少當家興沖沖地從棉被下方爬出來,面對棋盤坐好。金次若無其事地對少當家說,今天我可不會輸給你喔。
(呼呃!)
「是那家大米鋪玉乃屋的小姐。而且啊,聽說兩位年輕人在知道這門親事之前,就在神社偶然相識了。」
「呀……呀……呼呀……」
仁吉和屏風覷的手狀甚慌張地試圖將白色物體從他臉上剝除,但是那東西卻剝不掉。他聽到仁吉的慘叫聲。
「金次!」
「爲什麼店裏很忙……會讓少當家陷入消沉呢?」
二
「是誰?爲了什麼?少當家一直都只有在自家寢室和我們嘻鬧而已喔。」
金次揚起一邊眉毛。被撕碎的式神化作純白的落雪,掉落到榻榻米上。少當家拾起一片來看,發現那真的只是普通的紙。
他無法呼吸了。再加上連眼睛都被遮住,於是他和鳴家一樣摔了個跤。 「少當家!」妖怪們的叫喊聲響起。
「佐助,依你那種做法,若爲少當家帶來危害,你要怎麼辦!」
「其實就在剛剛,那個米鋪老闆好像帶着慶祝長崎屋新屋落成的賀禮過來了喔。現在他似乎正和當家在待客間談話。也就是說,松之助的親事正在迅速發展中呀。」
「那時候真的很危險,您甚至還到三途川走了一遭喔!現在就請您開開心心地在這間別館玩。只要少當家待在這裏,老爺和我們都能放下心來。」
「好像難得沒有發燒呢。怎麼啦,胃疼嗎?」
「嶄新的長崎屋就要出發了,所以我也想努力賣出一大堆商品。」
仁吉如此放話後,別開臉不看佐助。
妖怪們騷動了起來。松之助是長崎屋老闆藤兵衛的庶子,現在正在長崎屋工作。
橫長寬達十間、四周塗上泥灰防火的鋪子店門大開,在比泥土地板高一層、鋪有榻榻米的店面,層層堆疊着特價出售的商品。昨天客人蜂擁而入,店裏熱鬧非凡。而藥鋪那邊也爲可保養喉嚨的長崎屋名品白冬湯和砂糖等定下名爲「慶祝價」的價格,衆集了連店面的泥土地板都站不下的人潮。
他往旁邊抬頭一看,發現新來的客人正俯視着他。那張熟悉的臉孔依舊窮酸至極,瘦骨嶙峋。
少當家依然瞪着塗有味噌的芋頭,一口都沒有喫。
(讓他們繼續爭執下去的話,這兩人說不定會毀掉半個江戶呢。)
「沒錯,就是陰陽師所使用的式鬼神,不過最近完全沒見到這東西的身影就是了。」
「今天?可是上一次輸的人是我呀?」
松之助回到長崎屋後,說出他有個在意的米鋪姑娘。接着,輾轉聽到這件事的掌櫃想起了話題中的玉乃屋曾上門提起這樁親事。
他用緊繃的聲音說,請您別鬧了。少當家也不想死,但他完全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得救。再這樣下去,又要去地府一趟了。他難受得不得了。
妖怪們彼此亙看,然後一同談論起這個傳聞。甚至有幾個妖怪開始打賭何時會舉行婚禮。
家丁大哥們馬上靜下來,但是雙方都未撤回自己的想法。
少當家的表情一亮,立刻朝兒時玩伴製作的點心伸出手。妖怪們也朝熟悉的味道撲過去,每咬一口就發出「噗嘿!」「呀咿!」等好似脖子被掐住般的聲音。喫了一個的仁吉深深點頭道,還真是一如既往難喫得嚇人呀。
「剛纔竟然無法把這東西從臉上剝下來,這是爲什麼呀?」
「什麼!什麼!」
「總覺得怪怪的吶。少當家,你怎麼了?」
「要是慢吞吞地調查,少當家或許又會在這段期間遭到襲擊。比起調查,我更想將那個陰陽師引出來,把他給逮住呀。」
佐助如此宣言後,隨即離開房間。金次在少當家的被窩旁,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
「我們得把這件事查清楚纔行。」
「哦,你不說呀。那麼,是不是去叫仁吉兄跟佐助兄過來比較好呢?」
「味道沒有改變,就表示榮吉還是跟以前一樣有精神。」
「請看,點心鋪三春屋也重建好了喔。我趕緊買了榮吉的饅頭過來,您很久沒喫了吧?」
「哦哦哦!」
「我就說什麼事都沒有嘛。」
「哎呀,下手真狠吶。」
然而片刻之後,大家的視線漸漸集中於一點,接着房內立刻靜了下來。其中一位名爲鈴彥姬的付喪神歪着頭,盯着獨自沉默的少當家的臉看。
就在此時,彷彿受到有關自己的話題召喚,仁吉拿着食物出現在別館。大概是聽到少當家的抱怨了吧,他臉上泛着苦笑。
「唉唉,要到什麼時候,你們纔會不再提我見識過地府的事呀。」
此時屏風覷勾脣一笑。
畢竟少當家這個人總是天天生着各式各樣的病,時常徘徊在生死之境,是個前不久甚至還和三途川的鬼結識的藥罐子。
「黏住我和鳴家的是式神?」
「這也沒辦法呀。再怎麼說,少當家前不久才拼到差點喪命呢。大家都很擔心。」
最近他聽說庶出的哥哥有望談成親事。若是如此,最後會留在長崎屋的就只剩少當家一人。他想着自己得振作起來纔行,於是今早鼓足了精神到店裏去。
「式神是由陰陽師所操縱。術者越強,就越難以人類力量抗衡吶。」
若要問爲什麼,是因爲長崎屋從昨天開始,就因開幕特賣而大忙特忙。
屏風覷睜大眼睛,十分驚訝。聽到這句話,家丁們用嚴厲的語氣回答:
他很快就被父親勸說,要他在別館休息。家丁仁吉用棉襖把他裹住,佐助則是把棉襖連着少當家一同夾在脥下,將他帶到別館。
聽到金次的這句話,仁吉和佐助瞪向已成紙層的式神。
在夜裏的別館,仁吉堅定的聲音響起。那張秀麗的臉映着行燈昏暗的光芒,看起來有點駭人。但是佐助抱持着比仁吉更具攻擊性的想法。
「咦,是我眼花了嗎?」
「少當家,這裏可是別館。爲什麼您會在一羣妖怪的正中央陷入瀕死之境?」
隔天,爲了該如何處置派出式神的大惡徒,仁吉和佐助產生了嚴重爭執。對於要如何守護夾在兩人之間、那個躺在被窩中的少當家,他們的意見分歧,兩位兄長的任何一方都不會輕易退讓。
此時,有個聲音問道,難道沒有什麼好消息嗎?回答的是屏風覷。
「真過分呢。你們不覺得,要繼承家業的兒子被使來喚去纔是理所當然的嗎?」
「少當家,您怎麼了?這可是您哥哥的親事喲。您至今不是一直都很在意他嗎?」
「我馬上就會幹掉那個混帳陰陽師。」
「轆轤首(注:長頸妖怪的一種,通常以女性的形象出現,脖子伸縮自如,形同井邊控制汲水吊桶的轆轤把,故稱之。),你聽說了嗎?就是化妝品批發商那的小雛啊,聽說那位妝化得和水泥上牆一樣的丫頭在火災過後,終於卸下白粉羅。」
假如放着不管,他們或許真的會這麼做。此時拯救江戶免於半毀的,是少當家的一句活。
一邊這麼說,少當家一邊摩娑着身旁因饅頭味道而噎着的妖怪蒔繪獅子的背部;爲了去掉嘴裏的味道,他朝蛋料理伸出手。但他的手突然停下,凝目望向大盤子與溫酒壺之間。剛纔有個東西迅速從榻榻米上穿了過去。
起居室裏的妖怪們像是感到畏懼,又好似覺得有趣,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笑了。
「我也有一個密藏的話題唷。少當家的哥哥松之助的親事好像終於定下來了。」
屏風覷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戳了戳少當家的臉頰。少當家一臉沉重地嘆氣。
「少當家的人身安全就由我來守護!」
「可是啊,大家卻說我要是工作就會累到病倒,搞得又得請源信醫師過來……所以不讓我做事。」
少當家慌了起來,爲了拯救鳴家,連忙將他拉過來。
「哦哦,從那白粉底下,會露出什麼樣的真面目呢?」
「爲了不讓少當家再度遭襲,在溫暖的房間中守護他當然是最重要的。少當家在第一順位,而且也最爲要緊。對吧?」
「哎唷,鳴家呀!」
「哎呀呀,這張和紙片不是式神嗎?少當家,你爲什麼要把這種東西貼在臉上啊?」
少當家疑惑地歪着頭。這時,鳴家迅速捉住了一隻白色的東西。然而就在此時,他突然發出「呀嗚!」的聲音,在榻榻米上摔了個跟斗。定睛一看,鳴家抓住的那個白色物體正貼在他臉上,讓他無法呼吸。鳴家可不是正胡亂揮舞手腳,看起來很難受似的嗎?
「對象是誰呀?」
「呼啊……可以呼吸了。」
(嗚呃,好、好難受……)
「要是你們兩人吵起來,我會在意得睡不着,結果生重病喔。」
眼前的男人一身裝束有如披着破布的稻草人,他是個神,而且是窮神。他過去曾來到長崎屋,但由於受到過於熱情的款待,只能暫代福神之職,很快就離去。金次站在滿是料理與妖怪的房間正中央,輕輕揮動那個又白又薄的東西。
「哎呀,那兩位大哥可真生氣呀,真同情即將和他們對上的那位陰陽師。少當家也只能暫且乖乖過日子了。」
金次哈哈大笑。少當家睜大了眼。
難不成您又覺得不舒服了?鈴彥姬這麼一問,原本還在大口啃着蛋料理的小鬼鳴家們露出擔憂的表情,爬到少當家的腿上。屏風覷將少當家一把拉過去,伸手貼住他的額頭。
「沒想到我小會懷念榮吉的饅頭這驚人的味道,真是世事難料吶。」
「那個,只是呀……只是我今天滿心沮喪。」
妖怪們熱烈歡談。此時貓又阿白微微一笑。
「哎呀,這是真的嗎?啊啊,幫我拿那盤醬油燉煮。」
「是哪個傢伙盯上了少當家?」
聽到這句話,少當家連忙搖頭。要是那些妖怪兄長們出現,他就會在難得召開的宴會氣氛正熱時,被逼着穿上睡衣就寢吧。
忽然間,他眼前一亮。
然而當他拉過鳴家,白色物體馬上輕輕一跳剝落了。接着,那東西一轉眼撲到少當家臉上,隨即塞住他的口鼻。
就在此時,別館的走廊上有腳步聲接近。拉開紙拉門的聲音一響起,馬上就有個人抓住少當家的手。
「我沒事啦。嗯,爹也說玉乃屋提出的親事是美事一樁喔。」
少當家說得輕鬆,但他的回應依然有氣無力。屏風覷顰眉。
「那是什麼?是不是有我沒見過的小妖怪來了?」
「什麼前不久,那不是火災時的事嗎?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啦,仁吉。」
彷彿想鼓舞嘆氣的少當家的心情,此時仁吉遞出了套盒。
「仁吉的做法才危險。花費太多時間的話,會出現可趁之機。」
「關於這件事,在下野寺坊(注:住持因寺廟無人祭祀,抑鬱而終,化爲妖怪。)也有聽說喔。那丫頭家裏的脂粉鋪也有受到大火波及,現在忙亂得很呢。她似乎根本顧不着自的妝了。」
「我好歹是個窮神,也不好一天到晚只和少當家下棋嘛。」
自己主動相邀在先,金次竟說出這種意外之言。他說,所以要是贏了這盤棋,他就要以一個窮神的身分認真附身到哪個人身上,爲那個人帶來貧困。若不這麼做,他不就稱不上窮神了。
「這爲什麼會和棋局的勝負有關呀?金次,你最近閒得發慌對吧?」
被他這麼問,金次呵呵一笑。他乍看之下一派輕鬆,好像在說笑話一樣,但開始下棋後不久,金次咧嘴一笑,又談起式神的話題。
「不過呀,都已經到了德川之世,爲何現在還會出現式神呢?真是跟不上時代呀。」
「金次,以前有很多式神嗎?」
少當家對這個話題不由得有些在意,思緒不小心都集中到這上面。此時咧嘴笑着的金次下了凌厲的一着棋。
「啊……」
少當家連忙讓腦中思緒專注於棋盤上。接着金次又開始談起式神。他談起往昔,說這在距今超過千年以前爲數衆多。
「不過我說的是操縱式神的陰陽師啦。所謂的陰陽師,本來是隸屬於朝廷陰陽寮的官職之一,於平安之世執掌佔術、咒術、祭祀等等。」
少當家一面聽他敘述一面下棋,下得拙劣至極。金次一邊說,一邊再度在盤面上展開凌厲攻勢。
「然而掌管天下政務的職責從公家轉移到武家,想來之後陰陽師也無法繼續保住往昔的立場。」
此時仁吉奉上茶,並加入話題。
「兩位在談論陰陽師嗎?那場式神騷動過後,我也試着調查過,得知那幫混帳傢伙依然在江戶之世苟延殘喘。」
例如朝廷及京都的古老名門,現在依然會遵循古禮,委任陰陽師負責祭祀。
「聽說自古以來的陰陽師名家——京都的土御門家已成了現今陰陽師的領袖。」
少當家瞪着棋盤盤面,同時困惑地歪頭。
「爲什麼京都陰陽師的式神會來到長崎屋的別館?」
「其實江戶也有陰陽師。」
仁吉皺着臉。雖說陰陽師現在已經遠離國家政治中心,但在市井之中,其力量所及的範圍反而擴大了。陰陽師逐步將卜算者及巫女等全國各地從事占卜的人收於支配下,併成立江戶官署,日漸組織化。
「這樣一來,玉乃屋老闆就會讓阿倉小姐另找他人入贅吧。」
來者是松之助,看來是在工作結束後來找少當家說話。就算已經入睡,只要哥哥有事前來商量,少當家絕對不會拒絕。知道這點的佐助急忙拉開紙門,讓松之助進入寢室。
「該說您晚熟嗎……您和少當家有些奇妙的相似之處呢。我明明就聽說過藤兵衛老爺年輕時手腕相當高超,曾對夫人說過多不勝數的肉麻話喔。」
「那時我就覺得她妤像是個非常善良的人……」
阿倉似乎曾被醫師診斷無法長生。難得有這門親事,若他以弄錯人爲由回絕,阿倉又會大病一場。
拉門一關上,被子之下、枕頭的方向傳來低聲苦笑。鳴家鑽出被子,像小狗一樣抖啊抖地甩頭。明知道人類看不到妖怪,被松之助窺看的時候似乎還是嚇了一跳。
「然後呢,松之助少爺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野寺坊開口說。他們找到的式神呈現老鼠的模樣,不知爲何待在長崎屋主屋的走廊下方。由於式神逃到外頭,他們便跟蹤在後,只見式神不久就鑽進別家店裏。
「他甚至說假如阿倉小姐早逝,再娶阿咲小姐就行了。」
松之助聞聲蹙起眉頭。
但是阿咲的事情不知爲何懸在心上,導致他沒辦法繼續談這門婚事。他明明知道對方是大商家,也知道這算是一段良緣呀。松之助不知如何是好,因此前來找少當家商量。
然而就在此時,明明已經入夜,卻有腳步聲穿過別館的走廊逐漸靠近。佐助滿臉緊張地轉頭面向紙拉門,見門上糊的紙染上了淡淡光暈。走廊上隨即傳來一聲詢問:
「可是……我是受僱的夥計,不能娶妻呀。」
松之助的表情很認真。
「少當家,你笑起來會喉嚨痛吧。」
佐助望向松之助的臉。松之助靜靜搖頭。此時,被窩中響起小小的聲音。
「松之助……咳咳,哥哥,你不想……娶阿咲小姐嗎?」
「那傢伙去了米鋪,是一問名叫玉乃屋的大商家。」
記得就是因爲松之助中意對方,這門親事纔會繼續談下去。
棋局勝負大勢底定。
「少當家還在感冒。」
「總而言之,您要不要跟老爺談談看阿咲小姐的事情呢?」
此時,仁吉的眼眸倏地眯起。他默默走到房間邊緣,一拉開紙門,就看到妖怪野寺坊和獺的身影出現在庭前。
一進門就看到少當家連頭都埋在堆積如山的棉被中,松之助看來有些驚訝。見他猶豫着要不要明天再談,佐助朝他露出苦笑。
「不是那樣,而且我也只在神社遇過阿咲小姐一次而已。」
「哦,我在店裏有聽到傳聞。松之助少爺,您似乎終於遇到良緣了。」
「哦!」
碰巧松之助也來替少當家求護身符,兩人關懷病人的心情很相似。他們一同向宮司(注:領導神官及巫女的神社之長。)詢問參拜的方法、談論哪些藥湯對身體有益等話題,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聊起彼此的家庭、喜歡的書等等了。
「他還真敏銳呀。鳴家,你們還好嗎?不過佐助,這樣不大奸吧,你竟然講出那麼久以前的事情,會被他察覺年齡喔。」
「做得好。那麼,式神跑進什麼地方?」
用充滿關懷的眼神望向與棉被化爲一體的少當家後,松之助繼續說:
仁吉和少當家面面相覷 。
他冷不防掀起被子的一角。
「哎呀,真是意想不到。」
松之助說着眼神轉向少當家,臉上再度露出困惑的神色。他伸手放上棉被,狐疑地歪頭。
仁吉堅定說出這句有些雞同鴨講的回答。少當家垂下眉毛。
「就算沒發生這種事,光是在火災過後,通町這一帶出現的傷患就多得莫名其妙。那個笨蛋根本沒考慮到這點嘛!」
只要請長崎屋用那筆錢幫他們開個小店就行了。伴隨着「咳咳咳」的咳嗽聲,被窩中也響起調侃般的聲音。
「嗯……總之,抱歉這麼晚來打擾。」
此時佐助突然向松之助提出一個建議。他說,假如松之助心儀阿咲,不如不要做玉乃屋的贅婿,乾脆將阿咲娶進門如何?
「聽好羅,少當家現在不可以講話。你就這樣把被子蒙在頭上就行了,要警惕的只有式神。」
「老爺有告訴玉乃屋老闆我弄錯人的前因後果,但是……」
佐助一問,松之助口中就發出重重的嘆息。他在神社遇見的確是米鋪玉乃屋的小姐。可是…… 「我結識的其實是次女阿咲小姐,而這門親事的對象是長女阿倉小姐。」
「玉乃屋?那不是正在和松之助少爺談親事的店嗎!」
不知道是否被佐助不悅的模樣嚇到,鳴家們沒有現身。房間一片寂靜。在行燈昏暗的光線中,佐助望向鋪在房內的五布棉被(注:表裏各用五塊約三十六公分的布縫製而成的棉被。)。
聞言,被窩裏傳出粗嘎的低沉笑聲。
「誰知道,或許玉乃屋也被陰陽師盯上了吧。或者說,其實是玉乃屋的某個人……將式神送到長崎屋?」
然而,面對泛起笑容的佐助,松之助露出十分苦惱的神情。
「關於這點,我以前確實曾在神社碰到玉乃屋的小姐。不對,應該說我以爲我見過那位小姐。」
野寺坊回答得很乾脆,那答案讓仁吉稍微睜大了眼。
三
說起來,松之助和阿咲相識的地點就是神社,當時阿咲前來發願祈禱姐姐阿倉的身體能好起來。
「其實……我就是因爲那件親事而困擾。」
所以纔會躺在被窩中,佐助這麼說。由於喉嚨痛,少當家現在的聲音很奇怪,但他還沒就寢。
「剛纔棉被邊緣是不是有奇怪的動靜?」
大概是爲了遵守「別說話」的吩咐,棉被只是一陣晃動,並沒有響起少當家的回答。
「哎呀,您說的怪東西是指什麼?比起這個,松之助少爺,關於阿咲小姐的事 情,我有個建議。」
所以您就現在說吧。佐助如此稍一探聽,松之助就戰戰兢兢地開口。
他說他好像看到裏面有些小東西在動。雖然也懷疑過是自己看錯,但這是他第二次看到了。聽到他這麼說,佐助睜大眼睛。
「我說啊。就算是讓松之助少爺去當婿養子,長崎屋也會準備一定的禮金喔。」
「聽說阿倉小姐和少當家一樣,身體相當虛弱。」
「少當家,你今天喉嚨的狀況好像也相當差。請你乖乖喝下佐助先生送來的湯藥。」
店裏的幫傭幾乎都獨身,雖也有人有家庭,但按照往例,也要等成爲通勤總管後纔有可能。
「相對於此,最近卻不曾在江戶看過式神吶。」
「其實,我想商量的是現在找上門的親事。」
少當家無法接話,於是陷入沉默。他從未想到式神騷動會和哥哥的親事有關。
不管怎麼說,第一步都得從這裏開始。佐助在此有些強硬地下了結論。
金次笑了,仁吉也揚起一邊嘴角。江戶市中的陰陽師嘍羅都是低階的小人物,無法像古時候一樣使喚式神。照理說是如此纔對。
第一次聽到父親這件往事,松之助十分驚訝。但是就在此時,松之助忽然露出回過神來的表情,將手伸向少當家的被窩。
即便玉乃屋老闆知道這件事,他依舊沒有說出要取消親事。
聽見佐助說「這樣事情就解決了」,松之助露出訝異的神情。他的手已經離開棉被。
「別擔心,有在下仁吉在此守護的期間,絕不會讓區區一個陰陽師對少當家出手。」
「少當家,您還醒着嗎?」
但是被子裏只有和服衣角和腳尖。「咦?」松之助疑惑不已。佐助揚起嘴角,彷彿在忍笑般別過頭。
「我無法保證明天會痊癒。」
「不曉得……」
妖怪們現在正拼了命地尋找是否有其他跟那張紙一樣的式神存在,打算靠那個式神循線找到其主陰陽師。直到問題解決之前,長崎屋都處於「備妖狀態」。仁吉把現在忙碌不已的藥鋪長崎屋撇在一旁,佐助似乎也打算設下陷阱,因此同樣沒在顧回船問屋的生意。
聽到這句話,佐助卻輕笑了一下。
「那位阿咲小姐是她妹妹對吧。阿咲小姐同意這個提案嗎?」
聽見佐助這樣直言不諱,松之助稍微紅了臉。
聽到他這麼說,藤兵衛也難以回絕。但是考慮到松之助的將來,娶個孱弱至極的妻子也會令人困擾。聞言,玉乃屋老闆甚至說出驚人之語。
「哎,仁吉兄,按你的吩咐,我們找到其他式神羅。你請的羊羹很美味,所以我們努力了一番吶。」
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視線朝那方向望過去的松之助凝視着被窩,狐疑地歪過頭。稍微揚起一邊眉毛。他說:
「你拒絕了嗎?」
「果然不大對勁。有什麼……東西在嗎?」
「哎呀,看來松之助先生的一顆心,果然系在妹妹阿咲小姐身上呀。」
松之助看起來還是很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然後起身。「明明少當家身體不舒服,我還待這麼久。」低頭道歉後,他離開別館。
「不是的,呃,因爲阿咲小姐是個溫柔的人。」
此時金次放下一子,「啪」的一聲響起。
得知這件事時,他的父親長崎屋藤兵衛爲了避免事態變複雜,打算暫且回絕這門親事,但是狀況早已足夠混亂了。
「少當家就由在下佐助來守護。」
「真是的,我覺得仁吉和佐助都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呀,更何況現在店裏那麼忙。」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少當家實際受到式神襲擊了。」
「別館裏是不是有什麼怪東西在?」
佐助把以前用剩的護符貼在房間角落,用以防範式神。他不懷好意地笑說,這樣就準備萬全了。
「難道說,是因爲阿咲小姐讓你在意嗎?」
面對佐助的問題,松之助眉頭緊鎖。
「呃,我說不出『不管是姐姐還是妹妹都好』這種話。」
「真是的,仁吉那傢伙的做法太天真啦。陰陽師也會進行詛咒。他這樣拖拖拉拉,要是少當家受到詛咒怎麼辦!」
夜裏,在飄散着嶄新木頭香的長崎屋別館中,佐助言詞銳利地抱怨起不在房裏的仁吉。佐助打算儘速逮住式神及身爲其首領的陰陽師。
「玉乃屋老闆說這也是種緣分,他無論如何都希望長女能嫁人,所以問我能不能乾脆就娶了她。」
「您說困擾,這是什麼意思?」
「以爲有見過?難道有誤嗎?」
松之助雙頰羞紅,瞪大了眼睛。平時他做生意時判斷果決,也很機靈,碰上戀愛卻磨蹭得令人心焦。
究竟是誰,出於什麼意圖操縱着式神呢?仁吉露出恐怖的表情,搖着頭。
「沒什麼,他哪有可能會發現。比起這個,你可別說話喔。少當家可是喉嚨痛的病人啊。」
不過鬆之助先生似乎是真心喜歡阿咲呢,佐助笑着這麼說。行燈的光芒映在他臉上,燈影搖曳。
「不知道他是否能和意中人順利發展呢?」
「難說喔。一旦牽涉到許多人,就會有形形色色的情感糾結成一團,無法那麼順利呀。」
「是啊……」
好啦,差不多該換成長明夜燈了。佐助這麼說着並點亮夜燈。變得更加昏暗的長崎屋別館一角響起「吱吱嘎嘎」的軋響,馬上就消失了。
四
「少當家,您一直模仿縮着頭的烏龜,這樣沒辦法喝2藥湯。請您出來。」
少當家在重要的對弈中,被金次打得體無完膚。
(輸了。金次真的會施展窮神的力量嗎?)
因不安而心情不好的少當家在上午和仁吉展開了藥湯攻防戰。
但是苦澀的味道馬上就被灌進嘴裏,他發出「嗚耶」的慘叫。見狀,來自長崎屋主屋的鳴家們摸着他的額頭撫慰他,接着又有幾隻鳴家爲少當家講述剛纔發生的事。鳴家們說,他們看到了玉乃屋的阿咲。
「哦,是什麼樣的小姐呢?」
當少當家感興趣地詢問,不知爲何得到了各式各樣的回答。
「玉乃屋的阿呋小姐很漂亮、很漂亮。」
「阿妙夫人比較漂亮。」
「松之助少爺看起來很開心。」
「松之助少爺很苦惱。」
「聽得我一頭霧水耶。」
但是這段祥和的時間很快就結東了,因爲其他泫然欲泣的鳴家們衝進了寢室。
不知道是否對這點心知肚明,藤兵衛稍微望了一下天花板,阿妙則直盯着松之助的臉。但是最後兩人都什麼也沒說。
少當家等人互看一眼。假如那位陰陽師是受人僱用,問題就嚴重了。有人憎恨着少當家嗎?若不找出陰陽師的僱主並弄明白那個人的目的,事情或許不會平息。
「玉乃屋老闆應該打算在此時一鼓作氣讓女兒的婚事定案吧。」
「姐姐只是一個勁兒地說『你不要勉強』。」
佐助端茶到主子藤兵衛的起居室時,便在房內看見臉色相當蒼白的阿咲。阿咲正在低頭拜託與長崎屋夫婦並坐的松之助。藤兵衛柔聲問道:
「雖說玉乃屋老爺家底雄厚,但這家店也不遑多讓呢。不愧是大商家。」
「但我馬上明白是我看錯,只不過是有個白白的東西緊緊貼在姐姐臉上罷了。但是當我跑過去,那個東西一眨眼就消失無蹤。」
「陰陽師!他光明正大地待在玉乃屋嗎?」
那天黃昏,阿咲端着麥芽甜湯到又因身體不舒服而臥牀休養的姐姐房間。阿咲纔剛打開拉門呼喚姐姐,就尖叫一聲,失手讓甜湯從托盤摔落。
她仔細想想,發現最近店裏到處都有奇怪的氣息。阿咲總覺得玉乃屋裏有什麼東西在,這讓她不安了起來。這麼說來,姐姐的身體狀況從二天前就急速惡化。
「我們家的一太郎身體也很虛弱,我可以明白你憂慮的心情。讓阿倉小姐暫時住在這裏絕非難事。」
這是因爲陰陽師要受到僱主請託纔會採取行動。淨化場地、祛除災厄,這就是陰陽師的工作。
這在剛復興的通町被視作一件喜事,松之助這門親事的傳聞甚囂塵上。大家都覺得玉乃屋之所以將體弱多病的女兒送到長崎屋,除了爲婚事所做的考量以外不做他想。
眼見事情談妥,阿咲露出笑靨。然而一直在旁聆聽的佐助卻嘴角泛起苦笑。
「如果……如果體弱多病的少當家遇到困難,我的確也會擔心。」
聽到阿咲的尖叫,店裏的人都聚集至此。但是就算說起那個逃掉的白色物體,衆人的反應也只有困惑而已。父母說,此時是黃昏,八成是因爲光線角度使阿倉的臉看起來一片空白吧。
「因爲家父家母知道松之助先生掛心着少當家的病。」
據說他算得很準,玉乃屋似乎是請他來占卜阿倉的親事。
他們嘎咿嘎咿、呀哇呀哇地吵鬧。
少當家連忙搖頭。
少當家陷入沉思。玉乃屋是大商家,當然有足以僱用陰陽師的財富。但是玉乃屋是家正派經營的店,不可能做出沒有利益可言的犯罪。
(七太夫大概才三十五、六歲吧。)
看到這一幕,鳴家們似乎趁此良機逮住變回紙張的式神,靠人數優勢將之按住。
「現在僱用那個陰陽師的是玉乃屋老闆吧。但我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那位玉乃屋老闆就是危險的幕後黑手。」
如果能將她安置在長崎屋,照顧阿倉的工作就由阿咲負責。總而言之,她希望能讓姐姐暫時離開玉乃屋。
「少當家,我先說!」
在長崎屋的廚房,女傭們七嘴八舌地談論這則傳聞。下人們對松之助的親事興味盎然,妖怪們雖隱藏着身形,伹也把眼睛睜得跟銅鈴一樣大,關注着一切。每個人都等着看事情會怎麼發展。
阿咲唯獨在此時低下了頭。
被領到阿倉等人起居之別館的途中,七太夫仍說個不停。他連在踏上緣廊前洗腳的同時也沒有停下來。
仁吉問。回答這個問題的是走進庭院中的野寺坊。
她想過乾脆將姐姐移到玉乃屋的別邸,讓她休養生息,但是雙親以「經常上門的陰陽師占卜的結果是沒有問題」爲由,沒有理睬阿咲所言。何止如此,他們甚至說要是讓孱弱的阿倉住到遠處,反而對身體有害。
「不過襲擊我們和少當家的式神,確實是聽玉乃屋那個陰陽師使喚。沙沙沙就是那傢伙的手下。」
「玉乃屋的老爺十分忙碌,無法頻繁地來探望女兒們,因此我受託前來看看她們的狀況。」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請求,房間裏的衆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聽說阿咲極爲認真。鳴家說出她的理由。
松之助可以理解阿咲的心情,所以他也想幫助她。可是……
「但是我們中途一起跌進水盆,那些沙沙沙們一溼掉就動不了了。」
然而這種力量復活了。仁吉皺起臉。
不過來到長崎屋之後,身體狀況不好的阿倉依然一直臥病在牀。她的醫生也是由玉乃屋派來的熟識名醫擔任。除此之外,玉乃屋老闆還慷慨得驚人。
但是靠近一看。就會發現那看起來並不是什麼高貴的質料,而且相當陳舊。在長崎屋這種連傭人身上的衣服都沒有補丁的店裏,這件衣服顯得相當醒目。
姐妹倆一來到長崎屋,就有可能助長松之助的親事,使得整件事往更加錯縱複雜的局面發展。
他說的是之前佐助提到的事情。
他們將在長崎屋店鋪後方進行的談話轉述給少當家聽。
「……咦?住到我們家?」
「我化身成乞丐,在玉乃屋後頭到處詢問與陰陽師有關的事情,但沒有聽到不好的傳聞啊。」
「火災過後,通町出現好幾個遭遇不幸的人,說不定也是式神造成的喔。」
但阿咲想不出其他方法,只知道她不想失去姐姐。阿咲探出身子,泫然欲泣的臉龐轉向松之助。松之助稍微紅了臉,緩緩輕嘆一口氣。
鳴家如此斷定。聞言,仁吉的黑色眼眸像貓一樣眯起,露出危險的光芒。
「阿咲小姐來到長崎屋了。」
「阿咲小姐有說她來找哥哥有什麼事嗎?」
「那個奇怪的陰陽師似乎是出入玉乃屋的占卜師喔。聽說他大約一個月前開始在玉乃屋露面。」
「拜託不要在剛重建好新屋的通町鬧出令人不安的騷動啦,整個町會毀掉的。」
「阿咲小姐,阿倉小姐已經知道這個主意了嗎?」
「然後、然後……咦,然後怎麼了?」
(那麼,究竟是誰在支使陰陽師呢?)
「希望府上能把這次的事情和親事完全分開來看待。」
「少當家,就算那個陰陽師沒有目的也沒差喔。」
(唉,那種口頭約定有用嗎?)
就在此時。
也就是說,長崎屋完全是爲了讓阿倉療養,纔會邀她到家裏。松之助問,阿咲和阿倉都能接受這個前提嗎?阿咲連忙點頭。
假如下決定的不是阿妙,而是藤兵衛,狀況肯定會變得更麻煩。藤兵衛也許會有好一陣子在不知不覺間被某種東西一口咬住,或是爲奇妙的人影所惱也說不定。
聽到詳情的少當家顯得相當不安。看到他的模樣,仁吉思考起某些事。
「我認爲再這樣下去,身體虛弱的姐姐身上或許會發生什麼壞事。」
但是在長崎屋,阿妙並沒有將姐妹倆的房間安排在主屋,而是安排在別館,因此松之助稍微露出了放心的神情。但在如此定案後,佐助瞄了天花板跟屏風一眼,接着果然說出了抱怨之言。
「嘎咿……噫!」
少當家身旁的鳴家發出「呀哇」一聲,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不久,當他帶回幾個同伴後,鳴家們又開始爭先恐後向少當家報告。
「也就是說,那傢伙就是襲擊少當家的兇手啊。馬上進攻玉乃屋吧。今晚就聚集起妖怪們,出發消滅陰陽師!」
留着鬍子的臉上掛着客套的笑容。他身穿有如平安裝束的偏白衣裝,這模樣確實與進行古老占卜的人很相襯。
「少當家,式神是老鼠,而且很笨喔。」
然而。
「總覺得哥哥這次的親事出了很多狀況呢。」
事情一談妥,玉乃屋的姐妹馬上來到長崎屋。
「結果不知不覺間,就變成我們被追着跑了。那些傢伙好可怕呀。」
「也就是說,不管那個陰陽師做了什麼,肯定另有僱主存在。」
自稱七太夫的陰陽師如此對前來接待的佐助打招呼。七太夫被迎進店鋪後頭的六疊房間中,天花板上隨即起了一陣騷動。
再怎麼想也想不出任何答案,少當家深深嘆了口氣,在房裏躺了下來。仁吉趕緊爲他再蓋上一層棉襖。
「野篦坊!」
「那些傢伙果然就在米鋪裏。原來那些沙沙沙的紙變成的討厭鬼,之前在玉乃屋都化身成老鼠。」
「少當家現在明明還在生病啊。希望兩位保持安靜,現在還不能來探病或跟他玩。」
因爲姐姐的臉變成野篦坊(注:乍看之下一如常人,臉上卻沒有五官的妖怪。)了!
「松之助,你同意嗎?」
「因爲我前天在姐姐的房間裏,看到難以想像的場面。」
然而就在此時,鳴家們碰到意想不到的遭遇。式神們的頭頭,那個陰陽師出現了。害怕起來的鳴家被玉乃屋的鳴家們拖進陰影處,這才勉強逃離陰陽師手中,並在此刻於少當家腿上發火。
「更重要的是,松之助先生是和姐姐談親事的對象。若是暫住在長崎屋,家父家母說不定也會贊成。」
「可是如果只是這樣,姐姐不可能會那麼難受。屋裏絕對有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在。」
以某一天爲分界,長崎屋的別館突然氣氛緊繃了起來。這是因爲那位陰陽師竟然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長崎屋的店裏。
不過……藤兵衛沉吟。現在迎接阿倉到長崎屋,就等於讓她跟松之助的親事更進一步。
七太夫大概也有感受到這一點吧。他望向佐助,泛起帶着自嘲味道的笑容。
藤兵衛看向阿咲,然後帶着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的表情望着兒子。松之助似乎有點窮於回答,保持着沉默。但很快地,他轉頭看着阿咲問:
「哇啊仁吉,拜託你住手啦。」
「她說,這是因爲姐姐阿倉小姐在自己的房間裏遭受襲擊了。」
聽說通町衆人的錢包或值錢物品並沒有被奪走。此時,野寺坊插嘴道:
「我們找到他們,於是追着他們跑。」
「我們被打了、被咬了!」
「當然沒問題。」
「可是……襲擊我和通町的人們,對陰陽師有什麼好處嗎?」
此時,她腦海中出現的是松之助的臉。他和阿咲一樣有個體弱多病的手足,而且個性溫柔。阿咲覺得如果是松之助,肯定能瞭解她的擔憂。
松之助千不由得叫出聲。佐助皺起眉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可是放着不管很危險。陰陽師可是能隨意指揮式神喔。」
最近之所以沒有聽到與式神有關的不祥事件,大概是因爲江戶並不存在擁有那種古老力量的陰陽師吧。
「我說啊,阿咲小姐,爲什麼你會想把體弱多病的阿倉小姐帶出玉乃屋呢?」
「阿咲小姐是來見松之助先生的喔。」
「少當家,阿咲小姐說,希望能讓姐姐阿倉小姐暫時住到長崎屋。」
以「送東西給阿倉,順便送一些給少當家」爲由,玉乃屋老闆將美味的白米送給臥牀養病的少當家,還送來珍奇水果跟魚。玉乃屋鼓足了幹勁,而且頗富社交手腕。
見少當家訝異地爬出被窩,仁吉連忙讓他穿上棉襖。鳴家們一爬到少當家腿上,隨即講起從今晨開始的恐怖經歷。今早鳴家們、野寺坊和獺前往調查消失在玉乃屋的式神。
「佐肋先生,雖然旁人說你是家丁,但比起隨隨便便的小店鋪老闆,你穿的和服還更體面呢。」
「別人穿的衣服有什麼好在意的嗎?」
「那當然……喫、穿、住,人的一生不就是由這些事物堆積而成嗎?」
七太夫在位於別館邊緣的房間露面時,阿咲露出有些緊繃的神情,但躺着休息的阿倉坐起身後,她接過父親送來的乾點心,說這都是她愛喫的東西,臉上綻放出笑容。
七太夫在走廊環視房間,倏地將視線轉向天花板,嘴角泛起一抹輕笑。
「兩位小姐看起來很有精神,實在太好了。今天我先就此告辭。」
即將回去時,七太夫這次換成對佐助大肆稱讚剛建好的別館。他說他很欣羨這種高級木材的香氣、塗漆工藝堅豪華的格局。
「出生在町中長屋的人可無法住在這麼氣派的房子裏呢,一輩子都沒辦法。」
輕聲說「再怎麼掙扎也不可能」後,七太夫回去了。聽到他這麼說,明明是重視的長崎屋受到稱讚,佐助卻不知爲何歪起嘴角。
五
之後七太夫開始不時出現在長崎屋的別館。看到他出現,鳴家就會來向臥牀休養的少當家報告。每當少當家在聽這些報告時,其他鳴家就會喧鬧起來。
很快地,就連長崎屋主屋的鳴家也開始一邊抱怨,一邊聚集到少當家身邊。他們一激動就會連連拍打少當家的臉跟頭,所以一直被家丁罵。
「我們會被罵都是七太夫的錯。」
這是鳴家的主張。
「七太夫是壞人,所以惡運纔會也跑到這邊來。」
「那傢伙在玉乃屋追着我們跑,引以爲樂。」
「他還一臉神氣地說,小妖怪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那傢伙自以爲了不起,滿臉都是鬍子,臉長得又醜,而且還威脅鳴家。」
「他毫無疑問是個壞透的傢伙。」
這三天之間,每當鳴家爬到少當家的腿上,就會一面讓他撫摸,一面嘎咿嘎咿、呀哇呀哇地怒罵。聽到這陣騷動,金次不禁苦笑。
在那之後,少當家似乎喜歡上了平常的藥的味道。
「這是在哪裏抓到的?在長崎屋內嗎?」
大家氣勢高昂。付喪神、妖狐、河童、鬼、野寺坊跟獺等齊衆一堂,爲數衆多的妖怪幾乎要超出長崎屋別館容納範圍,大家一一接受仁吉分配的工作。首先要由鳴家們負責處理式神,對付七太夫想必會帶來的諸多式神就是他們的職責。
危險的陰陽師、哥哥的親事和窮神。少當家慢慢搞不清楚哪個問題比較麻煩了。
「關於玉乃屋的阿倉小姐和阿咲小姐呀,少當家,好像漸漸發展成奇妙的狀況了。 」
(要來了,他要過來了。)
「其實是因爲阿倉小姐和妹妹阿咲小姐很相似呢。」
「但若他是個會對小鬼逞威風的人,以一位陰陽師來說,就不會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不,這件事跟式神沒關係喔,雖然式神曾數度出現在長崎屋,不過鳴家們馬上就抓住他們,把他們撕得像雪一樣粉碎,所以不用擔心。」
「這並不奇怪呀,那又怎樣?」
妹妹阿咲小姐對松之助心懷好感,這點連少當家也很清楚。若非如此,她也不會拜託剛認識不久的松之助,並住進長崎屋。
「少當家,這就是那個可怕的紙,那個捂住我們臉的壞紙!」
不過前來報告的鳴家並不知道那碗藥湯是什麼味道。雖然也有鳴家同伴興味盎然地輕舔一口藥湯,但他就此倒在地上,到現在還沒醒來,所以這隻鳴家也不清楚味道。
因此現在兩位家丁大哥十分忙碌,最重要的少當家,主要就交由金次保護。聽說由於體驗到受窮神看護的奇妙經歷,少當家有別於以往,總是毫無怨言地喝下藥湯。
過了兩天左右,潛進長崎屋的式神老鼠突然減少。貓又阿白和鳴家們馬上注意到這件事,向佐助等人報告。簡單來說,他們變得無事可做,閒得發慌。
「啊?」
河童一問,鈴彥姬就疑惑地說:
也不認真爲人帶來貧困,卻像現在這樣待在溫暖的房間中,下着圍棋等待蕎麥麪送上來,我還真是個不像話的窮神呀。金次說着瞥了少當家一眼。和之前都不一樣,他的眼神讓少當家感到有些恐怖。
「我明白,我不會讓式神在長崎屋任意妄爲。要是放着不管,萬一少當家身上發生什麼事就糟了。」
仁吉發出悠哉但也無奈的聲音,並將盛得滿滿的蕎麥麪送進房間。這是少當家的午膳,是金次愛喫的東西,也是鳴家們久候的餐點。
「哎呀,這真的是式神的殘骸。」
夜裏乍看之下空無一人的庭院,正受到衆多注目。
又來順道喫午飯的金次捉起鳴家。
少當家和仁吉連忙檢查那張紙片,但是紙片小到什麼都看不出來。這個時候,金次從旁伸出像即棄筷一樣細瘦的手抓住紙片,咧嘴一笑。
少當家躺在褥子上睜大眼。
仁吉皺着眉頭問。鳴家的回答很簡單。
「噶咿!」
聽到這件事並等着看好戲的盡是事不關己的妖怪們。伴隨着有些不安的心情,少當家思考着哥哥松之助的事情。
(來了……)
仁吉一面擺放餐盒,一面這麼說。午膳是蕎麥麪。然而聽到仁吉所言,窮神金次抖着窮酸枯瘦的身體笑了出來。
「那對姐妹在容貌之外,還有其他相似之處,那就是對男子的喜好。」
不知道這會發生在誰身上。但是既已在棋局中敗北,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他認爲在那個時候,身爲窮神的金次本來就志在必得。
隨着夜越來越深,奇妙的緊張感漸漸包圍長崎屋。
(好……好難受呀。)
開始忙碌地在店裏露面的佐助跟仁吉,聽到這個消息倒是露出滿足的笑容。
「在那之後,鳴家們平靜下來了嗎?」
面對這個問題,仁吉點頭。
「這次聚會是爲了這件事嗎?」
(要來了。)
「結果呀,聽說藥湯的味道變成了讓人不想再次放進嘴中的東西。」
也沒從佐助那裏聽說過他見到式神。
(這次……大概還不會死吧。)
由於他本來就一直被扔在被窩中,被要求乖乖躺着,所以每天的生活並沒有改變。但他還是全身作痛,苦藥的分量增加,眼前一片朦朧,看不清周遭景象。鑽進被窩裏來的鳴家暖呼呼的,他覺得很高興。
(都是因爲金次在棋局中獲勝了。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帶給哪個人窮困的命運呀?)
「之後那個可疑的陰陽師七太夫馬上就跑到別館來了……不過目前一切平安,也沒有看到式神的蹤跡。」
六
(就算仁吉他們聽到這件事,肯定也不會太在意吧。他們會說附身於某人使其貧困就是窮神的職責。)
「忘了啊。又沒有人問起式神的事情。」
仁吉說完深深一點頭。
「哎,當個沒什麼了不起的陰陽師也不壞呀。我還不是一樣,作爲窮神來說,我或許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這讓我湧起一種親切感呢。」
「嘎咿嘎咿嘎咿!」
「哎呀……這場親事比圍棋的勝負更看不出未來發展呀。」
正在喝蕎麥湯的金次笑到嗆到。少當家垂下眉角苦笑了一陣,摸着鳴家們的頭說「辛苦了」 。
他吸着蕎麥如此打包票。
「我想這是因爲七太夫注意到許多式神沒有回到身邊的緣故。爲了找出原因,他本人很快就會闖進長崎屋喔。這次大概會在夜裏偷偷溜進來。」
「那是什麼呀,鳴家?」
根據來自少當家腿上的鳴家對妖怪們的報告,即便如此,少當家還是有一次撒嬌說不想喝藥湯。
少當家這麼一問,鳴家們一臉自豪地舉起葫蘆。看來驅除式神的水發揮了出色的功效。
若七太夫想在長崎屋做些什麼,八成會在那時候下手。這是佐助等人的猜測。
「總之,我們必須把七太夫抓起來痛揍一頓,逮住少當家的敵人!」
在他乖乖喫藥、與鳴家分着喝麥芽甜湯的時候,仁吉都會和他聊起一些傳聞。
少當家從被子裏稍微探出頭這麼問。仁吉再度露出笑容,說最近妖怪們開始談起一個傳聞。
「哎呀呀……呃、嗯,少當家有乖乖喫藥是件好事。」
「少當家,鳴家們鬧哄哄的呢。會吵鬧成這樣,都是因爲恐懼式神吧。 」
「鳴家,既然你們有抓到式神,爲什麼沒有馬上說出來?」
但要是再繼續發生危險事件,家丁們很有可能會讓少當家到距離江戶很遠的地點避難。假如前往的地點是祖母所在的神之庭院,那可沒有回得來的確切保證。真教人頭疼。
接着,過了一會。
「式神化成了老鼠,能夠鑽到家裏的天花板上,所以很棘手呢。」
鳴家們吶喊道,最帥氣的就是我們,天火在屋頂隱沒,野寺坊等人則消失在外頭的大道上。長崎屋的地板下跟天花板都被妖怪擠得滿滿的,仁吉和佐助也在少當家的寢室待命。
明明在發燒,他掛心的卻是窮神。總覺得陰陽師和式神就近在身邊。過了一段時間後,他漸漸能看清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家丁大哥的臉龐。捧着藥湯的仁吉說,在少當家昏睡的期間,爹孃和松之助曾來探望過好幾次。
「少當家眼中含淚地說,『就算是窮神,神明依舊是神明,才做得出這種人類根本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吶。』」
鳴家們一臉開心地撫弄葫蘆。
「咦……這該不會是式神吧?」
(快來、快來、快來,七太夫!)
「噯,鳴家,最近你們有在長崎屋碰到式神對吧?是大家一起收拾掉的嗎?」
「發生了什麼不妙的事嗎?」
少當家將防範式神的護符浸在水中,再將符水倒入小小的葫蘆裏,要鳴家們將葫蘆掛在腰上。
在長崎屋別館中,聚集在一塊的諸多妖怪們神情嚴肅地點頭。
阿倉目前平安無事。「但是……」仁吉接着說了下去。
「就算產生超越這之上的情感也不奇怪,是嗎?」
少當家望向仁吉的臉。聽到這話,不知道怎麼搞的,家丁大哥臉上居然出現笑容。
「不過那位名叫七太夫的陰陽師真的擁有某種力量呢。就連人類理應看不到的鳴家他都看得見。」
「什麼……」
阿倉跟阿咲是姐妹,聽說她們相差一歲。既然是年紀相近的姐妹,或許兩人的身形甚至給人的印象都很相近也說不定。
剩下的就只有一個勁地等待七太夫。
而經由來到長崎屋一事,阿倉也見到了松之助。他們當然多少有講過話吧。松之助處於保護阿倉等人的立場,阿倉想必對他充滿感謝。
老鼠爬上圍牆的隱約聲響傳來,也有人跟在後面走的氣息。
原本這次松之助的親事就因爲一開始弄錯人,演變成複雜的狀況;再加上姐妹兩人的情絲奇妙地糾結成團,不知最後會怎麼發展。
「窮神呀,請你這位神明別說這種窩囊的話啦。」
不過他還沒見到地府的景象,也沒有看到死前的花田,所以雖然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的心情也不着急。
少當家疑惑地歪頭。
「要是式神來襲擊,就用這裏面的水潑他們看看,一定會起作用喔。」
於是少當家派遣使者前往上野的寺院送信。他捐款給因降妖除魔而聞名的廣德寺,得到防範式神的護符。
「但是我們也已經準備萬全,要給七太夫迎頭痛擊!」
然而聽到這段話後,原本埋頭喫蕎麥麪的幾隻鳴家抬起頭。他們露出自豪的神情,接着把手伸向纏腰布。夾在那裏的是小小的白色碎紙片。
「貓又阿白等等都斷言道,阿倉小姐的一縷情絲肯定已經系在松之助少爺身上了。」
面對一臉訝異的少當家,仁吉微微揚起嘴角。
「咦?」
小鬼專用的溫蕎麥麪被裝進大而淺的器皿後,所有鳴家都一頭埋進去喫了起來。少當家也一邊喫着蕎麥麪,一邊轉向仁吉。
「對了,來到別館的玉乃屋小姐們後來有出現什麼異狀嗎?」
「有式神前來襲擊長崎屋嗎?」
「好啦,式神再度闖進長崎屋了,目的是什麼呢?仁吉,是不是加強守備比較好?」
是夜,少當家發燒而臥病在牀。
「不是嗎?」
「大慨是因爲這次的式神是由施有法術的紙所變成,他們似乎很怕水。」
七太夫終於闖進長崎屋。
然而。
此時他們發現有個嚴重的預測錯誤。妖怪們的疑惑化作不成聲的呼聲,在夜裏蔓延開來。七太夫前進的方向並不是少當家的寢室。他走向同在別館,但距此有些距離的玉乃屋姐妹臥室。
「爲什麼?他爲何走到那邊去?」
「我們在這裏呀,他搞不清楚方向嗎?」
「竟然不把少當家放在第一位,他果然是個壞傢伙。」
妖怪們鼓譟了起來。發現被盯上的不是少當家,妖怪們頓時驚惶失措。至今爲止被襲擊的都是鳴家、通町的人及少當家,然而、然而……
「難道說,他真正的目標是玉乃屋的小姐嗎?爲什麼七太夫會盯上僱用自己爲占卜師的店鋪女兒?」
佐助驀地皺起臉,要鳴家去查看小姐們的狀況。不知道七太夫是否因爲盯上阿倉纔會進入玉乃屋,現在又來到了長崎屋呢?
「得去弄明白纔行。」
但妖怪們正要前往七太夫所在之處時,式神今天也出來阻撓了。鳴家大喊:
「那就是欺負少當家的傢伙!」
聞言,妖怪們從黑暗中蜂湧而出,撲上來抓住呈現老鼠形體的式神,但式神也沒乖乖就範。
狠咬、亂抓、逃竄。一隻被咬的鳴家發出哀號,鈴彥姬趕忙出手相救。有個鳴家朝老鼠潑灑護符水,但失去準頭潑到大禿(注:身穿菊花圖樣和服,留着「禿」這種齊眉兒童髮型的妖怪,男女皆有。),結果被罵了。
「呀咿!」
「喂,是誰把新糊的紙門弄破的?」
「不對啦,那傢伙是真正的老鼠。哎呀,這邊的老鼠……咦,變成紙了。」
貓又阿白和琴古主(注:日本琴幻化而來的付喪神。)都被搞迷糊了。哭聲響起。在沒有一絲光明的別館中,不受黑暗所擾的妖怪們扭打着。
在此之中,一隻鳴家搖搖晃晃地踩着悠閒的步伐走過來。一在黑暗中找到佐助等人,他就顯得十分開心地靠上前。
「佐助先生,按照你的吩咐,我去確認過玉乃屋小姐們的狀況,可是隻剩下一位小姐。阿咲小姐好像回去玉乃屋了。」
「咦,爲什麼……那麼,姐姐已經不會有事了嗎?」
「可惡!式神呢,爲什麼我召喚了也沒過來!」
所以。
「在根岸睡覺的期間,我對這次的事件思考了很多。畢竟除了跟金次下圍棋外,我也只有這件事可做。」
七太夫口中發出短促的「啊」一聲,隨即消逝。理應被他牢牢抱住的少當家變成了柔柔軟軟的東西。
她的回答快得令人驚訝,看來阿咲已經找哥哥商量過,而松之助要姐妹倆先拜託父母不要再沒完沒了地提起親事。
發現式神後,少當家很快就和仁吉一起到根岸,在安全的別邸悠哉地休養生息。仁吉不在身邊的今晚,就由窮神金次陪着他。
「真奇怪。若七太夫有意襲擊阿倉小姐,我覺得那女孩早在待在玉乃屋的時候就會被殺了。」
對着呆立當場的七太夫,仁吉露出不悅的神情。
「爲了避免代替少當家睡在這裏的屏風覷亂說話,我費了好大的心思呢。」
「啊,收拾掉了。這樣就不用假裝成少當家,一直窩在被窩裏啦。一天到晚睡覺也出乎意料地辛苦呢。」
七太夫逃進黑夜中,而妖怪們在其中等着。
「是因爲阿倉小姐她……對玉乃屋老闆提出的親事感到疲憊。」
少當家首度向玉乃屋姐妹打招呼,然後語氣乾脆地說:
「少當家,我們可是有拼命跟陰陽師對決喔。」
「也難怪你會以爲少當家待在這裏,因爲我們故意假裝少當家正在別館就寢啊。」
阿倉或許擔憂若妹妹被迫待字閨中好幾年,體貼姐姐的心情會不會最終轉變成憎恨呢?
的確,若有意殺她,他應該有好幾次機會吧。這件事真奇妙。
宛如要淹沒黑夜一般,妖怪們聚集到長崎屋的別館。
(爲什麼?)
七太夫甚至無暇施展驅使新式神的法術,只能連滾帶爬地在別館走廊上逃竄,但馬上又有蜂擁而出的妖怪擋在前方。
「……少當家,請問……」
「可是,小姐真的只有一個啊。」
然而在這個時候,他仰賴的式神們早已大半變回原本的紙,剩下的也正在跟衆多鳴家扭打,無法來到七太夫身邊。
七太夫頭上出現了一個腫包,癱倒在榻榻米上。拿着夾有長方形火鉢的火鉗站在七太夫後方的是屏風覷。他揚脣一笑,滿臉開心地伸了個懶腰。
朝這裏小跑步過來的腳步聲逐漸接近。七太夫回頭對出現的仁吉和佐助厲聲說:
「阿倉小姐之所以會遭到七太夫襲擊,是出於阿倉小姐自己的要求。」
少當家一回到別館,就因大家把自己排除在外,擅自解決掉這次的事件,對妖怪們擺出一張臭臉,然後對衆妖怪們宣言:
「至今我已經說過好幾次,要父母別再這麼做了。」
和少當家不同,她是位沒有受到妖怪守護的病人,光靠妹妹應該保護不了她。以前阿咲曾有一次發現覆蓋在姐姐臉上的式神,但她肯定只是碰巧撞見。
「好啦,人質已經消失,差不多該麻煩你束手就擒了。得請你好好說明把式神送到長崎屋來的原因呀。」
別館不大,因此他們很快就到達姐妹倆居住的房間。夜燈的昏暗光芒在紙拉門的另一頭劃開了黑夜。佐助一口氣拉開紙門。這一刻,仁吉發出短促的「嗯?」的一聲。七太夫轉過頭。房間被一股緊張感包圍。
有何想法,爲誰着想,如何行動。
「你果然是個會對少當家造成危害的人呀,這樣我們也不會再手下留情,再也不會。」
屏風覷聽起來很不滿地從旁插嘴,然而獨自被撇到一旁的少當家別過頭,沒有回應他。最後妖怪們讓步,於是衆人聚集到長崎屋別館聆聽少當家的想法。
仁吉露出嚴峻的神情,和佐助一起快步走上別館的走廊。後方傳來鳴家小小的聲音:
佐助隨即也奔進黑暗中。但阿倉依然沒有恢復意識,仁吉再怎麼樣都不能跟着去追捕七太夫,丟下昏倒的女孩不管。要是七太夫跑回來就麻煩了。
「要是自己繼續長年累月地活下去,會導致妹妹長久獨身。我想阿倉小姐一直對此感到煩惱。」
「如果處在阿咲小姐的立場,我會找個最想傾訴的對象來商量。」
聽到這句話的阿咲小姐圓睜雙眼,視線望向被牢牢按住的七太夫。
「要看着這個人嗎?」
「羅嗦,這麼重視少當家的話,就快點滾開!」
簡短說完後,他想強行離開房間。然而仁吉等人沒有讓出路來。
「總而言之,我可無意放那個陰陽師在長崎屋別館爲所欲爲喔。要是在新建的別館發生殺人事件,不就會害少當家直到日後都耿耿於懷嗎?」
仁吉眉頭微蹙,忽地將手伸進房間角落的陰影處。他抓出一隻鳴家,吩咐他暫時待在這房間看着阿倉小姐。
他說接下來會稍微告訴大家自己的想法。由於也有事情想向玉乃屋姐妹阿倉等人說,因此他要充分享受過這次事件的妖怪們躲在暗處聽。
七太夫今晚也拿着白紙變成的式神。就像少當家那時候一樣,他正準備覆蓋在阿倉臉上,止住她的氣息。一旁阿倉正從被窩中坐起。
「不要靠近,不然我就止住少當家的呼吸!」
衆多視線聚焦在少當家的寢室正中央。那些視線凌厲又兇惡,冒出冷汗的反而是手握人質的七太夫。然而很快地,就好像無法忍受繼續待在房裏一樣,七太夫以人質爲盾,慢慢往前走。
「聽說那個七太夫已經在玉乃屋出入一個多月了吧。」
她恐懼到連想求助都做不到嗎?佐助和仁吉互看一眼。此時,出現了微乎其微的空檔。
鳴家在隔天早上前往根岸的別邸說明了詳情,因此當天日暮時,少當家已經乘舟回到長崎屋。阿咲聽說阿倉的狀況轉壞,也從玉乃屋匆匆趕回來。
接着他的視線在夜晚之中四處張望。仁吉和佐助狠瞪着他尋找逃脫途徑的舉動。
「嘖!」
「尤其是阿倉小姐她們,我一直覺得得和她們談一次纔行。」
鳴家目不轉睛地一直盯着阿倉小姐。
「這次阿倉小姐受到怪東西襲擊,都是這位七太夫做的好事。」
「哎呀,這裏……是少當家的寢室呀。」
在別館的房間中,起居室與寢室大開,就算衆人衆集於此也不擁擠。除了玉乃屋姐妹和少當家之外,家丁們、金次以及脖子被佐助按住的七太夫排成一列。
然而,雖然入贅者能繼承家業,卻因爲大女兒相當體弱多病,遲遲談不成親事,父母也無心將小女兒嫁出去,以至於小女兒也找不到成親的對象。姐妹倆或許都已經感到疲乏了。
就在這一刻。
佐助輕笑。
聽到這句話,姐妹倆不約而同盯住少當家的臉。
「也就是說,阿倉小姐現在獨自待在房間裏吧?」
七太夫的手馬上鑽進少當家層層疊疊的被窩中。一抓住衣服,他就把那個睡得迷迷糊糊的身子拖出棉被。
但是有些奇怪。
阿咲問,假如處在阿咲的立場,少當家接下來會怎麼做。
鳴家搖頭說,不對。
阿倉垂下頭。
他倒剪人質的雙臂,強硬地朝前踏出腳步。
但是少當家搖了搖頭。他說,就算怪異的氣息從周遭消失,阿倉的身體狀況八成也難以好轉。
「……原來他已經到姐妹倆的房間了。」
從黑暗中湧出。從夜空中落下。衆多妖怪撲上來、壓過來,七太夫很快就無法前進。怒罵聲從他口中竄出。
也許越是認真,就越會方寸大亂,使人做出荒唐的行動。聽到這件事的阿咲流露茫然的神情,盯着姐姐看。她奸像說不出話來。然而很快地,有些情緒湧進她的眼眸中。她是在生氣嗎,還是想哇哇大哭,或是……或是有其他的感受。她露出不知道該怎麼做的神情。就這樣過了好半晌……阿咲看向少當家。
這個時候,七太夫衝進右手邊的房間,因爲除了那裏以外無處可跑。一進去他就看見裏面鋪着被褥。夜已深,有人躺在被褥中睡覺。
少當家當然不是妖怪。
仁吉這麼一問,鳴家一臉開心地回答:
「玉乃屋老闆是不是因爲太過希望阿倉小姐能得到一如常人的幸福,最近提出了好幾件親事勸你接受?」
「少當家是個更年輕的出色男子纔對啦。」
「最後果然是靠我呀,畢竟小鬼們起不了什麼作用呢。」
「少、少當家變成妖怪了!」
仁吉對着一邊嘆息一邊一同往前走的佐助說:
「哎呀哎呀……」
這是佐助爲了守護少當家,也是爲了抓住七太夫而設下的陷阱。
要是能毫不受苦地去到已逝祖母的身邊,或許是最好的結果。七太夫坦白招認道,阿倉碰巧得知以占卜師的身分來到玉乃屋的七太夫能夠巧妙操縱式神,於是說出這種話。
以後再對少當家溫柔一點吧。屏風覷這麼說,並扭了扭脖子。接着,他望向聚集在房間裏的衆多妖怪,興高采烈地說:
「松之助先生說,要不要試着明確說出『我就是不願意』。」
即便說完立刻就被鳴家們咬住,此時的屏風覷看起來依然十分心滿意足。
阿倉小姐很平靜……太平靜了。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七太夫。以前她的臉也曾經被式神覆蓋住,所以她不可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然而她逃也不逃,也沒出聲大喊。
管他是盯上阿倉,還是也盯上其他人,在他對少當家出手的同時,七太夫就成了長崎屋衆妖怪的敵人。
「不過這是重要的工作。」
「小姐只有一個,但此外還有一個男人。那傢伙就是之前曾見過的那個七太夫喔。」
「那裏只有一位小姐。」
受到家丁大哥們逼問,七太夫在昨晚坦白招出一切都是阿倉的委託。妖怪們也熱烈期待少當家幫忙確認這件事情。衆多妖怪潛藏在天花板跟角落的陰影中,關注着事情發展。今天屏風覷所在的屏風也立在衆人正後方。
鳴家困惑地皺起眉頭,但仁吉已經不見了。無可奈何之下,鳴家直盯着阿倉小姐看,但她既不會化成妖怪,也不會變成饅頭。她只是躺在那裏睡覺,盯着她看實在無聊得不得了。
然而就在此時,房間裏突然發出轟然巨響。七太夫身體一僵,當場倒地。佐助睜大眼睛。
「少當家不在長崎屋。現在可是有危險的七太夫和式神在打轉呀,哪有可能把少當家留在別館。」
聽到佐助這麼說,七太夫的臉色突然變得兇惡,接着彎下身子,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撲到佐助等人身上。
看到這個空檔的七太夫迅速改變動向。他馬上停止襲擊阿倉,轉身逃跑,並在剎那間將手中的式神朝佐助等人拋來。「哇!」趁兩人閃避老鼠的空檔,他飛也似地從走廊衝出去。阿倉這才軟倒在被褥上。在仁吉確認她是否平安無事時,佐助來到走廊上,對着前方的黑暗大喊:
「七太大逃走了!」
那東西穿過七大夫的雙臂,液體般流淌到榻榻米上,再轉向棉被下端滑去,被吸進靠在牆邊的屏風中。緊接着一位男子的圖像出現在屏風上,露出一個壞笑。那是個身穿華麗石疊紋(注:石疊指的是鋪滿四角形石板的鋪路方式,常用於神社,衍生而出的格紋圖樣即爲石疊紋。)和服的年輕男子。
七
「滾開!」
但這些想法只會擾亂妹妹的思緒,她無法說出口。要是說出來,這些話語一定會成爲妹妹跟雙親心頭的刺。
「那爲什麼又說不對?」
面對仍舊垂着頭說話的阿倉,少當家忽然講起自己討厭喝藥湯的事情。他從懂事以來就一直被逼着喝下藥湯,早巳煩膩至極。就算向家丁大哥們說自己不想喝,他們也會以對身體好爲由,強迫他喝下去。
「不過啊,當胃的狀況糟糕得不得了,就算想喝也喝不下去的時候,很不可思議,家丁大哥們都不會逼迫我。」
阿咲一臉困惑。
「你們要不要和父親談談這件事呢?」
少當家輕聲笑。
「我認爲玉乃屋老闆應該很重視你們兩位。」
若非如此,也不會在親事或許會被取消的情況下,對大商家提出這種麻煩的提議。長崎屋可是個無論哪家店都想攀上關係的大商家。
阿咲與阿倉悄悄互看。兩人很快就對少當家以及兩位家丁大哥低頭道謝。
「總而言之,我們會回玉乃屋跟父母談談這件事。」
阿倉也對七大夫輕輕頷首,爲自己拜託他做這種奇怪的事情而道歉。接着,玉乃屋的兩姐妹牽着彼此的手,無聲無息地離開別館的起居室。少當家在房間裏靜靜嘆了一口氣。
(咦?)少當家忽然疑惑地側過頭。阿倉已漸行漸遠,她的和服上,不知爲何有一隻鳴家攀在上頭,目不轉睛地盯着阿倉。
「那隻鳴家怎麼了?」
對着驚訝的少當家,金次笑着說「我去把他撿回來」,並輕鬆站起身。
腳步聲剛在走廊上走遠,少當家就轉身看向被佐助牢牢摁住的七太夫,只見他臉上帶着有些傲慢的笑容。
「哎呀,幸好阿倉小姐能打定主意先跟父母談談看,這真是太好了。畢竟玉乃屋老闆這麼關照我,要對他的千金下手,讓我很猶豫吶。」
所以我才遲遲下不了手。既然事態如此發展,我不會再把式神送到阿倉身邊了,七太夫這麼說。阿倉至今兩度受到式神襲擊都是出於本人的意願,因此這也是無可奈何。
「所以能請你別再按住我了嗎?我不會再做同樣的事了。」
但是佐助完全沒有放開手。
「別給我說這種對自己有利的話!你明明也有命令式神來攻擊少當家。」
聽到這句話,七太夫緊緊抿起嘴,瞪着佐助。
何止如此,陰陽師之首——土御門家汲汲營營於將原本屬於庶民的萬歲師(注:人稱太夫與才歲的二人所組成的雜技藝人,會在正月走訪各家,敲鑼打鼓並獻上祝賀。)或神王(注:日本神到及神社的祭司。)納爲部屬,陰陽師已日漸變質。
七太夫十分憤怒。他的眼裏冒火,匍匐的地面周遭彷彿都要被燒個精光;而他的全身顫抖,讓人不禁覺得他好像會突然發出吶喊。
「我好睏喔。」
得到式神、擁有力量的陰陽師擴展了活動範圍。他開始出入玉乃屋,也對阿倉說自己能達成她的請託,但是他學會操控式神的時日尚淺。
「窮神啊,若你想在此時表現出自己是位窮神,就附身在那個男人身上如何呢?」
「房間裏有一大堆點心。」
「我跟尋常陰陽師不同。我能使普通的紙動起來,彷彿具有生命一樣。」
「哥哥會怎麼處理這次的親事呢?」
「啊?哪裏是謊言?」
「開始聽到式神的傳聞,是在火災過後。這表示即使這股力量原本就存在,七太夫也是直到最近才學會操控。」
「因爲你也命令式神襲擊火災過後的通町町民。不對,沒有人因此過世,所以你肯定……是在測試式神吧。」
如果是在長崎屋作祟,面對悠哉的少當家以及諸多美饌,他肯定也會在詛咒尚未應驗時就心生厭倦,離此而去。
「少當家,談親是件雙方面的事,所以不會光憑松之助先生的想法決定一切喔。」
「少當家沒聽過式神的傳聞也是理所當然。最近的陰陽師空餘其名,雖能占卜,卻操控不了一個式神。」
視線望向金次已消失的黑夜之中,佐助語氣輕鬆地這麼說。少當家用力嘆了口氣。
「什麼叫做『只不過』?什麼叫做『區區式神』?你說得可真輕鬆!」
仁吉倏然繃起臉。少當家之所以在別館遭受襲擊,或許也是因爲他命令黏在玉乃屋老闆身上的式神襲擊旁人的緣故。
阿倉及阿咲說,會和過於擔心女兒,導致有時魯莽行事的父親正面談談親事的問題。至於七太夫,此後或許有殘酷的命運等着他。少當家似乎總算能回到嶄新的長崎屋了。妖怪們好像在這次事件中玩得很盡興,顯得活蹦亂跳。此外……
人世間充斥着怨懟,日日攪亂心緒。金次口中說着「好啦,反正打賭也贏了,我這個窮神也來汲取這樣的思緒,馬上找個人作祟吧」,那張骨瘦如柴的臉逼近少當家面前。
仁言說着說着,金次咧嘴笑了起來。少當家纔想着「這真是一道可怕的笑容」,他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唯有聲音留在黑暗中,然而那也若有似無。
佐助不禁探出身子。
「那個男人是個操控式神的陰陽師,並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陶醉。要是他在此時遭窮神附身,無法再使用力量,落入與他瞧不起的同伴們相同的境地,不知道他會怎麼做呢?」
這並不是什麼謊言。以我這副德性,根本無法再次襲擊少當家。面對反覆這麼說的七太夫,少當家湊過去看着他的眼睛。妖怪們的視線也從四周聚集過來。不知不覺間,七太夫與少當家之間氣氛越來越緊繃。
「古時候,在長達千年以前,陰陽師身居高位,也曾參與政治。他們能隨心所欲操控式神,甚至是衆人恐懼的對象。」
「那是因爲……都是你們這些妖怪的錯。有一隻原本待在玉乃屋的式神湊巧貼到玉乃屋老闆的身上,不小心進到長崎屋。」
「少當家,您下棋的對手跑掉了呢。」
然而隨着光陰流逝,轉爲由武家執政的同時,陰陽師的職責也產生變化。雖然他們現在會爲朝廷或公家進行瑣碎的淨化儀式或占卜,但他們的力量早已無法影響政治。
就在此時,走廊上有道近似笑聲的聲音接近。捉着鳴家的金次一面輕聲笑,一面在行燈的光芒中探出頭。
衆妖怪進房後,關起來的紙門上映着行燈的柔和光芒。不久之後,響起聽起來很開心的笑聲,夜色也彷彿被照亮了。
「不過比起講話,在房間裏重開慶祝新居落成的宴會好像比較愉快呢。」
「我明白了……」
聽到這句話,七太夫馬上拍開佐助按住自己的手。當然,他不可能逃離佐助的怪力,然而他毫不畏懼,目光凌厲地瞪着佐助。
「好啦,許多事情都了結了。」
唯有松之助的成親問題街未有結果,依舊留在黑夜之中。
「測試?」
就在此時,「等等!」仁吉立刻出聲制止。知道那場賭局的仁吉指着七大夫的背影,對金次一笑。
「我還沒說完呀,根本沒講夠。」
「京都的陰陽師,不對,其手下江戶官署的人,把最下層的身分強壓在我身上。那些傢伙算什麼?爲什麼?有什麼了不起!」
「我認爲你剛纔說的話是謊言。」
哎,真無聊。金次這麼說完,便將鳴家輕輕拋回給少當家,並咧嘴一笑。
爲此,他纔會襲擊衆人,並約好葬送阿倉的生命。
「原來如此。你操控式神,想借此彰顯出自己的偉大呀。」
「少當家,您和窮神打了什麼樣的賭?」
對於那些只會擺架子、逐漸失去原有力量的人,教人從何尊敬起?七太夫能使喚式神,他可不覺得自己該被無能的陰陽師輕視。
「比起這種事,夜已深了,不快點進房可是會感冒的。」
妖怪們的視線轉到被抓住之後,變回紙張的式神殘骸上。
「酒呢?啊,也有酒耶。」
聽佐助這麼說,他也只能點頭。不過以松之助的個性,一定能娶到一個好對象。
少當家探出身子,盯着七太夫的臉,接着緩緩搖頭。
就這樣導致少當家被捲入騷動中,一切都只是偶然。然後對此感到憤怒的妖怪們找式神們麻煩,雙方纔會大打出手。
有好半晌,長崎屋的庭院中只剩下幾乎令人恐懼的沉默。
「這個陰陽師一學會使用式神,馬上就開始襲擊他人了嗎?只不過學會操控區區式神,就鄙視人類、輕忽生命了嗎?」
一直看守着阿倉,因而有些疲倦的鳴家一面打哈欠,一面面鑽進少當家的袖子。
「人類真是充滿慾望。似乎有不少仁兄想跟我加深關係呀。」
這個時候,七太夫從轉向一旁的佐助手中逃了出去。妖怪們想去追那個越逃越遠的背影。
少當家一笑,仁吉隨即抱起他的身子進入別館。妖怪們也喜孜孜地接着說:
「哦……所以爲了知道式神能發揮多大用途,你纔會命式神襲擊他人啊。」
「然後想讓過去看不起你的某些人稱讚與尊敬你嗎?」
然而,然而!
即便是身分高尚的陰陽師,能使喚式神的也是其祖先,而不是現在這些作威作福的傢伙。七大夫的聲音中帶有憤怒……不知爲何,還參雜着宛如快哭出來的孩子在鬧脾氣般,聽起來有些窩囊的聲調。
少當家這句話讓衆妖怪沉默下來。
「但我也不會再對少當家出手了,所以麻煩你快點讓這位佐助大哥放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