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般的玻璃
《娑婆氣系列》 · 畠中惠 · 1.6萬 字
1
傍晚七點左右,木桶鋪東屋的店門口,「嘭」地彈起一團小球一樣的東西。和一般的球不同,它滾過地板的時候,留下了一串黑糊糊的污痕。看到那個「小球」最後在待售的小浴桶邊停了下來,平常總是笑呵呵的松之助臉僵住了,大叫店前的夥計佐平。
這時,總是眉頭緊鎖的老闆娘阿染從裏屋走了出來。
「什麼事啊?白天就聽見有人吵吵嚷嚷的。木桶店好像不用大聲叫賣吧。」
被狠狠訓斥了一頓後,兩個夥計都默不作聲看着小浴桶。阿染順着他們的視線朝角落看去,忽然大聲尖叫起來:「阿……阿玉,這不是阿玉嗎?爲什麼會在這兒……」話還沒說完,阿染就全身顫抖,跌坐在賬房門口。
白貓小小的頭好像剛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瞪眼盯着阿染。
「真想知道喫飯喫到肚子都要脹破是什麼感覺,哪怕一次也好啊。」
佐平接過女僕阿金遞過來的飯碗,可憐巴巴地說。
0;剛剛收拾乾淨那些骯髒的血跡,佐平的胃還真是夠堅強的。1;
旁邊的松之助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能理解佐平的心情。自從來這裏當夥計之後,不,應該說是從小開始,松之助就不記得曾喫飽過飯。
0;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1;
接過寶貝似的米飯,松之助趕緊就着鹹菜扒拉進嘴裏。餓得癟癟的肚子很快就鼓了起來。
在小貓阿玉引起的混亂髮生後兩個時辰,老闆娘終於安靜下來,店門口也清掃乾淨了。夥計們和女僕阿金坐在廚房的地板上,喫着過了點的晚飯。
東屋規定,夥計們最多隻能喫兩碗米飯。中午會加一盤煮芋頭或是乾燒羊棲菜,早晚兩頓就只有幾塊鹹菜,飯食非常簡單。即使這樣,喫飯對於夥計們來說,還是爲數不多的值得期待的事情之一。老闆一家在裏屋喫,所以晚飯時間夥計們終於可以歇口氣,不受監視,暢所欲言。
「說起來,最近這周圍老有貓狗被殺,到底是誰幹的啊?爲什麼要這麼做啊?」
聽了松之助的話,佐平含着飯點點頭。
「真是太殘忍了。做那種事又不能填飽肚子,是吧?」
雖然經常有貓狗被殺,但像今天這樣,頭被砍下來的,還是第一次。
「它應該是吐血死的。肯定是喫了老鼠藥。」
聽了,兩人的對話,坐在對面喫飯的德次郎繃住臉看着他們。也許他是在想,喫飯的時候還說這種血淋淋的話題,真讓人受不了。
德次郎今年快五十歲了,是東屋的掌櫃。東屋的老闆半右衛門不頂事,繼承人更是個扶不起的傢伙,所以很早之前就有傳言說,東屋就靠這位能幹的掌櫃頂着。
「這真是傻子纔會乾的事。還是讓松之助打理店鋪吧,要是讓少爺繼承,我們當夥計的都不安心。」
「小姐很討厭麻子臉。」
0;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認爲是我殺的。1;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阿金麻利地收拾好飯桌,點上了燈。已經很晚了,要是不早點睡覺,老闆娘又會抱怨浪費了燈油。
「佐平,去把捕快叫來。殺阿玉的兇手必須受到懲罰。」老闆娘怒氣衝衝地命令道。
在東屋深處廚房旁邊的內院裏,有一口井。
松之助聽着兩人的對話,皺起了眉頭。如果能當個不管事的老爺,悠然自得地過日子,與吉也許會更高興,但是東屋的情況不允許,在阿倫出嫁之前,與吉會一直緊盯着周圍的男人。一想到自己也在他監視的範圍內,松之助臉上不由得浮起無奈的笑容:這叫什麼事啊!
「請問,您是哪位?」松之助禮貌地問道。
阿倫坐到母親身邊,講出一番大家意想不到的話。
阿倫最後笑着說,帶松葉花紋的布手巾到處都有。聽到自己的話被女兒振振有詞地否定了,阿染滿臉不悅地沉默着。松之助從心底裏感謝阿倫,朝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阿金,怎麼了?」
「萬一你和小姐結了婚,東屋就大權旁落了。」
阿金的意思,是阿倫對松之助有意思。對阿倫這次的行爲,松之助從心底裏感激,但他太瞭解阿倫了。
2
正想着,忽然發現飯桶旁邊坐着一個人。
「你還是小心點吧。與吉少爺每次看到你和小姐說話,臉色都很可怕,不知道對這次的事,他會怎麼想。」
只要活着,總有一天會轉運。這種信念一直支撐着松之助度過單調而沒有希望的日子。
「那天他在。的確,那天從中午開始就很忙,我們兩個一直都在店裏。」
0;這飯看起來真香啊,可以喫嗎?1;
從薄薄的被窩中坐起來,還是那個三疊的小房間。隔壁的佐平可能去了茅廁,沒在房裏。快到清晨六點了,紙門微微泛着白光。當然沒有米飯。額頭上汗津津的。讓他喫驚的是,雖然醒了,還不時聽到外面有個女人在尖叫。
松之助從八歲開始就在這裏打雜,到正月就二十歲了。因爲店裏再沒招夥計,他也升不了二掌櫃,還是學徒身份。比他年紀大一輪的夥計佐平,也一直只是二掌櫃,沒有升上去。
雖然疲憊,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松之助趕緊穿好衣服,在一片昏暗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還不如祈禱自己早日當上二掌櫃呢。」
看到松之助合着掌快快活活的樣子,佐平故意說:「這是你的願望嗎?那你順便幫我祈禱一下,讓我將來成爲掌櫃。」
0;這是在做夢,肯定的。1;
「哦?」松之助定睛一看,的確是很熟悉的花紋。這讓松之助感覺被凌遲的不是貓,而是自己。
「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了,小姐心情好的原因肯定不止這個。」
「從阿玉失蹤到被殺,中間大約有半個時辰。八點一過,是店裏最忙的時候。松之助那個時候不是在店裏嗎?」
阿倫長得很像母親阿染,但只有十六歲,眉間還沒有皺紋,看起來挺可愛。在紅色和服的映襯下,她如同一朵盛開的花。
「要是能早點把殺貓狗的兇手找到就好了,老闆娘就不會有那麼多牢騷了。」
0;要是在家裏,不會因爲我來就端出這麼多米飯。1;
看到這種情形,阿倫很滿足。
「原來是這個聲音讓我做了噩夢。」
「要是靠與吉少爺,東屋將來就沒什麼指望了。小姐能招個好女婿就好了。其實佐平你也是單身啊,說不定也被少爺盯上了呢。」
松之助出現在內院後門時,看到起早來拎水的女僕跌坐在井邊,不停尖叫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你的東西會出現在被殺的貓身上?」
木桶鋪東屋位於江戶城北,靠近加賀大人的府邸,並不是什麼大鋪子,店裏除了老闆夫婦、少爺、小姐之外,就只有掌櫃、兩個夥計和一個女僕。
「哼,這個老太婆肝火還真旺!」佐平的牢騷沒完沒了。兩個夥計一起來到後院,挖了個坑,很快堆起一個小土包。阿金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摘了一朵野菊花,合掌放在上面。
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身上披着細豎條紋的長外褂,梳着雅緻的本多髻。面朝着門,看不見他的臉。
阿染一臉不滿地回裏屋之前,又吩咐道:「開門之前,先把貓的屍體處理了!」
「這次貓被殺的事,我完全不知道。當時我正睡覺。」她輕鬆地說道,「但是我想,殺兩隻貓的應該是同一個人,下手的方法很相似,對貓的殘忍一樣讓人受不了。」
是東屋的少爺與吉嗎?可是光從外褂的下襬看,衣服也應該很貴,東屋這種小店的少爺是穿不起的。
不知怎麼的,回到了小時候那兩層樓的家。房間裏,飯桌上擺着鹹菜和小山似的熱乎乎的米飯。松之助端坐在桌邊。
發話的不是老闆,而是掌櫃德次郎。聽了這話,夥計們都站了起來。
阿金用粗糙的手指着井。什麼也看不見,松之助歪着頭走了過去,然後,也大叫一聲:「啊……」
松之助趕緊睜大眼睛,但怎麼也看不到那人的臉。
松之助沒有證據表明自己是無辜的。這件事發生在夜間,同屋還睡着佐平,可因爲布手巾,現在佐平也懷疑地看着松之助。
「你們看,松之助根本沒有時間殺阿玉。也就是說,阿玉不是松之助殺的。所以這次也不是松之助。」
聽了阿金的話,松之助只有一臉苦笑。的確,二十歲了還只是個小學徒,真沒面子。
「不好意思,我不喫了,我再也不說想喫飽飯這樣的話了。請不要再叫了!」
「都喫完了嗎?」
「是你殺了貓,對不對?肯定是的。」阿染已經認定松之助就是兇手,說話很不客氣,「你心中不平,就把氣撒在貓狗身上。想要喫飽飯,想要出人頭地,你就是這樣想的,對吧?真是卑鄙!」
「啊,是一場夢啊。」
家裏的生意雖然是由當木桶匠的父親支撐着,房屋卻是母親從松之助的生父手裏拿來的錢買的。然而,松之助早早地被送出去當了學徒,家產由弟弟繼承了。
「有人又殺了一隻貓。這已經是第二隻了。」
聽她這麼一說,店裏的人都點點頭。
「你在說什麼啊?」
「爲什麼要幫這個小學徒?」聽了女兒的話,心情更加惡劣的老闆娘質問道。
東屋的獨子與吉今年十八歲,因爲母親阿染過於溺愛,他現在連算盤都不會打,待人接物也很拘謹,讓人很不放心,而且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照顧妹妹的人。
衣着講究的少年好像對旁邊的飯絲毫不感興趣,連飯桶蓋都沒打開。不久,他站了起來,背對着松之助走出了房間。
「母親,這樣草率斷定,松之助也太可憐了。」
貓在井邊被殺一事,已經過了七天,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聽說貓狗被殺。對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的生活,松之助漸漸感到了厭煩。
然而自從那天起,與吉就一直對松之助虎視眈眈。
在東屋,什麼事都被規定得死死的。
看到大家沒有異議,阿倫接着說:「阿玉被殺那天早上八點,我喫了饅頭之後,就跟阿玉玩了一會兒。母親,這您還記得吧?」
「自從上月初去中村座看了戲回來,她的心情不是一直都很好嗎?阿金你不知道嗎?」
「阿玉被殺,如果抓不到兇手,老闆娘肯定不會罷休。這下我有苦頭喫了。」阿金喫着飯,嘆息道。兩人老在裏屋碰到,老闆娘旺盛的火氣,總是發泄在阿金身上。
「是吧,松之助?」
「剛纔阿倫小姐說得簡直太棒了。最近小姐對你挺好的嘛。」阿金在墓前合着掌,面帶深意地說。松之助只好苦笑。
回頭看去,佐平在廚房裏。
就在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來阻止。
生母去世以後,松之助和沒有血緣關係的養父之間關係變得很微妙。雖然沒捱打,但就算在自己家,松之助也不敢喫第三碗飯。家裏像晚秋的日暮時分一樣清冷。
松之助拼命地祈求,但是尖叫沒有停止。松之助想高喊停下,卻發不出聲。正在這時,他眼前出現了一堵陳舊的土牆。
阿倫一向洞明世事,常有人說,要是她和東屋繼承人與吉換一下身份就好了。松之助想到這裏,搖搖頭。佐平快活地講着,已經完全忘記了剛纔他還嫌惡地看着松之助。
0;他是從未謀面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大和橋的大商家長崎屋的少爺……1;
但無論如何,今天總還有飯喫。第二碗飯下肚之後,松之助像往常一樣笑着說:「我喫飽了。」然後把碗放在小飯桌上。飯桶已經空了,連頂樑柱掌櫃的也喫不上第三碗泡飯。
看到自己那麼想要的東西被如此輕視,松之助不由得生起氣來。既然人家不要,那麼喫了也沒有關係。松之助忍不住盛了一碗。
「既然事情已經清楚了,就到此爲止吧。大家準備準備,開張吧。」
聽了佐平的話,阿金笑了。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這麼吵啊?」
從裏屋出來的,是穿着有麻葉和小鹿花紋的長袖和服的小姐阿倫。
松之助心裏明白。
聽她這麼一說,佐平敲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0;這人難不成是長崎屋的……是親弟弟嗎?1;
在開門做生意之前,老闆夫婦和夥計們都集中在店裏。地板上放着用破傘紙包着的貓的屍體和血跡斑斑的布手巾。
喫晚飯時,只要老闆一家不在,大家就毫無顧忌地把想法說出來。大家對與吉的評價越來越低,好像他一文不值。然而,這樣一個與吉,卻做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0;小姐絕不會喜歡上一個像我這樣的夥計。1;
家裏人也沒叫他回去。松之助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家。現在爲什麼又回來了呢?
他連晚上都不放心,總是潛伏在走廊上。到很晚才能睡,一入睡就跟死豬一樣的人起夜時,有好幾次差點不小心踩到他。
以前他從不出現在店堂,現在卻總是找些藉口,不時地在店堂甚至廚房轉悠。他倒想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卻令周圍的人很鬱悶。
沒有回答。自己並不認識穿着這麼華麗的人。松之助疑惑着,忽然抬起頭。
松之助再也笑不出來了。佐平聽了他的話,皺着眉走過來。割得慘不忍睹的貓的屍體被一根樹枝挑着,豎在水桶中,、身體的一部分用布巾拴着,從水桶邊耷拉下來。
猛然間看到小姐微笑的目光,松之助不由得有點慌亂。只有阿倫相信自己。雖然很感激,但是令人難以置信。
在東屋,不僅沒有出人頭地的希望,老闆夫婦還常常毫不留情地當着夥計們說,要養這麼多人,太艱難了。這樣下去,要想自己開店,白日做夢。
阿染眼神冷冷的。松之助只能老老實實地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阿染回憶起來,那天想給阿玉套上塞了棉花的紅布項圈,但沒有成功。
松之助走到阿金身邊。
4
0;自從出了家門,就算每年歇工的時候都沒回去過。1;
佐平說,那天忙得連如廁的工夫都沒有。阿倫的眼睛閃着光。
松葉花紋,雖然不罕見,但是……但是自己肯定會被懷疑。可以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看到這條血跡斑斑的布手巾,老闆娘阿染不會沉默不語。松之助感到阿金和佐平的目光已經像錐子一樣扎到了自己身上,他呆呆地僵立在井邊。
「說什麼呢!」
忽然,房間裏響起了淒厲的尖叫:「啊——啊!啊!」好像碰到了火筷子。松之助連忙放下飯碗。尖叫還是沒有停止。只是偷盛了一碗飯,松之助卻感覺犯了大罪。
「真是太慘了!」佐平從喫驚轉爲憤怒。忽然,他的臉僵住了,回頭看着松之助,結結巴巴地問:「這塊有松葉花紋的布手巾……不是你的嗎?」他指着那塊從桶裏拖出來的血跡斑斑的布。
殺貓事件十多天後的一個下午,在東屋旁那條路上,罕見地停了一頂轎子。
這幾天,只要稍微有點風吹草動,老闆娘就會大動肝火,松之助趕緊去看到底是怎麼回事。轎伕正悠然自得地抽着煙。松之助上前一打聽,原來是大和橋那邊的一個商人到熟人家來串門。
坐轎子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松之助從來沒坐過。他一邊想着是誰家的貴客,一邊往回走時,忽然看到東屋旁邊的草叢裏有東西在閃光。
「這是……」
松之助撿起一塊一寸大小的東西,大喫一驚,感覺拿着的是湛藍的天空的碎片。這種藍色看起來還真是悠遠啊……感覺就像是從終年見不到陽光的水底出來,一直朝天空深處飛去。而且,這東西閃閃發光。
「是玻璃嗎?」
阿仔細看看,橢圓形的一端有精緻的銀飾,還穿着一條細絛子。
「這應該是個墜子。是誰掉的呢?」
看起來很貴重,應該不是附近的人所有。
「是武士家的東西嗎?還是……」
難道是那位坐轎子的商人的?上面沒有刻家紋,更像是家境富裕的商人所有。松之助想着找到失主再還,就先揣到了懷裏。從後門回到店裏,松之助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在內院的一個角落,掌櫃德次郎緊握菜刀,和與吉對峙着。與吉渾身顫抖,蹲在草叢中。
0;發生什麼事了?1;
與吉做了什麼,讓一向沉穩的掌櫃發這麼大的火呢?再看看,德次郎的手上一片殷紅,還有血從菜刀上滴下來,他的褲腳也散開了。
0;與吉被砍了嗎?1;
定睛一看,與吉的衣服上沒有血。他一副很害怕的樣子,但看起並沒有受傷。
「掌櫃的,您這是幹嗎呢……」
松之助輕輕地問了一聲,但是沒有回應。他從沒見過德次郎這個樣子,臉煞白煞白的,眼睛看起來像兩個深深的無底黑洞,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0;好多血,但與吉看起來沒有受傷,也就是說……1;
松之助忽然明白了最近殺了那些貓狗的人是誰。
一直想着是不是坐轎子的客人的東西,經這麼一鬧,就忘了去問。
店裏的頂樑柱出了事,生意自然也做不成了,東屋早早地關了門,大家都集中在空蕩蕩的店堂裏。
「阿倫!」
「長崎屋?那不就是松之助生父的店嗎?但是,那裏跟松之助應該沒有任何關係。他不可能繼承長崎屋。」
個性強硬的阿倫一步也不肯讓。面對兩個女人的衝突,老闆半右衛門和與吉連半句話都不敢插。
「住手!掌櫃今天殺的……可能是貓。」
「阿倫,你說什麼呢?德次郎可殺了阿玉呢。」
阿染板着臉對女兒說。
他連忙跑到店門口,街上已經不見轎子的蹤影了。
「她以前經常說,要招上門女婿來繼承東屋,但今天卻說要嫁出去。看來小姐已經遇到了喜歡的人。多承她幫了我。」
「父親,您應該更嚴厲。我好不容易抓到了殺那些貓狗的兇手,您這個樣子,德次郎可能什麼都不會說。」坐在老闆娘旁邊的與吉盛氣凌人地說。
「你是爲了討松之助的歡心,才幫助德次郎的?你……你不會真的喜歡上松之助了吧?」
「當然記得了。那回很開心啊。我許久以前就很喜歡宗十郎了。」
「母親,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想解僱德次郎,只要再殺只貓,嫁禍到他身上不就得了。沒想到他還殺上癮了。」
平常如果他請辭,店裏肯定得付一大袋金子,但就這樣把他趕出去的話,能省一大筆錢。
「對、對不起……」
「啊!啊……」
松之助怎麼也想不明白,一時呆立在走廊上。這時,耳邊又清楚地傳來了阿倫的聲音。
德次郎剛到街上,聽到吵鬧聲的轎伕就圍了上來。
「母親,德次郎一直爲我們家不辭辛勞,您就饒了他這次吧。」
德次郎好像終於聽到了松之助的聲音,微微動了動身子。這時,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害怕,與吉口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5
今天店裏打烊早,佐平去澡堂了,不在房裏。松之助正想着要不要也去趟澡堂,忽然意識到懷裏還放着一塊硬硬的東西,掏出來一看,馬上被一片湛藍色嚇了一跳。
這時,阿倫大笑。聽到這笑聲,松之助感覺像在大冬天被人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冷水。
不知道是真沒聽見,還是裝作沒聽到,德次郎一徑跑了出去。與吉還在尖叫:「他是兇手!」松之助追了出去。
說完,德次郎靜靜地低下頭,出了房間。
0;是手僵硬了,放不下來嗎?1;
聽女兒這麼一說,半右衛門沉默不語。阿倫又哄得不肯罷休的阿染消了氣。一個時辰之後,東屋才平靜下來。
松之助剛想走近前去,忽然停住了腳步。阿倫說話了,是一種意想不到的冷漠語氣。
德次郎又告訴松之助,這些毒藥可以毒死好幾個人。松之助小心翼翼把小紙包放到了自己的包袱裏。
「我……感到很不安。我一直想抑制這種不安,但是醒着也好,睡着也罷,只要我一呼吸,這種不安就會如影隨形。所以……不知不覺就拿那些小動物撒氣。真是對不起!」
聽松之助這樣一說,轎伕們的怒氣就像夏日裏的雷陣雨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立刻興味索然。
聽起來老闆娘已經放下心了。
老闆半右衛門兩邊坐着家人,德次郎身後坐着夥計們。
「就是嘛,那是當然的了。但是,你爲什麼那麼在意松之助呢?」
「阿倫,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好孩子,但是這次你別插嘴,這不是小孩子該插嘴的事。」
這時,又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
「您先把菜刀放下!掌櫃的,您聽到了嗎?」
「你爲什麼要幫德次郎?我不明白。」
「德次郎!」
雖然下定了決心,但因爲是在人家店裏當夥計,沒有老闆的允許,不能出遠門,松之助只好去找老闆。
轎伕們可不像松之助那樣好說話,他們的表情變得更加兇狠。
半右衛門嘆着氣質問掌櫃。平時,半右衛門把所有事都交給德次郎處理,此刻因爲失望,聲音聽起來有些有氣無力。
「貓?是因爲殺了只貓才這樣血淋淋的啊。」
「我也對不起你啊。雖然我知道,即使你跟小姐結了婚,也決不會苛待下人。」
0;沒辦法。正好今天關張得也早,現在馬上出發。那樣應該能找到轎行,也能早點回到店裏。1;
掌櫃的爲什麼要做那樣殘忍的事情呢?大家把目光集中到了一味沉默的掌櫃身上。老闆娘最先露出了厭煩的神情。
「要是現在就把德次郎辭了,犯愁的是父親吧。德次郎明天走也沒關係嘛。」
「等一下,掌櫃的,您要去哪兒啊?」
他們拿着歇腳棍,很快把掌櫃團團圍住。喫驚地呆立在原地的掌櫃小腿上結結實實喫了一棍子。
0;您誤解了,掌櫃,絕沒有這樣的事。1;
他摔倒在地上,呻吟着,但還是沒有放下手裏的菜刀。
坐在老闆旁邊聽着兩人說話的與吉神色很不自然。其他人都趕緊把目光從與吉身上挪開,因爲這一點兒也不稀奇。
「你的想法真是愚蠢,東屋當然是由哥哥繼承,我要嫁出去。」阿倫乾脆地回答。她笑着,越過德次郎看着後面的夥計們。松之助的臉色更加蒼白了。
走到廊下,遠遠地就聽到老闆娘的房間裏傳出尖銳的聲音。老闆娘還是沒法理解。
「好像……那些轎伕說過,客人是大和橋的一位商人。」
松之助和幾個下人悄悄交換着眼色。就算在小小的木桶店待了四十年,也根本沒有能力自己出去開店。哪有這樣趕人的呀?
「什麼?是誰傳出這些謠言的?」
「我還看到了長崎屋,那可真是個大商家,咱們東屋是沒法跟人家比的。四面塗灰泥的房子,簡直太氣派了。旁邊的藥材鋪也是長崎屋的。」
6
德次郎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她又說,不會把德次郎交給衙門。這算是老闆娘的好意。
0;要是掉到井水裏,就太恐怖了,所以肯定不能隨便埋了。到底該怎麼處理呢?看來得跟誰好好商量一下。1;
轎伕們收起了棍子。這時,東屋裏的人也都出來了,站在一邊看着。
「比起看戲,我覺得嬸嬸帶我去看大和橋繁華的景象更有意思。都是一些大商家,一瓦一柱都那麼氣派。像越後屋那樣的大店,橫跨了兩條街,店裏還有戲園子。」
「你這個殺人犯!快把刀放下!」
「經過這事,松之助好像相信了我是一個善良的姑娘。太好了!必須得這樣纔行。」
0;從明天開始,掌櫃的日子會難過一陣子了。1;
與吉還是一如既往地監視着松之助,但跟往常一樣,他又打了個盹兒,結果出乎意料地碰到了本該在店堂的掌櫃正在偷偷殺動物一幕。
「討厭,怎麼連您都這麼說。我怎麼會看上一個小小的夥計呢?」
0;又不是小孩子了。1;
德次郎想不到小姐會這麼溫柔地爲自己說話,終於開口了。他深深低着頭,身體微微顫抖。
「這包東西你幫我處理一下吧。」回到房間後,德次郎交給松之助一個小紙包。「是老鼠藥。我把它們拌在飯裏,給那些貓狗喫。我真是做了很多殘忍的事。」
「真噁心,難道他想做火鍋嗎?」
0;不管怎麼樣,也不能這麼做啊。這和殺貓狗根本是兩碼事。1;
聽到阿倫忽然轉換話題,松之助納悶起來。
「要是不回答,你今天就走人。要是讓附近的人聽說我們店裏有一個殺貓狗的掌櫃,這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嘴裏說快要死了,可叫聲還是驚天動地。聽到尖叫,掌櫃慌忙逃了出去。
德次郎在東屋效勞了四十年,做掌櫃後,一直是店裏的頂樑柱。
雖然不知道客人是誰,但大和橋那邊應該沒有太多的轎行,把這個交給轎伕們,應該就能找到失主。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最近小姐的確對你很好,不是嗎?」
「德次郎,你以後再也不會幹這種可怕的事情了,對嗎?」
松之助理解掌櫃想早點扔掉這些危險的毒藥的心情。祕密已經被人發現了,就再也沒有必要隱藏下去。無法自制的殺生,正好藉着這個機會完全結束。不管怎樣,現在就想做回以前的自己。
他們黑着臉,又想打。追上來的松之助趕忙阻止。
眼角滲出了淚花,松之助有些不好意思。
老闆娘又不滿起來。
「現在老爺把好多事都交給我來打理,要是來了個能幹的姑爺,那我還有什麼用呢?我年紀大了,一直幹着這一行,其他什麼事都不會。這麼一想,就不知道將來該怎麼辦……」
忽然聽到阿染說起自己的親生父親,他不禁握緊了拳頭。
虹讓人無法相信,這是那個總是溫柔地朝自己微笑的小姐嗎?她爲什麼要說那樣的話?剛纔她不是費盡口舌幫助掌櫃嗎?
「德次郎,你爲什麼要殺那些貓狗?」
雖然不斷提醒自己,但是大家老這麼說,松之助的心裏也流過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暖流。松之助並不討厭和年輕漂亮的女孩子調笑,他一個人站在房間裏,不由得有點心潮澎湃,笑了起來。他一直無依無靠,無家可歸。雖然總給自己打氣,說一定會有時來運轉的一天,但還是常常感到絕望。久違的曖意,深深地、深深地溫暖了松之助的心,就像冬日裏通紅通紅的炭火,手指、心,都熱了起來,是那樣令人愉快。
阿倫很陶醉。雖然同在江戶,東屋這邊和大和橋是沒法比的,這裏是江戶的最北邊。從店裏稍稍往前走幾步,就能看到農田。
他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他的功勞。但無論與吉做什麼,怎麼做,深知他爲人的夥計們都不由得想發笑。
聲音斷斷續續,要是平時,真是很難想象這微弱的聲音出自德次郎的口中。
看到德次郎也誤解了自己和阿倫的關係,松之助連忙搖頭說:「我還以爲掌櫃您會理解呢。小姐是個要強的人,她是根據金錢和地位來看人的。」
「啊!快救救我!我差點被他殺了!我快要死了!」
德次郎顫抖的目光,好似不經意間掠過鬆之助。松之助沒想到這次的事情還跟自己有關,不由得臉色發白。
0;是啊,我這一輩子不會總是那麼倒黴的。1;
「母親,您老是這麼嚴厲地訓斥人,嘴邊會長皺紋的哦。」
德次郎低着頭從地上爬了起來,手上還滿是令人討厭的血色。
0;哎呀,我完全把這件事給忘了。1;
「小姐也長大了。最近老聽到傳言,說小姐會招個上門女婿來繼承東屋。」
「母親,您還記得我們上個月去看戲的事嗎?」
想到這點,阿染激動得兩眼發光。
阿倫聽了掌櫃的話,不解地問:「不安?」
0;原來他們知道我的身世!1;
養父把自己送到東屋當學徒時,應該說過。可能是他們問,爲什麼要把長子送出家門當學徒。
松之助的親生父親是船行長崎屋的老闆。當初人贅後,妻子一直沒生育,他就和別人生了個孩子。但是不久,長崎屋的老闆夫婦自己生了個兒子,於是松之助的母親就帶着還是嬰兒的松之助嫁給了養父。
她們爲什麼現在提到這些呢?這些話讓人摸不着頭腦,總感覺不是什麼好事。松之助不由得皺起了眉。
「這些事我都知道。松之助是別的女人生的孩子。長崎屋有一位比我大兩歲的少爺,名叫一太郎,聽說他可是個好男兒。」
聽着這話,松之助眼前浮現出阿倫滿臉笑容的樣子。
「我向松之助施恩,然後以善良的小姐身份給長崎屋的少爺寫信,少爺一定會動心,至少我可以因此結識他。」
「反正是要嫁出去的,要是能嫁到那樣的大店就好了。」阿倫的說話聲和笑聲一起傳了出來。和夥計結婚是根本不可能的,看來就算是讓她招個女婿繼承東屋,她也不願意。
「只要松之助和長崎屋的少爺見面,他就會誇獎我,說我連犯了錯的夥計也幫,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重情重義的姑娘。」
「嫁到大和橋的大店裏?這事我可連做夢都沒想過。」
老闆娘不明白女兒的想法,懷疑地說,但聽起來很高興。
0;這就是……她最近對我好的原因。1;。
松之助再也聽不下去了,悄悄離開了。
7
穿過短短的走廊,跌倒在自己三疊大的房間裏,此時此刻,松之助爲佐平沒在這個狹小的房裏而無比慶幸。
太陽慢慢地西斜,松之助什麼都不想幹,只是一味地呆坐着,全身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佐平從澡堂回來了,兩人還說了話,然後去廚房喫了晚飯。早早地躺到了牀上,但是怎麼也睡不着。後來,松之助獨自來到月光下的後院,坐在平時放鞋的石板上,膝蓋上放着包袱。
被老闆一家當猴耍了,這也許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想着快冷靜下來,心底卻比眼前的夜還要黑暗、還要危險。
0;如果只是很辛苦,我可以忍,可是小姐的做法……1;
掌櫃德次郎被不安迷惑,喪失了心智,走上邪路。貓狗們無端被殺,簡直像傻瓜做的事,任何問題也解決不了,只是撒撒氣罷了。但是對於德次郎的心情,松之助能理解,心中生起兔死狐悲的哀傷。
這次的事情,不過是一個一直以來辛辛苦苦的人,在筋疲力盡時犯下的錯誤。
「這不是松之助嗎?你也來了啊?」
這樣的話,東屋的老闆一家人就都完蛋了。這個想法掠過了松之助的腦海。
0;眼前的黑暗原來還可以化成如此美景……1;
已經有很多人到這邊來尋找安身立命之所,松之助去了幾家薦頭店,一無所獲。已經是晚上六點,不久就要關城門,松之助被趕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小橋底下。心想,沒有辦法,先在這裏待到天明再說吧,不想半夜又下起雨來。
慢慢地、慢慢地,松之助感覺身體裏充滿了這種顏色。藍色從腳下、腹部、胸口慢慢地浸染上來,一直到頭。
松之助的心頭。就算再過幾年,肯定還是這樣。
松之助再也想不出別的詞,沉浸在這一片藍色的世界裏。
「怎麼回事……」
「您在幹嗎呢?再不跑的話……」
「東屋怎麼樣了?」
0;真是奇怪,我竟然能做出這種事。1;
松之助等待着。就算被火炙烤,也要等德次郎,直到大火燒斷了柱子,東屋的屋頂塌落。
0;怎麼辦……1;
「錢比命重要啊!現在我要是什麼都沒有……那跟死也沒什麼區別了。」
「啊……我把這個忘了。」
「真是沒辦法。呵呵……呵呵呵……」
松之助被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的不安籠罩着。但離開這兒的話,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沒有人會接納自己。因爲一直在店裏幹活,並沒有一技之長可以謀生。
那積攢下來的一點點錢,就是掌櫃最後的依靠吧。有了那點錢,至少不會身無分文。年近五旬的他,在大火中失去了生計和棲身之地,對明天的不安已經超過了對性命的擔憂。
松之助的心底不覺生起一絲寒意……
「真是……太美了!」
0;小姐確實沒有親手殺貓,但她所做的一切比親自動手更殘忍。1;
0;與吉少爺,大早上的你到哪裏去了?難道是先跑了?1;
從東屋附近燒起來的火,被風颳送着,蔓延到整個西南一帶。寺廟做飯賑濟災民,一時間裏面擠滿了逃難的人。松之助連續幾天幫忙煮飯賑災,自己也喝着粥。寺裏每天人山人海,年輕力壯的松之助總不能老待在裏邊。必須找一份新的工。
0;要到掌櫃那個歲數,還有三十年。1;
松之助不顧和尚的阻攔,跑了出去。趕到店門口,看見老闆夫婦女兒抱着許多行李,叫着與吉的名字。一看到松之助,老闆娘趕緊說:「你來得正好,快去找一下與吉吧。這麼早,卻見不到他的人。」
可就算再後悔,歲月也不可能倒轉回來。松之助感覺自己就像一片浮萍。
正疑惑着,聽到了人羣的嘈雜聲。一起身,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很寬闊的地方。
德次郎拼命地往回跑。
走到外面,想探個究竟,卻看到一副可怕的景象:寺廟旁邊的木房頂上躥出無數小小的火苗。
手裏緊緊地捏着那塊玻璃,彷彿就是自己的依靠。
松之助的生母並沒被長崎屋徹底拋棄。藤兵衛給了她一筆錢,足以保證他們母子一輩子衣食無憂。但是松之助也曾聽說過,當時雙方約定,從此以後母子的一切與長崎屋概不相關。那些錢財是在這個約定的基礎纔給的。
「哎呀!這裏……也被燒了嗎?」
0;我管不了那麼多了。1;
明知道不會受歡迎,但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呼……」
月光從清淨的夜空灑下來,盪滌了人世間的一切污穢,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藍色的潔淨之光。
松之助緊緊地盯着天空。清冷的月光無情地灑在木屋頂上。
這時,德次郎好像想到了什麼,又徑直跑回了店裏。
這樣沒什麼不對,只能這麼幹了。松之助腦海裏浮現出一種殘忍的想法。他覺得自己像變了個人,但還是一步一步走向井邊。
只要掌櫃沒事,東屋總能夠重新開始。店的四周已經是一片火海,臉和手被火烤着,非常難受。跑到街上時,松之助想用手巾擋一下臉,就放開了掌櫃的袖子。
他緊緊地抓住放在腿上的包袱。
月光下,松之助胡亂地掏出了裝老鼠藥的油紙包。
0;小姐這幾天應該就會寫信給長崎屋,拿我當幌子,跟素未謀面的少爺套近乎。1;
0;慘了,風很大。1;
「店都被燒了,您還管那些賬本幹嗎?還是趕緊朝上風向跑吧。」
「哼,這個紙包真是麻煩。」
0;怎麼這個時候……1;
松之助嘆息着,望着黑暗中狹小的院子。店裏只僱了幾個下人,根本沒人手好好照顧院子,眼下這裏雜草叢生。
0;那麼長時間……我能熬得下去嗎?1;
8
老闆娘自己卻沒有動,緊緊地抱着行李,想逃出去。
0;要是我當初去給工匠當學徒……1;
0;這回可真成了無根的浮萍了。雖然沒有積蓄,但我年輕力壯,肯定能過下去。1;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有亮,疲憊不堪的松之助忽然睜開了眼。
「掌櫃的,您不能再回去了!店裏已經着火了。」
「店裏還有很多賬本和訂貨的賬目,這些可不能被燒掉啊。」
從深深的水底仰望月光下的世界,應該就是這樣的感覺。連平淡無奇的井沿都泛着一層淡淡的藍光,顯得那麼美麗。院子裏的石頭就像是玉做的。最常見的小花,看起來都像是藍色的舶來品。
松之助拿着包袱,離開了東屋。
離開燃燒的北邊,朝江戶繁華的地方走,不一會兒就到了火未燒及的地方。這邊的景象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人人都在忙忙碌碌,令松之助感到一陣眩暈。
風從東邊呼呼地刮來。凌晨六點前,大家都在睡覺,別說滅火了,逃命還來不及呢。
0;啊……1;
「着火啦!」
0;我會遵守約定。絕不能因爲我,讓那樣的女人當上長崎屋的少奶奶……1;
0;不,連乞丐都當不了……1;
0;我拿着這個,到底想幹什麼呢?1;
0;這叫什麼事啊……1;
「我的行李還在房間裏,那可是我全部的財產啊。」
0;他可能是鑽了牛角尖,纔會做那些事。1;
早就去了一家最近的薦頭店,但火災後,很多店都被燒燬了,找工的人太多了,實在很難。松之助沒辦法,只好離開寺廟,準備回自己家。
松之助拉住板着臉的老闆娘離開了。
這回松之助顫抖着肩膀笑了。
0;對了,我這是在寺廟裏。1;
松之助又看了看包袱。是緊咬的嘴脣出血了嗎?嘴裏有一股腥味。
一切都是藍盈盈的,那麼清澈。
漸漸被逼入了絕境。失去生計,沒有棲身之地,也沒有錢,所有的家當就只是一個小小的包袱,這樣下去,只能當乞丐了。
松之助取出老鼠藥,把紙胡亂塞進懷裏。這時,從懷裏掉出一個閃着夢幻般光芒的東西。
0;還要待在這個店裏嗎?1;
就好像有一片晴空掉在了井邊,在淡淡的月光下,一片湛藍。
掌櫃想把那些東西都救出來,所以還留在店裏。可是那些賬本已經陷入火海,不能進去拿了。松之助扯着掌櫃的袖子,硬把他拉到了外面。
0;房子都是木屋頂,一落上火星就會着起來。1;
不知不覺,淚已滿頰。這麼大了還哭,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所幸沒有人看見。透過玻璃看的話,也許這淚珠像裝飾在簪子上的玉珠一樣,閃閃發光。
松之助大喊起來。睡眼朦朧的和尚立刻從房裏跑了出來。在短短的時間內內,美麗的火星閃耀着,劃過夜空,落在了家家戶戶的屋頂上。趕緊跑到門外,街道兩旁有的人家已經燃起大火柱了。陰沉的路上聚集了很多人。
眼前的這個包袱,是松之助所有的家當。沒有像樣的衣服,也沒有什麼錢。當了十多年的夥計,得到的就只有這些。一股怒氣躥上了
「快走!屋頂要塌下來了。」
松之助沒等多久。•
他準備到薦頭店去找一份帶食宿的工。
0;還好有橋擋着。1;
德次郎說完,跑進了大火熊熊的店裏。松之助無話可說,只是呆呆地看着燃燒中的東屋。
0;老鼠藥……把這個倒進井裏……不,只要把它倒在溼乎乎的水桶底就可以了。早上阿金就會用這個桶拎水倒進缸裏。拿最先開的水泡茶喝的,就是老闆一家。1;
松之助嘲諷道:「風那麼大,火燒得很快,您帶着這麼多行李,還能逃嗎?還是早點和老闆一起朝東邊跑吧。」
聽說乞丐也拉幫結派,要是松之助隨便去要飯,他們肯定不會饒過他。沒有辦法,只好繼續走下去。沒有目的地,但又沒下雨,不能老待在人家屋檐下。
以前他一直以爲,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如果母親還活着,也許會阻止自己。他手指顫抖着,沒法順利地打開紙包。他感覺另一個自己在遠遠地盯着,馬上就要成爲一個永遠無法在人前抬起頭的罪惡之人了。
然後,松之助伸出手,把散落在井邊的老鼠藥包收拾起來,放回包袱,靜靜地回到臥房。
松之助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將成爲一場大火災。
她是那麼冷酷無情,不惜利用別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種陰險毒辣的做法,簡直讓松之助感到噁心。但是阿倫絲毫不以爲恥,反而覺得自己很聰明。下人對她來說,根本就不足掛齒,不僅如此,她同樣看不起愚蠢的哥哥,甚至父母。
雖然想着要早點離開店裏,但是真到了準備離開的時候,又有很多事,不知不覺耽擱了很多時間。沒辦法,他只好在附近的寺廟裏住一晚,等第二天早起再作打算。
說話之間,周圍已經是一股焦糊味。東屋的屋頂像燒洗澡水的引火柴似的,呼呼地躥着火花。
松之助大大地吐了一口氣,嘴角露出微笑。
永遠都不想再看到她故作善良的笑容。松之助不知不覺解開包袱,拿出了裏面的小紙包。
到店裏找了一圈,沒人。火燒到走廊上時,松之助遇到了掌櫃。
0;我離開的話,小姐的妄想也該打消了吧?1;
熟悉的街道變成了一片焦土。不知道養父一家到哪裏去避難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下子真的無家可歸了。
松之助把它撿了起來。手指好像也染上了一層盈盈的藍色。實在是太美了!松之助不知不覺在月光下隔着玻璃觀察起周圍。
第二天,松之助就辭工了。他深切地感受到了藏在心底那份怨恨的可怕,爲了不再產生那種可怕的想法,離開東屋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橋太小了,雨從兩邊灌了進來,腳下也是溼的,連坐都沒法坐。
0;將來會怎麼樣呢?1;
松之助把手伸進懷裏,想拿出布手巾擦去雨水,卻碰到了一樣硬硬的東西。
今天晚上沒有月亮,一片漆黑,看不到玻璃美麗的藍色,但松之助還是把它緊緊地握在手裏。
0;一直都沒還給人家……1;
拿在手裏是一種冰冰滑滑的感覺。這個小墜子曾經救過他。
0;它還會再救我一次嗎……1;
松之助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支撐不了幾天。他祈禱着,靜靜地等待黎明的到來。
9
早上六點,城門開了。松之助筆直地朝前走去。衣服被水浸溼了,
沉甸甸的,找不到地方換,走路會讓身體變暖,稍微舒服點兒。
大街上早就有人了。問過路之後,松之助從筋違橋門出發,向南
沿着一條大路走下去,不久就看到了一座大橋。松之助還是第一次看
到它。
0;這就是大和橋……1;
來到這裏,松之助感覺臉都變僵硬了。沿着繁華的大街朝前走,在路的左邊看到了想去的那家大店鋪。
0;比我想象的還要大。1;
瓦屋頂,抹灰的牆。船行長崎屋的店面有十間大。已經有小夥計拿着掃帚,把店門口清掃得乾乾淨淨。松之助覺得,在這麼幹淨的地面上走,簡直是一種罪過。
從未謀面的生身父親就在長崎屋。松之助想,至少可以讓父親幫自己介紹一份工。
0;也許他會很煩,會很討厭我,但肯定知道哪裏需要人。這麼大的店的老闆,應該可以把我介紹到他熟識的店裏去。1;
不知不覺,松之助停下了腳步。但此時不能膽怯,松之助下定決心,走進了夥計們忙進忙出的店堂。
松之助喫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從來沒想過,長崎屋的少爺會叫自己哥哥。正驚詫不已,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送茶水過來了。少爺又勸松之助喫用砂糖和黃豆麪做的點心。
0;怎麼辦?看來還是很爲難……1;
0;爲了見我!1;
「早上好!」
「我想去看哥哥,跟哥哥說說話,但是大家都說本鄉太遠了,不讓
走進店裏,報上名字後,出來一個掌櫃模樣的人接待。說明來意之後,馬上被人帶進了裏屋。讓松之助喫驚的,是店裏的夥計給他端上了早飯,還有大醬湯。
「這些點心是由隔壁點心鋪的繼承人做的,沒有包餡兒,所以還挺好喫的。」
「哥哥,你怎麼了?」
松之助不客氣地喫了起來。盛了兩碗之後,飯桶裏還是有很多飯。不知道爲什麼,松之助趕緊蓋上飯桶蓋,不再看那些米飯。
松之助一驚。那人穿着上等縐綢做的衣服,繫着博多腰帶,讓松之助差點以爲他就是自己在夢裏見到的長崎屋的少爺。
0;就是那天,掌櫃殺貓的事敗露以後,我追到了店外。那天,少爺特地去了本鄉。1;
少爺把手搭在松之助顫抖的肩膀上。這手是那麼溫暖,比每天填飽肚子的米飯還要溫暖,這種感覺緊緊地包裹住松之助。
松之助拿着玻璃的手上滲出汗來。
身材魁梧的男人眼很尖,一眼就看到了。松之助把玻璃放在手掌上給他看。夥計馬上露出一臉不快的神色。
飯桌撤下之後,再沒有人來到這個四疊半的房間。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松之助忐忑不安起來。
0;玻璃的主人在大和橋,從這個地名又想到了長崎屋……這樣好嗎?1;
「這個啊,我以爲丟了,沒想到被哥哥撿到了。好像是偷偷去東屋的時候掉的。」少爺吐吐舌頭,笑着說。
曾經救過自己的如天空的碎片一樣的玻璃,是長崎屋少爺的東西?
藉着這個好不容易見面的機會,他想把一切都告訴少爺,但是淚水已經流了下來,忍都忍不住,聲音也哽咽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進來一個面帶微笑的年輕男子,手裏端着點心盤。
「偷偷去東屋?」
0;說起來我已經整整一天沒有喫東西了。1;
這是怎樣的奇蹟啊!這個世上還有人關心自己。自從母親死後,松之助再也沒碰到過這樣的人。
他想說,自己曾被這塊玻璃救了,纔沒有犯罪。他覺得這塊玻璃還會繼續守護自己,這是他最珍視的東西。沒想到玻璃的主人是少爺,是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兄弟,還說很高興和自己見面。
「你能來真好,我正擔心火災過後哥哥你怎麼樣了呢。」
正當松之助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坐在對面的人笑着開口了。
松之助睜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少爺。
0;突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麻煩人,他們很爲難吧。1;
「就是那個時候掉的。」夥計不高興地說,「要是再這麼任性,又會發燒的。」夥計發起了不合身份的牢騷。
「從東屋回到停轎子的地方時,我瞥到哥哥的身影。好像跟誰發生了爭執,所以我也不好叫你。」
這是在暗示自己趕緊離開嗎?松之助有點坐不住了,這時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一個人影映在紙拉門上,停住了。門被慢慢地拉開。
「哥哥?」松之助緩緩地把拿着藍色墜子的手伸到少爺眼前,「我曾……」
「少爺,這個就是今年年初從長崎來的船帶來的玻璃。您不是很喜歡嗎?爲什麼會在松之助身上呢?」
松之助連連嘆息。
松之助已經很久沒有喫過點心了。他越來越不安,爲了靜下心來,取出被自己當護身符用的玻璃,緊緊地握着。
0;那時坐轎子的客人,轎伕們說是大和橋的商人。1;
0;哥哥!這麼說,這個人就是阿倫小姐說的少爺!1;
他並不想提什麼爲難人的要求,長崎屋的老闆也許並沒有把他當兒子。
我去,於是我就偷偷地去了。但是很不巧,哥哥不在店裏。」
松之助撲倒在榻榻米上,哭了起來。
0;他叫我哥哥,真高興啊……1;
0;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夥計,但是他爲什麼送點心盤來這兒呢?1;
「啊,那個墜子,是藍色的玻璃嗎?」