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貓婆婆

肥皂泡

《娑婆氣系列》 · 畠中惠 · 1.9萬 字

1

「少爺,爲什麼把小金子放在荷包裏呢?」

長崎屋的廂房裏,少爺一太郎剛從小衣櫃裏拿出金子,膝蓋上就響起了說話聲。一看,幾隻面目猙獰的小鬼正圍成一圈,抬頭看着他。

感覺還有視線看過來,少爺於是輕輕回頭。原來這間建造得奢華精緻的屋子裏立着一扇屏風,畫中衣着豔麗的男子正向這邊窺視。這兩件事無論哪件都不同尋常,然而少爺卻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

「我平時不是一直被寵着慣着嘛,說什麼就是什麼,所以呢,這會兒打算過過平凡的日子。」

「平凡的日子?是什麼意思?」

「在這樣的環境裏成長,不變成放浪公子才覺得不太對呢。」

少爺雖說已經十八了,卻和夜間遊蕩呀揮霍錢財呀等事完全無緣,因爲他的身體超乎尋常地纖弱,很少能夠外出。

到昨天爲止,這次已經臥病五天。總算能離開牀的時候,就想到了這個主意。難道不該趁機乾點壞事嗎?

「哇,少爺,您突然生出那麼奇怪的想法來,難道是三春屋的榮吉探病時帶來的難喫的點心喫多了不成?」

「太誇張了,鳴家,我只是想到外邊走走。」

「一個人?而且病不是剛剛好嗎?仁吉和佐助絕不會同意的。」

在屏風畫裏發出低沉的聲音的,是妖怪屏風偷窺男。他平時說話常帶諷刺挖苦,今天卻坐在屏風裏一動不動,話也接不上來的樣子。

至於長一副小鬼模樣的鳴家們,雖然眼珠滴5;留溜直轉,卻都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住在長崎屋的妖怪們和少爺混在一起久了,心裏都很清楚,病剛好的少爺擅自出門,會引起怎樣的騷亂。平時,就算說去一下旁邊的點心鋪,兩個妖怪夥計都會吵翻天,何況今天病剛好,仁吉和佐助知道了,一準會暴跳如雷。

「可是,我今天無論如何都想出去一趟。」

少爺下了決心,說行動就行動。他快速將錢褡褳掖在腰裏,向門口走去。

「哇,不好,真的要出去呢。上哪兒啊?」

聽到屏風偷窺男大喫一驚的聲音,少爺也沒停步,反而以更快的速度穿上了草屐。

「少爺!」

這時,少爺背上突然噗的一聲,跳上來什麼東西,一看,是鳴家們。他們一抓住和服,就鑽進了袖子裏。大概是屏風偷窺男扔過來給少爺做保鏢的。

按照陶瓷店老闆的猜測,莊藏是個心懷叵測的人。

「啊,明天?」

「爲什麼來這種地方?」面目猙獰的鳴家們歪着腦袋,不解地問。少爺只是莞爾一笑,沒有回答,來到了旁邊一家扇子鋪。他坐在店門前,一邊欣賞扇子,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向一個貌似掌櫃的人問起了松島屋的事。

阿春只比少爺小一歲,但已到了婚嫁的年齡。

這麼可喜可賀的事,爲什麼愁眉苦臉呢?

少爺邊跑邊說,語不成句。

「榮吉,這是叔叔做的吧?」

「你們別亂說了,我哪裏有什麼妹妹,那都是爲了解莊藏這個人編出來的。」

「阿園,我覺得越來越危險。你跟這事有關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少爺看着小夥伴,臉上不由得露出笑容。因爲榮吉做點心的手藝實在不高,能不能讓他繼承店鋪,是一個讓他父母頭疼了好久的問題。

「快走!」阿園大叫。

聽到這不太熟悉的名字,鳴家們都歪起了腦袋。

爲母親服喪期滿,莊藏才終於認真地考慮娶妻的事。榮吉的父母覺得這門親事能讓阿春幸福,所以很重視。

「我說阿春最近怎麼突然變漂亮了呢。」

「獻殘屋是從武家收集進獻物品和贈答禮品,然後再倒手轉賣的店鋪。」

莊藏一說沒空,少爺反倒來了興致。他像被什麼東西拽着似的,開始在後面追。就這樣,穿過土房倉庫,一直跑過前面兩層長屋的衚衕。

「難道有對象了?」

「真是……你也跟過來了?」

「正和莊藏交往的人,雖然看起來有些厲害,可是個好女人哪。名字叫阿園,是個浪人的妹妹,就住在後面的治郎兵衛長屋裏。」

「要是一直不死心,等着你來娶,阿春就耽誤了。求求你了,把話講清楚,讓她斷了這個念頭吧。」

「這裏是獻殘屋,我現在又沒有需要的東西。」少爺邊笑邊說。

「哎,那位小哥,現在正朝這邊跑來的就是剛纔所說的莊藏。」

「原來藤兵衛老爺有三個孩子!哎呀呀,這下可熱鬧了,阿妙夫人絕對得管。」

少爺正歪頭想。榮吉像是心裏有事不好開口,突然低下頭。

少爺在後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問。莊藏一回頭,看到少爺,臉上立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也就是說,對方家底殷實,在婆家能少受很多苦。

「哦不,做了很多,而且都賣光了。」

「是不是賭錢了?」

「就因爲是窮浪人的妹妹,纔不成,對吧?哎呀,有這麼一個爲了謀生到處奔波的哥哥,就算有陪嫁錢,估計莊藏也不樂意。」

然而,這次對着明亮的庭院喫下去的包子,卻非常美味。

「你一直被追……」

榮吉兩手支在書案上,頭低得都快碰到榻榻米了。少爺慌忙抓住他的手,把他扶起來。

「可是我聽說,莊藏希望和另一個人成親,而不是阿園。還說這門

少爺一下呆住了。這時,一個旁邊蔬菜店的人手裏端着素湯麪插話進來。

親事已經和神田的針線店——伊勢屋一個叫喜左衛門的人商量好了。」

莊藏緊張得臉部一陣痙攣。這時,剛纔通過的那條小巷入口處,傳來了腳步聲。

「我明白。一太郎剛十八歲,還經常臥病不起,作爲男人來講,娶親還早了些。而且門第不相當,根本就不行。再說,你只把阿春當妹妹看。」

「至少把那些傢伙帶上吧,要是讓你一個人去,我會挨兩個夥計整的。」

「對方二十六歲,叫莊藏,至今未曾娶親。據說都是因爲他死去的母親是個很厲害的人。」

「又有熟人給阿春提親了,是門很好的親事,父親他們這回終於決定把妹妹嫁出去了。」

「少爺,以前我們怎麼不知道啊?原來您還有個妹妹。有人向小姐提親了?」

剛想到這兒,少爺生平第一次被人用木刀咣噹一聲擊中了頭部。

一下子,長屋從眼前消失了。

「……我?我還不能娶親呢。」

「現在嘛,不太……」

0;追趕的人是武士!1;

少爺很驚訝,話沒說完就停住了。就在這一剎那,前後都被堵住了。

「實際上,一個熟識的媒人對我說,莊藏誠懇老實,把妹妹嫁給他最合適不過。」

對面蕎麥麪鋪的人,對莊藏的看法又不一樣。這回的傳言跟女人有關。

「沒時間說了,反正你快逃吧。到明天爲止,千萬別讓人抓到。」

長崎屋前面右轉,在行人如潮的大街上走一會兒,再穿過一個柵欄門,就到了相鄰的街上。街旁有歇腳的茶攤,很多人在這裏休息。

「剛纔我就覺得有可怕的人跟在我後面,那人到底是誰呢?」

「啊呀,您特意出門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不會就是爲了聽這些吧?」

但是該怎麼辦好呢?難道跑到她跟前,不自然地說一句「我不喜歡你」,就算了嗎?面對一臉爲難的少爺,榮吉坦率地講出了那天發生的事情的始末。

「哎呀,那就沒意思了。說起莊藏,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性情又不好,又是個賭徒、債鬼,爲了錢,還讓女人傷心。」

「少爺,您原來沒打算在這家店買東西啊?」

「既然這樣,爲什麼沒像往常那樣,把你做的拿來呢?」

這時,一個聲音從蔬菜店傳來。少爺轉過頭,只見一個男人正以不可阻擋的氣勢朝這邊跑來。茶色條紋的長外褂向上翻起,迎風飄舞,腳下灰塵四揚。

鳴家們被少爺誇獎,得意得在袖子裏咯咯咯笑了起來,少爺卻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可是我想知道莊藏爲什麼那麼拼命跑。」

「你的心情我理解……」

一直跑出很遠,到了一所房屋前。這時,一個長着一雙細長而清秀的眼睛的高個女子從房裏走出來。莊藏一下停住了。

「今天你沒做嗎?」

榮吉好幾次欲言又止,過了好長時間,纔開口:「是這樣……家父已經下定決心讓我繼承店鋪了。」

0;啊,夥計們一定會生我氣的。1;

「就是這兒……比點心鋪三春屋稍大一些。」

0;哎呀,這是怎麼了?1;

「哎,莊藏,你跑什麼呀?」

掌櫃苦笑一聲,沒回答。少爺道過謝,出了店門。爲了打聽更多的情況,又來到了旁邊的陶瓷店。

少爺有點傷風,所以一直不被允許出店門。見好友來訪,他趕緊興沖沖地泡茶,又往盤子裏放了幾個包子。少爺以爲榮吉這次來也和往常一樣,想問問自己做的點心味道如何。小夥伴雖說是點心鋪的繼承人,手藝卻還有一點,或者說兩點三點的不足。

2

榮吉雖然沒見着,但莊藏曾經扮作顧客,不露聲色地來過三春屋,對阿春很中意。

正跑着,袖子裏發出了聲音:「少爺,我們喘不上氣了呀。」

「店裏招牌點心的做法,最近父親都一一教過了,可我還是沒有一點兒長進。」

「這怎麼好意思。哎呀,莊藏以前一直踏實認真地幫父母做生意。唉,現在一定是在哪兒借了錢,經常被一羣浪人到處追。」

少爺甩下背後的嘆息聲,出了廂房,一直從藥行旁邊的小門出去,到了街上。不遠處就是小夥伴榮吉家的點心鋪三春屋。少爺朝那邊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立刻朝大街邁開了步子。

「啊,那家店的老闆忠兵衛,人很可靠哪,生意也做得紮實。兒子?啊,說的是莊藏吧。怎麼問這個?」

儘管手藝沒有長進,父親還是作了這個決定。榮吉說,這是有原因的。

邊跑邊說,一句話還沒完,人就沒了影兒。再一看,早已飛奔到了蔬菜店和蕎麥麪店之間的小巷裏。

門面約有兩間寬,門前沒掛巨幅招牌,連招牌杆子都沒立。雖說是特意奔松島屋來,少爺卻沒有進去的意思,而是到了門口就往回走,惹得袖子裏的鳴家們馬上納悶起來。

「果然一口就能嚐出來啊。」

「……但是阿春心裏一直想着一太郎,跟上次提親一樣,心不在焉的。」

那樣子非常嚴肅認真,還有些爲難。小夥伴這個樣子,少爺很擔心。

見對方突然吞吞吐吐起來,少爺趕緊把一塊金子塞到他手裏。

「婆家是叫松島的獻殘屋,聽說是家還算氣派的店鋪。生意興隆,有一個溫厚的公公,婆婆幾年前就去世了。」

少爺不管鳴家,只是拼命跑。

「那不是很好嘛。那這點心,就是慶祝的禮品嘍?」

因此,榮吉就留在家裏當繼承人。

經營種類包括乾魚、海帶、核桃、葛粉等耐放的食物,以及裝飾用長刀和盛放進獻物品的箱櫃等。在將軍治所江戶,武家之間的贈答禮儀很多,因此就出現了此類行當。然而和少爺的廂房生活沒有一點兒關係。

被人這麼一張羅,少爺心裏有些着急,因爲根本沒想到這麼快就和莊藏本人談話。然而,莊藏卻沒空說話。

「嗯,真聰明。」

少爺決意要放蕩的前幾天,小夥伴榮吉曾提着一包點心來探望。

「是。」

「哎呀呀,是這種人?」

莊藏像被人推出去一樣,又跑了起來。少爺看了那女子一眼,繼續在後面追。

「哎——莊藏。這裏有位客人,好像找你有話說。」

唧唧喳喳的議論聲不知爲什麼透着一股歡喜。少爺把手放在太陽穴上,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嗯……」

從這些人旁邊走過去,不一會兒就可以看見一排兩層的商鋪。其中一家的拉窗足有一排,掛着寫有「松島屋」字樣的藍地布簾。少爺看到那張布簾,就放慢了腳步。

「哎呀,這個嘛。這……怎麼說呢?」

據說那幫浪人總纏着莊藏不放,還說,要跟他商量商量錢的事。

「莊藏?那個人看起來很開朗,也愛幫助人,可究竟怎麼樣呢?我見過他被一個儀表堂堂的老人訓斥,還不止一次。」

作爲謝禮,少爺慷慨地送蔬菜店老闆一塊金子,然後來到街上。他步履有些沉重,不一會兒,就在前邊不遠處的太平水桶旁停了下來。這時,又響起了鳴家們嘰嘰嘎嘎的聲音。

此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前幾天,莊藏來店裏,父母親不露痕跡地把阿春介紹給了他,誰知道阿春突然求莊藏一件事。

少爺很驚訝。

「第一次和那個人見面,阿春就……到底爲了什麼事?」

「阿春說,她把一杆非常非常重要的菸袋弄丟了,如果爲她找到那杆菸袋,就同意嫁給莊藏。」

榮吉過後問阿春怎麼回事,因爲他總覺得菸袋的事是編的謊話。

這是經常出現在戲裏的情節,提一些不可能達到的要求,讓對方死心。

「但阿春說真有這杆菸袋,實在不像是謊話。」

莊藏當時溫和地問阿春,丟了的是杆什麼樣的菸袋。

「說是一杆長長的、枯竹色的菸袋。」

榮吉和父母馬上在店裏找開了,就是沒找到阿春說的那杆菸袋。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榮吉一個勁兒追問那杆菸袋爲什麼那麼重要,直到阿春說出真相。

「她說,那杆菸袋是一太郎送的禮物,因此很重要。對了,你那杆菸袋到底是什麼做工?在哪兒買的?」

對少爺來說,可能只是偶爾有菸袋可以送人而已,但對阿春來說,卻是個寶貝。

榮吉的意思是,如果找不到,就訂做一個相似的,反正無論如何也要讓莊藏把菸袋交給阿春,只有這樣,才能定下這門親事。

然而,少爺怎麼也想不起那杆菸袋來。

「我……真的把菸袋給她了?」

「什麼?」榮吉低垂着眉梢,可憐巴巴地嘆氣道,「也許一太郎大方,給別人東西太多,都不記得了。」

「因爲覺得很嗆,我不吸菸,家母也不吸。所以,長崎屋怎麼會有給阿春的那種女用菸袋呢……」

這世上似乎男女都喜歡吸菸,然而在長崎屋的廂房,居然沒有菸草!少爺歪着腦袋思索起來,榮吉則深深地嘆了口氣。

「果然是阿春爲了拒絕這門親事而編的謊……」

誰也不可能把一杆根本不存在的菸袋找出來。面對一臉沮喪的榮吉,少爺平靜地說「如果那個叫莊藏的人真是個好結婚對象,那杆菸袋,我總有辦法。」

「被追的理由實在想不出來,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喜左衛門說我們認識,就硬讓我幫他撮合,僅此而已。」

「太好了,你醒過來了嗎?」

「森川大人應該有一樣東西放在你那兒了,把它交給我們。」

「這個嘛……那就先救離得近的那個吧。」

雙親都去世了,而繼承人直之變成了浪人,其中的原委至今也沒弄清楚。但是,兄妹倆不去投奔親戚,而是住在簡陋的長屋裏相依爲命,從這種處境來看,家族內部一定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

這麼一問,莊藏沉默了一會兒。少爺就像喫了長崎屋的名藥健命丸那樣,眉頭都快擰成了疙瘩。他氣呼呼地站起身,就像在說「談話到此爲止」,把頭扭向一邊,轉身走了。

「是這樣,今天我在松島屋附近聽到許多關於你的傳言。」

3

「這個嘛,朋友。是的,朋友。」

少爺回過頭,用一種從沒有過的嚴厲語氣問道:「假設現在通町一帶發生火災,阿春和阿園在兩個不同的地方,都等着你救,喏,莊藏你打算先救誰?」

「不要問得太多,榮吉……」

「哎,你沒事吧……不會死吧?」

兩人猛向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那黑咕隆咚的洞下面,突然伸出了兩根木頭。

實際上,如果真的發生火災,人就會被火和煙霧包圍,那時根本動不了,少爺早知道這一點,只是試探而已。自己雖是假哥哥,莊藏卻滿不在乎地說出這番話,真是氣人!

聽到這驚慌失措沒底氣的聲音,少爺睜開了眼。莊藏正俯視他。

和松島屋老闆有交情的喜左衛門,說想照顧在長屋居住的阿園,其實就是想納阿園爲妾,才請莊藏幫忙。莊藏說,當時沒能拒絕,胡亂應付過去,於是陷入了兩面爲難的尷尬境地。

「大中午的就有幾個武士追一個商人,這事真是不尋常。」

莊藏說,森川家和松島屋是老交情,不過,只是武士和經常來往的獻殘屋之間的關係。

莊藏深深地低頭賠罪。少爺一邊摸着那個疼痛的腫包,一邊深深地皺起了眉。在聽過的傳言中,有一大堆都是說這個人討厭的。還是因爲衆說紛紜,沒有定論?少爺仰起臉,看到屋子上邊開的一扇小窗戶。從天色推測,從失去意識到現在應該沒過多久。

0;哦,這可真是的!就像在市村座觀看半生不熟的表演一樣。1;

與那杆菸袋比起來,少爺更想見見那個人。

少爺拿出扇子輕拍自己的肩。等到少爺說傳言都是關於什麼借債、女人等媒人沒講過的事時,莊藏笑得越發厲害了,臉都扭曲了。

緊接着低頭鞠躬施禮。少爺嘴張開,又閉上了。

小聲說完以後,就消失到了角落的背光處。

阿園這個女人,在莊藏事件中似乎很重要,和莊藏本人有着密切的關係。

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批,說得莊藏火往上撞,瞪眼看着少爺。這樣一來,對「榮吉」彬彬有禮的態度就像脫銷的商品一樣消失殆盡。兩個人之間充滿危險的氣氛。少爺下意識拿起了架子旁邊的一樣東西——竹掃帚。

少爺咬着嘴脣,皺起了眉頭。看到這樣子,一隻嗚家從袖子裏骨碌碌爬了出來。

「好像是土牆倉房的二層啊。」

第一次見面,大概很在意少爺和他搭話的原因。然而,該怎麼解釋好呢?少爺一時問沒能給出爽快的答覆。

「你既然被她搞得團團轉,那就不能把阿春嫁給你。假設一下,莊藏,如果兩個女人打起架來,你幫哪一邊?」

總而言之,莊藏被當成了傾倒苦水和借錢的最佳人選。到後來,阿園只要到松島屋露一下面,就隨隨便便將店裏的物品拿走。有一次,莊藏放在賬房裏的一個精美的煙盒丟了,只剩下一個便宜的布制菸袋。

上個月月底,少爺陪母親阿妙夫人去市村座看戲,結果上演的節目沒有一點兒新意,令人掃興。武士剛纔的話就好像在哪兒聽過,和當時那個反面角色的無聊臺詞像極了,只不過今天的有些口音。

她說,明天之前別讓人抓到。那女人一定知道什麼,而且,她一定就是人們口中的阿園。那麼,如果向莊藏問阿園的事,應該能得到比較確切的回答。

不管怎麼說,那些人手裏都拿着長刀,如不認真應付,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很可能已變成刀下之鬼。能想到的唯一線索,就是逃跑途中在長屋遇到的那個女子的話。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不一會兒,莊藏結結巴巴問少爺:「那麼……我可以請教您的尊姓大名,找我有什麼事嗎?」

「但她哥哥向你借錢,你們之間可有那種交情!而且你們好像都在被武士追趕。」

短短的一句問話。莊藏膽怯地舉起了手。

「啊,一太郎?」

正在這時,咣——堅硬的撞擊聲在倉房裏迴盪開來。

「如果離得遠,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救阿春了?」

「哦……是三春屋的榮吉吧,前幾天沒見到你,真是可惜。」

「……你要是那麼關心阿園,乾脆把她娶過來,不是更好嗎?」

少爺問他爲什麼還另尋親事,莊藏一邊苦笑一邊回答:「森川很想做官,妹妹也沒有嫁給商人的打算。只是,她辛苦操勞,作爲男人,我想盡我所能,爲她做點什麼。」

「哪個是松島屋老闆?」

「那說你曾經被一個老頭教訓呢?」

「但是從前,她家曾在生意上給過我們很多照顧。」

現在掛在腰上的就是這個菸袋。莊藏一副有苦說不出的可憐相。

剛爬起來,少爺就疼得用手摸了一下頭。額頭上起了一個大腫包。

「但我好像給你添了麻煩,而我還不認識你呢。」

「關心她去誰家做妾那種程度的朋友?」

榮吉低頭眨巴着眼。少爺說的是一個辦法,菸袋不管存不存在,還得接着找。

「我家店鋪離長屋很近,所以很快就見到阿園了。可能是因爲沒有可依靠的人,她遇到事經常和我商量。」

「這個嘛……傳言當中,應該有很多很奇怪吧?」

莊藏面露難色,大概是根本沒有那個東西。

少爺這麼一說,莊藏臉上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0;對方是個怎樣的傢伙呢,和阿春相配嗎?1;

「少爺身體不舒服了!」

「真頭疼……我沒有借債,是真的。」

「啊?怎麼講呢,說都是奇怪的事也許更準確。」

「嗯,是的。」

「放在我這兒的東西……是什麼呢?我先說一句,森川現在手頭很拮据,並沒有在鄙人這裏存放任何東西。」

阿春是莊藏的提親對象,如果是哥哥,一定會疑心這個問題,想到這些,少爺展開了正面攻勢。莊藏的身體不知不覺向後退了退。

這個人身邊有個比新娘還重要的女人,這比借債和厲害的婆婆還要命。

「你怎麼這麼不高興呢?都說了好幾遍,我和阿園真的沒什麼。」

「哦,作爲男人?」

0;阿春要嫁人了……1;

爲了這門親事,真的不舒服了。而且,回去以後,要是被仁吉他們看見額頭上的大腫包,一定會挨一回痛罵。想起兩個夥計,就感覺脖頸一陣冰涼。兩位夥計現在一定在氣頭上。一定是的。佐助一定攥緊了拳頭,仁吉,仁吉……好可怕,一定露出刻薄的冷笑,準備向我大發雷霆。只要想一想都渾身打冷戰,不如一開始不出來。但那樣的話,一輩子都別想做點壞事。回去以後,一定要反對阿春這門親事。榮吉聽說莊藏的爲人,也一定會反對。但決定讓他繼承店鋪的事,就成了泡影。

0;但是,阿園畢竟浮出了水面。1;

下去的梯子被撤掉了。

即使沒到提親的地步,和阿園也許也有暖昧的男女關係。

0;是梯子。有人正往上爬!1;

「剛纔在長屋遇到的那個人,就是阿園吧?你可是這麼叫的哦。」

莊藏說話時沒敢看少爺的眼睛。看到少爺臉色發青,鳴家們從袖子裏伸出手,拿起旁邊一個小木箱向莊藏砸去。

應該是被武士襲擊,然後被抬到了某個地方纔對,然而沒見到那些人的蹤影。泥灰牆面的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也沒被繩子捆住。

「萬一需要,我就變成壞蛋給她看,只要讓阿春對我死心不就行了嗎?」

「這是……!哪兒啊?」

「疼啊,你幹什麼?」

「這種傳言真離譜。那不是教訓,是向我發牢騷。那個老頭是針線鋪伊勢屋的喜左衛門,我沒求他給我提親,是他拜託我撮合姻緣,只是進展得不順利。」

一直一起玩耍,像妹妹一樣的小女孩,就要嫁人了。影畫、摸人、託球、吹肥皂泡、捉迷藏,幼年的回憶,就像在廂房的各個角落復活了一樣。少爺的心緒不由得有些亂。

0;這可不行,哪裏談得上什麼好姻緣?!1;

沒過一會兒,就有兩個武士爬了上來。少爺和莊藏不由自主地靠在了牆上。那兩個正是先前在長屋突然襲擊少爺的人。他們倆在少爺和莊藏面前叉開腿站立,向下俯視。

見少爺緊皺着眉頭,莊藏低頭靠了過來。

見少爺開口說話,莊藏那張狐狸臉終於放鬆下來。他沒回答少爺的問題,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哎,算了,無論你怎麼回答,都是錯的。」少爺生氣極了,嘴角撅得老高,「莊藏,結果你誰也救不了,因爲你連從這兒逃出去的辦法都沒有。你說,你怎麼衝出火海去救人?你想兩邊討好,你也覺得你能做到,但那無非是空談!」

「莊藏,你每句話裏都有『阿園』,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看到親事遇到波折,他趕緊辯解。

少爺沒心思爲鳴家們的淘氣道歉,只是緊緊盯着莊藏的眼睛。

光線有些昏暗。旁邊有幾排架子,上邊亂七八糟地放着東西。少爺就倒在架子中間的地板上。掙扎着起來,後背很疼。可能是被放在硬木地板上,身體僵硬的緣故。

「那個人借了很多錢,有時候也向我借一些,可能有人誤會是我向他借。」

他一邊嘿嘿地笑,一邊撓着鼻頭。

「阿園,阿園,不管說什麼,都是阿園。」

「也就是說……我嘛,那個,因爲這次的親事……想了解一下,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莊藏也歪着腦袋思索。

4

說完「我會向你解釋」之後,莊藏就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兩個被不明不白塞進一個土牆倉房的人,卻談起了這種不合時宜的話題。

然而,卻有個向莊藏借錢的浪人,是阿園的哥哥,叫森川直之。

該不該把真名告訴他呢?如果自報家門說是阿春幼時的玩伴,被誤會了可不好。也許站在哥哥的立場,說話更方便些,因爲就算表現得再親密,別人也沒法插嘴。那就順水推舟吧。可萬一被識破,就完了。

「森川家本是贈答禮品多得沒法處理的望族,所以,突然搬到長屋來的時候,我真是大喫了一驚。」

而這時,佔據少爺整個心思的,並不是菸袋。

0;啊呀,疼……1;

一找出口,只有房間角落的地板上,四四方方開了一個昏暗的洞,下邊黑咕隆咚的。

「真頭疼……你爲什麼會被武士追趕呢?我們又是怎麼被帶到這裏來的?」

還沒完整地說清一句話,莊藏就爽朗地笑了起來。

難道說只要是男人,都應該爲阿園做事不成?少爺聽了,不滿地直皺眉。

「我聽說是京都的工藝能手又造的一件作品,應該是寄存在你這兒了。本來是獻給本宅主人的。請快交出來吧。」

0;又造?嗬,這名字聽說過。過去似乎是船行的人,在京都確實很有名,是一個大財主門下的手藝人……那,那……1;

少爺正冥思苦想,旁邊的莊藏發出了孱弱的聲音:「所以……」

莊藏請兩人告訴他物品的名字,是佛像,還是茶碗什麼的。然而,沒有回答。

少爺從旁插話道:「這可真是怪事。東西重要到你們追着他滿世界跑,可它到底是什麼,你們兩位堂堂的武士卻說不出來。而且,這東西的主人居然是一個極端貧窮的浪人。」

少爺突然搭話,惹得武士滿臉疑惑,於是問少爺是誰。

「是莊藏的親戚。」少爺一陣搪塞,又接着說,「但是莊藏,如果這是個值得大家到處找尋的進獻品,那一定相當值錢。而貧窮的森川兄妹是怎麼把它弄到手的呢?」

對方支支吾吾地答了兩句。

「如果那對兄妹有一大筆錢買那東西……給他們出錢的,就只有針線鋪的喜左衛門吧?」

也就是那個提出要把阿園納爲侍妾的男人。如果拜託他出錢,阿園應該只能選擇給他做妾,但即便如此,阿園似乎還是提出了借錢的要求,因爲那件東西無論如何也必須弄到手。

「這麼重要的東西,森川怎麼會交給莊藏保管呢?」

這一點,少爺不明白。既然物品如此重要,那就應該立刻送給該送的人才對。

「因爲出了差錯。」

「因爲我們主人已經答應把這件物品贈給別人了,必須抓緊。快把它交出來!」武士們急躁地說。

少爺覺得這兩個莫名其妙追人的傢伙,越看越像戲裏的人物。

「哈哈哈……聽說森川很想當官?看來那件工藝品就是爲了這個。但可惜的是,這個夢想破滅了,對吧?」

話雖這樣說,但現如今哪位武家都很艱難。只要獻上一件物品就能當官,這樣的事讓少爺難以置信。

「這個嘛……是不是兄妹倆現在一無所有,只能借喜左衛門的錢?」

莊藏顯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阿園並不希望當侍妾,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只好歸還物品,馬上變成錢,然後立刻把借喜左衛門的錢還清。

「但是,很奇怪啊,、爲什麼武士露面了呢?事情不都結束了嗎?」

莊藏斷然地搖了搖頭。只要阿園一出現,店裏就會少袋山慈菇粉呀乾貝什麼的。有一次,剛可憐她交房租困難,裝飾用的伊萬里花瓶

「那兩人現在基本沒有可以寄存重要物品的地方,長屋當中什麼也沒有,剩下能託付的,也就只有松島屋了。」

少爺回過頭,和莊藏重新商量起工藝品一事。

「哦……想起了以前的事。」少爺搖搖頭,向着莊藏,端端正正地坐好。「總而言之,現在只能想,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了。我們兩個人一起想一遍,那件東西去了哪兒。」

挨近小窗戶向上一看,外面的天空已經慢慢染成了硃紅色。這時,最先消失的那個鳴家輕快地回到了少爺袖子裏,用微弱的聲音說:

爲了不讓莊藏注意,阿園放在松島屋的東西——如果真的放在了松島屋的話——應該是一件容易丟失的小物件。

「剛纔說過沒在兄妹住的長屋裏嘛。那麼重要的東西,不可能放在寺院或神社的廊下。再說,如果你跟那件東西沒關係,阿園也不會說讓你明天之前別讓人逮住。」

「肥皂泡,肥皂泡。」

「哦,是這樣啊。」

「大概還在我們店。」

能想起來的,淨是些丟了的東西店裏的貨物,武家贈答的禮品……

「天不是還沒黑嗎?」

聽到這個聲音,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小時候的事。

少爺發了一句牢騷,聲音聽起來很不滿。但是,兩個武士關心的不是這個。

0;好快,難道佐助他們已經趕來了。天黑之前把我們救出去當然好……可是,好可怕。1;

「哎……我們可不可以還說森川當官這件事。如果森川真的當了官,那兄妹倆也一定能立刻拿出東西來。」

「想必你也知道吧,現在必須把阿春丟的那杆菸袋找到。」

莊藏的聲音很細,但還是拼命地懇求着。說完,刀一下子拿開了,少爺的脖子也從僵硬中解放了出來。之所以不再強逼,是因爲知道動肝火也拿不到東西,而實在到了沒轍的時候,也可能掄起長刀解決這一切……

「需要那件東西!明天是最後期限!無論如何得弄到!要是想不起來,就砍一個,看你們還想不想得起來。」

「哎……等一等,我們再想想,再想想,請給我們點兒時間,只要一會兒就行,真的……現在真的想不起來。」

抬眼一看,頭頂上的窗戶不大,僅容一人鑽過去。即便從那兒逃出去,因爲是倉房的二層,跳下去也很危險。

莊藏那帶着哭腔的聲音在倉房裏迴盪。但就算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事情也不能就此了結。

「森川家過去一直都在轉手獻殘品。如果阿園成了獻殘屋的媳婦,就要每天,不,一輩子和失掉的過去面對面。她對我說,唯獨這一點接受不了。」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到天黑還沒想出來,我們真的……會死,是吧?」

「原來是這樣。」

少爺試探着說,然而沒用。

「作爲男人,也許應該在這時拋棄家庭和生意,迎娶這個女人,但是,我做不到。除了做生意,我想不出還能做什麼。那樣子的話,即使和阿園結爲夫妻,別說照顧她,說不定還會不得不依靠她。」說完,他小聲嘀咕:「很沒出息吧?」

0;哎,只要不胡鬧就行。要是不趕緊從這兒出去,可不太妙啊,而且,這次是事關武家的一件大事。1;

武士說着,突然拔出了刀,只見寒光一閃,刀鋒擦着腦袋削了過去。少爺袖子裏的鳴家一下子老實了。少爺趕緊攏住袖子,如果惹鳴家們不高興,難免會叫來近處的妖怪胡鬧一通。

「嘿……爲這個,你倒是想到阿春了?」

獻殘品無疑是和雙親亡故的回憶連在一起的。這件事不能強求,所以莊藏只有沉默。

「雖不知道是哪兒,但似乎離市鎮很近。」

「想起來了嗎?東西在哪兒?」

撂下這句話,兩個武士下樓去了。剩下的鳴家跟在他們後面,也要到黑咕隆咚的樓下去,少爺趕緊把他們捏起來,揣在袖子裏。而旁邊,莊藏正抱着腦袋發愁。

「我等你們到天黑。天黑是最後期限。」

「怎麼辦呢?哎,如果阿春的哥哥因爲我被他們殺掉……我就沒臉再見阿春了。」

「我把少爺身體不舒服的事告訴了長崎屋,又告訴了他們地方,我想仁吉他們馬上就會趕來的。」

正如想象中那樣,洞口支起了梯子,有人正往上爬。莊藏的臉一下子僵住了,少爺則作好了被劈頭蓋臉說一頓的準備……然而,從下邊爬上來的是那兩個武士。

「森川到處宣揚說,他有又造的作品,於是這事很快傳到了相關人士耳朵裏,對這件作品懷有期待。現在說東西沒了,怎麼交代呢?」

莊藏於是把隨身帶着的硯臺盒和毛筆拿出來,又把菸袋摘下來,給少爺看。那把舊扇子換了一個新扇面,現在已經賣掉了,而長嘴酒壺如今放在廚房裏用。無論哪一件,看起來都不像能賣很多錢。

鳴家挺着胸脯,很自豪的樣子。

0;就算這麼說,特意把東西找出來交給那兩個武士,也太沒意思。完全沒有這個興致,好歹得想個辦法從這兒出去。1;

這也和失蹤的工藝品一樣,沒有找到的希望。莊藏接着自嘲似的說,也許是因爲自己平時人品太差、心術不正。

他剛纔一直坐着不言語,這會兒突然開了口,聲音很細。少爺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想問,發生什麼事了。

「真有本事,說不定能變成出名的大盜呢。如果是這樣,她把什麼東西放你家的時候,你應該很喫驚,而且應該都記得纔對呀。」

見了一面以後,整個心思都撲在了阿春身上。剛爲自己終於有了好姻緣而高興,結果不知怎麼回事,這次的親事也不順利。

莊藏臉上露出一種越來越想不開的神情。

爲了一件小小的工藝品,兩個人就命懸一線,真是荒唐。那兩個武士一定會真的來殺人。那件重要的東西,必須找到的東西,對於少爺來說,就像江戶和京都之間的距離那樣遙遠。現在,這中間的距離無法用語言拉近,逃又逃不掉。

少爺又感覺像是在看戲了。求官和進獻品,都是戲園子裏常聽到的熟悉情節。持刀戰鬥的日子遠去了,在商人們看來,如今武士們正以一種古怪的方式脫離腳踏實地的生活。在這種情況之下,各種典禮儀式卻有增無減,因此也就出現了獻殘屋這種古怪的行當。

不管「主家浮沉」在商人眼裏看來是什麼,這兩個武士已經豁出了性命,說不定真會動起刀來。

5

莊藏也抬起了頭。由於在武士居住的地方賣東西沒銷路,生意人都不去。這裏有串街小販走動,說明是市鎮旁邊一處有行人來往的地方。

「哎,剛纔我說過阿園不打算嫁給商人這句話,你還記得嗎?」

雖說努力想,卻想不起來。

「如果大喊救命,會有人來救我們嗎?」

「既然這樣,你能不能回想一下和阿園一起出現在店裏的東西。不用很多,能寫滿一張小紙片就行。」

「啊呀……是真的。那不是賣辣椒的嗎?」

「我什麼也不知道呀,真的。」

旁邊擺着很多東西,就像古裝偶人架一樣華麗。人們忙碌地在廊子裏來來往往。

這是賣肥皂泡的小販的叫賣聲,孩子們最熟悉。把肥皂水放在短竹筒裏,提着賣。吹肥皂泡不用到處跑,體弱多病的少爺小時候經常玩。

外邊又傳來了其他聲音。

而且,想起了那件漂亮和服的顏色。

「這個嘛,倒是有一些便宜的東西。把花瓶拿走,送來了一個酒壺,還有一個硯臺盒、一支毛筆、一把舊扇子,她的東西也真奇怪,還有一個布制的菸袋……其他的,還有什麼呢?」

「怎麼了?難道想到了什麼?」

「所以,從那以後,不管阿園從店裏拿什麼東西,我都沒生過氣。

少爺笑着說完,馬上就把笑容收了起來。

「我知道東西的下落了。嗯,也許在那兒。」

現在,這幫武士一定是看到莊藏不可能老老實實交出藏品,就把他連同少爺一起關了起來。使出這種粗暴的手段,說明武家碰到這種事,也已經走投無路了。

森川大肆宣揚,是想把官位穩穩地弄到手,然而……

「你真的沒有一點兒線索嗎?」

0;沒關係的,我沒事,你們要乖乖地聽話。1;

0;那天,和我一起玩的小夥伴,是阿春他們……1;

只是最近一陣子,突然覺得很寂寞,別人給我提親的時候,覺得真是太好了。」

少爺和幾個小夥伴是爲追肥皂泡而來,結果闖進了那家的院子裏。那天……

「啊,你對他們說我被關在倉房裏了?」

「你們是不是一開始就想騙我們啊?是不是想從一個馬上就有好運降臨的浪人那裏,騙走一件用借來的錢買的工藝品……」

0;啊呀,原來是這麼回事。1;

「說得也是。」

「是的,都彙報了。」

0;我在別人家院子裏,看到過一件掛在屋子裏的漂亮和服……1;

0;阿園對莊藏說過,明天之前不要被捉到,那麼,最後期限就是明天嘍。1;

莊藏好像在發抖,少爺故意不看他。

這時,另一隻鳴家也回到了少爺的袖子裏。感到他在袖子裏亂動,少爺看向屋子角落裏那個四四方方的洞,屏住了呼吸。

「這也是,傳言都說你借別人錢,居心不良,玩女人,怎麼會有好姻緣眷顧呢?」

莊藏突然嘰嘰咕咕地說起來。他微微有些顫抖,雖然武士的刀可怕,但他看來很惱火,無論如何也抑制不住的樣子。

少爺有一會兒很驚訝,隨後平靜下來,因爲他已經猜到了阿園的心思。

看到少爺突然悵然若失,莊藏別過臉。

「哎呀,日頭好像落下去不少了。」

0;如果不在兩個人到來之前從這裏出去,可不太妙。兩位心情不好的夥計闖進來,難免會把武士宅邸的大門和倉房砸個稀巴爛。1;

「要是你說的那樣,事情早就有着落了。」

少爺把東西交替着拿在手裏,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

「剛纔那兩個武士要是聽到,肯定先提着刀闖上來了。」

「因爲是獻殘屋?」

情緒很焦躁,大概是等得不耐煩了。他們問話的時候,手裏握着腰間的刀,讓人覺得危險。少爺感覺到馬上就要白刃相見的氣氛,作好了不論發生什麼都不退縮的準備。

正對無聊的對話感到厭煩,突然有個冰涼的東西頂在了脖子上。動一下,感覺很銳利,雖然看不見,但毫無疑問是刀。眼前的莊藏嚇得面如土色。

如果莊藏被抓到,東西就可能被別人奪走。因爲是這樣想的,才說了那句話。

「好令人懷念啊。」

這時,少爺聽到了串街小販那嘹亮的聲音。

就被換成了她家的長嘴酒壺。少爺聽說,忍不住笑出來。

0;不太妙啊。1;

「……啊,你們可不能說謊啊,就是森川,要是沒有這次做官的事,也不會胡鬧的。」

「閉嘴!如果找不到東西,主家有可能就此衰落!」

雖是小聲柔和地說,但是沒有回答。是待在裏邊太無聊,快堅持不住了吧?但少爺馬上就感覺不對,急忙往袖子裏一看,果然少了一個鳴家,肯定是自作主張溜到背光處去了。

莊藏根本沒聽到少爺這句挖苦,而是拼命苦想。看來如果不想被他們殺掉,少爺也必須思考這個問題。

莊藏接着說:「坦白地說,我過去有段時間曾喜歡阿園。我覺得她很可憐。她看起來正在尋覓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於是我就想扮演這個角色。但是,因爲是商人,所以不行,而且是獻殘屋,最令她討厭。」

「真的?」

眼前立刻出現了兩張喜出望外的笑臉。

「但是,不能在這兒說,我們都想平安無事地回家,所以先把我們放出去,到了外邊再說。」

「哎,榮吉……」

旁邊的莊藏害怕地看着少爺,而武士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但因爲不能斷定少爺是否在撒謊,武士嘴裏冒出了一句很短的話:「也好。出去!」說着,指向通向黑咕隆咚的一層的梯子。

「那個……喂……啊……」

下樓梯,再通過一扇厚厚的門。途中,莊藏總是想問什麼,但都是剛一張嘴就打住了。只要被武士夾在中間,什麼也沒法商量。

出來一看,兩個人被關的地方,果然是一個大倉房。接着,少爺和莊藏就被兩個武士帶着,在已近黃昏的天空之下,從很寬闊的庭院橫穿了過去。

0;這裏這麼大,不是御家人那種規格的宅邸。1;

雖然能想到這一點,但從宅邸的構造推測對方的身份,少爺就力所不及了,因爲,在一個商人看來,這裏只不過是異乎尋常地寬闊而已。

住在這樣氣派的宅邸裏的主人,居然讓一件小小工藝品折騰得焦頭爛額,真是滑稽可笑。

「看,前邊不是已經看得到門嘛。就請你們在那兒說吧。」

像是後門。兩個武士在小柵欄和花草叢旁邊催了起來。少爺瞥了一眼門,沒掛誇張的大鎖,應該能從裏邊打開。

少爺伸出手,他拿的是剛纔從莊藏手中接過來的菸袋。

「就是這個,這就是大家到處找尋的進獻品,也就是阿園寄存在莊藏店裏的工藝品,絕不會有錯。」

但武士卻沒把手伸過來。因爲無論怎麼看,那都是一個用過很久的普通的菸袋而已。

「你說這個就是進獻品?」

「正因爲你們一直看不起,注意不到這個東西,所以至今都沒找到。絕對沒錯,這就是真正的進獻品。」

少爺把纏繞在菸袋上的細線拿在手裏,指了指前邊掛着的一個長三寸、寬一寸的大墜子。墜子是用竹做的,根部細緻地雕了個兔子。

「這個雖然弄髒了,但是象牙做的,是進口貨,很貴重。而且,你看這精雕的兔子,應該值很多錢吧?」

「你……是榮吉,對吧?」

「難道,就算這是真的……你們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回去……」

「能把這隻菸袋交給阿春嗎?這樣,那杆丟失的菸袋就算是找到了。」

「這……今天得你們相救,真是感激不盡,我也沒有多餘的話,不過你們真清楚我們被困那個地方呀。」

「當時是小夥伴,要是痛痛快快答應就好了,但因爲老是臥病在牀,所以沒回答。我覺得,是因爲我在成人之前,從沒覺得自己活着。阿春一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吹了很多很多肥皂泡,飄在空中……」

對於這句讚揚的話,佐助用低沉的像是從地底下發出的危險聲音

「那,請問您是哪一位呢?」

「……是嗎?」

「……於是阿春就問少爺,可不可以給你當新娘。」

回答:「什麼?我們可是從中午就一直找少爺來着!」

「這個嘛,我不想被你用現在這種多疑的眼神盯着。我是阿春的哥哥榮吉的朋友。」

莊藏一動不動地靜靜地盯着那杆硃紅色的菸袋,接着緊緊地握住它,小心翼翼揣進懷裏,然後再一次深深地低下了頭。帶着轎伕的仁吉已經出現在了道路那頭。

雖然因爲森川家的進獻品險些被殺,但麻煩人阿園總算有了歸宿。

「新娘就要出門了。」

「這杆菸袋,少爺是不是就託付給我了?」-

「悟性好的人,我也不喜歡。」

少爺說,可以把它還給阿園,說着,就把這個美麗絕倫的工藝品遞給莊藏。莊藏開始有些遲疑,後來就接了過去。

「請問這……是哪位呀?」

「仁吉、佐助,你們不要那麼用勁打,把刀折斷就可以了。說也晚了吧,哎呀……」

雖然兩個武士拔出了刀,但修理他們對佐助等妖怪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不一會兒工夫,就把他們拾掇成了烏賊乾的親戚。就算這樣,好像也沒打夠,妖怪一臉不高興地轉向了少爺。想起今晚即將到來的那頓教訓,少爺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

「到底還是讓我出來了。」

少爺緊緊地握住墜子。

中間是空的,裏邊裝着幾個手指尖大小的銀偶人。香爐、裝飾架子和茶具等,都細緻而緊湊地繡在棉布上。細緻精美的做工,就好像用魔術將真的東西縮小了一樣。這是隻有大名和豪商才能得到的精品,普通百姓根本無緣得見。

「竹菸袋、菸袋……」

「啊,是我們家的夥計佐助,另一位是仁吉,都是我的大哥。」

如果這場騷亂傳到外邊,會惹來麻煩,在這裏邊被幹掉,埋在寬闊的院子裏,任何人都別想找到,因爲就連市鎮上的捕快和同心大人,也不被允許踏入武家的宅邸。

在莊藏保管的東西之中,硯臺盒不能藏什麼,剩下的就只有墜子了,雖有象牙製品那麼大,卻很輕。

0;啊,他們居然到了……1;

6

人眼看不見的鳴家輕快地從袖子裏鑽出來,站到少爺手臂上。怎麼回事?一看,數量比帶來的要多一些。

剛從病中恢復,就被木刀擊中,又險些被殺,兩個夥計的憤怒已經到了從未有過的不可遏止的程度。屏風偷窺男被兩個夥計狠狠批了一頓。鳴家則到處亂竄。榮吉作爲製造外出機會的罪魁禍首,也被禁止在最近一段時間內拿難喫的點心來慰問。因此,少爺只能寂寞地臥牀休息。

「在倉房的時候,我聽到了小販的叫賣聲,就想起了偶人架……也想起了以前在店裏聽過的關於又造的傳言,人們說他擅長製作米粒大小的精緻工藝品。」

「進展順利,我們家一直忙裏忙外。」

裏屋一個女親戚向店頭打了聲招呼。榮吉到裏邊去了。少爺出來,站在了店前。鄰里爲了看新娘,都爭着擠着向這邊靠攏。仁吉和佐助等夥計也站成了一排。

「少爺,您到底在想些什麼?」

佐助等人催促正在發愣的莊藏和少爺出了門。鳴家們則輕手輕腳地從袖子裏鑽出來,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店裏,少爺被夥計們狠狠責備了一通,訓斥就像夏天那連珠炮一般的滾滾雷聲從嘴裏噴出來。後來之所以中斷,是因爲曾被甩在倉房木板地上的少爺又發燒了。

「然後呢?」

阿春說了,如果找到菸袋,就嫁給莊藏。

然後,少爺說:「放我們回去吧。」然而武士們不後退,也不過來拿菸袋。

吹肥皂泡的時候,需要蘆葦稈。一太郎那時候不愁零花錢,就買三個人的肥皂泡,把像菸袋一樣的細蘆葦杆給了阿春。而且,那天一起玩的三個人看到了新娘禮服……

「什麼?」

等事情平靜下來,已經過去三個月了。

少爺接着說:「我從小就愛生病,雖然沒有什麼朋友,但是和旁邊三春屋的兄妹經常一起玩耍。有一天,有人來賣肥皂泡,我們就買了一些。」

「嗯,真的就是這個?不是說是一個偶人嗎……」

「幼時玩伴……你爲什麼冒充別人?」

「沒被他們拿去,真好啊。」

「看來還有必要再說幾句。」少爺把茶拿在手裏,輕輕說道,「對了,這之前……先得說說森川的進獻品那件事。莊藏,引起這場騷動的根源在這裏。」

這時,大街上串街小販的叫賣聲傳到了少爺耳朵裏,於是他拜託佐助,叫來一個賣竹菸袋杆的小販。而這時,莊藏的表情依然很僵硬。

0;這個人比想象中堅強……1;

首先,只看到兩個人,根本就錯了,認爲他們只是普通的人,更是大錯特錯。出現在眼前的是妖怪,而背光處、樹枝上等處,也有少爺熟識的同伴,正源源不斷地聚攏過來。

「榮吉,你還是和阿春說了關於阿園的事吧?我也把阿春找菸袋那件事對莊藏說了。沒想到,這件事很快就解決了。」

莊藏有些喫驚,原來少爺從袖子裏拿出來的,就是那個剛纔對武士說是寶貝的菸袋。

「話雖如此……」

「說妥以前,兩個人談了很久哪。」說完,榮吉低低地「啊」了一聲,「我最近聽莊藏說,那個阿園決定嫁人了。」

「阿春難道是想讓少爺給她買菸袋?」莊藏問。

到了婚禮當天,最忙的還是女人們。現在這會兒,榮吉竟成了個礙事的人,他一直在店鋪一角和一太郎說話。

「如果沒留神把什麼都說了,你們說不定會拿個假的糊弄我們。我最討厭說謊的人。」

從柵欄門出來之後,一行人早早地離開了那個地方。據仁吉說,那是位於小川町的武家宅邸之一。佐助他們由鳴家領路,連主人的名字都沒問就直接闖了進來。小川町有很多地位不高的大名和旗本的宅邸,那就是其中之一。

喜左衛門雖然比阿園年長很多,既然能納妾,應該很富裕。阿園正希望尋覓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她說,只要好好辦婚事,就算當填房也行,因此莊藏也很高興。

「神田針線鋪的喜左衛門。聽說他老婆突然得急病死了。」

「今天晚上我不想回大和橋了,想去神田的熟人家裏借住一宿。只要到了明天,這場騷動也就平息了吧。」

少爺搖了搖頭:「丟失的並不是菸袋。我從沒有送過阿春菸袋。唯一的線索就是,一起玩耍時吹的肥皂泡。」

少爺把茶喝乾,佐助馬上又要了一碗。莊藏看到這情形,一邊歪頭表示驚訝,一邊趕緊低下頭拿行李。

「即便老老實實把這些告訴那兩個武士,他們也不一定讓我們走。」

「拉門開着,裏邊有很多東西。放着一些箱籠,還掛着一件非常漂亮的白色和服。阿春雖然年齡小,但是知道那和服是做什麼用的。」

「一定很漂亮。」

「什麼?你怎麼突然這麼說,原來一直都沒說過嘛。」

少爺想在佐助他們到來之前,靠自己的力量回去。柵欄就在眼前,應該能立刻衝出去,但是拿着刀的武士在旁邊,雖然距離很短,卻相當困難。

莊藏聽說是夥計,有些發呆。三春屋連工匠都不僱,只是一個位於大馬路上長屋裏的小店而已。

0;這不太妙啊……1;

行人很多。傍晚的天空下,各種各樣沿街叫賣的聲音,在茶攤旁邊響起。熟悉的日子又回來了。莊藏手裏捧着熱乎乎的茶,放心地舒了口氣。

少爺在觀察兩個武士的態度。

從那裏到市鎮房合成排的大路並不費時間。只要來到人多的地方,就放心了。在繁華街道班房邊的茶攤旁,仁吉去叫轎子的時候,少爺稍微休息了一會兒。

不知爲什麼,莊藏有些不高興。少爺險些笑出來。

這次真的是想斬殺兩個平民,在這令人膩煩的騷動之中發泄心中的鬱悶。

0;怎麼沒動靜,如果不快點兒,佐助他們真的到了。1;

看看身旁,莊藏正緊咬牙關,儘量保持鎮定。在這無計可施的緊要關頭,人就會顯出本性。

「聽其他男人說自己心愛的女孩子,很不舒服吧?嗯,沒有下文了,僅此而已。」

從三春屋裏間傳來了女人們的聲音。少爺突然想起了從武士宅邸逃出來之後的事。

莊藏瞪着兩個武士,而迎接他的是令人厭惡的笑。

「這……我還以爲你在檢查墜子做工是否精細呢。」

「我和榮吉說好了,爲了讓阿春幸福,我會幫她。如果需要,我就扮成傻瓜或戲裏的壞蛋。」

三個人追着輕飄飄到處飛的肥皂泡跑,來到了近處一家店的後院。

「這些傢伙好像什麼也不知道。」

「這是……」

「這或許是上策。那兩個武士看來對你的情況很瞭解。」

因爲看到了那件素白色的禮服,那時,阿春對一太郎說:「我給你當新娘。」

這時,佐助陪着一個賣竹菸袋的小販回來了。請小販把背上背的長箱子卸下來之後,少爺就從許多排列得很整齊的菸袋當中,挑了一根上邊雕有頭頂一枝花的鴻雁的硃紅色細杆。

0;果然有些不妙。1;

這奇怪的話,應該是少爺從自己的小夥伴、阿春的哥哥榮吉口中知道的。少爺不一定記得以前的事,但也說不定能想起來,想起新娘禮服——這就是阿春的心思。

「是嗎?嫁給誰?」

莊藏聽了,仍是一臉迷惑。少爺把墜子遞給他,讓他輕輕把那個大墜子擰開。莊藏照做了之後,馬上就聽到很小的聲音,墜子裂開了。

「從小就認識這位小姐,今天要出閣了,我來看一看。」

進來的人怎麼看都像是不帶刀的平民,武士輕敵了。

「夥計?」

「看來大家都找到了各自的歸宿。」

在旁邊的三春屋,少爺見到久違的榮吉,終於放了心。小夥伴今天穿了一件帶有家徽的和服,因爲這天是阿春出嫁的日子。

聽了這句話,旁邊站着的佐助一下子抬起了眉毛。少爺於是把自己實際上是長崎屋的一太郎、阿春幼時玩伴的事坦白了。莊藏的臉更加僵硬了。

「……騙人可不行。聽說又造的作品是一個偶人,不是墜子。」

前後的武士都拔出了刀。

他們怪模怪樣地轉來轉去,就像戲裏一樣,只是,真的要人頭落地這一點和市村座截然不同。

少爺不由自主身子直往後仰。就在這時,柵欄門被踢開了。

源信郎中雖然安慰說,不喫對心臟不好的點心病就能早好,但仍不能讓少爺高興。過了十天,雖然能下牀了,也仍然沒有得到外出的許可。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通過在店裏做活的松之助,用寫信的方式將整件事情的始末告訴了榮吉。

「阿園爲把東西藏在哪兒而煞費苦心,她做得很隱蔽,但實際上是託付給你了。」

少爺聽到這些話,不知爲什麼,心情又躁動起來。

看到少爺那難過的表情,仁吉過來搭話:

「怎麼了?到了現在,您還說不想讓她當您的新娘?」

「想把新娘搶過來嗎?」

佐助說着危險的話。如果真的這麼做,就可怕了。少爺緩緩地搖搖頭。

「如果我真想那麼做,就算門第不相當,也會娶阿春,但是,我沒有拋下一切也要和她在一起的想法。」

如果硬要和阿春在一起,這一點早晚會被看穿。即使有阿春在,也有可能遇到另一個傾心的女子。這樣一想,正因爲珍視她,所以纔不能和她在一起。

0;我的想法是不是很幼稚啊?1;

並不是所有的夫妻都鬧着死活要在一起。阿春雖然比自己小,卻頗成熟。但是……

「我也想像外祖父那樣,遇到一份連家庭和金錢都可以不要的感情。」

少爺嘰嘰咕咕地嘟囔着。

「少爺,如果遇到那樣的人,一定要告訴我們。如果不顧一切私奔了,對身體可不好。那時,無論如何必須讓那個人嫁給您。」

看來,少爺依然是夥計們的心頭肉。少爺苦笑出來。

0;如果有一天真的和誰成親,應該夠瞧的吧。1;

不管怎麼說,長崎屋的廂房裏都是妖怪。

響起了沙沙的說話聲。一看,有幾個人正從三春屋裏出來。不一會兒,一身潔白的阿春就映入了眼簾。

「哇——」一個響亮的聲音響起。

「新娘子來嘍。」

「哇,好漂亮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新娘吸引了。本來應該能想通,可少爺還是忍不住心痛。

簇擁新娘的人羣緩緩向前。少爺邁了一步,又停住了。花轎裏的人兒再也聽不到自己內心的呼喊了,那遠去的背影不久就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

花轎來了,新娘子上轎。榮吉、他的父母,以及親戚們陪在左右。

「阿春……」

少爺叫了一聲,接下來卻不知該說什麼。隱約看見阿春把臉微微朝向這邊,點了點頭。

周圍的孩子們發出興高采烈的叫聲,彷彿看見了飄過天空的彩色肥皂泡。婚禮的華美應該會深深地印在這些孩子的腦海裏,一如自己兒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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